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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怒生心黛玉避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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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卻不為旁個,正是為春纖著想。頭前她被賣入府裏頭,做了丫鬟的人,伺候主子自然再沒什麽可說的,原是分所應當。可如今顧家都尋了過來,不日便要成為正經的顧家姑娘,只在自己身邊也還罷了,總有故舊之情,並無男女之別。可要去伺候寶玉,後頭翻出來又算什麽意思?因著這一條,黛玉便冷了臉,只將春纖留下來,倒將雪雁委派了去。

琥珀先是一怔,後頭一想,卻自個兒琢磨出個味道來。也是,林姑娘身邊說是紫鵑、春纖並雪雁做大丫鬟,可是一應屋子裏的事,那雪雁一團孩兒氣,哪裏能料理妥當?去了一個紫鵑,再去一個春纖,這裏頭小貓三兩只,竟沒個人管了,又如何使得。想到這裏,她自家且有幾分訕訕,因笑著道:“姑娘說的是,有雪雁也是一樣的。”

就此領了雪雁去了怡紅院。

誰知寶玉因著紫鵑醒來,且拉著她不放,又聽得春纖也是要過來,心裏正覺安穩了些,偏來的是雪雁。他也不知道怎麽的,心裏一冷,竟張口道:“怎麽是雪雁,不說是春纖麽?”

這一句話落下,王夫人面色一僵,倒是薛姨媽還能笑一笑,張口圓了場:“想來是春纖一時出去了,也是有的。”那邊琥珀已然一五一十說了賈母,她正聽得眉頭一皺,再見著寶玉如此說來,神色也有些淡淡:“你林妹妹那裏也是少了人管事兒的。紫鵑來了,若春纖再來,她那裏竟張羅不開了。”

寶玉這才不再說話,只是神色奄奄,口裏心裏念叨兩句林妹妹,看得王夫人眼中冒火,心裏咬牙。就是邊上的薛姨媽見著了,心裏也暗暗生出幾分愁來:寶玉這般看重那林丫頭,竟是離不得的模樣,可見是有些情意的,不比旁個。若是兩頭不得成,倒是寶丫頭嫁與他,豈不是要受委屈?她好好兒的女孩兒,再沒一絲兒不妥的地方,合該配個千好萬好的來,怎麽能落到那地步去!

雖則覺得寶玉樣樣皆是好,但添了這一條,為人父母的哪個舍得女兒受苦受委屈?何況寶釵素日裏端莊溫雅,最是個體貼母親的,原是薛姨媽心尖尖兒上的一塊肉,再輕易割舍不得的。

唯有賈母在旁神色一頓,倒隱隱生出幾分旁樣念想來。

只她想得再多,也沒想著,黛玉早使小娥過來探問了兩回,那又是個機靈愛打探的,回頭將事兒一說,真個活靈活現。黛玉本就心裏生惱,如今聽得寶玉還念著自己的名兒,又將及春纖,越發冷下臉來:“果真是再信不得的!”

春纖在旁聽得一怔,因道:“姑娘的意思是?”

黛玉且將小娥打發了去,後又拉著春纖的手,嘆道:“你素日是個機靈的,怎麽每每到了自己身上,竟就糊塗了?前頭你不曾曉得身世,沒尋得家人也還罷了。如今只差臨門一腳,偏要被寶玉要去伺候了,後頭若是說起來,總歸有幾分尷尬的。這卻不只是你,顧家也是一般兒的。這是一條兒。另外,我的婚事,與寶玉又有什麽幹系?偏他鬧到這地步來!知情的人後頭怎麽瞧我?竟是平白受累,傷了名節。這又是一條兒。有這兩樣在,我便不能再忍讓,倒是讓他們胡亂做了來!”

春纖便也沈默下來。

好半日過去,她方皺著眉頭道:“那姑娘是要離了這府裏,去旁處小住幾日?可不說住的地方,就是這樣兒的事,再不好落了筆墨文字,要是旁人瞧見了,總歸不好。”

“你忘了,我且還有兩家親戚,托付一聲兒,總歸能得一處住的地方。至如不好落了筆墨,倒也無妨,且不說素日裏再沒拆了信封細看的,如今又有寶玉那一處事,必定越發沒得理會這個的閑心。”黛玉口裏說著,目光卻有些淩冽起來:“再者,若是常家曉得裏頭的緣故,那陶家再聽的什麽,怕也能明白些。”

雖是這麽說,但這樣的陰私事,終歸說出來不好。

春纖心下一想,便拉著黛玉道:“這卻也不妥當,你使人送了信,後頭人家就來接人,也太著相了。倒不如托晴雯一趟,也不消說姑娘的事兒,只將我編出來,說著寶玉要討了我去,也就妥當了。那陶家能瞞下就瞞下了,若不能,也不能聽到姑娘那樣的行事——非但寶玉這一件事瞞不住,還得添了姑娘行事偏激冷淡,與舅家不合這一條兒來。好不好,總歸旁人瞧著是府裏收養了姑娘,又是舅家,且有恩情哩!”

