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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最原始的樣子,也是最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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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最原始的樣子,也是最後的樣子

已經到了太陽要升起的時候,但因為下雨的緣故,天氣看著黑蒙蒙的。珞川的臉在這種襯托下更顯蒼白,沒一絲血色。

“既然都是來送死的,那我也不客氣了!”

珞川淡淡地說,每個字輕得像羽毛似地輕飄飄地隨細雨在眾人耳邊回蕩。卻讓每個人聽得肝膽俱顫。

珞川短暫地勾了勾線條冷硬的唇角,伸著一只修長的食指在空氣中前後悠閑地一晃。

落吉湖的湖水像被什麽牽引著,似一條條水流做成的飄帶,優雅柔和地飄至每個人面前。

眾人喟然,直覺清楚地知道巨大的危險就在眼前,卻一時不知該怎麽應對。

他們眼裏惡毒的水妖怎麽可能給他們足夠的時間來應對?很快,這些“飄帶”就似一只只嗅到獵物的野獸,猛地將面前的人緊緊纏住。

強烈的擠壓感霎時間折磨著每個人。

希正感覺更強烈,半天難受得喘不上氣。好不容易積存了點力氣,看了眼跟前年長的道者:

“快,快對付他!”

道者也自顧不暇,一把年紀了,也沒想到竟然能遇上這種大妖。他還在想,自己的師傅不知道有沒有這種經歷。

希正虛弱地地扯了扯道者的袖角:“你們當初跟我說得天花亂墜,說一定整死他,等什麽呢?”

“師傅,我不想死在這兒!”希正擡眼看過去,正是那個面無二兩肉的道者,正扭曲著一張臉,痛苦的掙紮。

他的話頓時引起一大部分道者的共鳴。眾人眼巴巴地看向年長道者。

年長道者面色掙紮了好一會兒,隨即合眼,念叨著什麽。眾弟子一聽,也紛紛合眼跟著念起來。

珞川綁在身上的束縛隨即遇到一股掣肘的力量,雙雙較量起來。

希正怔楞地看著這一幕,又扯了扯年長道者的袖角:“那我怎麽辦”

沒人理會他。無助地他擡眼望過去,才發現珞川這只水妖是真發狠了,無差別地捆了所有人,包括左安。

這一幕讓希正真的害怕了,看來這次是真的惹著珞川了。

他本想喊一聲左安,但無意中跟珞川的眼神在空氣中撞了個正著。

那本是一雙深邃迷人的眸子,然而此刻卻如此銳利,他不似尖刀一般一目了然於觸碰後的結果,而是一種無形的壓迫,讓人在腦袋裏數秒間就不自覺自行腦補各種恐怖後果。

這短暫地目光相遇,讓希正渾身生寒,“左安”兩字只能噎在喉嚨處。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只恐怖水妖一步步走到左安面前,白凈修長的手緩緩捧起左安的臉。

希正回頭看了眼他請來的所謂厲害道者,此刻個個自身難保。

他突然發現,面對這樣絕對的困境,他竟然就連開口阻止珞川觸碰左安的勇氣都突然沒了。

珞川捧著左安的臉,深深看進眼底,“害怕了吧?”珞川扯出一個冷酷的笑:“誰讓你們跟來的,就是找死!”

左安呼吸不暢地哆嗦著嘴唇,眼睛卻是清亮的:“你只是想嚇我們,不是真想殺我們!”

珞川眸子一怔,身邊的黑烏鴉和蛤蜊也楞住了。

“你真想動我們,哪用得著這麽麻煩?”

珞川眸子壓下來,給自己更添幾分冷酷,“你太自以為是了!”說著,只是一擡眼,眾人身上的壓力又加了一倍。

左安難受的唔了聲,珞川眉宇都跟著緊緊一揪,

“比起其它妖的一擊致命,我更喜歡慢慢地折磨你們。看著你們慢慢失去生命!”

