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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後。
彼時濘大附中的高一生剛結束晚自習, 鐘聲在走廊中回蕩，學生們的鞋底與地面碰撞，發出整齊而急促的嗒嗒聲。
走出教學樓, 深藍的夜幕開始滲透進地上的那片喧囂。
“我趁老師講課把兩套數學卷子做完了。”
“英語晚自習……算你勇。”
“嘖, 我這叫合理安排！”
“聲音小點, 你看前面是誰, 轉校生。”
“咦？”
“就那個, 爸爸是林氏集團老總的。”
“我知道是誰了……”
……
林覓一向聽父親話，今晚家裏有客人來, 念及放學的人流擁擠可能會耽誤時間，她提前將習題本裝進書包。
當聽見放學鈴聲時, 她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從教室後門疾沖出去。
盡快。
她只有三十分鐘。
身後的幾道聲音倏然降低, 眾所周知議論內容不能被當事人聽到，嘟嘟囔囔，那麽他們此刻議論的應當是自己。
門禁口的位置嘈雜喧鬧, 林覓早就習以為常。她捏著書包背帶，在靠前的隊伍中排隊等待離校，小臉表情無恙。
聊到爆點, 後方的音量無意識拔高。
即便當事人林覓並不在乎, 還是不可避免聽到了一部分關於她的討論。
“林家家風出名的嚴苛, 她會不會連未來男朋友和老公人選都要過他爸的眼啊。欸你們講, 刨除家庭因素, 她會喜歡哪種男生？我聽說附中前兩屆畢業的裴公子跟她是發小, 所以有沒有一種可能……”
她的聲音很快被同行的女生打斷：“你不懂, 家風越嚴的人越喜歡和自己性格相反的人，裴家的嚴苛程度可不亞於林家。”
“哦, 那你覺得她喜歡誰？”
林覓脊背僵直，心裏不得不感嘆一句。
你們講的都是實情。
似乎終於意識到音量過頭，女生們的談論戛然而止。
林覓清晰感覺到幾束警惕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後背，她作勢取出耳廓裏的藍牙耳機，裝作剛在聽歌。接下來幾秒，她聽得幾人的嘆息，不約而同松了口大氣。
性格迥異的理想型。
對於當下限於同層社交的林覓來講，她很難遇見那種生活方式離經叛道的人。
不過，的確也不討厭。
校門外一條街均是高級轎車，學校出於安全考量，門禁設置了刷臉離校的實名制，防止走讀的學生群體沒有被對應的家長接走。
而這條規則實際更利於校方在學生遇事之後完美脫責，護己周全。校內不乏高知和財閥子女，他們更加承擔不起這類後果。
林覓發覺站位紋絲未動，納悶之際，聽前面嘀咕，有一對男女在搶孩子。
準確來說，是兩輛豪車在校門口對峙。
賓利歐陸GT和法拉利sf90，此時車頭相距不足五厘米，中間卻隔著紐帶關系崩裂的萬丈鴻溝。
現如今附中按傳統模式高考的班級占比不多，高三年級寧酊雪算一個。
耳膜好像突然刺痛，陌生中年女人的抱怨聲穿過話筒，沈悶且難捱地躍進林覓腦海，那是——
“我怎麽想到我閨女也會癡戀那種窮小子嘛，家裏連小中產都不算，沒有你家男人提拔，他連附中都進不去。”
“人是誰撞的不重要，現在雪雪能不能醒過來才是正事。對，那輛車後期檢查是因為油門出了問題，汽車公司賠償全額保險和醫藥費，倒是挺負責的哈……我都說了，司機是誰不重要。”
“雪雪身上沒一處好的，斷了七根肋骨，醫生下了好些次病危，你說我一個當媽媽的怎麽受得了孩子受這些苦。她將來還要去美國留學的，怎麽辦呀。”
“天啊，你說是不是這個原因喔，我閨女從小吃穿用度就沒克扣過，馬家和小香的SA每個季度會給她預留稀有皮，日常接觸的又都是有頭有臉的高素質群體，所以性格太善良了，不知道窮人們的險惡。”
“冷靜，現在扯貧富那些東西才沒有意義，”白娉鎮定自若，“你說你家裏也不缺錢，保險公司報銷與否對你都一樣，女兒的性命最重要，當務之急是陪在身邊照顧好她。昏迷又不代表一定聽不見，萬一雪雪現在正被你吵得煩呢？趕緊消停消停。”
“可她爸工作忙都不來醫院看我娘倆，”寧母說，“我這裏都沒個人陪我嘮嗑，你是我好姐妹，就聽我發發牢騷解解悶吧。”
