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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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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清楚

一晃三個月過去了。秋意已經接近尾聲,樹已被冷風吹得光禿禿的。

初十面館的生意更好了,寒冷的天氣讓小面館時時刻刻都塞滿了人。左安招聘了新的服務員,傳菜員,還給劉師傅搭了個打下手的小工。

有了充沛的員工,左安就沒那麽忙了。大部分時間都在收銀臺坐著,點點單,聽著手機微信嘩啦啦收錢的聲音,自上次珞柏河回來,希正來面館來得越來越勤,幾乎每天早中晚都來。

面館裏的面和菜他都吃了個遍。最近來時,已經不怎麽吃店的面和菜了,大多時候都打包一些外面店裏的東西來這吃。

“其實你不用天天來。”左安一邊幫希正拆開外賣袋,一邊道。

希正心情很好,一一打開自己帶來的糖醋排骨、辣子雞、素炒西蘭花,一邊將一對衛生筷掰開遞在左安手上。

“我就想來看看你。”

劉師傅將一碗蕎麥面端在左安面前,低頭掃了眼希正帶來的菜,忍不住陰陽一句:“哪有來飯館還自己帶飯的?”

希正臉上有些掛不住,悻悻道:“我就帶幾個炒菜——”

劉師傅拉長音哦了聲:“吃膩我們家了!”

希正看了眼左安,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正要開口爭辯一下,又被劉師傅打斷。

劉師傅伸出三根手指放在希正眼前:

“才三個多月,四個月不到,你就吃膩了?”

劉師傅說著,捧住自己受傷的心朝廚房裏進去了。

左安笑了笑,一張蒼白的臉染上層虛浮的神采:“你別放在心上,劉師傅說著玩的。”

希正訕訕一笑:“理解,做為廚師,看見別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吃別家的菜心裏都不好受。”

左安點頭,沒說話。

希正看了眼左安,又小聲道:“你也別生氣。我就吃兩天緩緩!”

左安挑起一筷子蕎麥面嗞溜進嘴裏,吃得精精有味。

希正夾起一塊糖醋排骨要放進左安碗裏:“我看你天天只吃這一種面不膩嗎?”

左安擡手擋住:“你吃吧。要是連我都在劉師傅眼皮子底下吃別家的菜,劉師傅可真要傷心了。他可是我店裏的寶藏廚師,我惹不起!”

希正無奈只能夾回碗裏自己吃。

“店裏這麽多面,你怎麽不換一種吃?”希正又道。

左安又挑起一筷子面嗞溜進嘴裏:“別的都不想吃!”

劉師傅將兩個菜從傳菜口推出來,正好聽見兩人的對話,便插了一句:

“這你就不知道,左安就愛吃這一種,多放一丁點胡椒都能發現不一樣!”

希正震驚之餘,笑著說:“你這也太嚴格了,劉師傅壓力太大了!”

左安筷子頓了頓,嘴巴張了張,要說什麽,又沒說出來。對面的希正眼巴巴地等著,最後也沒等到答案。

兩人四目相對,希正的臉一晃,一張三個月來突然時不時就冒出來的臉出現在左安面前。

左安看著他,唇角輕輕一勾,笑了。

這張臉,一看見總是忍不住地心情舒暢。

希正一直待到面館打烊的時候。希正陪著左安跟店員一起將衛生收拾幹凈,鎖上門。

“這小子怎麽這麽殷勤?”傳菜員低聲問。

“殷勤個屁!”劉師傅翻了個白眼。

一個服務員揶揄一笑:“別理他,這兩天他一直對希正點外賣耿耿於懷呢。”

劉師傅也大方承認:“就耿耿於懷了,我承認!不過我也本身不喜歡這人,目的太強,我還是覺得之前那個叫珞川的好。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後來就不來了。”

“珞川是誰?”一個服務員問。

劉師傅趕緊一個噤聲的手勢讓人閉嘴,壓低聲道:“這個千萬別在左安面前提!”

“為什麽?”

劉師傅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搖搖頭:“應該是鬧矛盾了,挺厲害那種!”

“今天大家辛苦了,路上註意安全!”左安突然朝他們這邊說。

幾個嚇得一哆嗦,回頭笑著跟左安揮手,“知道了,你也註意安全。”

希正跟左安沿著跑邊往回走。已經三個來了,左安回家這條路都是步行。

起初希正還堅持開車,但開了車,左安也還是堅持步行。後來希正也開始步行。

沿途的樹幾乎都禿了,偶爾有幾片倔犟到最後的葉子被勁風刮下下來,落在地上時,呼啦啦地剮蹭著地面。

希正大跨一步走上去,將幹葉踩在腳下。倔犟最後被踩得粉碎。

“天越來越冷了,這條路說遠不遠,但說近也不近,過兩天我還是開車來接你吧?”

左安一路看著前方,一雙明媚的眸子總覺得藏著什麽,但又說不上來,

“不用了,”左安說:“這條路走著很舒服。”

從下午四點開始的嘈雜,一直到晚上近十二點結束,走回家的這點時間,是左安的緩沖,又好像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一種習慣。

“你不用天天來接我,真的。”

這是左安今天說的第二次拒絕。希正沈默了一陣,道:

“我就是看這天越來越冷了,擔心你凍生病。”

左安走了幾步停下,很認真地看著希正:

“為什麽要逼著自己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我的面館明明已經都膩了,你帶著外賣也要來。你覺得這很讓人感動?

其實不是,你傷了劉師傅了心,也讓我心裏很不舒服!比起走路,你更喜歡開車,可你跟我走了三個多月——”

“我就是想陪你!”希正低喝著打斷。

左安看了希正半響,心裏掙紮了好一會兒,還是決定把話說開:

“這條路我更想一個人走,挺清靜的,你不要再來了!”

