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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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想

深冬枯寂, 碼頭上人跡稀少,偶爾有穿著厚重外套的工人匆匆走過。

裴斯宇在碼頭等了很久,這起因是三天前, 他無意間聽見護工八卦鄔氏夫婦要登珠島的新聞。

眼前的工人來來去去, 機械地重覆動作, 裴斯宇擡手扣緊遮不住鬢角頭皮的線絨帽, 又握了握輪椅的輪軸。

細看又覺得他有些失神, 不知道心裏在琢磨什麽。

如今他大病纏身,腿腳更是失去知覺, 和死人沒兩樣。去年訃告剛一發出,營銷號找準時機在網絡上鋪天蓋地地發布他的“生前”惡行, 傳播方式極其嘩眾取寵, 大部分與真實情況八竿子打不著一處。

這種做法不能讓他死得清凈, 他低估了鄔家林家相關話題的影響力,讓熱度在網絡上延續了整整三個月。

所以,裴斯宇神思恍惚地跟府上告別, 理由是:

剩餘的時間想一個人待著。

編一個新身份,作為普通人在山清水秀的珠島上入土為安,或許會是個不錯的選擇吧?

“註意, 請所有等待的人員註意, 來自濘京的輪船已經順利抵港, 請相關人員做好接卸準備……”

碼頭老舊的廣播站通知有點漏音, 裴斯宇正耐著性子聽其中的內容, 恰好望見一艘郵船的桅桿在海浪中高聳起伏。

裴斯宇下意識閃躲目光, 一瞬間, 他也不清楚自己忽然怯懦的理由。

可能是分不清敵友的故人踏上了這座他最後存世的島嶼,他恐懼報覆而不得善終;要麽殘存的人性還在一點一點啃食他的良心。

林覓在去年九月誕下女兒, 參加完百歲宴回來的姚芝芝說那小嬰兒像一個漂亮的瓷娃娃,喜歡彎著葡萄眼和大人互動,再過幾年免不了要防著街頭街尾的黃毛生活。

看來妹妹和他過得很幸福。

直到那艘船的頭部抵達岸邊,裴斯宇才擡手示意護工送他回去。

護工皺眉低頭,神情不似往日他的身邊人般帶著懼意的敬畏。

畢竟安寧療護中心那地方不分階級貧富,縮著一群迎接生命盡頭的可憐蟲——無權無勢無親無故,連下黃泉都走得晃悠悠的。

護工推動輪椅,視線落在男人枯黃的手背上,能判斷出在以前的健康狀態下是一雙骨節漂亮的手。手腕上佩戴銀色腕表,閃耀著妖冶的光澤。

她辨別不出牌子,也深知價格不菲。

況且這人雖病魔纏身,依舊保持著一貫的清越氣度和風采,叫人不禁困惑為何淪落於來這種政府資助性的療護中心等死。

回去之後,裴斯宇看見門衛攔著一個中性穿搭的女人。

“好叔叔,我都來了這麽多次了,這次只不過忘了給前臺打電話預約,好吧?就讓我進去待一個小時。”

“我今年不到四十,不知道你這小姑娘是在套近乎還是故意氣我,”門衛把預約單放到櫃臺上,手指叩桌面,“約新時間,現在不讓進。”

裴斯宇出聲:“姚芝芝。”

女人慌慌張張地轉過身,手上捧著一束小雛菊說:“我來看你了,老大……”

她剛說到這,裴斯宇眼神馬上一凜,姚芝芝只好重新把後文硬憋回去,往男人懷裏塞了一束向日葵:“老大哥。”

門衛有被安慰到:“看來把人叫老是你的問題。”

姚芝芝沒搭理他,只是目光覆雜地看著輪椅上男人的現狀。身子只能用瘦骨嶙峋形容,皮膚上布滿大塊大塊的斑,眼窩塌陷得厲害,透著一種不祥的青黑色,更可怕的是他眼底已沒有一絲對世間的留戀和未知死亡的恐懼。她盡力不讓自己露出悲慟的表情。

“這是我朋友第一次來珠島,”護工推著裴斯宇緩緩往前,他雖虛弱,嘴角的微笑依舊無懈可擊,“你知道我來這的時間不短,平時也沒什麽人看望我,當是可憐可憐我這副沒幾日茍活的殘軀,給個面子。”