“真不行，”白娉無奈道，“我女兒今天還在家，讀初中的年紀了，被她聽見了你這些歪理不好，掛了哈。”
白娉婉拒了寧母急需情緒發洩口的請求。
手機在桌子上免提了四十分鐘，白娉自認為給足了對方面子，她獨自坐在書房的桌子前，一邊嘆氣，一邊放空，直到餘光瞥見虛掩的房門，反思自己進來時緊關著的門為何開了——這次選擇放棄，她已經沒有進行頭腦風暴的能量了，開著就開著吧。
背景音中隱隱能聽到踢到墻角盆栽的碰撞聲，走廊的燈開著，而那孩子理應在房間裏寫周末假期的作業。
想來諸多三觀歪曲的言論一次性聽了個遍。
現在，越是細想寧母對同時被車撞的另一個男孩鄔北的抱怨，白娉越是覺得不安。
好像能做到三天從ICU出院的，也不是什麽普通窮小子。
丈夫凈身出戶前，他們一家三口都在林府居住。那時候，鄔牧生時不時帶他兒子來府上參觀，老林盡量避免讓兩個年紀相仿的孩子見面，她明白他是在提防鄔牧生。
白娉咬唇。
沒由來的，她把女兒代入寧酊雪的境況，如果當時那個叫鄔北的男生是走在她身邊，以及車禍之前的同樣的故事，自己會尊重覓覓的選擇嗎……
-
寧家從政，寧酊雪高一時出了一場嚴重的車禍，四肢錯位無法行動自如，前兩年基本都在醫院度過。現在身體情況樂觀了，偶爾會來學校覆習功課。
去年參加了省內戲劇影視表演的聯考，並且在今年年前，通過了濘京戲劇學院的校考，排名全國第五。
學業順利看似是不幸中的萬幸，可就在這個星期，她雙親過了冷靜期徹底離婚分居，兩頭互不相讓。明明這會離寧酊雪成年沒多久，他們依舊為女兒回哪邊家吵得不可開交。
有什麽東西在她腦海中滋長，林覓有個較為世俗的陰暗點，對他人的共情往往會折回到自身。
她無數次慶幸她的生活充滿善意和溫柔，身邊人鬧鬧哄哄地簇擁著她往前走，很多困難也迎刃而解。
荒唐吧，她從未看見過陰霾。
“是啊，寧酊雪為了鄔北才出的車禍，他們都這樣傳。”
與現實的割裂感被後方跳躍的八卦話題打斷，林覓保持姿勢不動。
“後來鄔北交女朋友了嗎？你有沒有見他和誰關系離得近點？”
女生說：“是真沒有，他沒談過。”
“你覺得我信？”
“我年級情報組一姐的名頭不是蓋的好不好，”女生隔了好長一陣，認真道，“你不信我，這個附中都休想找到可靠的。”
林覓看著前面的鬧劇一點一點消解。
隊伍松動，她總算能慢慢行走，拖了這麽久，守時回家的約定應該不能履行了。
坐上車，林覓給林靖書發消息解釋原因，很快得到了諒解回覆。
車載音箱流淌著《音樂之聲》的舞臺劇原聲音軌，續昨天的中斷點播放。現在是晚上八點半，已經過了下班高峰期，林覓拖腮看窗外車流，點點的燈光像流星，拖著銀白和琥珀色的尾巴劃過。
筆記本上的圓珠筆字跡被映得反光，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臺詞註釋，細致到每一句的語調、戲感與情感深度。
這是林覓這兩周放學後積累的成果，卡帶裏不乏從小耳熟能詳的歌曲，但具體的語境她似乎到最近才漸漸摸清，多虧了那個人。
下一首是主角瑪利亞和喬治上尉的《Something Good》。
這是《音樂之聲》中，涉及愛情主題最著名的一首歌，標志著男女之間情感的轉變和確認。
林覓第一次聽時並沒有意識到這是首愛情歌，旋律臺詞沒有覆雜的橋段或高潮，配合簡單的鋼琴伴奏，她關註起臺詞本身，那種情感是微妙的，帶有一種淡淡的憂郁和強烈的感激，聽者自淪。
林覓低頭，準備將膝蓋上的筆記本翻到下一頁。
手機不合時宜響起，林覓打開，林靖書給她發了消息。
林靖書：【你跟小馮說一聲別走翡翠大道，那邊油車失控翻了，走不通】
林靖書：【不過你也別急，客人還沒到齊】
林覓側臉去看街邊路標——
翡翠大道。
這也來不及。
馮司機看了眼後視鏡中的車流，照目前這架勢，再往前開個五百米路段便會堵死，沒聽交通廣播的車輛又會源源不斷開過來。最後等油車事故清場，車已經在路上堵了兩個小時，無解題。
交警身著反光制服穿梭在車流之間，揮動熒光棒指揮道路交通，用擴音器提醒前方有油車側翻事故發生，大夥稍安勿躁，以及這段路可能會堵一小時以上。
“叔叔，你先把卡帶彈出開給我，”林覓扶著駕駛座後靠背說，“我走回去，你靠邊放我下來就行，我爸讓我回去見客人，現在時間真有點晚了。”
馮司機嘆氣：“瞧你說這話，我可不敢讓你經過油車事故點，萬一有什麽閃失呢？”