看著左安那張痛苦得擰著的臉,珞川輕撫著左安臉的指尖顫抖了。

一陣沁涼隨即沿指尖傳至左安身體每一處,那種被擠壓的痛苦像是被麻醉般得緩減,但又不是太多,卻比之前舒緩了一些。

“珞川!”蛤蜊突然喊了聲。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一眾道者在持續念著什麽的情況下,全身漸漸發出金色的光,跟身上的束縛更強烈地對抗著。

珞川冷哼了聲,放開左安,飄著來到他們面前。

“還有些能耐!”

年長道者眼皮動了動,但並沒張眼,繼續念著。聲音又越來越急,念得越來越快。

一時間,整個湖水邊充滿了這種悶哼哼的咒語聲。

希正看著此情此景,又有些心潮澎湃了。

他看了眼跟前的珞川,“識相地快放了我們,也許一會兒我還能讓你們死的體面點!”

珞川轉過身,一下一下點著希正身上的水汽,隨著珞川的動作,希正身上的壓力逐漸加大。

一種就要擠爆的恐懼迅速從希正身上的每個毛孔,傳到每條神經,再洶湧進他的大腦。

珞川冷酷的聲音仿佛從地獄而來:“你覺得你還能等多久?”

說完,珞川轉身,擡手,又一股水流從落吉湖被引上來,嘩啦啦照著那群道者當頭澆下。

他們身上的光霎時間被全部澆滅。

眾人一陣唏噓,恐懼再也掩蓋不住,體面在生死面前已經不再重要。

一些道者開始瘋狂地掙紮起來。懼怕撕扯著理智,除了一些個定力還不錯的長者,場面已經混亂。

“楊海這個騙子,他說你已經沒了靈力——”希正憤怒,絕望,在無路可走時,一股腦地將一切錯掛在其他人身上。

珞川只是淡淡地切斷讓希正能稍做輕松的路:“楊海沒騙你!只是你不懂什麽是真正沒了靈力。”

面無二兩肉突然插話:“真是被你害你了!他是妖!什麽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書怎麽念的?”

希正都快被擠爆了,被珞川懟得說不上來話也就算了,自己花錢請來的人還要擠兌他。

不過珞川的話也只是將他們這些人唬住了,只有黑烏鴉和蛤蜊知道珞川說得到底是什麽意思。

雨漸漸小了,遮蓋天幕的陰雲正一點點地被驅散,東方漸漸顯出天光。

珞川飄回左安身邊,深深地看著他,沈默了半響後,沈聲道:“天亮了,游戲要結束了!”

話音剛落,眾人身上的束縛霎時間猛地收緊,只一眨眼功夫,一個個像是被突然抽去了骨頭,像一灘灘軟肉似地倒下。

就在左安腿剛一軟下,珞川伸手接住他。

將倒下的人穩穩抱在懷裏。

左安緊閉著雙眼,浸在一汪水裏,水柔和地將他包裹著。

珞川已經跟水完全融合在一起。

珞川輕撫著左安的臉,靜靜地看著。

許久之後,他低下頭,輕吻著左安的額頭,眉宇,眼睛,高挺的鼻子,最後含住嘴唇,溫柔地吮吸,輕輕地啃咬——

再擡頭時,珞川神情已經淡然,還原成水的樣子的後,他的頭發已經重新長長,披散下來。

這是他最原始的樣子,也是最後的樣子。

此刻的他已經成了一只徹底沒了任何能量的水妖,僅僅只是一只水妖。一只隨時可能隨著水流四散的妖。

珞川就那麽坐著,身上已經再沒了力氣,耷拉在左安身上的手垂著,水滴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黑烏鴉和蛤蜊檢查了所有人的身體,最後回到珞川身邊。

“都沒問題,半小時後就都醒了。”

蛤蜊,那雙魅惑的眸子已經沒了撩人的神采,只剩下眼裏那一汪清澈的水。

黑烏鴉嘆了口氣,也疲憊至極:“希望這次之後,我們和他們都能各自回歸自己的軌道。”

蛤蜊:“這些人不自量力,要是我,我非把他們——”

感覺到珞川和黑烏鴉都看了過來,蛤蜊及時閉上嘴:

“經過這次之後,我覺得他們也應該老實了。而且只要我們回到那片黑色水域,就那些道者的再不會找到我們。只是珞川你——”

看見珞川現在這副樣子,蛤蜊突然哽住了。

珞川低頭看了看自己,聲音很沈靜:“需要些時間恢覆。”

黑烏鴉眼裏的心疼藏不住:“差點油盡燈枯了!這份情你也算是竭盡全力了,其實就夠了!”

