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avaig：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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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avaig：歸程
翌日, 布達佩斯李斯特·費倫茨國際機場。
林覓感冒還沒完全好，加上天蒙蒙亮便起床坐車，登機後, 她闔眼靠在沙發背墊上, 意識蘇醒就聽到頭頂廣播播報即將著陸。
這一覺格外沈。直到腳尖踏上國土, 她腦子裏電石火花般躍起昨晚的荒謬性.事。
那一盒Durex只剩下兩包, 鄔北悶哼繳械, 林覓勾纏著他脖子，像要榨幹這棵雄樹的汁液。
男人的眼瞳再次濃郁起來。他一手掐住林覓的側腰, 另一只勒住她的脖頸，難以抑制地從後頸吻到尾巴骨。
房內只剩濕潮的喘息聲, 愈演愈大, 地毯上散落一地男人的西裝西褲和襯衫, 女人貼身的玫色蕾絲內衣，交疊的人影在月色下不停變換。
也許是求婚成功的喜悅分泌催產素，又或許旅程結束的餘韻, 兩人的情緒都帶著大腦空白的狂熱和不知倦的戰栗。
從皮膚上流過，情動，滾燙。
也是鄔北的第一次逾規。
他撫摸她的耳垂：“覓。”
林覓臉上呈現小女孩的嬌態：“我可以。”
鄔北唇仍勾著：“你知道我想說什麽？”
“我知道——”林覓凝視了他一會, 表情交織著幾分理智, 唇齒含情道：“火玩過了, 誰都跑不了, 你也是。”
那一瞬間, 透過她的眼眸, 他看到的是自己。沒有需要細致解析的語言, 卻又涵納了千言萬語。
至少讓鄔北覺得，如果哪天看不到這雙眼, 單槍匹馬行走江湖未免太孤獨，當她成為他合法妻子，攜手共進是他生命中永存的底氣。
那夜兩人幾乎沒怎麽睡，大概鄔北熬夜已是常態，飛了十幾小時到濘京航站樓，男人仍是精神抖擻的模樣。
女廁洗手臺前。林覓刷牙的間隙無意擡眼，瞟見鏡子裏從隔間走出來的亞洲女人，手上動作微滯。
對方帶了鴨舌帽，依舊能看出鬢邊寸草不生。是她在巴塞羅那聖家堂看見的新娘，當時正和丈夫在西側拍婚紗照。
女人有著一股與苦難外形截然不同的輕松感，洗手時歪頭夾著手機：“朋友，我去西班牙結婚前順便做了化療，醫生說我有五成幾率覆發，辦法總比困難多，沒直接下死亡通知我就謝天謝地了。你呢？還有幾個月時間茍活？”
她語氣輕描淡寫，林覓悄悄豎耳傾聽。
“上個月看新聞還以為我病友提前嗝屁了，你是大難不死啊。”她說。
聞言，林覓腦子裏蹦出裴斯宇的面龐，那日破敗而憔悴的。
如若裴斯宇帶著真相獨自死去，留在世間的心事，將會反覆剮磨著她和鄔北的感情。
盡管此時此刻，他們的愛情足以戰勝一切難關。
可到後面呢，生活乍看太平安樂，她會一次又一次回憶當年痛苦的、沒有得到解決的事，潛意識希望回到曾經改變結果。
洗完手，女人適時掛斷電話。
林覓跟了上去。
行李轉盤顯示航班信息，但遲遲沒有傳送的動靜。
而鄔北立在轉盤側，沈默著，等候優先下來的第一批行李。
眼尾瞥見林覓和一名鴨舌帽女士有說有笑地過來，視線先是凝在未婚妻的臉上，接著是另一名女人熟悉的長相。聖家堂見過。
兩個女人的對話在行李砸落的聲音中戛然而止。
林覓的雙目，在看見鄔北後慢慢絢爛和奪目。
她走來提議：“濘京周邊有一個度假村，等見完父母，我們去那消消暑怎麽樣？”
“如果你想，我當然陪你去，”鄔北拉遠目光，旋即再次與她雙眼交與，“剛才你們聊了什麽？”
林覓吞咽了一下：“沒想到回國是同一班飛機，我就和她搭話在西班牙見過她，然後她說她不是濘京人，過來是為了看望一個朋友。”
鄔北口吻隨意：“難得見你這麽主動。”
話落，他低頭看林覓，洞察的眼神在她臉上膠兩秒，眉梢稍揚。工作人員把行李搬下送到二人面前，確認乘客身份，他語調慢條斯理的，嗓音自胸腔裏輕震而出，工作人員立即識眼色地放下行李離開。
人聲吵鬧，機場玻璃特有的濾鏡隔斷了明媚的日光。
鄔北的聲音依舊溫和：“覓，你還有一些心事沒告訴我。”
他為何能這麽了解她，林覓喉嚨似是被卡住，堵塞成一團，從背脊開始的麻意漸漸散布到全身。
“就是，昨天上午跟你提的……”
“裴斯宇的事，”他自然銜接她的下句，“人正在度假村修養對吧。”
林覓愕然擡眼。
她無言。
鄔北牽起林覓左手，指腹輕撚她中指上的大克拉鉆戒，沿著無名指方向虛虛滑動。
昨天他未曾作答，俗世的道德界限綁不住他，他不會因此感到煎熬；而她截然相反，會反覆回憶往前的遺憾和創傷，把自己的精神磁場弄得一塌糊塗。
他不想她新婚時心裏還帶著疙瘩。
所以，比起頂著世人唾棄的名諱喜結連理。
他寧可努力讓她得到祝福。
“去林府，”鄔北眼含笑意地看著林覓，“我先試試岳父岳母給未來女婿布的難關。”
-
自打鄔牧生入獄，林家老小無一人給姓鄔的好臉色看，覺得對面是世仇，這輩子不動刀動槍已是仁慈。
但礙著白娉苦口婆心的勸說，林靖書也就沒給鄔北擺黑臉。
中國人登門見對方父母手空不得，林府坐落於郊區小園林裏，歷經幾百億的大起大落，留下的基本只有十幾年打底工作的心腹。
翁叔指導徒弟打理花草，耳背多時的他竟能聽到宅外轟隆隆的聲音，動靜堪比港口貨運。
林鳥驚飛，無雲的天空也染了些許生動。
鄔北為人處世方面並不傳統，這回考慮到老一輩對婚嫁的重視，聘禮按照古代三媒六聘的清單制定。
聘金、海味、貼盒、香炮鐲金等就用了一輛長約五米的標準廂車裝載，司機依然由“小弟”江子燃兼任。
江子燃只慶幸自己在物流公司混過一陣，考了個貨車駕照，雖說沒想到會在這種情境下派上用場。
前邊那輛載人的勞斯萊斯由專派司機駕駛，待車穩當停在側門空地，西裝筆挺的鄔北從後座下來。
繼而下車的女人穿著休閑服，沒有刻意打扮的痕跡。
畢竟是見自家父母，正式反倒局促了。
茶水滾燙，其樂融融。
這天十來名遠房親戚來林府做客，聊著天，外邊鼎沸的聲音摻染進場景。
白娉50多歲了，整個人的內核平靜而堅定，溫柔而有力量。
