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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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從那以後,沈疏夜開始練字。

他買來紙筆,每天晚上在公寓裏練。紙是毛邊紙,一刀一刀從城隍廟老店裏買來的,裁得整整齊齊,摞在桌上像一疊豆腐幹。筆是狼毫,中號,筆桿上刻著“湖州善璉”四個字,花了三塊大洋——夠普通人家吃半個月的。

他蘸墨,落筆,一筆一劃,橫平豎直。

那字寫得真叫一個醜。橫像蚯蚓喝了酒,爬得七扭八歪;豎像筷子沒站穩,東倒西歪要倒;撇捺收不住,跟潑出去的水似的收不回來;點畫分不清,一團墨糊在那兒,不知道是點還是蒼蠅屎。一張紙寫完,他自己都不忍心看,揉成團,扔進紙簍裏。再寫一張,還是醜。再寫,再醜。紙簍一會兒就滿了,紙團滾到地上,滾到床底下,滾到墻角跟老鼠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可他不停。

老李來串門,推門進來,看見他坐在桌前,臺燈亮著,毛筆握著,一臉嚴肅地描紅。描的是“上大人孔乙己”那種描紅本,一筆一劃,跟小學生描紅似的——不對,小學生描得比他還像樣些。

老李楞了楞,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

沒錯,是夜哥。上海灘的沈夜哥,76號裏誰見了都得喊一聲“爺”的主兒。當年在百樂門一酒瓶開了日本人腦瓢的狠人。這會兒正低著頭,抿著嘴,皺著眉,一筆一劃描紅,眉心擰成個疙瘩,跟跟誰賭氣似的。

“夜哥,”老李湊過去,聲音都打飄了,“你這是幹啥?”

沈疏夜頭也不擡:“練字。”

“練啥字?”

“好字。”

老李湊過去看。紙上寫著兩個字,一遍又一遍,寫了幾十遍。那兩個字他認識,是“林石”——左邊一個木,右邊一個石,寫得多了,倒有幾分模樣了。

他撓撓頭,沒敢再問。夜哥的事兒,不該問的別問,這是在上海灘混了這麽多年的規矩。

沈疏夜寫完這一張,擱下筆,端詳了一會兒。還是醜,但比昨天好點了。至少能看出是字,不是鬼畫符。他把這張折好,壓在枕頭底下。枕頭底下已經壓了一摞了,全是練得最好的,一張一張疊起來,用紅繩捆著,整整齊齊,跟存銀票似的。

老李走了以後,他又寫了兩張。手腕酸了,脖子僵了,眼睛發花,看東西都有重影。可他還是寫。

他想,等林石回來,讓他看看,自己寫的字也不醜。那傻子總說他寫字像狗爬,這回非得讓他瞧瞧,狗也能爬出個人樣來。

民國二十九年春,軍統的人找上門。

來的是個瘦高個,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每個字都像在嘴裏掂過分量才吐出來。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洗得幹幹凈凈,熨得服服帖帖,袖口磨出毛邊了,但毛邊也整整齊齊的,像是故意留的,講究得很。

“沈先生,久仰大名。”

沈疏夜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叼著煙,瞇著眼看他。煙霧從嘴角溢出來,在臉前慢慢散開,遮住半張臉,像蒙了層紗。

這人他不認識。但這年頭,不認識的人找上門,多半沒好事。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屋裏慢慢散開,遮住半張臉。

“有話直說。”

瘦高個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瞇了一下,像在打量一件東西。那眼神讓沈疏夜不舒服——像看貨,不像看人。

“我們有個任務,需要沈先生配合。”

“什麽任務?”

“刺殺丁默邨。”

沈疏夜挑了挑眉。眉毛挑起來就沒放下,煙也忘了抽,煙灰積了老長一截,快掉了。

丁默邨,汪偽76號的頭子,上海灘最大的漢奸。這人他見過,五十來歲,矮胖,圓臉,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看著挺和善,跟廟裏的彌勒佛似的。可手底下黑得能滴出墨來,殺人不眨眼。去年有個兄弟在他手裏栽了,三天後浮在黃浦江上,渾身沒一塊好肉,連他娘都認不出來。

殺了他,日本人得瘋。

“為什麽找我?”