此話不假，林覓無言。
馮司機說：“對了，你往回走，看到同濟大道之後再直走一公裏，交叉口正好在事故點前頭，你熟悉那路。”
林覓自然是一口答應，同濟大道司機不常開是因為拐點多，對於步行卻不算難事。靠人行道下車後，她憑借著地圖app很快找到了同濟大道，一路走到交叉口都沒見幾輛車，同行的人倒是不少。
即便刻意繞開了事故點，步行五六公裏回家也有些吃力費時。
林覓從書包裏取出錢包，在那個手機支付尚未普及的時代，她對著一排五顏六色的副卡和另一排空空如也的零錢槽犯難。
她並不認為這是一件天塌了的事，人生在於遇難和解難，大不了試錯失敗，花一小時走回去，算下來也比堵車結束省時。
父親的吩咐是天命，因為這個家是父親撐起來的，比起舒適度，她更傾向於遵守及時歸家的約定。
一水兒年過半百的中年人在林覓眼前精準攔下的士，她骨架小、學生氣又重，就好比公交地鐵上占座，作為一名常年被私家車接送的精貴小姐，林覓在搶車這塊並不吃香，後面來的人甚至比她更快攔到車。
林覓屏住呼吸，準備下一輛車來時沖到前沿舉手截停。
空氣中彌漫著春夜的寒涼，一輛略顯陳舊的摩的從街尾騎來，車身貼著些許褪色的廣告貼紙，在交叉口打圈，高聲推銷“有沒有人坐摩的的”，試圖吸引這批被滯留在外的人群。
大多數人只是淺淺一瞥，沒有叫停的意向。
這時又開來輛出租車，林覓被身後擁來的大叔推擠，腳下一個趔趄，來不及站穩，擡眼時那輛亮如黃蜂的Texi已然優哉游哉地遠去了。
林覓不想抽出時間平覆自己郁悶的情緒。
她叫停了那輛摩的，問：“能刷卡嗎？”
小哥用看奇葩的眼神看她：“我這輛車可沒那麽高級，只收現金。”
林覓想了想，側身在書包裏一陣搗鼓，找到一張學校飯卡，裏面應該還有四位數。她看了一眼小哥紅一陣白一陣的臉色，默默放回書包。
她不想放棄，也不敢放棄。
比起大庭廣眾之下被人插隊，明顯還是坐在窄小的摩的後排更好，至少她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林覓說：“哥哥，我手上沒有多餘的現金，回家之後我拿錢給你成嗎？而且看你在這裏溜達快十分鐘了，也沒載到人……”
這話無疑是利劍戳到對方最敏感的神經，小哥冷臉回絕，表示先結款再送人，不接受任何口頭賒賬。
夜色沈釅，在私家車以外的月亮面前，林覓頓感自如塵埃般渺小。
跨入家門的時候，客廳中迎接她的是關切慰問，坐上那輛私家車到附中門禁，校園中還是帶著恭維性質的簇擁誇讚，再要麽是SKP商場、會員制的會所，她很少形單影只地停在路上。
多神奇，那些不過是尋常生活，世界的另一面才是不尋常的。
林覓氣笑了，說她不坐，大不了走回去，正準備扭頭——
“坐我的車，免費。”
一道清緩的嗓音倏地彈了下她耳骨的弦蝸。
或許是剛才的思緒幹擾了手頭動作，書包拉鏈沒拉緊，校園卡、錢包和一盒卡帶劈裏啪啦砸到了地上，林覓慌忙先撿起卡帶，擔心它受到磕碰，微微急促地喘氣查看。
確認沒事，她才困惑地擡起眼皮。
男生坐在一輛黑綠色結合的摩托車上，單腳撐地，頭盔之下僅僅露出一雙霾黑色瞳眸，無聲註視著林覓剛才的舉動。
他穿了一件附中定制的春季校服，剪裁合體且嚴謹，米白色襯衫的下擺紮在西褲裏，腰肢勁窄，袖口的膚色卻出奇的白皙。
那輛摩托的款式並不貴重，潤.滑拋光和清潔卻很得當，表面的塗層如同鏡面一般反射著街頭的燈光，座椅皮革的線條整齊劃一，肉眼幾乎能感受到每次騎行後精心保養的痕跡。
整體上，這輛摩托車不僅僅是交通工具，更像是車主對機械美學品味的一種執念。
林覓：“喔。”
剛擡手準備去接，後面一只手眼疾手快搶走了本來屬於她的頭盔。
“帥哥，載我回家呀，”微胖的布丁頭大嬸笑瞇瞇道，“這麽晚了還出來跑單不容易，不能免費，姐姐給你雙倍加班費。”
伸出長臂收走頭盔，鄔北看了眼大嬸，淡淡忽視，沒停留，視線往前停在女孩僵在半空的手心，將頭盔放上去。
林覓心生感激，抱緊頭盔給這位半路好漢鞠了個躬。
“切，就喜歡年輕的唄，美名其曰還免費，免費搞吧……”
下一刻，摩托車漂移的尾氣毫不留情地吹在了她臉上。
大嬸訕訕退後，原先的摩托小哥本想招呼她上車，被對方瞪來的一個白眼嚇噤了聲。
-
熟悉。
好熟悉。
林覓想，氣味這個東西不會騙人，她的鼻子更不會。