恰好在女兒去英國當天，她腦子裏零星閃過四年來，鄔家那小子無聲無息過來探望自己的記憶。
當外界的標準和內心的標準發生沖突時，白娉選擇自洽，也尊重林覓的選擇。
老伴林靖書在商界上幾乎無人抵擋，同時又是個老古董，白娉溫言軟語連哄帶騙也沒能完全說服他。
不過連續一個多月忍受自己在耳邊的絮叨，相信老伴對未來女婿的印象分多少也有加持。
話題剛被白娉挪到婚期上，林靖書就被府外的聲響吸去註意，說各位稍等，可能還有誰沒接待到，而且聽動靜，帶的上門禮物還不少。
看著北哥和嫂子的背影漸遠，江子燃本分地留在府外，心情焦切到極點。
大概也是去年這時候，他和徐媛父母“會面”，腦子裏模擬好的情景一個也沒出現，全靠臨場發揮。
照鄔北和林叔叔關系的可能性看，接下來出現的對話，絕對比他那時恐怖數倍。
翁叔笑瞇瞇帶著兩個年輕人進入主廳，剩餘的雜工一趟趟來回搬禮盒。
“喲，誰這麽有心？”
林靖書到門口看到這幕，白娉悄無聲息至他身後，提醒他再好好看看。
這看好戲般的話，他還沒細琢磨，餘光看見林覓手挽著鄔北往這邊走，他手裏提著一袋禮盒，包裝厚實。
林靖書怔楞，表情急轉直下。
他毫不客氣地往門檻裏退了兩步，瞇著眼睛看翁叔，無聲質問他怎麽能把鄔家人放進府。
白娉沒說什麽，只是問他們熱不熱，進來吹吹空調。
隨後，她指了指鄔北的手，笑著問了一句：“我瞅你帶了那麽多禮，怎麽專門拿著這件進來？”
鄔北模樣看不出懼色：“這是紫砂壺松鼠葡萄，聽說林叔喜歡茶器，就把家中私藏拿了過來。”
林靖書眼眶微瞪：“顧景舟先生真作？”
鄔北：“一壹、一缸、四杯、四托，59年作。”
林靖書掩唇咳了下：“進來吧。”
林覓納悶地望去，見林父眉頭依舊緊縮，唯獨嘴角止不住向上抽搐。
四目相對，林靖書立馬隱藏糗態，轉身大步流星回到茶室。
“這個……松鼠葡萄，”林靖書聲音裏有淡淡的無奈，似乎盛情難卻，實在不好拒絕，“放我這邊吧。”
“等等，松鼠葡萄！”
“表哥，你說的不會是顧先生手作吧？”
“那麽這位是貴客啊，請問是……”
林家祖先都是宮裏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親戚們對茶具古法的了解也不少，七嘴八舌嚷嚷著要現場看真跡。
礙於面子，林靖書差點咬碎了一口老牙，嘴角艱難翕合：“那……”
林覓正琢磨著要不要替父親說兩句。
身旁同在茶室屋檐下的男人，擡手拍了拍她的腰，以示他來解決。沈默想了想，音色低醇道：“這副紫檀茶具年份悠久，密度沒有新壺結實，晚輩建議先在暗室裏養幾天再拿出觀賞不遲。”
在場一眾面色古怪，沒有反駁。
和絕大多數親戚一樣，姓林的叔叔嫂嫂舅舅們見不慣家庭和氣，說白了就是笑人無氣人有。
心系濘京第一風投新貴的加持，只怕林靖書日後能獨立出林家族譜，單獨寫一本成功學正傳。
他們這種混到十萬八千裏外的血緣關系，觍著臉說林氏董事長是他們親戚，保不齊會被人笑掉大牙。
差距大又是事實……
沒有碎嘴子挑事全在意料之中，林靖書一臉僵硬地收了禮。
眼見男人西裝筆挺不卑不亢的成功人士樣兒，不僅挑不出毛病，再想起白娉先前說的話他居然覺得有幾分道理。
翁叔替林靖書“做主”，喚來徒弟：“文昊，把這套茶具搬到最東邊那間屋裏，記住千萬別磕著了。”
徒弟眼疾手快：“欸！這就來！”
身後傳來白娉輕笑的聲音，她說：“小北，你站著別動，阿姨給你拍張照。”
林覓聞聲回眸。
白娉手裏拿著最新款的蘋果手機，彎膝仰身拍了張男人的全身照。期間鄔北如松樹屹立不動，眼簾低垂著看鏡頭，鼻骨拓下一隅側影。
也確實是迷人，“師奶殺手”不負盛名。
一直到晚飯時，到主城區采風的林老太太姍姍回府，瞧見鄔北也是一副古怪的表情。
在當年轟動濘京那事上，老太太就未多做評，換句話說，她活到這個鹹魚歲數，對城裏的商戰和勾結通通不感興趣，也不喜歡幹涉年輕人的決定。
只是年幼時的鄔北常常來到林府做客，性格懂事又沈穩，老太太對他始終抱著一絲偏心在。
進了大院，又聽翁叔說男人來時拉了一貨車的聘禮，見面禮是顧先生手作松鼠葡萄。她那張皺紋縱橫的臉，舒展得像綢緞一般和悅。
林覓察覺鄔北很少夾菜吃飯，只是展眉微笑，禮貌性地回應老太太和白娉的提問。
她腿挨緊他的膝蓋：“北，我想吃那邊的鮑魚，幫我夾一個好不好？”
晚飯海味為主，鹽焗鮑魚正好放在對桌林父的面前。女人聲音甜膩，像剛陷入熱戀期的年輕女孩，黑曜石般瑩亮的眼瞳透著一股溫情和信念感。
桌上兩個男人同時怔住。
林靖書詫異於生性乖僻的女兒竟有對男人撒嬌的一面；鄔北沒料到女友會故意給自己使絆。
夏秋交替，下過幾場徹夜的雷雨後，氣溫迅速回升。
林覓在沈默中短暫走神，聽見身旁擱下湯勺，隨後是凳腳與地板輕微摩擦的滋啦聲。
這會兒燈火親暖，鄔北拿起林覓的瓷碗，用公筷夾進去兩只鮑魚。
林父緊緊盯著，直到與對面的年輕男人視線交匯。
桌上這群人開始觀察，那是一心憂慮女兒將來的老父親目光，而不是仇恨和陌生。
“多夾幾個，”林靖書面色幽涼，“你不知道怎麽對我家丫頭好？”
聽著對方半是無奈的默許口吻，鄔北薄薄的嘴唇動了一動，心弦落地，就像是過山車體驗券終於結束的那刻。
開口前頓一下，這種習慣容易顯得他不近人情，很有邊界。
男人把摞成小山丘的瓷碗放回林覓桌前。
“餘生，盡我所能。”
他字正腔圓。
那頓飯氣氛挺好的，飯局上無人給鄔北使絆，幾乎默認了他林家女婿的新身份。
外邊卸貨的江子燃被白娉強留下來，晚飯時間全程負責賠笑。
白娉年輕是出了名的女中酒豪，應酬裏為林靖書擋下的酒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杯。
似乎是了了一樁事關女兒終生幸福的心事，幾乎沒怎麽吃東西，高粱酒一小杯一小杯往肚裏灌。
她撂下酒杯，揚聲：“小北，阿姨特別喜歡你，但是你們的處境比較特殊少見。”
饒是那個常年過著窮奢極欲的日子的人，黑眸目光尤其清澈。
鄔北沒有打斷岳母微醺的語調。
他薄唇微抿，眨眼的頻率比平時更高。
既是曾經同窗又是今時下屬，江子燃以為是錯覺，可後面的觀察讓他嚇了一大跳——
這種人居然也有感到緊張的時候。