門衛再開口時,似有遲疑:“我今早起來就感覺老眼昏花的,妹子,是不是我年紀到了,好多東西怎麽就看不清楚。”

這話是對護工說的,既沒有直接同意也沒有表明拒絕,聽者明了其中的婉轉。

裴斯宇的房間在三樓,姚芝芝代替護工把輪椅推進電梯。出電梯右手邊走五米就是他的房間,門口的房牌號用紙板制作,裏面是一間獨立且樸素的小病房。

推開門,視野很暗,僅一點自然光線穿透厚重的窗簾照進來。

窗戶正對後院溫室小花田,大多不是什麽名貴的花草,勝在賞心悅目。

瞥見墻上裝有緊急按鈕,便於患者在需要時隨時呼叫醫護人員,姚芝芝感慨一所公立療護院在經費有限的情況下,居然能保持相當的人道主義。

裴斯宇名下有一筆數額龐大的“合法”資產,住進度假村的另一所高端療護中心綽綽有餘,但他卻偏偏選在了這裏。這帶距離交通樞紐道有段距離,設施簡單人車稀疏,房間也建得不夠寬敞。這個男人似乎對生存條件毫無要求,只想在避世的地兒圖清凈自在。

她不知道他心裏又打什麽算盤。

最初被裴家收養時,他就是一副捉摸不透的樣子,或許是從小的家庭教育中包括了世故和圓滑,他比自己的同儕更會揣摩外人心意。

那大概是高中三年級的時候,裴斯宇在低年級的鄔北身上栽了第一個跟頭。

他家屬於百年名門,上幾代積累了足夠的財富和人脈資源,作為學生在校園裏也有底氣。

裴斯宇一般不會挑釁滋事,然而那段時期鄔北跟他的青梅寧酊雪走得過於近,不知道是不是青春期的荷爾蒙作祟,腦中最後一根弦斷裂,頓時炸鍋似的踩油門撞傷了兩人。

自那之後,寧酊雪表現得有點怕他。裴斯宇才去醫院探視了兩回,後面便被對方以身體不適的理由搪塞回去。

一晃十年過去,青梅成為人妻,他卻連她婚禮入場券的資格也不配擁有。

可見世事確實難料。

姚芝芝從包裏拿出一張褪色的紅色請帖:“我托朋友要的,當年寧酊雪結婚沒請幾人,可費了我不少工夫。”

裴斯宇眼尾輕輕地翹起來:“請帖?”

姚芝芝說:“我也沒想到我那朋友還留著請帖,喏,上面有新郎的名字,憑老大的手段,只要你想……”

裴斯宇面無表情地支起肩,兩只手滾動輪子,坐著與姚芝芝隔開段距離:“這些年頭我荒唐事做盡,來到珠島就是圖一清凈,安安靜靜等死,像我這樣的人不該善終,現在的生活已經便宜我了——我為什麽還要去打攪他們的婚姻幸福,真是這樣,等我死了還要她恨透我。姚芝芝,你覺得我多惡毒?”

姚芝芝嘆氣:“好吧我明白,以後不會和你提這件事了。”

裴斯宇:“以後你也別來這。”

“不行。”

沒想到她拒絕得斬釘截鐵,並且是在長達二十年的絕對服從後,這位忠厚的裴家養女頭一回忤逆裴小二爺的命令,那眼神不帶任何怵意,像在說“不管你是我老大還是我哥,就你現在這樣能耐我何”。著實讓裴斯宇感到意外。

他的內心世界如同一座荒塔,高墻聳立,荊棘四伏,僅存的一扇小窗用來觀察外界的世界。每當有人試圖接近,他總會默默縮在窗下。於是,別人只能看見那一座沒有門的塔樓,放棄進入。

姚芝芝雙手在身側握拳,似乎暗暗做了什麽重大決策:“老大,我……”

“不用道歉,”裴斯宇無力地笑笑,“算了,也沒有下次。”

別人不知道,不過姚芝芝這些年恬不知恥的事沒少幹,心理素質相當穩定。

她一把把輪椅拉回來,用手動剎車把輪子鎖在一個位置,盯著他的眼睛:“其實我這次過來,是想了卻一樁心願。以前你跟我說過,‘權力和恐懼才是最可靠的盟友’,我整天害怕萬一回到流浪的生活呢,拼了命地考進濘京大學當你的棋子。現在整副棋盤都破了,我不適應也不甘心……所以我現在想說,我喜歡你。”