街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她盡量讓雙手不接觸太多男生的腰部，隱隱感受著他身上的溫度和那股從風中裹挾著夜色的木質氣息。
透過頭盔，每一個瞬間都像是定格的畫面。
“恩人，你也是附中的？”林覓仰臉揚聲道，“謝謝你載我一程，我趕著回家。”
“我們見過。”男生的聲音在風中有些飄散，但足夠柔和。
林覓並不驚訝，她直覺和這人在哪裏見過。
也許是見面次數不夠導致她不能第一時間認出他，但和他相處便有種久違的安穩感，隔著頭盔，她也沒有過度的拘束。
林覓問：“你知道我住哪？”
當然。
不僅是現在這個家，遠郊區的大院也去了許多回，林家的女兒似乎沒有關門的習慣，經過的房門總是虛掩的，臥室內部是莫蘭迪的配色，jellycat的玩偶擺了滿櫃。
鄔北笑而未答，偶爾減速，問她冷不冷。
別墅到了。
一二層的燈光亮得通透，不刺眼，林覓在這樣的燈光下看到了牧生叔和她的雙親在桌上談笑風生，剛處於另一世界的割裂感瞬間補回原狀。
摩托車輕輕停下，男生長腿跨過車身下來，幫林覓脫掉頭盔的一剎，她的頭發亂得像睡了十個小時後醒來的模樣。
鄔北失笑：“林覓，你整理整理頭發，別讓白阿姨以為我對你幹了什麽，我擔不起。”
林覓不說話。
她保持著在後座側望他的姿態，眼睛裏一點點蘊出驚喜。
“你是送我《音樂之聲》的……呃，同學，”她忍住認出卻叫不上名兒的尷尬，“卡帶我翻來覆去聽了好幾遍，也開拓了我挺多方面的聲音潛力，總之，謝謝你送我這個禮物。”
她頓了頓：“不然我們再重新進行一遍自我介紹？我是林覓，高一九班的新生。同學你呢？”
“鄔北。”男生取下頭盔。
鄔。
北。
……謔。
也不用第二天，林覓對鄔北的好感-20點，歸零，想認識對方的心情完全消失。
那20點還是他那天送她生日禮物和今晚送她回家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點數。
如果說對【佚名】男生的印象：
樂於助人。
洞察力強。
寬肩窄腰。
顏值出眾。
那麽對【鄔北】的印象即：
玩弄學姐寧酊雪感情。
身體素質高，抗車禍。
花名遠揚。
或許在攀附權貴。
刺頭。
寬肩窄腰。
顏值出眾。
林覓愁悶無比，無處釋放，心想遇見這麽一個磁場匹配的夥伴說沒就沒了。
頭發被她的手指越絞越亂。
鄔北微微嘆口氣。
路燈下，他微微俯身，修長的指骨勾開她耳邊纏緊的發絲，一點點，在他的掌心散開。明明沒有和皮膚直接接觸，林覓覺得臉頰溫度上漲，待她發聲違抗前坦然抽離。
簡直沒有什麽肢體接觸比意識流還要令林覓羞恥。
鄔北轉身朝那座落地九位數的建築走去，解開她發絲的那只手抄在西褲兜裏，虛虛貼著腿根。
“鄔北，你是今晚的客人？”
鄔北站定。
身後是漸漸融入夜色的綠化區，枝丫中冒出了夏花的骨朵，她的那句話像是輕輕澆灌其上的雨露，盡在不言中。
快踏入夏天了。
林覓身姿挺拔闊綽，無論這是不是他們的第一次正式介紹，過去的很多章程已然無法更變，她確實有一點點想了解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鄔北踩著綠植的影子走過來，迎面的路燈照亮了他的五官，長長的眼睫宛如蝶翅染著墨。那是一張游戲人間的面孔，從未黯淡過。
鄔北說：“那麽作為客人，我想問這家的主人一個問題。”
林覓楞楞。
片刻，她道：“你說唄。”
“兩年以後，你想考哪一所大學？”
林覓並不明白他的意圖，還是照例回答：“濘大……可能是，也得看我能不能考上。你不是馬上要高考了嗎，你想考哪一……”
“成交。”他打斷她，笑意浮上眉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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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濘大附中的高一生剛結束晚自習, 鐘聲在走廊中回蕩，學生們的鞋底與地面碰撞，發出整齊而急促的嗒嗒聲。
走出教學樓, 深藍的夜幕開始滲透進地上的那片喧囂。