珞川看了眼懷裏的人,又親吻著那張漂亮的臉頰,才把人輕輕放下:“我走了!左安!”

左安緊閉著雙眼,聽不見,也看不見。

“記住你們答應的事,如果有什麽問題就去找楊海,他能幫你們。”珞川道。

黑烏鴉:“放心吧,他這一生一定順遂!你就放心沈進水底去重築靈基吧。”

蛤蜊跟著黑烏鴉的話點頭。

左安的經歷雖然讓他很觸動,但他也終於等來有機會更靠近珞川了。想到這些,蛤蜊就很激動。

陰雲散去,落吉湖上泛起層層巨大的漣漪,像絲綢上折起的褶子。

隨著陽光撒向大地,那些漣漪像被一只大手輕輕撫了再撫,直至最終撫平。

陽光越來越烈,身上被曬和暖烘烘的。

面無二兩肉的道者眼皮動了動。真不想醒,凍了一夜,好不容易暖了,不想動。

一夜?水妖?那像蟒蛇般纏在身上的束縛!死了?

面無二兩肉猛地睜開眼,刺眼的陽光讓他一時不適應。眨巴了幾下眼睛才又重新睜開。

沒死!

面無二兩肉有點不敢相信,但太陽是真的。

死了的世界在他潛意識裏應該是黑暗的,冰冷的。可現在是暖洋洋的,明亮的。

為了印證,他回頭看了一眼,正看見自己的師傅躺在自己身邊。

面無二兩肉激動得猛地搖晃著師傅年長的身體。直到那雙帶著褶皺的眼皮睜開。

“師傅,我們是不是沒死?”

年長道者迷糊了好一陣,等到徹底感受到了陽光的真實,才喃喃道:“是,沒死!”

面無二兩肉興奮地轉身搖醒其它人:“沒死,快醒醒,我們沒死!”

道者陸續醒過來,希正還躺在年長道者的腳邊,直到越來越高的嘈雜聲將他吵醒。

面無二兩肉這才突然跳在希正面前:“你也醒了,差點把你給忘了!”

比起面無二兩肉的興奮,希正態度非常冷淡。

湖邊的左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了,比起他們這邊的嘈雜,左安很安靜地站在落吉湖的欄桿邊。

說來也諷刺,左安站著的地方,正是希正當年揍他的地方。

那時他夾著攸寧走過來,左安也像現在這樣,脊背挺拔而孤獨的站著。

“珞川死了嗎?”希正突然問。

眾道者正沈浸在死而覆生的喜悅裏,希正的話像一盆冷將大家澆了個透心涼。

看見沒人搭他的話,希正又問了一遍。

年長的道者擡手讓身邊面無二兩肉的道者將自己扶起來,

“我們一而再的要致那只水妖於死地,他在最後卻放了我們,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怎麽能這麽就結束,這算什麽?一股火躥了上來,“你說什麽?這樣就膽怯了?”

希正的話讓一眾道者反感,年長道者也不想再爭辯:“那你就另請高明吧!”

希正攔住他們:“你們就這樣走了,尾款不想要了?”

年長道者昏花的老眼透出一道銳利的光,掃了希正一眼:“隨你的便吧!”

希正憤怒地沈默了一陣,又開口將道者喊住:“再幫我做一件事,我就把尾款打給你們。”

年長道長正要走,面無二兩肉的道者低聲道:

“師傅,先看看是什麽事,要是簡單就再幫幫他,畢竟我們這一趟出來這麽多位師兄弟,總不能白跑吧?”

年長道者瞪了他一眼,並不想接話,但也沒動腳步。面無二兩肉回頭問:“說說看什麽事?”