“……”

裴斯宇沒接茬,先不明意味地看了姚芝芝一眼,又越過她,轉向門口的護工:“把藥放在桌上就行,我待會吃。”

窺見秘事,護工心虛般進屋快速放下離開,兩個人之間頓時沈寂下來,隔著一米不到的距離,誰也沒看誰。

裴斯宇保持著原來的坐姿,面色如常,像是早已經猜到這個答案。

他臉上沒有半點笑意:“你非得聽我說不好聽的話嗎?”

姚芝芝楞住,臉上的期許、試探與半玩笑半認真的神色立刻歸於平靜,有一剎那,從未迷信的她覺得萬般皆是命。

她苦笑地搖搖頭。

這時,樓道處傳來一陣不規則的腳步聲。

這所療護院裏腿腳不便的病患占八成,護工也時常有忙上忙下的體力活,因此樓梯的使用頻率並不高。

聲源越來越近,裴斯宇沒有繼續與姚芝芝搭話,註意力緩緩集中在門口。

他先是看到一個水藍色背影走進了對面房間,小骨架中高個,簡單的半紮發顯得整個人隨性又利落。

最開始也只有又那麽一丁點的困惑,瞇縫了兩回眼睜開,房間裏的女人正在作為志願者給予病患日常補助和言語關懷,一顰一笑很像古典油畫,讓那油盡燈枯的病患眼裏恢覆了一絲光彩。

她半屈膝與老人家平視:“欸,您叫我覓覓就好。”

這不是夢境,而是真實發生的場景。

仔細想想,鄔北和林覓登島的消息也不是空穴來風,確實有可能來這種地方做慈善項目。

不過,不能慈善到他頭上。

裴斯宇掙紮著用掌心去推輪子,只是剛才的手剎被姚芝芝打開,他花了一番工夫才成功挪動輪椅。

往那邊看去,林覓還在與病患對話,暫時沒發現自己的存在。

最後一次見面不怎麽愉快,可能她早以為兩人已經陰陽相隔。但裴斯宇不敢打包票,畢竟林覓是那麽聰明一姑娘,能在所以人都沒有頭緒的時候,率先查到他頭上。

無論什麽理由,能不讓她看見自己現在狼狽不堪的形象就行。

姚芝芝垂了眸子,看裴斯宇獨自挪到窗側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裏。她當然不需要向他說明,珠島的船票是由她親自寄給了林覓。

接下來的劇情會怎樣發展呢。

人家好不容易從濘京過來看你了,和解的意思夠明顯了吧,你在躲什麽啊?

難怪你沒有什麽真心朋友。

姚芝芝仰頭忍住鼻酸時,她聽見對面房間送完補助品,在進行結束關懷:“祝您身體健康,我們有緣下次再見。”

其實她也沒想過真的要裴斯宇難堪,只是覺得在故人碰面的危機關頭,他會小小哀求自己。

也會想在他面前找些存在感。

原來珠島的冬天吶,和濘京一般冷。

總以為兩個人的利益鏈斷了,能像普通朋友那樣輕松聊聊天,講小時候她像個狗皮膏藥黏著小二爺的糗事,再不濟,他至少會為自己此行而來露出一張笑顏……

姚芝芝偏過頭,看見裴斯宇幾乎把下頜貼到胸脯,兩只手藏在袖子裏,在白色的窗簾邊,白色的天花板下,像一截頹然倒下的枯木。

她不忍再看,收起啟程之前所有的期許與奢望,回到了連綿二十餘年的孤單裏。

水藍色的背影轉了過來。

她素面朝天,手裏抱著裝滿補品的塑料箱,隔著一段走廊的距離,在這種常年密不透光的昏暗裏微微瞇著眼,和她對視。

姚芝芝的臉頓時繃緊,走上前擋在門口,顧不得自己這張臉化成灰對方也認識:“我……這個房間不用探視,病人身體不舒服……就是這樣。”

沒等她開口,一陣蹦蹦跶跶的腳步聲適時竄到身前,林覓的目光從姚芝芝身上收回,低頭做了個噓的手勢,彎身嚴肅狀說:“綿綿,來之前媽媽怎麽跟你講的?”