傷心夾雜著一絲陰翳在希正眼裏閃過,他快走幾步擋在左安面前,

“你什麽意思?”

左安張了張嘴,喉結滾了滾,沒什麽。

希正眼裏布上一層紅血絲,他緩緩伸手拽起左安的衣領,一點點用力將領口拽緊,再將人拽在自己眼前:

“你說什麽?”

左安目光很平淡,“天冷了,明天不要來了。”

這句話像是似一簇火苗,扔在希正心上,將一顆積蓄了很久的帶著怨氣的炸彈一瞬點燃。

轟地一聲,平地炸開。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什麽意思?我忙了一圈,就是個笑話?”希正盯著左安。

左安對上那目光,將那些怨憤全然接受。同時,他也要徹底結束一件事。

“這三個月來,我把我們之間的事前前後後想了一遍。有好的,有不好的,尤其是後面一些事,我的記憶總是出現大斷片。那些斷片我想應該是跟那只水妖,珞川有關是不是?”

希正猩紅的瞳孔怔了怔。

“之前我一直說不記得珞川是誰,你一直不相信,還總說一些刺激我的話,我現在都能理解。其實,這還得謝謝你,”左安苦澀一笑:

“如果不是你一再提醒,我可能永遠都不會再關註這個名字。現在,雖然那些記憶對於我還是一片空白,但我總是還保持著一些自己也說不清的習慣。

比如我總是一直吃同一種面,那碗蕎麥面每次吃我都覺得心裏莫名的開心。”左安說著,眼睛穿過希正好像看著很遠的地方,想著什麽,但又什麽也想不起,可嘴角就是揚起笑意:

“那種奇怪的感覺還包括我們走著的這條路。這條路應該是我開了面館後才每天經過,時間並不長。但卻印象深刻。

陪我一直走這條路的人並不是你,其實是珞川對不對?”左安移回視線看向希正。

看見希正沒回答,左安也絲毫不受影響,又繼續道:“還有看見火鍋、烤肉,甚至在家做些很無所謂的事,也會出現很多失憶的片段,我覺得其實也都跟珞川有關——”

左安松了松希正的手,領口被解脫出來。

“你說你為我做了那麽多事,是因為怕我被一只妖怪吃掉還是怕被搶走?”

希正眉宇間皺了皺,半響冷聲開口,“你就是這麽想我的?”

左安正視著他,搖了搖頭:“不是!一開始不是!你送我去醫院那次,我真的相信你是因為擔心我。

但你假扮了紅衣女孩惡搞我。那段時間你每次看著我濕噠噠地出現肯定沒少嘲笑我吧?”

希正張了張嘴,不置可否。

左安繼續“後來,你發現竟真的存在一只水妖,你真害怕了。”左安的頭傳來陣陣巨痛。這些記憶的空白他根據前因後果推敲了無數遍。這是他能還原的最大程度。

不過看希正的反應,他大部分是推對了。

希正的記憶回到那個突然暴雨的陰天。楊海突然一身發著綠光在車裏發了狂。珞川跟那只黑烏鴉站在雨裏,身上卻未沾片水。

左安毅然走到珞川身邊,將他們一車人全部保下。之後他整整消失了五年。

那五年,他整天生活在恐懼中。他沒想到生命裏會出現這麽奇異的事,左安五年的杳無音訊也讓他更害怕。

他想知道左安到底被抓哪兒了?死了還是活著?

要是死了,下一個會不會是他?或是那輛車裏的哪一個人,可最後他都不可能逃脫!

他就是這麽想的,他也坦白地承認,他確實不似嘴上說的那麽高尚,他想把事情搞清楚。

只有這樣,他才能保護自己。

“可我也是因為喜歡你!”希正嘴唇動了動道。

左安很平靜地看了希正一眼,沒因為這樣的表白有任何不自然。也是,他的喜歡左安肯定也感受得到。希正心裏想。

左安語氣還是淡淡地:“喜歡,只是順帶的事吧?”

希正怔了怔,臉上的咬肌因為用力鼓起。

左安看著希正那張看上去委屈的臉,心裏有些煩亂:“你真的會喜歡我這樣的人?”

希正身體僵住了,全身只有嘴輕輕翕動:“你說什麽呢?”

左安低著頭,笑了,再擡起臉時,眼裏閃著一點晶瑩的光,像偶然落進眼裏的星辰。

“不記得高中時,你跟我提的那份報告了?你們一直都沒放棄研究我吧?”

兩人間沈默了很久,希正上前將左安抱住,頭深深埋進左安的肩窩,聲音帶著顫抖:“對不起!”

左安輕拍了拍希正的背,將人從自己身上拉起來:

“其實我還是很感謝你們將我從珞柏村帶出來,讓我看見了不一樣的世界。我也知道我開店用的這張卡,”

左安從身上拿出張銀行卡塞進希正的手裏,“名義上是左峰給我的錢,實際是叔叔的。這些錢我會還你們。以後每個月我都會往這張卡裏打錢。

至於我現在住的那套房子,其實我是打算回去我原來住的地方的,但那兒成了危房,不讓住了——所以給我點時間,我也會盡快搬出去。房租我也一並按市場價打進這張卡裏。”

希正越聽心裏越不是滋味:“非要把我們的關系撇得這麽幹凈?”

左安笑了笑:“從今天開始,以後都不要再來了!”

說完,左安繞過希正自己一個人往前走了。希正楞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左安也在他轉身時拐進了另一個方向。

將近十二點的街道很安靜,仿佛整個城市終於慢下了腳步,等他們這批最後回家的人到達目的地,它終於能休息一下。

左安偶爾踩在掉下的幹葉上,刺啦一聲脆響,葉子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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