“我趁老師講課把兩套數學卷子做完了。”
“英語晚自習……算你勇。”
“嘖, 我這叫合理安排！”
“聲音小點, 你看前面是誰, 轉校生。”
“咦？”
“就那個, 爸爸是林氏集團老總的。”
“我知道是誰了……”
……
林覓一向聽父親話，今晚家裏有客人來, 念及放學的人流擁擠可能會耽誤時間，她提前將習題本裝進書包。
當聽見放學鈴聲時, 她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從教室後門疾沖出去。
盡快。
她只有三十分鐘。
身後的幾道聲音倏然降低, 眾所周知議論內容不能被當事人聽到，嘟嘟囔囔，那麽他們此刻議論的應當是自己。
門禁口的位置嘈雜喧鬧, 林覓早就習以為常。她捏著書包背帶，在靠前的隊伍中排隊等待離校，小臉表情無恙。
聊到爆點, 後方的音量無意識拔高。
即便當事人林覓並不在乎, 還是不可避免聽到了一部分關於她的討論。
“林家家風出名的嚴苛, 她會不會連未來男朋友和老公人選都要過他爸的眼啊。欸你們講, 刨除家庭因素, 她會喜歡哪種男生？我聽說附中前兩屆畢業的裴公子跟她是發小, 所以有沒有一種可能……”
她的聲音很快被同行的女生打斷：“你不懂, 家風越嚴的人越喜歡和自己性格相反的人，裴家的嚴苛程度可不亞於林家。”
“哦, 那你覺得她喜歡誰？”
林覓脊背僵直，心裏不得不感嘆一句。
你們講的都是實情。
似乎終於意識到音量過頭，女生們的談論戛然而止。
林覓清晰感覺到幾束警惕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後背，她作勢取出耳廓裏的藍牙耳機，裝作剛在聽歌。接下來幾秒，她聽得幾人的嘆息，不約而同松了口大氣。
性格迥異的理想型。
對於當下限於同層社交的林覓來講，她很難遇見那種生活方式離經叛道的人。
不過，的確也不討厭。
校門外一條街均是高級轎車，學校出於安全考量，門禁設置了刷臉離校的實名制，防止走讀的學生群體沒有被對應的家長接走。
而這條規則實際更利於校方在學生遇事之後完美脫責，護己周全。校內不乏高知和財閥子女，他們更加承擔不起這類後果。
林覓發覺站位紋絲未動，納悶之際，聽前面嘀咕，有一對男女在搶孩子。
準確來說，是兩輛豪車在校門口對峙。
賓利歐陸GT和法拉利sf90，此時車頭相距不足五厘米，中間卻隔著紐帶關系崩裂的萬丈鴻溝。
現如今附中按傳統模式高考的班級占比不多，高三年級寧酊雪算一個。
耳膜好像突然刺痛，陌生中年女人的抱怨聲穿過話筒，沈悶且難捱地躍進林覓腦海，那是——
“我怎麽想到我閨女也會癡戀那種窮小子嘛，家裏連小中產都不算，沒有你家男人提拔，他連附中都進不去。”
“人是誰撞的不重要，現在雪雪能不能醒過來才是正事。對，那輛車後期檢查是因為油門出了問題，汽車公司賠償全額保險和醫藥費，倒是挺負責的哈……我都說了，司機是誰不重要。”
“雪雪身上沒一處好的，斷了七根肋骨，醫生下了好些次病危，你說我一個當媽媽的怎麽受得了孩子受這些苦。她將來還要去美國留學的，怎麽辦呀。”
“天啊，你說是不是這個原因喔，我閨女從小吃穿用度就沒克扣過，馬家和小香的SA每個季度會給她預留稀有皮，日常接觸的又都是有頭有臉的高素質群體，所以性格太善良了，不知道窮人們的險惡。”
“冷靜，現在扯貧富那些東西才沒有意義，”白娉鎮定自若，“你說你家裏也不缺錢，保險公司報銷與否對你都一樣，女兒的性命最重要，當務之急是陪在身邊照顧好她。昏迷又不代表一定聽不見，萬一雪雪現在正被你吵得煩呢？趕緊消停消停。”
“可她爸工作忙都不來醫院看我娘倆，”寧母說，“我這裏都沒個人陪我嘮嗑，你是我好姐妹，就聽我發發牢騷解解悶吧。”
“真不行，”白娉無奈道，“我女兒今天還在家，讀初中的年紀了，被她聽見了你這些歪理不好，掛了哈。”
白娉婉拒了寧母急需情緒發洩口的請求。
手機在桌子上免提了四十分鐘，白娉自認為給足了對方面子，她獨自坐在書房的桌子前，一邊嘆氣，一邊放空，直到餘光瞥見虛掩的房門，反思自己進來時緊關著的門為何開了——這次選擇放棄，她已經沒有進行頭腦風暴的能量了，開著就開著吧。
背景音中隱隱能聽到踢到墻角盆栽的碰撞聲，走廊的燈開著，而那孩子理應在房間裏寫周末假期的作業。