“媽媽說……綿綿要安靜,綿綿不能打擾到身體痛痛的冰人。”

那小粉團十分乖覺,立刻四肢並攏貼在林覓腿邊,低著腦袋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林覓太了解女兒的小把戲,一臉皮笑肉不笑,擡眼看向那名姍姍來遲的二號罪人。

“綿綿,那個字念病,第四聲。”鄔北把墨鏡摘下來,不慌不忙蹲下身與女兒平視,林覓還在抱臂睨視二人,眼瞳蘊著薄怒,鄔北鎮定地摸了摸綿綿腦袋,“和你平時吃的冰棒不是一個東西,記住了嗎?”

“北……”

他是多麽了解她的人,單聽這一聲便能成功解碼其中的訊息。

鄔北擡頭看了一眼旁邊昏暗的房間,站直身摟緊林覓,附在她耳邊:“好了,戲陪你演到這裏,人也看清楚了,我們走吧。”

林覓借力穩住發軟的小腿,飛快地點點頭。

一家三口漸漸走遠,腳步聲在逼仄的走廊裏變得微不可聞,直到他們消失在長廊深處。

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空蕩蕩的寂靜。

“謝謝你,沒讓妹妹看到我這副鬼樣子。”

你就不怕我看見,姚芝芝硬生生把這句話咽回去。

“嗯,不謝。”

兩人早已無話可講,後來等裴斯宇睡下,她悄悄將那張請帖放在了男人枕邊,裏面印著他整個青春的末尾詩。

恍惚間夢境降臨,時間倒轉回數十年前。

……

寧酊雪高一那年在附中名聲不算好,喜歡和社會外面的人混在一處,還經常仗著父母的職務之便在學校橫行霸道,有時事情鬧大了,進教務處接受思想批評教育也成為了家常便飯。

那時代有個九品官帽子能遮縣城半邊天,更何況在濘京城中部。一到了夏天,蒼蠅館子的後巷都是煙霧繚繞的氣味,夾雜著不知道是老板腋下還是佐料的孜然味,寧酊雪在老地方抽著金細支,被不同的小男友摟在懷裏,這在附中已經不是什麽稀奇事。

裴斯宇從記事起便慣著這個小妹妹,一開始裴老爺子看兩人關系好,有撮合娃娃親之意,是寧酊雪父親找年齡借口拖延,如果日後兩個孩子感情如意,再談也不遲。

隨著寧酊雪在附中的名聲越來越躁動,老爺子也不是什麽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立馬對當年之辭閉口不談。

那時候裴斯宇在學校算不上高調,雖說比寧酊雪高兩個年級,在她面前從來不拿長兄架勢,把她那公主脾氣寵上了天。就連寧酊雪抽煙喝酒唱K,和社會上那些不入流的混子洗完,裴斯宇都可以睜只眼閉只眼,從不幹涉。

這下人人都興致勃勃地猜測起了二人關系,不是骨科卻勝過骨科的感情,不是親情,不是愛情,那還能是什麽更小眾的情愫?

傳著傳著那謠言愈發離譜,甚者說,那是偽父女情,裴小二爺是把寧公主當閨女看呢。

這話沒多久傳到正主那,也不知道小二爺用什麽招數揪到了傳播謠言的源頭,那個男學生直接被附中勸退。聽說連他當局長的正處父親也被降了一個級,到處托人送禮塞錢才勉強找到一所普高借讀。

就裴小二爺這種態度,大家也不敢在課間亂嚼舌根,最起碼心裏明白他倆是不可能有戲的。

卻萬萬沒想到,這事的續集被高一新來的轉校生連上了。

學校裏跟寧酊雪好過的男生也不少,但被她主動勾搭的,那轉校生是有史以來第一個。

寧母當年入圍了世界小姐前十榜單,生出的女兒順利繼承美貌,眉骨到鼻尖都立體到不像東方長相。她耳垂處長了一顆紅色小痣,算命先生說那痣影響命盤,寧母便拉著哭鬧的女兒去醫院點痣,只是不到半年,那痣重新出現在長好的新肉上,索性拿它沒轍了。

