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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赴佳宴一望而生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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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舉人聞說如此, 倒覺可異,因笑與嚴氏道了一盞茶, 推過去道:“你這話又從何說來?”

“自然心有所想, 方有這麽一番話。”嚴氏與這李舉人本是表親, 自幼相熟很是親近,言語間自然親密, 因而雖是閨中閑談一般的小事,卻也能絮絮細說出來, 全無顧忌。

原來今日賈母設宴款待,又是王夫人著意用心, 親自經手的,自然一應俱全。且她又想著嚴氏等也皆算年輕, 兒女且小,李紈、鳳姐、探春不說, 連著寶釵、妙玉等也皆是請了來, 端得十分熱鬧。好在嚴氏兩人雖不是大富大貴人家出身,卻也是詩書人家的女兒,自幼家教齊整,禮數周全的,一時也算得主客皆歡。

本該無事。

然而因女兒不過三歲, 年歲尚小, 嚴氏又見一應飲食雖是周全,卻不免有些蔬果寒涼之物,唯恐不註意時她取用了什麽, 或是寒涼饑寒失了調養,便先與她用了一盞多的棗兒粥,做暖身養胃之用。後才餵她吃了些旁的湯羹細點,方隨她吃點兒新鮮果蔬。只女兒小小年歲,腸胃甚短,嚴氏估摸著時辰,又見宴席正自熱鬧,她便乘人不防,悄悄帶著女兒出去,預備更衣梳洗一番。

外頭自有丫鬟候著,聞說如此,忙笑著領她去了一處更衣所在,又略作梳洗,此事不消不提。不想回去之事,嚴氏當面便遇到一個女孩兒,年約十七八歲,生得好個模樣兒,只是面色不華,眉間隱有抑郁憂愁之色,端得惹人憐愛。

只若說模樣兒,先前賈家一幹奶奶姑娘,皆是品貌不俗。可偏偏這一個,嚴氏一見便覺十分可親可近,竟似是前世的緣法,她當即就站住了腳。而那女孩兒,見著嚴氏,雖不知根底,卻也柔聲細語著道了萬福。

“那會兒我心裏越發暖融融的,不住問了幾句,方知道她喚作香菱,原是那薛姑娘屋子裏的大丫鬟。”嚴氏說到此處,竟不覺長籲短嘆起來,面上十分感慨。

李舉人見著也有幾分好笑,因道:“這世家大族與姑娘預備的大丫鬟,原是自幼挑選出來,細細□□的,人才出眾也是常情,舊日你也見過好些,今日怎得如此感慨?”

“那些都是常情,獨她不同。不然我也不提什麽似曾相識一見如故了。”嚴氏伸手點一點李舉人的額頭,嗔怪了兩句,又想著香菱種種,不免嗟嘆道:“再說,她可不是尋常姑娘身邊的大丫鬟,竟有些坎坷經歷,後頭還不知是個什麽結果,又生得這麽個模樣兒,言談舉動也溫柔可親,怎不叫人憐愛?”說罷,她便將香菱本是薛蟠之妾,不想大婦嫉妒不容,生要糟踐了她,幸而寶釵將她討了來一件道明——這些卻是引路的丫鬟,並後頭她回宴席時,時時細看香菱,邊上的丫鬟也提了兩句,湊到一處才知道的。

李舉人雖不知這些內宅事體,卻並非不知人情世故,一聽即明:“難怪你憐惜,這樣的丫鬟自不能陪嫁,又不見容主家,日後總沒個前程。”

“可不就是這麽個理兒。”嚴氏身為大婦,倒也不覺得夏金桂如何嫉妒不賢,只為心中莫名親近,不免替香菱嗟嘆兩句:“偏她又沒個家人,原是獨個賣進去的,不然出去了再尋一戶人家做夫妻,總也是一條出路。如今卻是沒了日後指望,只幹熬著罷了。”說到這裏,她又嘆息幾聲,顯見著十分憐惜。

李舉人見狀,忙又勸了一回,見她猶有幾分悵然,心裏也不覺納罕,因想道:往日這樣的事常有聽過,再沒見她如此過的。也不知那個丫鬟究竟是何等樣人,竟叫她這般牽腸掛肚,說不得還真有幾分緣法使然。

雖這麽想,但念及這薛家與自己原無幹系,又是官商,與自家並不是一個路數,李舉人沈吟片刻,便道:“這薛家原與我們家素無往來,你若十分掛心,何不往顧家走動走動?聽得說那顧家的林夫人,自幼便養在賈府史太君跟前,想來竟知道的多些。再有,她亦是姑蘇人氏,與我等同鄉,原可同氣連枝的。”

嚴氏聞說,也是點了點頭,應道:“那林夫人我見過兩回,當真神情散朗,而有林下風氣,算得平生所見一等的風流人物。若能走動起來,也是我的好處。”由此說定,翌日嚴氏便往顧家遞了帖子。