想來諸多三觀歪曲的言論一次性聽了個遍。
現在，越是細想寧母對同時被車撞的另一個男孩鄔北的抱怨，白娉越是覺得不安。
好像能做到三天從ICU出院的，也不是什麽普通窮小子。
丈夫凈身出戶前，他們一家三口都在林府居住。那時候，鄔牧生時不時帶他兒子來府上參觀，老林盡量避免讓兩個年紀相仿的孩子見面，她明白他是在提防鄔牧生。
白娉咬唇。
沒由來的，她把女兒代入寧酊雪的境況，如果當時那個叫鄔北的男生是走在她身邊，以及車禍之前的同樣的故事，自己會尊重覓覓的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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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家從政，寧酊雪高一時出了一場嚴重的車禍，四肢錯位無法行動自如，前兩年基本都在醫院度過。現在身體情況樂觀了，偶爾會來學校覆習功課。
去年參加了省內戲劇影視表演的聯考，並且在今年年前，通過了濘京戲劇學院的校考，排名全國第五。
學業順利看似是不幸中的萬幸，可就在這個星期，她雙親過了冷靜期徹底離婚分居，兩頭互不相讓。明明這會離寧酊雪成年沒多久，他們依舊為女兒回哪邊家吵得不可開交。
有什麽東西在她腦海中滋長，林覓有個較為世俗的陰暗點，對他人的共情往往會折回到自身。
她無數次慶幸她的生活充滿善意和溫柔，身邊人鬧鬧哄哄地簇擁著她往前走，很多困難也迎刃而解。
荒唐吧，她從未看見過陰霾。
“是啊，寧酊雪為了鄔北才出的車禍，他們都這樣傳。”
與現實的割裂感被後方跳躍的八卦話題打斷，林覓保持姿勢不動。
“後來鄔北交女朋友了嗎？你有沒有見他和誰關系離得近點？”
女生說：“是真沒有，他沒談過。”
“你覺得我信？”
“我年級情報組一姐的名頭不是蓋的好不好，”女生隔了好長一陣，認真道，“你不信我，這個附中都休想找到可靠的。”
林覓看著前面的鬧劇一點一點消解。
隊伍松動，她總算能慢慢行走，拖了這麽久，守時回家的約定應該不能履行了。
坐上車，林覓給林靖書發消息解釋原因，很快得到了諒解回覆。
車載音箱流淌著《音樂之聲》的舞臺劇原聲音軌，續昨天的中斷點播放。現在是晚上八點半，已經過了下班高峰期，林覓拖腮看窗外車流，點點的燈光像流星，拖著銀白和琥珀色的尾巴劃過。
筆記本上的圓珠筆字跡被映得反光，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臺詞註釋，細致到每一句的語調、戲感與情感深度。
這是林覓這兩周放學後積累的成果，卡帶裏不乏從小耳熟能詳的歌曲，但具體的語境她似乎到最近才漸漸摸清，多虧了那個人。
下一首是主角瑪利亞和喬治上尉的《Something Good》。
這是《音樂之聲》中，涉及愛情主題最著名的一首歌，標志著男女之間情感的轉變和確認。
林覓第一次聽時並沒有意識到這是首愛情歌，旋律臺詞沒有覆雜的橋段或高潮，配合簡單的鋼琴伴奏，她關註起臺詞本身，那種情感是微妙的，帶有一種淡淡的憂郁和強烈的感激，聽者自淪。
林覓低頭，準備將膝蓋上的筆記本翻到下一頁。
手機不合時宜響起，林覓打開，林靖書給她發了消息。
林靖書：【你跟小馮說一聲別走翡翠大道，那邊油車失控翻了，走不通】
林靖書：【不過你也別急，客人還沒到齊】
林覓側臉去看街邊路標——
翡翠大道。
這也來不及。
馮司機看了眼後視鏡中的車流，照目前這架勢，再往前開個五百米路段便會堵死，沒聽交通廣播的車輛又會源源不斷開過來。最後等油車事故清場，車已經在路上堵了兩個小時，無解題。
交警身著反光制服穿梭在車流之間，揮動熒光棒指揮道路交通，用擴音器提醒前方有油車側翻事故發生，大夥稍安勿躁，以及這段路可能會堵一小時以上。
“叔叔，你先把卡帶彈出開給我，”林覓扶著駕駛座後靠背說，“我走回去，你靠邊放我下來就行，我爸讓我回去見客人，現在時間真有點晚了。”
馮司機嘆氣：“瞧你說這話，我可不敢讓你經過油車事故點，萬一有什麽閃失呢？”
此話不假，林覓無言。