白娉淡笑著喝了杯新的，絲毫沒察覺此刻擺動著眾人心態。她搖了搖空空的杯盞：“我醒之後有做你的背調，似乎……大學的桃色新聞不少。”
兩段似乎前言不搭後語，江子燃當即嚇得肩膀一抖。
鄔北聞言，不可置否。
他承認自己的混賬過往，即便搜索引擎中輸入“鄔北”，更多是學術獎項，或者是和林覓當年的花邊熱搜。
可稍加打聽，那些浸入海底的爛果舊事將會輕易浮起。
今天立秋，燥熱的餘溫繚繞在飯桌上，大家各懷心事，看表情沒一個懵的。
林覓立即放下筷子：“媽，外婆當年要是做了背調，指不定現在還沒有我。”
林靖書下意識“嘁”了聲，回想年少輕狂那時，想擺威嚴卻覺得腦袋灌鉛一樣沈重。
“小孩子別瞎說。”
“沒瞎說。都是我從奶奶那知道的，您承不承認是您的事，我怎麽想是我的事。”
刺頭突地挑到老太太腦門上，她捂唇幹咳兩聲，又扯開脖子上的真絲絲巾，“到我吃藥的時候了。”
翁叔徒弟文昊連忙遞來藥片，接收到眼神信號，將那水杯往桌上一歪，剎那間水花四濺。
“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笨手笨腳！”
老太太拍桌高聲：“府裏的規矩學得不成樣！瞧瞧你幹的好事，綢緞全被糟蹋了……我先回屋換一身。”
文昊屁顛屁顛跟在老人家後面，轉頭瞟了一眼林靖書，那面色鐵青的模樣著實讓他心裏發毛。
眾人面面相覷。
最後是“大孝女”林覓主動破冰：“吃飯吃飯，不聊那些不愉快的。”
一家之主被揪住陳年小辮，白娉臉上也不光彩，這場試煉暫時告一段落。林覓和鄔北不打算在府裏留宿，吃完晚飯便準備回市中心。
林家老小寒暄完，翁叔叫文昊去送人。
林覓提著禮品盒出來，鄔北背向門口，望風的姿態看向遠際黑壓壓的林區。
她瞥他指尖猩紅：“想什麽呢？”
“在想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大話精？當年說好的不沾煙，”鄔北伸手，撣撣煙灰，“嘖，又開始了。”
林覓露出笑容，“那你別抽了。”一邊說一邊佯裝要奪他手裏的煙。
鄔北輕笑一聲，低聲說：“好，現在上交。”
林覓瞧著手裏那根半截的玩意兒發怔。
“……認真的？”
“你發話了。”
“我真無所謂，就是說說。”
“那誰知道。”鄔北絲毫不為所動。
林覓和他對視五秒，發現這男人沒有移開視線的意思。
她不禁莞爾，兩指夾著那根煙往唇裏送，漆眸直勾勾盯著他。
他那張臉英俊得極富侵略性，年份越久越有味道。有一陣晚風從她後肩掠過，她不自覺縮了縮脖子，再看他額前細散的碎發被風吹得揚起，眉眼盡是笑意。
林靖書一眼望見了女兒手裏的香煙。
“林覓！”
林覓被渾厚的人聲震得手一抖，火星子簌簌往地上落。
“什麽時候學的壞習慣？女孩子家家抽一口黃牙你就開心了？趕緊給我戒了！”林靖書鞋底重重碾滅煙頭。
“爸，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林靖書頓了頓，不動聲色往鄔北那兒看了一眼。
男人一身正裝筆挺，說：“我已經戒了。”
談不上原因，林靖書直覺鄔北沒有說謊，至少這句話不會存在任何端倪。
那是七八年前的一個星期五黃昏，鄔牧生帶鄔北來林府吃晚飯。
林靖書在城區的別墅臨近竣工，加上和老太太鬧得不大愉快，夫妻倆商量著過完年就分家。席間，不該有話語權的鄔牧生出聲頂撞老太太。
林靖書看過鄔牧生兩眼，隨後裝作無事發生，撂下筷子起身離席。
姓鄔那小子被他爸嚴令禁止上桌吃飯，彼時日落西沈，骨架薄削的少年枕手背靠在庭院朱紅柱子上，一身灰色單衣，黑眸微闔，模樣閑適得好像不怕冷。
林府祖宅足足1200平米，對普通人家簡直是開了眼的存在，尤其冬霧將磚瓦層層籠罩，有種視覺電影裏的神秘莊重之美。
他倒好，腕心挨在耳側，滿臉寫著厭倦。
想要評判些什麽，可想來想去，沒有必要讓每一個進宅的人抱以崇高的敬畏參觀，說多了反而讓人覺得做作，裝腔作勢。至少林靖書心想自己不喜歡那樣的家夥。
庭院白雪皚皚，梅香撲鼻。
林靖書走近清了清嗓，眼含笑意問：“小子，寧願在外頭吹冷風也不進屋吃熱飯，你們這個年紀的都喜歡搞特立獨行？”
鄔北身形未動，只將深褐色的瞳孔轉向了男人。
稚氣與鋒芒兼並的五官，冷色調燈光也無法做過多柔化。林靖書很難將這樣一雙眼睛與“涉世未深”關聯在一起。
“林叔好。”
這孩子對他一向態度尊敬。
林靖書正欲答覆，鄔北拍掉褲腿縫的雪，慢悠悠從臺階上站起來。
少年比中年男人高出一截，臉上沒什麽表情。
“剛隔老遠都聽到了，我猜這件事之後，林叔大概率會重用我爸。我的建議是，別。”
下秒一道拉裂的拉鏈聲劃過冬霧，外套領子被他拉到最高，遮住鼻骨，只露出一雙尾端笑得不太明顯的眸子。
林靖書當時留了心眼，無奈董事會的人來回踢皮球，重要又棘手的工地項目最終落到鄔牧生頭上。
畢竟夏天又熱又曬，鄔牧生那段日子回來累得不成人樣。
哪怕匆匆一面，也能詳盡地匯報工作，問候上司的近況，杯水之謝。
他認為，脫離林家後還能遇見這樣的下屬，實屬難得，應該把握此次機會。
結果釀成大錯。
低沈的引擎轟鳴在空氣中蘇醒，隨著轉速上升，聲音變得清晰而高亢。
這會兒林覓趁機鉆進車後座，鄔北站在門邊，手臂微靠車檐，似乎在為女士剛才的彎身做預備動作。另一只手抄西褲兜裏，像個從小養尊處優的優雅紳士，禮貌又冷淡，和林靖書印象中毫不匹配。
簡直是披著山羊皮的餓狼。
他說：“下次登門再商量婚期，告辭。”
聲線低沈。
勞斯萊斯吹起一地草梗，沙塵飛揚，肆意宣告文昊下午的操勞白費，不過那群有錢人顧及不到而已。
那晚林靖書找白娉聊了很多，又獨自站外頭抽了半包煙，躺床上後睡意全無，心裏五味雜陳地翻過來覆過去，怎麽也睡不著。
總覺得不得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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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婚後搬來海景花園，豐巢快遞櫃裏總是塞滿了林覓的快遞。