瘦高個笑了笑,那笑恰到好處,不多不少,跟量過似的:“因為沈先生有這個能力。您在76號待了兩年,上上下下都熟。丁默邨的行蹤,您比我們清楚。而且……”

他頓了頓,又推了推眼鏡,鏡片閃了一下。

“而且,沈先生應該也不喜歡丁默邨吧?”

沈疏夜沈默了一會兒,點了根煙。火柴劃燃,火苗跳了跳,照得他臉上忽明忽暗。

窗外傳來黃包車的鈴鐺聲,叮叮當當,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一首沒頭沒尾的歌。有人在樓下叫賣,賣的是五香豆,聲音拖得老長,像唱戲:“五——香——豆——咧——”,最後一個字往上挑,拐個彎兒才落下去。

他把煙灰彈進煙灰缸裏,煙灰缸是玻璃的,上頭印著“美麗牌香煙”幾個紅字。

“行。我答應。”

瘦高個站起來,拱拱手:“那就拜托沈先生了。事成之後,必有重謝。”

他走後,沈疏夜把煙掐滅,冷笑了一聲。

重謝?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殺了丁默邨,這個亂局能不能早一天結束。那個傻子,能不能早一天回來。

窗外還在唱:“五——香——豆——咧——”,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弄堂深處。

沈疏夜答應了軍統,轉頭就把消息透給了地下黨。

接頭的是個年輕人,戴眼鏡,斯斯文文,像個教書先生。個子不高,瘦瘦的,臉上的肉不多,顴骨有點凸,但眼睛亮,看人的時候直直的,不躲不閃。那雙眼睛讓沈疏夜想起另一個人,心裏動了一下。

他們在法租界一條僻靜的弄堂裏碰頭。弄堂窄,兩邊是高墻,墻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綠得發黑,密不透風,把陽光都擋住了,走在裏頭陰涼涼的。遠處傳來留聲機的聲音,放的是周璇的《天涯歌女》,咿咿呀呀,調子軟得像糯米糕,黏糊糊地粘在耳朵上。

“天涯呀海角,覓呀覓知音……”那聲音飄過來,軟得能把人的骨頭泡酥了。

年輕人聽了沈疏夜的話,楞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鏡,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沈先生,你這是……”

“別問。”沈疏夜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只管把話傳上去。軍統要殺丁默邨,時間、地點、計劃,都在這上頭。”

他把一張紙條塞進那人手裏。紙條疊成小方塊,熱熱的,是他剛才在口袋裏焐熱的,還帶著體溫。

年輕人看了看紙條,擡起頭,眼神覆雜。

那眼神裏有驚訝,有疑惑,還有一點別的什麽。沈疏夜讀不懂那是什麽,但他忽然有點心虛。他別過臉去,點了根煙。火柴劃了好幾下才著,手有點抖,不知道是風大還是別的什麽。

“沈先生,”年輕人問,“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沈疏夜笑了。

煙霧從嘴裏吐出來,在風裏散了。他看著那些煙霧,看了很久。煙霧飄上去,在爬山虎葉子上散了,變成沒有。

“我哪邊都不站。”他說,“我只想讓這個亂局早點結束。”

年輕人沈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把紙條貼身收好。那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揣著命根子。

他轉身走了。背影瘦瘦的,在弄堂裏越走越遠,灰色的長衫一晃一晃,最後消失在拐角處。留聲機還在響,周璇還在唱,唱的是“人生呀誰不,惜呀惜青春”。那調子追著他,追到拐角處,追不上了,又飄回來。

沈疏夜站在弄堂裏,抽完那根煙。

他想,林石,你要是知道我現在幹的事,會怎麽說?會不會誇我一句?