馮司機說：“對了，你往回走，看到同濟大道之後再直走一公裏，交叉口正好在事故點前頭，你熟悉那路。”
林覓自然是一口答應，同濟大道司機不常開是因為拐點多，對於步行卻不算難事。靠人行道下車後，她憑借著地圖app很快找到了同濟大道，一路走到交叉口都沒見幾輛車，同行的人倒是不少。
即便刻意繞開了事故點，步行五六公裏回家也有些吃力費時。
林覓從書包裏取出錢包，在那個手機支付尚未普及的時代，她對著一排五顏六色的副卡和另一排空空如也的零錢槽犯難。
她並不認為這是一件天塌了的事，人生在於遇難和解難，大不了試錯失敗，花一小時走回去，算下來也比堵車結束省時。
父親的吩咐是天命，因為這個家是父親撐起來的，比起舒適度，她更傾向於遵守及時歸家的約定。
一水兒年過半百的中年人在林覓眼前精準攔下的士，她骨架小、學生氣又重，就好比公交地鐵上占座，作為一名常年被私家車接送的精貴小姐，林覓在搶車這塊並不吃香，後面來的人甚至比她更快攔到車。
林覓屏住呼吸，準備下一輛車來時沖到前沿舉手截停。
空氣中彌漫著春夜的寒涼，一輛略顯陳舊的摩的從街尾騎來，車身貼著些許褪色的廣告貼紙，在交叉口打圈，高聲推銷“有沒有人坐摩的的”，試圖吸引這批被滯留在外的人群。
大多數人只是淺淺一瞥，沒有叫停的意向。
這時又開來輛出租車，林覓被身後擁來的大叔推擠，腳下一個趔趄，來不及站穩，擡眼時那輛亮如黃蜂的Texi已然優哉游哉地遠去了。
林覓不想抽出時間平覆自己郁悶的情緒。
她叫停了那輛摩的，問：“能刷卡嗎？”
小哥用看奇葩的眼神看她：“我這輛車可沒那麽高級，只收現金。”
林覓想了想，側身在書包裏一陣搗鼓，找到一張學校飯卡，裏面應該還有四位數。她看了一眼小哥紅一陣白一陣的臉色，默默放回書包。
她不想放棄，也不敢放棄。
比起大庭廣眾之下被人插隊，明顯還是坐在窄小的摩的後排更好，至少她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林覓說：“哥哥，我手上沒有多餘的現金，回家之後我拿錢給你成嗎？而且看你在這裏溜達快十分鐘了，也沒載到人……”
這話無疑是利劍戳到對方最敏感的神經，小哥冷臉回絕，表示先結款再送人，不接受任何口頭賒賬。
夜色沈釅，在私家車以外的月亮面前，林覓頓感自如塵埃般渺小。
跨入家門的時候，客廳中迎接她的是關切慰問，坐上那輛私家車到附中門禁，校園中還是帶著恭維性質的簇擁誇讚，再要麽是SKP商場、會員制的會所，她很少形單影只地停在路上。
多神奇，那些不過是尋常生活，世界的另一面才是不尋常的。
林覓氣笑了，說她不坐，大不了走回去，正準備扭頭——
“坐我的車，免費。”
一道清緩的嗓音倏地彈了下她耳骨的弦蝸。
或許是剛才的思緒幹擾了手頭動作，書包拉鏈沒拉緊，校園卡、錢包和一盒卡帶劈裏啪啦砸到了地上，林覓慌忙先撿起卡帶，擔心它受到磕碰，微微急促地喘氣查看。
確認沒事，她才困惑地擡起眼皮。
男生坐在一輛黑綠色結合的摩托車上，單腳撐地，頭盔之下僅僅露出一雙霾黑色瞳眸，無聲註視著林覓剛才的舉動。
他穿了一件附中定制的春季校服，剪裁合體且嚴謹，米白色襯衫的下擺紮在西褲裏，腰肢勁窄，袖口的膚色卻出奇的白皙。
那輛摩托的款式並不貴重，潤.滑拋光和清潔卻很得當，表面的塗層如同鏡面一般反射著街頭的燈光，座椅皮革的線條整齊劃一，肉眼幾乎能感受到每次騎行後精心保養的痕跡。
整體上，這輛摩托車不僅僅是交通工具，更像是車主對機械美學品味的一種執念。
林覓：“喔。”
剛擡手準備去接，後面一只手眼疾手快搶走了本來屬於她的頭盔。
“帥哥，載我回家呀，”微胖的布丁頭大嬸笑瞇瞇道，“這麽晚了還出來跑單不容易，不能免費，姐姐給你雙倍加班費。”
伸出長臂收走頭盔，鄔北看了眼大嬸，淡淡忽視，沒停留，視線往前停在女孩僵在半空的手心，將頭盔放上去。
林覓心生感激，抱緊頭盔給這位半路好漢鞠了個躬。
“切，就喜歡年輕的唄，美名其曰還免費，免費搞吧……”
下一刻，摩托車漂移的尾氣毫不留情地吹在了她臉上。