電梯上行，她恰好瞥到小推車最上面的郵政袋，寄件人姓名是姚*芝。
開門見鄔北坐在客廳，俊臉在顯示器的反光下愈加柔和。心想人夫味越來越足了，林覓想也不想放下推車，從後面抱去，八爪魚模樣緊緊攀在他身上。
“老——公——在看什麽嘞……”她暼向屏幕，“嗯？”
對方顯然給了她允許打斷工作的特權，英音說完“Wait a moment”，合上電腦，然後一臉揶揄地回頭望八爪魚表情。
移開視線，林覓垂下頭，無聲朝後挪開些距離。
臉頰血管快要爆裂。
明明在家裏穿正裝足夠奇怪了，她竟一點兒也沒往視頻會議上想，以為只是丈夫新婚後的心血來潮。
男人悶笑說：“我在開會。”
回答太過“及時”，林覓身上的毛衣看著厚實，下樓拿一趟快遞回來，她感到後背那處涼颼颼的，臉上又發燙，冰火兩重天無比煎熬。
那人倒是悠哉，長腿慢悠悠抻長交疊在一處。
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麽，他撐著額角在笑，神情挺愉悅的。意思很明顯，等她下文。
而她卻逞強道：“哦，我當是什麽呢，你繼續。”
鄔北起身，朝她走過來。
身後是落地窗播放的春雨霏霏。
林覓雙眸原本垂著看著對方，這麽一靠近，他身高過於優質。這個距離，她聞見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氣，比煙草要清冽得多。
提出戒煙到現在也有小半年，看來他是認真的。
這位金貴的主兒因為哪種契機開始戒煙無從而知，她對這事倒是無所謂，反正聞著舒服，百利而無一害。
鄔北的目光落在女人逐漸渙散的瞳孔上，揚眉：“林覓，現在怎麽辦？”
聽她啊了一聲，他才有些為難地說自己在同行面前的嚴肅形象破滅了，可能會影響工作。
說這話時，他轉頭往電腦那瞥了一眼。
林覓錯過鄔北憋笑的表情，有些猶豫道：“我也不知道怎麽辦，三點我還要去工作室，要不然等趕趟了我再陪你演一次？”
“趕趟？演？”
待林覓再想提出些實質性建議，他就嘶了一聲，忍不住掐她後頸把人帶到胸膛，反問她怎麽不了解他為人，他像是在乎外界眼光的人嗎。
林覓瞧著瞧著，忍俊不禁彎眼笑出聲。
“你過來。”
她攏了一只手在唇邊，踮腳細聲給鄔北講：“怎麽結個婚，北哥的段位還變低了？看不出來我在逗你啊。”
林覓個頭高挑，身材纖細、膚白，還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
初見時，鄔北認定不會與這樣的人有來往。
懷裏頭發被西裝碾得淩亂，林覓瞇起眼眸，微拗著下巴擡首瞧他，素顏臉頰呈現健康的水紅色，在若無其事般地笑。
多年過去，她仍舊美得讓人念念不忘。
心裏的悸動真實。
鄔北放開她：“你剛才提上來的那批包裹裏有我們在歐洲的照片，江子燃洗好寄過來了，要不要拆開看看？”
“好啊，我裱起來做冰箱貼。”
林覓把那次游玩暫時視作兩人的婚後蜜月，倒不是說不想走一次正常流程。
實際上，近期忙得爆炸。
鄔北赴英處理遺產官司，留在國內需要本人出面的工作自然耽擱了；她最近接了一部大IP漫改電影的活，制片人是圈裏出了名的強迫癥，氣息、語調到咬字樣樣挑骨頭，即便到了收尾階段也要經常去工作室修改前面的片段。
鄔北沒再鬧她，回到沙發上繼續會議，隔著一段距離笑著對她做口型。
晚，上，算，賬。
這人真是壞進骨髓裏了。
林覓郁悶地將小推車拖到陽臺，拉只板凳坐下，美工刀劃開最上面的郵政袋。
早春的陽光晴朗，她將兩張船票放在陰處，瞇眸審閱。
目的地在濘京周邊的一處度假村，原本是生活在島嶼上的官家林場，冬暖夏涼，被後人重塑建成了觀景寶地。
是原本應該在回國計劃內的珠島。
林覓略帶懷疑地看了眼寄件人名，姚*芝。
姚芝芝。
“她啊。”林覓把船票放在一邊，神思不安地拆下面的包裹。
事實證明，真實世界很難百分百按理想的方向發展。
婚禮當天賓客滿座，班幹部自發組織拍攝視頻，讓部分抵達不了現場的同學們也能送到祝福。
播音系女生偏多，班裏十來個女生掐著新娘在後臺整理妝造的時間，淚流滿面地聊心裏話：“覓覓，待會你上場了別顧慮太多，真的，我們大家都很慶幸你們能走到一起。”
見司儀即將上場致辭，時檸和楊柚可趁機把烏泱泱一群人推出去。
許聽晚幫她整理婚紗裙擺，半開玩笑說“親覓鄔見”在濘大是吃不完的甜瓜，相當多的人等著看大結局呢。
鄔北事先告知婚禮現場禁止出現媒體，但不能保證吃席的都是純善人士，有來看戲的，有恨得牙癢癢的，有真心祝福的賓客，唯獨不可能有惹事的，除非有人想挑戰他在業界內的權威。
想起殿堂上，他問她，“這些年發生過很多艱難又讓我覺得幸運的事，直到重新有了你的陪伴，我才覺得我的人生終於完整。你曾經對我說，不喜歡被人用誰誰女友、誰誰媽媽稱呼，也不想婚後被人稱呼為鄔太太，所以我會用另一種方式表達。”
“林覓小姐，你願意讓鄔北成為你的合法丈夫嗎？”
……
至於為何說沒有百分百按照理想的方向發展，是因為婚禮結束至今，沒有遭受到任何一方的批判。大家比想象中“寬容”許多。
照片磁吸在冰箱上，林覓才想起探望裴斯宇的事情早已被拋之腦後，她惴惴不安地準備起身回客廳。
走出去兩三步，突如其來的反胃感往上竄。
“林覓？”
鄔北結束會議，眼角望見女人捂嘴往衛生間跑，很狼狽。
其實兩人在之前探討過生育問題，鄔北對繁育後代的事一直持開放態度。
最初林覓沒有生育的打算，覺得小孩會占據她的事業和生活，鄔北拍拍她肩，安撫說那就不生。
回國前夜是鄔北第一次無套做.愛，可即便如此，他對自己的身體把控很好，不打算讓林覓承擔懷孕風險。
是她自己在訂婚後當晚，不知被哪個閨蜜帶出去喝了個伶仃大醉，一回來張牙舞爪在家裏耍酒瘋。
當時他外套都穿好了，正準備外出尋人。結果一開門和對方撞個滿懷，這小姑娘還趁其不備，拿出一副粉色的玩具手銬往他手腕上錮。
問她哪來的。
林覓插著腰嘚瑟：“今晚我要當女王大人。”
“……”
他斜靠在墻上，一雙長腿隨意伸展，只有深黑的眸子揪著她良久良久。
被錮在身後的手腕筋骨微顯，被粉銀色一襯，有種說不出口的欲感。