以至於後來寧酊雪遇到大小禍端,寧母都將罪過歸於那顆痣上。

這種長得好看又能開起玩笑的女孩,在哪都吃得開,偏偏那個叫鄔北的轉校生不入圈套,對寧酊雪從頭到尾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態度。

在這之前,裴斯宇一直認為寧酊雪崇尚的是享樂主義的生活和開放式的男女關系。

事情的開端,始於那個帶著悶熱和蟬鳴的午間。

寧酊雪雙手趴在教室窗邊,露出一雙長眼偷看正在走廊上值日的鄔北,雙頰因羞赧而通紅,旁人看來不過是個春心萌動的尋常女高中生。

那天值日學生的有兩名,一個是鄔北,另一個則是高三生裴斯宇。目睹少男少女的青澀瞬間,再熱的南方夏季,也抵不過裴斯宇心裏驟然降溫的寒涼。

當寧酊雪開始做符合這個年紀應有的言行舉止,他才真正感到慌了。

數月的追求之後,寧酊雪使出渾身解數依舊失敗,左膀右臂給她支招:他家條件不是一般嗎,試試用錢收買愛情。暑假又在其他幾個姐妹花的慫恿下,寧酊雪好幾日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只是想到兩人可能性親密的瞬間,她後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躡手躡腳起床反鎖房門,再回到床榻,閉上雙目,短暫地沈浸於臆想的雲雨之中。

第二天一早直接殺到了鄔北家樓下。

居民樓位於一個普通街區,每層有四五戶居民,狹窄的樓梯間回蕩著鄰裏的交談聲,很有生活氣息。蹲守的半小時,路過的送奶工往返幾趟看寧酊雪還杵著不走,熱心問她找誰。

寧酊雪說找鄔北,結果那工人聽完立刻冷臉騎車離開,弄得她雲裏霧裏的。

又過了半個小時,寧酊雪總算在樓下等到準備出發打零工的鄔北。

鄔北沒管她,多半覺得被對方打聽家庭住址很冒犯,說話也是冷冰冰的聲調。

濾鏡有時候是會起騙人的。

受昨夜的春潮影響,星星點點的餘熱就足以讓她的臉炙熱到融化,然後因為溫度過高,腦袋徹底宕機,吞吞吐吐說不出一串完整的句子。

“寧酊雪,你到底想幹什麽?”

“呃……我。”

“我有事走了。”

“等等!這個給你。”

為了挽留離去的鄔北,她匆匆忙忙從包裏取出一沓鈔票,塞到對方手裏,心裏隱隱期待這個總是冷漠臉的家夥,能帶給她不一樣的反應。

鄔北沒看她,也沒說話。

這類反應在寧酊雪意料之中,她願意給他一些緩沖期,接受未來的新身份——

寧酊雪自信地昂起頭顱:“你要不要當我男朋友?”

“……”鄔北看向手裏的鈔票,眼底充斥著不可置信,“你、再說一遍。”

“我想讓你當我男朋友。”

寧酊雪想了想,又補充:“這筆錢只是開始的部分,以後只要你提,我能拿更多,正好你也不用去打工,有時間陪……”

臉頰被一股噴力刺痛,等她反應過來那是什麽——混合著唾沫星子的口水,黏糊糊地從臉頰滑落,留下屈辱性的濕痕。

寧酊雪臉色煞白,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與此同時,男生冷笑著將那沓鈔票灑向空中,鮮紅的紙張雪花般四散開來。

就連在空中飛舞抖動的聲音,都仿佛在譏笑這一切的荒謬。

寧酊雪眼睜睜看著鄔北的身影熟練地騎上摩托車,直到車輛淡出視野,她也沒能從剛才的精神潰散裏抽離出來。

當時的她還未意識到,富人圈子以外的大多數人都在忙碌和重覆的洪流中掙紮。

他們在無意識的循環中安貧樂道,過著相似的生活,偶爾也會感受到成就和滿足感。這也導致許多理想主義的瘋子將自尊視為一切,不容踐踏。

天真的她為了一己貪戀,偏偏躍入了那方土地,最後歇斯底裏。

那天晚上,寧酊雪叫來一堆社會好友,趴在酒吧裏哭得面容模糊。

有人趁機摸上了她的腰,嗔怪她自打有了心上人後,好幾個月沒找他們這些好弟兄聚一聚,現在瞧著美人兒都快瘦成紙片人了,得好好餵餵。

迷迷糊糊間,她好像聽到一陣屁滾尿流的求饒聲。

“阿雪。”

男生的嗓音嘶啞得像砂石磨過,應該離她的耳廓很近,最後聽到很沈、很沈的一聲嘆息。

醉酒的狀態下她也知道這人是誰,反正不是她的心上人。

寧酊雪神思混沌道:“二哥哥,送我回家好嗎?”