應該會吧。那傻子,誇人的時候眼睛會彎起來,嘴角往上翹,像個小孩得了糖。

他掐滅煙頭,轉身走了。

刺殺行動定在四月初八。

那天是丁默邨的生日,他要在百樂門擺酒,請上海灘的頭面人物。軍統的人混進去,找機會下手。沈疏夜的任務是接應——萬一行動失敗,他得掩護撤退。說白了,就是給人墊後的,誰跑得慢誰倒黴那種。

可行動前幾天,他發現自己被盯上了。

最先發現的是樓下那個修鞋的老頭。沈疏夜每天從他攤前過,老頭都低著頭修鞋,從來不看人,眼皮都不擡一下。可那天,老頭擡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但沈疏夜活了三百多年,什麽人什麽眼神,一眼就能分辨。那眼神不對——太亮了,太專註了,不像修鞋的,倒像盯梢的。那眼神從他臉上掃過去,跟刀子似的,刮得人皮疼。

他留了心。

第二天,弄堂口多了一個蹲著看報紙的。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半個時辰,頭版朝上,動都不動。那報紙沈疏夜看過,是《申報》,頭版登的是日本人搞的什麽“和平運動”,大標題寫著“中日親善,共存共榮”,鬼才看得進去半個時辰。

第三天,他常去的餛飩攤上,多了一個吃餛飩的。一碗餛飩吃了一個時辰,湯都涼透了,上面結了一層油皮,還在那兒坐著,眼睛往這邊瞟,跟做賊似的。

沈疏夜冷笑。

他裝作不知道,該幹嘛幹嘛。每天照常出門,照常吃飯,照常去教堂坐著。他甚至去餛飩攤上跟那個盯梢的打了個招呼,問人家“餛飩好吃嗎”。那人楞了一下,結結巴巴說好吃,他說好吃就多吃點,多吃點好,轉身走了。

可他心裏明白,有人把他賣了。

這上海灘,就沒有不透風的墻。你在這邊說句話,那邊就能傳遍半個城。他幹的事兒,遲早有人知道,遲早有人要拿這個換好處。

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四月初七夜裏,沈疏夜接到消息。

送信的是老李,臉色發白,手都在抖。他塞給沈疏夜一張紙條,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走得飛快,像後面有鬼在追。皮鞋踩在樓梯上,咚咚咚,越來越遠,最後沒了聲。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行動取消。

沈疏夜看了很久。

把紙條湊到蠟燭上,看著它燒成灰燼。火苗舔著紙邊,紙卷起來,變黑,變成灰,落在地上,輕飄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沒問為什麽。他知道,問也沒用。這世道,沒有為什麽,只有是什麽。

他把所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燒了。幾封信,幾張照片,幾個接頭用的暗號本。火苗在臉盆裏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忽大忽小,像個鬼。那些東西在火裏卷曲、變形、化成灰燼,像一條條死去的蟲子,最後縮成一小撮黑灰。

他把那個小本子貼身藏好。本子不大,巴掌大小,皮面磨得發白,邊角卷起來了,但裏頭一頁都沒少。裏頭記著三百多個周三,三百多碗餛飩,三百多次等待。

他把那一沓餛飩票塞進懷裏。票子厚厚一摞,用紅繩捆著,從民國二十七年六月,到民國二十八年十二月,一張接一張,從沒斷過。三百多張,每一張上都寫著一個日期,是他自己親手寫的。

然後他坐在窗邊,看著樓下的弄堂,等著。

夜很深了。弄堂裏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電線桿的聲音,嗚嗚響,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遠處傳來狗叫,一聲一聲,叫得很急,叫得人心慌。月亮掛在屋頂上,又大又圓,照得瓦片發白,跟下霜似的。

他點了根煙,慢慢抽著。煙霧從窗戶縫裏飄出去,讓風吹散了。

他在等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是等天亮,也許是等那些人,也許是等一個結果。

半夜,腳步聲響起。

不是一個人,是十幾個。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哢哢哢哢,像下暴雨,像機關槍掃射。手電筒的光在弄堂裏掃來掃去,一道一道,像探照燈,像鬼火。

沈疏夜站起來,把煙掐滅。他從抽屜裏拿出兩把槍,插在腰後。槍是德國貨,二十響,沈甸甸的,硌著腰上的肉,涼涼的。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他打了個激靈。

樓下的人已經沖進樓道了。腳步聲在樓梯上響,咚咚咚咚,越來越近。有人在喊,喊的是日本話,聽不懂,但那腔調聽著就讓人不舒服。

門被踢開的那一瞬間,他從窗戶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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