希正看了看眼前平靜無波的湖水:“看看他是不是是回到這水底了?”

年長道者嘆了聲:

“知道又能怎麽樣,你還想再惹他?年輕人,我奉勸你一句,他能一次兩次地放過你,但不可能永遠放過你。昨天的情景你也看見了,別再去惹他了!”

希正看著前面的左安,這才發現,才僅僅過去五天,他就廋了一大圈。

不是說不記得了嗎?

希正緩緩開口:

“就再幫我看看,還有珞柏河。你這些徒弟跟著出來一趟也不容易,昨天還經歷了那種事。替他們想想。至於之後的事,就不用你們操心了。”

面無二兩肉眼巴巴地看著師傅,希正說他心坎上了,精神損失費總得拿點。

年長的道者短暫地思考了一下,朝身後拋出一道符,符紙落下的第一秒便自己燃著了。

火光像是一股力,帶著符紙徐徐飄在落吉湖上。

他們的對話左安都聽見了,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道火光。

他的大腦此刻其實一片空白,但就是悶悶的。

他不記得那只叫珞川的水妖是誰,但昨晚那雙隱忍著痛苦的眸子卻像烙印似地刻在他的心上。

符紙燃盡,落在湖面上,周圍推開一層淡淡的漣漪。

道者沈沈嘆了口氣:“這裏沒任何妖物的跡象。”

左安的心狠狠一顫,眼眶莫名地一陣發熱。

道者又繼續道:“一會兒回去的路上我會再去珞柏河看一次,要是也沒有,他應該是徹底離開了。你也就放下吧!”

“我送你們回去!”希正說。

道者看著希正又重重嘆了口氣。

“左安!”希正剛開口,左安也正好轉身朝他們走過來。

“你怎麽樣,沒受傷吧?”希正問。

左安搖了搖頭,“我也一起送送他們吧。”

希正臉上的一閃而過的震驚和隨即的不情願左安都盡收眼底。

“昨天你也沒睡好,先回去休息吧。”希正道。

“不用了,我想也去看看。”左安直截了當地說。

如果左安說一些其他的借口,希正還能拒絕,可這麽直白的說出來,到讓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一行人開著五輛車疾馳在去珞柏村的盤山路上。

希正、左安和老師傅、面無二兩肉坐一車。四人一路沒話。希正一邊開車,一邊透過後視鏡看向左安那張平靜的臉。

他的整張臉浸潤在晨光裏,眼睫根根分明,就連眼球都被晨光照得晶瑩剔透。

“想什麽呢?”希正忍不住問。

“想那只水妖。”左安也不避諱。

希正握著方向盤的手緊繃起來,指尖因太過用力泛著白。

“想他什麽?”希正盡量擠出個笑,問。

左安沒什麽表情,靜靜看著靠近山側的小樹迅速從眼前掠過。

看見左安沒回答,希正又問:“是想他在不在落柏河?”

左安轉頭看向希正,希正盡量保持著讓自己自然一些。左安又把視線移向車外,沒回答。

一路上,他們再無話。

臨近中午時,五輛車在珞柏河前停下。

老道者還是拋出一張符紙,符紙還是落下的第一秒自燃。接著飄向河水上方。

這張符紙燃的很慢,不科學地燃了足足五分鐘才緩緩在河中心落下。

“怎麽樣?”希正緊盯著道者,恨不得對方一張嘴就把答案瞬間吐出來。

年長道者定定地看了希正好一會兒,淡淡開口:“沒了,走了,你可以徹底放心了。”

“真的?”希正又問了一遍。

道者合眼點了點頭。

不敢相信的疑竇被欣喜浸沒,狂喜緊隨其後徹底打開激動的心閥,掩飾的面具被撕下,一切偽裝轟然倒塌。

希正笑了,他終於把珞川趕走了。

他笑得越發癲狂,即使左安還在眼前。他不裝了,珞川終於走了,他太開心了——

聽到道者的答案,左安面上沒什麽表情,很平淡地。

希正在一旁瘋狂的笑著,他一樣沒什麽感覺。就那麽淡漠地等著希正笑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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