不過他像是又想到了什麽，沒有急著掙脫，指腹有一搭沒一搭點著墻面，似笑而非。
林覓感到不被對手重視，目光虎視眈眈地向下游離：“嘖，現在你是弱勢方，表現慫點ok？今晚上侍奉到位了，我以後天天指你。”
鄔北歪頭，話裏玩味道：“這意思……你還有別的男人可以指？”
那抹粉色在眼前放肆地晃啊晃，林覓猛搖頭，找回視野聚焦點。
“你別給我叨些不相幹的，現在你是誒母，我是誒司。”
鄔北伸出手，指著自己：“誒、母？”
又指了指林覓，“誒司？”
“誒。”
話音落地，林覓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手忽然就被誒母選手反剪身後，動也動不了。
然後誒母選手攬住女人的腰肢，鼻息噴得她頸窩陣陣發癢。
林覓瞳孔微縮。
才幾秒啊，他就這樣把她輕易打敗了？
她不甘心又發怵：“餵，我是個醉鬼，沒有人會想被醉鬼吐一身對吧！”
鄔北若有所思頓兩秒：“知道自己是醉鬼，看來醉得還不算嚴重。”
說著，他橫抱起“誒司”小姐，順便掂了掂重量，“不如，做點有氧？”
林覓才明白酒被嚇醒是什麽滋味，渾然沒有先前的囂張氣焰。
她說，我醒了。
鄔北笑笑：“那更好。”
後來終於結束有氧運動，林覓撇開額角濕漉漉的發絲半坐起身，臉頰酡紅，一雙杏眼異常明亮。
她心想，人生中許多事嘛，就像慌慌張張開了又關的門，當時覺得聒噪，往後那門在沈默中紋絲不動了才發覺熱鬧也是一種幸福。
出口的句子簡明扼要：“我覺得現在很幸福啊。”
男人偏頭，看向被子裹緊只露一個腦袋的林覓，這會說話還有氣無力的，不知道哪來的興致發表人生感慨。
“鄔北，我們要個寶寶怎麽樣？”
他的視線固定在她身上，月明如晝，遂擡手輕輕熄了床頭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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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布達佩斯李斯特·費倫茨國際機場。
林覓感冒還沒完全好，加上天蒙蒙亮便起床坐車，登機後, 她闔眼靠在沙發背墊上, 意識蘇醒就聽到頭頂廣播播報即將著陸。
這一覺格外沈。直到腳尖踏上國土, 她腦子裏電石火花般躍起昨晚的荒謬性.事。
那一盒Durex只剩下兩包, 鄔北悶哼繳械, 林覓勾纏著他脖子，像要榨幹這棵雄樹的汁液。
男人的眼瞳再次濃郁起來。他一手掐住林覓的側腰, 另一只勒住她的脖頸，難以抑制地從後頸吻到尾巴骨。
房內只剩濕潮的喘息聲, 愈演愈大, 地毯上散落一地男人的西裝西褲和襯衫, 女人貼身的玫色蕾絲內衣，交疊的人影在月色下不停變換。
也許是求婚成功的喜悅分泌催產素，又或許旅程結束的餘韻, 兩人的情緒都帶著大腦空白的狂熱和不知倦的戰栗。
從皮膚上流過，情動，滾燙。
也是鄔北的第一次逾規。
他撫摸她的耳垂：“覓。”
林覓臉上呈現小女孩的嬌態：“我可以。”
鄔北唇仍勾著：“你知道我想說什麽？”
“我知道——”林覓凝視了他一會, 表情交織著幾分理智, 唇齒含情道：“火玩過了, 誰都跑不了, 你也是。”
那一瞬間, 透過她的眼眸, 他看到的是自己。沒有需要細致解析的語言, 卻又涵納了千言萬語。
至少讓鄔北覺得，如果哪天看不到這雙眼, 單槍匹馬行走江湖未免太孤獨，當她成為他合法妻子，攜手共進是他生命中永存的底氣。
那夜兩人幾乎沒怎麽睡，大概鄔北熬夜已是常態，飛了十幾小時到濘京航站樓，男人仍是精神抖擻的模樣。
女廁洗手臺前。林覓刷牙的間隙無意擡眼，瞟見鏡子裏從隔間走出來的亞洲女人，手上動作微滯。
對方帶了鴨舌帽，依舊能看出鬢邊寸草不生。是她在巴塞羅那聖家堂看見的新娘，當時正和丈夫在西側拍婚紗照。
女人有著一股與苦難外形截然不同的輕松感，洗手時歪頭夾著手機：“朋友，我去西班牙結婚前順便做了化療，醫生說我有五成幾率覆發，辦法總比困難多，沒直接下死亡通知我就謝天謝地了。你呢？還有幾個月時間茍活？”
她語氣輕描淡寫，林覓悄悄豎耳傾聽。
“上個月看新聞還以為我病友提前嗝屁了，你是大難不死啊。”她說。
聞言，林覓腦子裏蹦出裴斯宇的面龐，那日破敗而憔悴的。
如若裴斯宇帶著真相獨自死去，留在世間的心事，將會反覆剮磨著她和鄔北的感情。
盡管此時此刻，他們的愛情足以戰勝一切難關。
可到後面呢，生活乍看太平安樂，她會一次又一次回憶當年痛苦的、沒有得到解決的事，潛意識希望回到曾經改變結果。
洗完手，女人適時掛斷電話。
林覓跟了上去。
行李轉盤顯示航班信息，但遲遲沒有傳送的動靜。
而鄔北立在轉盤側，沈默著，等候優先下來的第一批行李。
眼尾瞥見林覓和一名鴨舌帽女士有說有笑地過來，視線先是凝在未婚妻的臉上，接著是另一名女人熟悉的長相。聖家堂見過。
兩個女人的對話在行李砸落的聲音中戛然而止。
林覓的雙目，在看見鄔北後慢慢絢爛和奪目。
她走來提議：“濘京周邊有一個度假村，等見完父母，我們去那消消暑怎麽樣？”
“如果你想，我當然陪你去，”鄔北拉遠目光，旋即再次與她雙眼交與，“剛才你們聊了什麽？”
林覓吞咽了一下：“沒想到回國是同一班飛機，我就和她搭話在西班牙見過她，然後她說她不是濘京人，過來是為了看望一個朋友。”
鄔北口吻隨意：“難得見你這麽主動。”
話落，他低頭看林覓，洞察的眼神在她臉上膠兩秒，眉梢稍揚。工作人員把行李搬下送到二人面前，確認乘客身份，他語調慢條斯理的，嗓音自胸腔裏輕震而出，工作人員立即識眼色地放下行李離開。
人聲吵鬧，機場玻璃特有的濾鏡隔斷了明媚的日光。
鄔北的聲音依舊溫和：“覓，你還有一些心事沒告訴我。”
他為何能這麽了解她，林覓喉嚨似是被卡住，堵塞成一團，從背脊開始的麻意漸漸散布到全身。
“就是，昨天上午跟你提的……”
“裴斯宇的事，”他自然銜接她的下句，“人正在度假村修養對吧。”
林覓愕然擡眼。
她無言。
鄔北牽起林覓左手，指腹輕撚她中指上的大克拉鉆戒，沿著無名指方向虛虛滑動。