黛玉便不做聲,微微點了點頭,便撒手讓春纖做了去。

這事兒倒也便宜,不過使人與晴雯說一聲兒,讓她到府裏走一趟。那晴雯本就熟門熟路,往日也常有過來的,這一回再沒驚動了人,便入了瀟湘館。只她聽得前因後果,便是豎起眉來,且將寶玉一通罵,後頭又一手拉著春纖,一口應承了事:“再不必擔心,我往顧家托個信兒,早前就常有的,也是順門順路的了。”

她自來是個暴碳似的性情,這會兒話說說罷,便要起身回去,將那事兒完了。黛玉與春纖兩人見她依舊這麽個模樣,反倒要笑,一面又生出幾分嘆息來:偏這麽個好人兒,倒難說親事。

晴雯做事兒利落,一時去了,翌日楊家的嚴夫人便使人送了帖子來,後頭更是自己親自過來,且與賈母、王夫人敘了溫寒,又道:“卻是我們家裏人少,歡兒且要定了親事,我瞧著她整日不自在,偏女兒家害臊,竟只藏在心裏不說,倒是有些懨懨的。我想著京中她也少伴兒,唯有林表妹卻是極親近的,便想著請她過去小住幾日。一則也是散散心,二來也是幫我一把,竟與那丫頭說說話。”

她這般鄭重,就是賈母並王夫人兩個也不好再說,只得應承下來,心裏拿準了必要瞞著寶玉的。因著如此,黛玉眼見著被接了去楊家小住,寶玉那裏卻依舊絲毫不知,只與紫鵑雪雁兩個每日裏嘰咕,倒是頗為安樂。王夫人瞧在眼中,恨在心底,只不好說什麽。一時被賈母敲打了幾句,她且生出幾分悔意來:瞧著林丫頭那模樣,並沒有與寶玉牽扯的心思,否則再不能這個時候還離了去。偏自己想岔了要放出風去,如今那陶家的事兒未曾做定,寶玉先鬧出這麽一番事來。有的沒的,後頭老太太又生出念想來,豈不是誤了大事!

她一面想著,一面暗嘆,再沒想的,黛玉此時正自惱恨。

原來寶玉鬧出那麽一番事,黛玉心中便有幾分不自在,又覺傷了顏面名聲兒,且有春纖那件事在,一發預備往楊家多住幾日,也是避開的意思。因著如此,她便想將紫鵑喚過來,也是囑咐兩句,必要閉門鎖戶,仔細門庭。誰曾想,使了人去說,那頭竟不願放紫鵑回來,且說甚離不得等話,聽得黛玉面皮發紫,卻又無可奈何——總不能為著喚紫鵑過來囑咐這一件小事,生要鬧出話來。

她只得令小娥暫且領了瀟湘館的一應事體,閉門鎖戶得不要輕易走動,又使她囑咐紫鵑好些話,方自忍氣吞聲而去。為著這個,她在賈母王夫人面前都是淡淡的,垂著眉頭略說兩句話,便隨嚴夫人而去。且不說賈母並王夫人都生了幾分不喜,就是春纖也覺出不對來,忙勸道:“姑娘心裏明白便是,何必面上做出神色來?老太太、太太那裏,總歸是長輩,必要恭敬親近些才是。”

黛玉眉眼倦怠,面色暗沈,一時長長嘆了一口氣,眸光猶如一泓靜水,泛著水光:“我如何不知。舊日裏色色都是做了齊全的。可如今瞧著又如何,她、她們,終歸是兩姓旁人,並非自家人。若是小門小戶,許是還省了那麽些事兒,偏是家大業大思量也多的。如今我瞧著,這裏頭也就那樣兒了。難道因著我這一會兒的臉色,她們便要怎麽了不成?總歸大面上過得去的。”

春纖聽得這麽一番話,一時也默然了。賈家待黛玉面上是不錯的,依著書裏說來,便是三春也要靠後,就是湘雲也是頗有艷羨之意。然則,旁個不提,就紫鵑試玉那一件裏,襲人過來報信,黛玉聽了後嘔出藥來咳嗽難忍,她可是說一句話幫一把手過?只是一味說著寶玉如何如何,竟自冷眼旁觀黛玉病態。這固然有襲人暗中不喜黛玉這一條,可也能說明,黛玉在賈家的尊重,也就面上浮著的薄薄一層罷了。

想著這個,春纖不由道:“姑娘說得雖有理兒,到底面上且要顧及。今番也還罷了,總有寶二爺那一件事在,便在楊家多住幾日也是使得的。可日後卻不好總這麽著的,好不好,到底府裏還有收養姑娘的恩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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