大嬸訕訕退後，原先的摩托小哥本想招呼她上車，被對方瞪來的一個白眼嚇噤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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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
好熟悉。
林覓想，氣味這個東西不會騙人，她的鼻子更不會。
街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她盡量讓雙手不接觸太多男生的腰部，隱隱感受著他身上的溫度和那股從風中裹挾著夜色的木質氣息。
透過頭盔，每一個瞬間都像是定格的畫面。
“恩人，你也是附中的？”林覓仰臉揚聲道，“謝謝你載我一程，我趕著回家。”
“我們見過。”男生的聲音在風中有些飄散，但足夠柔和。
林覓並不驚訝，她直覺和這人在哪裏見過。
也許是見面次數不夠導致她不能第一時間認出他，但和他相處便有種久違的安穩感，隔著頭盔，她也沒有過度的拘束。
林覓問：“你知道我住哪？”
當然。
不僅是現在這個家，遠郊區的大院也去了許多回，林家的女兒似乎沒有關門的習慣，經過的房門總是虛掩的，臥室內部是莫蘭迪的配色，jellycat的玩偶擺了滿櫃。
鄔北笑而未答，偶爾減速，問她冷不冷。
別墅到了。
一二層的燈光亮得通透，不刺眼，林覓在這樣的燈光下看到了牧生叔和她的雙親在桌上談笑風生，剛處於另一世界的割裂感瞬間補回原狀。
摩托車輕輕停下，男生長腿跨過車身下來，幫林覓脫掉頭盔的一剎，她的頭發亂得像睡了十個小時後醒來的模樣。
鄔北失笑：“林覓，你整理整理頭發，別讓白阿姨以為我對你幹了什麽，我擔不起。”
林覓不說話。
她保持著在後座側望他的姿態，眼睛裏一點點蘊出驚喜。
“你是送我《音樂之聲》的……呃，同學，”她忍住認出卻叫不上名兒的尷尬，“卡帶我翻來覆去聽了好幾遍，也開拓了我挺多方面的聲音潛力，總之，謝謝你送我這個禮物。”
她頓了頓：“不然我們再重新進行一遍自我介紹？我是林覓，高一九班的新生。同學你呢？”
“鄔北。”男生取下頭盔。
鄔。
北。
……謔。
也不用第二天，林覓對鄔北的好感-20點，歸零，想認識對方的心情完全消失。
那20點還是他那天送她生日禮物和今晚送她回家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點數。
如果說對【佚名】男生的印象：
樂於助人。
洞察力強。
寬肩窄腰。
顏值出眾。
那麽對【鄔北】的印象即：
玩弄學姐寧酊雪感情。
身體素質高，抗車禍。
花名遠揚。
或許在攀附權貴。
刺頭。
寬肩窄腰。
顏值出眾。
林覓愁悶無比，無處釋放，心想遇見這麽一個磁場匹配的夥伴說沒就沒了。
頭發被她的手指越絞越亂。
鄔北微微嘆口氣。
路燈下，他微微俯身，修長的指骨勾開她耳邊纏緊的發絲，一點點，在他的掌心散開。明明沒有和皮膚直接接觸，林覓覺得臉頰溫度上漲，待她發聲違抗前坦然抽離。
簡直沒有什麽肢體接觸比意識流還要令林覓羞恥。
鄔北轉身朝那座落地九位數的建築走去，解開她發絲的那只手抄在西褲兜裏，虛虛貼著腿根。
“鄔北，你是今晚的客人？”
鄔北站定。
身後是漸漸融入夜色的綠化區，枝丫中冒出了夏花的骨朵，她的那句話像是輕輕澆灌其上的雨露，盡在不言中。
快踏入夏天了。
林覓身姿挺拔闊綽，無論這是不是他們的第一次正式介紹，過去的很多章程已然無法更變，她確實有一點點想了解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鄔北踩著綠植的影子走過來，迎面的路燈照亮了他的五官，長長的眼睫宛如蝶翅染著墨。那是一張游戲人間的面孔，從未黯淡過。
鄔北說：“那麽作為客人，我想問這家的主人一個問題。”
林覓楞楞。
片刻，她道：“你說唄。”
“兩年以後，你想考哪一所大學？”
林覓並不明白他的意圖，還是照例回答：“濘大……可能是，也得看我能不能考上。你不是馬上要高考了嗎，你想考哪一……”
“成交。”他打斷她，笑意浮上眉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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