昨天他未曾作答，俗世的道德界限綁不住他，他不會因此感到煎熬；而她截然相反，會反覆回憶往前的遺憾和創傷，把自己的精神磁場弄得一塌糊塗。
他不想她新婚時心裏還帶著疙瘩。
所以，比起頂著世人唾棄的名諱喜結連理。
他寧可努力讓她得到祝福。
“去林府，”鄔北眼含笑意地看著林覓，“我先試試岳父岳母給未來女婿布的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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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鄔牧生入獄，林家老小無一人給姓鄔的好臉色看，覺得對面是世仇，這輩子不動刀動槍已是仁慈。
但礙著白娉苦口婆心的勸說，林靖書也就沒給鄔北擺黑臉。
中國人登門見對方父母手空不得，林府坐落於郊區小園林裏，歷經幾百億的大起大落，留下的基本只有十幾年打底工作的心腹。
翁叔指導徒弟打理花草，耳背多時的他竟能聽到宅外轟隆隆的聲音，動靜堪比港口貨運。
林鳥驚飛，無雲的天空也染了些許生動。
鄔北為人處世方面並不傳統，這回考慮到老一輩對婚嫁的重視，聘禮按照古代三媒六聘的清單制定。
聘金、海味、貼盒、香炮鐲金等就用了一輛長約五米的標準廂車裝載，司機依然由“小弟”江子燃兼任。
江子燃只慶幸自己在物流公司混過一陣，考了個貨車駕照，雖說沒想到會在這種情境下派上用場。
前邊那輛載人的勞斯萊斯由專派司機駕駛，待車穩當停在側門空地，西裝筆挺的鄔北從後座下來。
繼而下車的女人穿著休閑服，沒有刻意打扮的痕跡。
畢竟是見自家父母，正式反倒局促了。
茶水滾燙，其樂融融。
這天十來名遠房親戚來林府做客，聊著天，外邊鼎沸的聲音摻染進場景。
白娉50多歲了，整個人的內核平靜而堅定，溫柔而有力量。
恰好在女兒去英國當天，她腦子裏零星閃過四年來，鄔家那小子無聲無息過來探望自己的記憶。
當外界的標準和內心的標準發生沖突時，白娉選擇自洽，也尊重林覓的選擇。
老伴林靖書在商界上幾乎無人抵擋，同時又是個老古董，白娉溫言軟語連哄帶騙也沒能完全說服他。
不過連續一個多月忍受自己在耳邊的絮叨，相信老伴對未來女婿的印象分多少也有加持。
話題剛被白娉挪到婚期上，林靖書就被府外的聲響吸去註意，說各位稍等，可能還有誰沒接待到，而且聽動靜，帶的上門禮物還不少。
看著北哥和嫂子的背影漸遠，江子燃本分地留在府外，心情焦切到極點。
大概也是去年這時候，他和徐媛父母“會面”，腦子裏模擬好的情景一個也沒出現，全靠臨場發揮。
照鄔北和林叔叔關系的可能性看，接下來出現的對話，絕對比他那時恐怖數倍。
翁叔笑瞇瞇帶著兩個年輕人進入主廳，剩餘的雜工一趟趟來回搬禮盒。
“喲，誰這麽有心？”
林靖書到門口看到這幕，白娉悄無聲息至他身後，提醒他再好好看看。
這看好戲般的話，他還沒細琢磨，餘光看見林覓手挽著鄔北往這邊走，他手裏提著一袋禮盒，包裝厚實。
林靖書怔楞，表情急轉直下。
他毫不客氣地往門檻裏退了兩步，瞇著眼睛看翁叔，無聲質問他怎麽能把鄔家人放進府。
白娉沒說什麽，只是問他們熱不熱，進來吹吹空調。
隨後，她指了指鄔北的手，笑著問了一句：“我瞅你帶了那麽多禮，怎麽專門拿著這件進來？”
鄔北模樣看不出懼色：“這是紫砂壺松鼠葡萄，聽說林叔喜歡茶器，就把家中私藏拿了過來。”
林靖書眼眶微瞪：“顧景舟先生真作？”
鄔北：“一壹、一缸、四杯、四托，59年作。”
林靖書掩唇咳了下：“進來吧。”
林覓納悶地望去，見林父眉頭依舊緊縮，唯獨嘴角止不住向上抽搐。
四目相對，林靖書立馬隱藏糗態，轉身大步流星回到茶室。
“這個……松鼠葡萄，”林靖書聲音裏有淡淡的無奈，似乎盛情難卻，實在不好拒絕，“放我這邊吧。”
“等等，松鼠葡萄！”
“表哥，你說的不會是顧先生手作吧？”
“那麽這位是貴客啊，請問是……”
林家祖先都是宮裏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親戚們對茶具古法的了解也不少，七嘴八舌嚷嚷著要現場看真跡。
礙於面子，林靖書差點咬碎了一口老牙，嘴角艱難翕合：“那……”
林覓正琢磨著要不要替父親說兩句。
身旁同在茶室屋檐下的男人，擡手拍了拍她的腰，以示他來解決。沈默想了想，音色低醇道：“這副紫檀茶具年份悠久，密度沒有新壺結實，晚輩建議先在暗室裏養幾天再拿出觀賞不遲。”
在場一眾面色古怪，沒有反駁。
和絕大多數親戚一樣，姓林的叔叔嫂嫂舅舅們見不慣家庭和氣，說白了就是笑人無氣人有。
心系濘京第一風投新貴的加持，只怕林靖書日後能獨立出林家族譜，單獨寫一本成功學正傳。
他們這種混到十萬八千裏外的血緣關系，觍著臉說林氏董事長是他們親戚，保不齊會被人笑掉大牙。
差距大又是事實……
沒有碎嘴子挑事全在意料之中，林靖書一臉僵硬地收了禮。
眼見男人西裝筆挺不卑不亢的成功人士樣兒，不僅挑不出毛病，再想起白娉先前說的話他居然覺得有幾分道理。
翁叔替林靖書“做主”，喚來徒弟：“文昊，把這套茶具搬到最東邊那間屋裏，記住千萬別磕著了。”
徒弟眼疾手快：“欸！這就來！”
身後傳來白娉輕笑的聲音，她說：“小北，你站著別動，阿姨給你拍張照。”
林覓聞聲回眸。
白娉手裏拿著最新款的蘋果手機，彎膝仰身拍了張男人的全身照。期間鄔北如松樹屹立不動，眼簾低垂著看鏡頭，鼻骨拓下一隅側影。
也確實是迷人，“師奶殺手”不負盛名。
一直到晚飯時，到主城區采風的林老太太姍姍回府，瞧見鄔北也是一副古怪的表情。
在當年轟動濘京那事上，老太太就未多做評，換句話說，她活到這個鹹魚歲數，對城裏的商戰和勾結通通不感興趣，也不喜歡幹涉年輕人的決定。
只是年幼時的鄔北常常來到林府做客，性格懂事又沈穩，老太太對他始終抱著一絲偏心在。
進了大院，又聽翁叔說男人來時拉了一貨車的聘禮，見面禮是顧先生手作松鼠葡萄。她那張皺紋縱橫的臉，舒展得像綢緞一般和悅。
林覓察覺鄔北很少夾菜吃飯，只是展眉微笑，禮貌性地回應老太太和白娉的提問。