黛玉如今已是接了府中一應事務,她本自聰慧,又因體弱之故,便只總攬了大面兒上的事體,至如細枝末節全由底下人自理,卻一層層皆是權衡制約,雖還有幾分油水,到底不曾涉及厲害。她又攬著賬本,三不五日細細理一理,竟也十分妥當,且又清閑。

今日忽而得了這帖子,黛玉不由含笑,因將帖子說與坐在一側的顧茜,且道:“正說閑在家中無事,便有拜會的了。原是頭前曾薦去的李家嚴夫人。他們夫婦皆與我同鄉,說來也比旁人親近些兒,又極和氣斯文的,想來竟能做解頤客。”

顧茜便笑道:“既如此,可要常請來走動走動。”

這一番言語,卻正與王夫人此時所想一般無二。她今日赴宴東平郡王府,原是代賈母言語,說兩件事的,不想說了兩句,那東平王太妃忽而提及寶釵,又言她品貌出眾,涵養端莊,如今一幹女孩兒裏也是少見雲雲。王夫人雖是歡喜,口裏也只有謙遜的,推說兩句尋常女孩兒家罷了,當不得這般誇讚。

不想,那東平王太妃不知因何故,竟笑道:“老身也是經歷過的,自是看得分明,貴親竟不必謙遜了。說來若是不嫌棄,老身倒是想做個冰人呢。”

王夫人心裏一動,口裏照舊謙遜,卻並不十分推辭。那太妃原是人情世故上歷練老了的人,一看即明,知道她原有幾分情願,便輕輕帶過,預備後頭也問問另外一家,若真個使得,倒也不妨做個媒——現今賢德妃聲勢不同往日,賈府又是老世家,竟還是多多走動起來,日後相互扶持,總也是一件好事兒。

這一番心思,王夫人雖不知,卻是滿心歡喜,回去又見薛姨媽過來說話,便將這件事兒說與她:“我瞧著太妃似是已擇定了人家,只一時未曾探明那邊兒心思,便不曾說出。只這樣的老人家,最是心眼明亮的,這事兒怕有七八層能成的。”

這郡王太妃做媒,自不會尋等閑人家。

薛姨媽一聽便有幾分歡喜,只又恐齊大非偶,沒得那一家公子有甚大不妥的地方。因想了半日,她才道:“只盼真能成就一段好姻緣。”王夫人聽出裏頭幾分不由衷,心下一想,便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道:“總歸多一處考量之處。寶丫頭日後如何,我們自會細細計較,若是合宜,那是最好不過,如實不妥,我們自也會推了。再如何,也不能耽誤了她的下半輩子。”

薛姨媽連連點頭稱是,又覺王夫人十分用心,自生了許多感激。

王夫人心念著這一件事,只覺竟是個好兆頭,越發在這事兒上用心。旁人倒還罷了,只賈母看在眼裏,卻有幾分刺眼。偏偏這一日,她忽而得了史家送來的書信,見裏頭談及湘雲的婚事,非但日期又盡如對方之意提前了許多,且嫁妝也略有幾分簡薄。

賈母何等樣人,原是世情上經歷過的,立時便覺出史家幾分遮也遮不住的衰敗之氣。她心裏一陣煩躁,偏又聽得說王夫人如此這般,兩頭夾雜在一處,她便將人請來,又道:“雲丫頭的婚事,又要往前提了。連著湘英丫頭忽而明歲也要成婚,竟都趕到一處了。可見這世道人情竟與頭前不同。我思量著三丫頭的事,也未必十分拿得準時日,倒還要早早預備起來才是。”

王夫人聽得這話,不覺手指一僵,慢慢道:“頭前也不曾料到提前這一件,只念著事緩則圓,便都慢慢著來。今兒老太太這般說,我竟要用心些兒,總不能失了禮數。只是老太太也請放心,我已是一樣樣籌算過了的——一應嫁妝單子比著二姑娘,只略有增減。”

“我也提一句,省得若有差池,竟一時趕不及。你既是留心了,我自是放心的。”賈母說得兩句,卻又讓過兩日將嫁妝單子與她瞧一瞧:“三丫頭素日伶俐,我也很是喜歡,如今她將要出閣了,我總要與她一些個東西。一則添妝,二來若我一時去了,也是個念想兒。”

“老太太自會長命百歲的。”王夫人忙駁了這一句,賈母卻擺擺手道:“那也就是你們哄我罷了,真個長命百歲,豈不是成了個老妖精?倒是孩子們過得好,才是緊要的。”

正自說著,那邊兒外頭便回寶玉來了。兩人便收住話頭,且令他進來說話。寶玉也渾不知情,一進來行了禮,便笑著上前來與賈母道:“老太太,明兒雲妹妹連著湘英妹妹都要來小住,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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