裴斯宇手頓了一下,說好,隨後彎腰托起女孩的身體,讓她整個人的重量壓在自己身上。

他好像從來都沒管過她。

作為“哥哥”,他常常自我懷疑,這樣的放縱真的對她好嗎。

寧酊雪手機裏是寧母發進來的二十多條短信,問她在哪,是不是重新和那群流氓混一起了,不想讀書了直說。

裴斯宇幫她收起來,說來也妙,阿雪黏著鄔北不放那期間,和外面的花花草草徹底斷了聯系,某種意義上算回歸正道上了。

可他為何會因此不安。

鄔北那人始終與附中的富家子女們格格不入,可他身上有股裴斯宇看不慣的勁兒。

不落俗,即不可控。

他讓他的寶貝也同樣變得不可控,這是裴斯宇最無法忍受的。

裴斯宇給寧母打去電話,對面接了:“斯宇?”

“伯母,阿雪在我這,我馬上送她回去。”

寧母的聲音仿若石頭落地般,長舒一口氣:“我打她電話不接,消息也不回,生怕她在外頭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塊,多虧你了孩子。雪雪應該慶幸她有你這麽一個好哥哥。”

“如果有可能,”寧母話鋒一轉,“你是她未來夫婿的最優選,有你管著雪雪,伯母放心。”

……

掛完電話,裴斯宇凝望懷裏的人兒好一陣,才將她帶出了酒吧。

路邊停著他上個月的成人禮,一輛石墨灰金屬色的奔馳S400L。

天上不湊巧地落了幾滴雨,砸在女孩的眼皮上,緊接著她就被放進了副駕駛座,被斜拉的安全帶牢牢拴在座位上。

她被剛才那滴涼意喚醒了一部分理智,但也僅僅是一部分。

寧酊雪憨笑一聲,拉了拉後上車的裴斯宇的衣角。

“哥,好早就想問你一個問題啦。”

裴斯宇啟動引擎,邊回答:“你問。”

“嗯……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

裴斯宇擡手按回她的腦袋:“別瞎想。”

寧酊雪被整得一頭霧水,說原來是她多想了啊。

後來問了幾番依舊是被否認。

裴斯宇直視前方的眼瞳猶如死潭,她頭暈看不清,只聽對方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哥哥永遠是你堅強的後盾,但你不能肖想哥哥。”

寧母在家門口接到爛醉如泥的女兒,表情已是見怪不怪。

跟裴斯宇道謝,本想留人嘮幾句家常,他以天色太晚的理由委婉回絕,寧母便只好作罷。

結果男生前腳剛走,寧母感到一串滾熱的淚珠從脖子落到她的臂彎裏。

噗嗒,噗嗒,像久蓄而開閘的泉水一樣湧出來。

她嚇一跳,趕忙安慰:“我的乖乖,你怎麽了?”

寧酊雪心底那股酸澀的情緒,已經怎麽也無法壓住,她只能伏在母親肩頭放聲哭嚎:“媽媽,可是他真的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

姚芝芝走之前,替裴斯宇拉開了那排厚重的窗簾。

病床上,男人的眼睛微微睜開,瞳仁正好對上天空最刺眼的那點白光,但他一點兒也不覺得眼眶酸澀。

他午覺睡了多久?天還這麽亮,大約沒有超過兩小時吧。

裴斯宇吃力地偏過頭,瞥見一張淺紅色請帖被置於床頭櫃上,看上去有些褪色。

喔……她已經成家了啊。

太好了。

裴斯宇嘴角微微上揚,目光中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明,像是從未有過病痛;又仿佛生命中的最後一絲火焰在燃燒。

“阿雪,新婚……快樂。”

他低聲說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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