她腿挨緊他的膝蓋：“北，我想吃那邊的鮑魚，幫我夾一個好不好？”
晚飯海味為主，鹽焗鮑魚正好放在對桌林父的面前。女人聲音甜膩，像剛陷入熱戀期的年輕女孩，黑曜石般瑩亮的眼瞳透著一股溫情和信念感。
桌上兩個男人同時怔住。
林靖書詫異於生性乖僻的女兒竟有對男人撒嬌的一面；鄔北沒料到女友會故意給自己使絆。
夏秋交替，下過幾場徹夜的雷雨後，氣溫迅速回升。
林覓在沈默中短暫走神，聽見身旁擱下湯勺，隨後是凳腳與地板輕微摩擦的滋啦聲。
這會兒燈火親暖，鄔北拿起林覓的瓷碗，用公筷夾進去兩只鮑魚。
林父緊緊盯著，直到與對面的年輕男人視線交匯。
桌上這群人開始觀察，那是一心憂慮女兒將來的老父親目光，而不是仇恨和陌生。
“多夾幾個，”林靖書面色幽涼，“你不知道怎麽對我家丫頭好？”
聽著對方半是無奈的默許口吻，鄔北薄薄的嘴唇動了一動，心弦落地，就像是過山車體驗券終於結束的那刻。
開口前頓一下，這種習慣容易顯得他不近人情，很有邊界。
男人把摞成小山丘的瓷碗放回林覓桌前。
“餘生，盡我所能。”
他字正腔圓。
那頓飯氣氛挺好的，飯局上無人給鄔北使絆，幾乎默認了他林家女婿的新身份。
外邊卸貨的江子燃被白娉強留下來，晚飯時間全程負責賠笑。
白娉年輕是出了名的女中酒豪，應酬裏為林靖書擋下的酒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杯。
似乎是了了一樁事關女兒終生幸福的心事，幾乎沒怎麽吃東西，高粱酒一小杯一小杯往肚裏灌。
她撂下酒杯，揚聲：“小北，阿姨特別喜歡你，但是你們的處境比較特殊少見。”
饒是那個常年過著窮奢極欲的日子的人，黑眸目光尤其清澈。
鄔北沒有打斷岳母微醺的語調。
他薄唇微抿，眨眼的頻率比平時更高。
既是曾經同窗又是今時下屬，江子燃以為是錯覺，可後面的觀察讓他嚇了一大跳——
這種人居然也有感到緊張的時候。
白娉淡笑著喝了杯新的，絲毫沒察覺此刻擺動著眾人心態。她搖了搖空空的杯盞：“我醒之後有做你的背調，似乎……大學的桃色新聞不少。”
兩段似乎前言不搭後語，江子燃當即嚇得肩膀一抖。
鄔北聞言，不可置否。
他承認自己的混賬過往，即便搜索引擎中輸入“鄔北”，更多是學術獎項，或者是和林覓當年的花邊熱搜。
可稍加打聽，那些浸入海底的爛果舊事將會輕易浮起。
今天立秋，燥熱的餘溫繚繞在飯桌上，大家各懷心事，看表情沒一個懵的。
林覓立即放下筷子：“媽，外婆當年要是做了背調，指不定現在還沒有我。”
林靖書下意識“嘁”了聲，回想年少輕狂那時，想擺威嚴卻覺得腦袋灌鉛一樣沈重。
“小孩子別瞎說。”
“沒瞎說。都是我從奶奶那知道的，您承不承認是您的事，我怎麽想是我的事。”
刺頭突地挑到老太太腦門上，她捂唇幹咳兩聲，又扯開脖子上的真絲絲巾，“到我吃藥的時候了。”
翁叔徒弟文昊連忙遞來藥片，接收到眼神信號，將那水杯往桌上一歪，剎那間水花四濺。
“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笨手笨腳！”
老太太拍桌高聲：“府裏的規矩學得不成樣！瞧瞧你幹的好事，綢緞全被糟蹋了……我先回屋換一身。”
文昊屁顛屁顛跟在老人家後面，轉頭瞟了一眼林靖書，那面色鐵青的模樣著實讓他心裏發毛。
眾人面面相覷。
最後是“大孝女”林覓主動破冰：“吃飯吃飯，不聊那些不愉快的。”
一家之主被揪住陳年小辮，白娉臉上也不光彩，這場試煉暫時告一段落。林覓和鄔北不打算在府裏留宿，吃完晚飯便準備回市中心。
林家老小寒暄完，翁叔叫文昊去送人。
林覓提著禮品盒出來，鄔北背向門口，望風的姿態看向遠際黑壓壓的林區。
她瞥他指尖猩紅：“想什麽呢？”
“在想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大話精？當年說好的不沾煙，”鄔北伸手，撣撣煙灰，“嘖，又開始了。”
林覓露出笑容，“那你別抽了。”一邊說一邊佯裝要奪他手裏的煙。
鄔北輕笑一聲，低聲說：“好，現在上交。”
林覓瞧著手裏那根半截的玩意兒發怔。
“……認真的？”
“你發話了。”
“我真無所謂，就是說說。”
“那誰知道。”鄔北絲毫不為所動。
林覓和他對視五秒，發現這男人沒有移開視線的意思。
她不禁莞爾，兩指夾著那根煙往唇裏送，漆眸直勾勾盯著他。
他那張臉英俊得極富侵略性，年份越久越有味道。有一陣晚風從她後肩掠過，她不自覺縮了縮脖子，再看他額前細散的碎發被風吹得揚起，眉眼盡是笑意。
林靖書一眼望見了女兒手裏的香煙。
“林覓！”
林覓被渾厚的人聲震得手一抖，火星子簌簌往地上落。
“什麽時候學的壞習慣？女孩子家家抽一口黃牙你就開心了？趕緊給我戒了！”林靖書鞋底重重碾滅煙頭。
“爸，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林靖書頓了頓，不動聲色往鄔北那兒看了一眼。
男人一身正裝筆挺，說：“我已經戒了。”
談不上原因，林靖書直覺鄔北沒有說謊，至少這句話不會存在任何端倪。
那是七八年前的一個星期五黃昏，鄔牧生帶鄔北來林府吃晚飯。
林靖書在城區的別墅臨近竣工，加上和老太太鬧得不大愉快，夫妻倆商量著過完年就分家。席間，不該有話語權的鄔牧生出聲頂撞老太太。
林靖書看過鄔牧生兩眼，隨後裝作無事發生，撂下筷子起身離席。
姓鄔那小子被他爸嚴令禁止上桌吃飯，彼時日落西沈，骨架薄削的少年枕手背靠在庭院朱紅柱子上，一身灰色單衣，黑眸微闔，模樣閑適得好像不怕冷。
林府祖宅足足1200平米，對普通人家簡直是開了眼的存在，尤其冬霧將磚瓦層層籠罩，有種視覺電影裏的神秘莊重之美。
他倒好，腕心挨在耳側，滿臉寫著厭倦。
想要評判些什麽，可想來想去，沒有必要讓每一個進宅的人抱以崇高的敬畏參觀，說多了反而讓人覺得做作，裝腔作勢。至少林靖書心想自己不喜歡那樣的家夥。
庭院白雪皚皚，梅香撲鼻。
林靖書走近清了清嗓，眼含笑意問：“小子，寧願在外頭吹冷風也不進屋吃熱飯，你們這個年紀的都喜歡搞特立獨行？”
鄔北身形未動，只將深褐色的瞳孔轉向了男人。
稚氣與鋒芒兼並的五官，冷色調燈光也無法做過多柔化。林靖書很難將這樣一雙眼睛與“涉世未深”關聯在一起。
“林叔好。”
這孩子對他一向態度尊敬。
林靖書正欲答覆，鄔北拍掉褲腿縫的雪，慢悠悠從臺階上站起來。
少年比中年男人高出一截，臉上沒什麽表情。
“剛隔老遠都聽到了，我猜這件事之後，林叔大概率會重用我爸。我的建議是，別。”
下秒一道拉裂的拉鏈聲劃過冬霧，外套領子被他拉到最高，遮住鼻骨，只露出一雙尾端笑得不太明顯的眸子。
林靖書當時留了心眼，無奈董事會的人來回踢皮球，重要又棘手的工地項目最終落到鄔牧生頭上。
畢竟夏天又熱又曬，鄔牧生那段日子回來累得不成人樣。
哪怕匆匆一面，也能詳盡地匯報工作，問候上司的近況，杯水之謝。
他認為，脫離林家後還能遇見這樣的下屬，實屬難得，應該把握此次機會。
結果釀成大錯。
低沈的引擎轟鳴在空氣中蘇醒，隨著轉速上升，聲音變得清晰而高亢。
這會兒林覓趁機鉆進車後座，鄔北站在門邊，手臂微靠車檐，似乎在為女士剛才的彎身做預備動作。另一只手抄西褲兜裏，像個從小養尊處優的優雅紳士，禮貌又冷淡，和林靖書印象中毫不匹配。
簡直是披著山羊皮的餓狼。
他說：“下次登門再商量婚期，告辭。”
聲線低沈。
勞斯萊斯吹起一地草梗，沙塵飛揚，肆意宣告文昊下午的操勞白費，不過那群有錢人顧及不到而已。
那晚林靖書找白娉聊了很多，又獨自站外頭抽了半包煙，躺床上後睡意全無，心裏五味雜陳地翻過來覆過去，怎麽也睡不著。
總覺得不得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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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婚後搬來海景花園，豐巢快遞櫃裏總是塞滿了林覓的快遞。
電梯上行，她恰好瞥到小推車最上面的郵政袋，寄件人姓名是姚*芝。
開門見鄔北坐在客廳，俊臉在顯示器的反光下愈加柔和。心想人夫味越來越足了，林覓想也不想放下推車，從後面抱去，八爪魚模樣緊緊攀在他身上。
“老——公——在看什麽嘞……”她暼向屏幕，“嗯？”
對方顯然給了她允許打斷工作的特權，英音說完“Wait a moment”，合上電腦，然後一臉揶揄地回頭望八爪魚表情。
移開視線，林覓垂下頭，無聲朝後挪開些距離。
臉頰血管快要爆裂。
明明在家裏穿正裝足夠奇怪了，她竟一點兒也沒往視頻會議上想，以為只是丈夫新婚後的心血來潮。
男人悶笑說：“我在開會。”
回答太過“及時”，林覓身上的毛衣看著厚實，下樓拿一趟快遞回來，她感到後背那處涼颼颼的，臉上又發燙，冰火兩重天無比煎熬。
那人倒是悠哉，長腿慢悠悠抻長交疊在一處。
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麽，他撐著額角在笑，神情挺愉悅的。意思很明顯，等她下文。
而她卻逞強道：“哦，我當是什麽呢，你繼續。”
鄔北起身，朝她走過來。
身後是落地窗播放的春雨霏霏。
林覓雙眸原本垂著看著對方，這麽一靠近，他身高過於優質。這個距離，她聞見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氣，比煙草要清冽得多。
提出戒煙到現在也有小半年，看來他是認真的。
這位金貴的主兒因為哪種契機開始戒煙無從而知，她對這事倒是無所謂，反正聞著舒服，百利而無一害。
鄔北的目光落在女人逐漸渙散的瞳孔上，揚眉：“林覓，現在怎麽辦？”
聽她啊了一聲，他才有些為難地說自己在同行面前的嚴肅形象破滅了，可能會影響工作。
說這話時，他轉頭往電腦那瞥了一眼。
林覓錯過鄔北憋笑的表情，有些猶豫道：“我也不知道怎麽辦，三點我還要去工作室，要不然等趕趟了我再陪你演一次？”
“趕趟？演？”
待林覓再想提出些實質性建議，他就嘶了一聲，忍不住掐她後頸把人帶到胸膛，反問她怎麽不了解他為人，他像是在乎外界眼光的人嗎。
林覓瞧著瞧著，忍俊不禁彎眼笑出聲。
“你過來。”
她攏了一只手在唇邊，踮腳細聲給鄔北講：“怎麽結個婚，北哥的段位還變低了？看不出來我在逗你啊。”
林覓個頭高挑，身材纖細、膚白，還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
初見時，鄔北認定不會與這樣的人有來往。
懷裏頭發被西裝碾得淩亂，林覓瞇起眼眸，微拗著下巴擡首瞧他，素顏臉頰呈現健康的水紅色，在若無其事般地笑。
多年過去，她仍舊美得讓人念念不忘。
心裏的悸動真實。
鄔北放開她：“你剛才提上來的那批包裹裏有我們在歐洲的照片，江子燃洗好寄過來了，要不要拆開看看？”
“好啊，我裱起來做冰箱貼。”
林覓把那次游玩暫時視作兩人的婚後蜜月，倒不是說不想走一次正常流程。
實際上，近期忙得爆炸。
鄔北赴英處理遺產官司，留在國內需要本人出面的工作自然耽擱了；她最近接了一部大IP漫改電影的活，制片人是圈裏出了名的強迫癥，氣息、語調到咬字樣樣挑骨頭，即便到了收尾階段也要經常去工作室修改前面的片段。
鄔北沒再鬧她，回到沙發上繼續會議，隔著一段距離笑著對她做口型。
晚，上，算，賬。
這人真是壞進骨髓裏了。
林覓郁悶地將小推車拖到陽臺，拉只板凳坐下，美工刀劃開最上面的郵政袋。
早春的陽光晴朗，她將兩張船票放在陰處，瞇眸審閱。
目的地在濘京周邊的一處度假村，原本是生活在島嶼上的官家林場，冬暖夏涼，被後人重塑建成了觀景寶地。
是原本應該在回國計劃內的珠島。
林覓略帶懷疑地看了眼寄件人名，姚*芝。
姚芝芝。
“她啊。”林覓把船票放在一邊，神思不安地拆下面的包裹。
事實證明，真實世界很難百分百按理想的方向發展。
婚禮當天賓客滿座，班幹部自發組織拍攝視頻，讓部分抵達不了現場的同學們也能送到祝福。
播音系女生偏多，班裏十來個女生掐著新娘在後臺整理妝造的時間，淚流滿面地聊心裏話：“覓覓，待會你上場了別顧慮太多，真的，我們大家都很慶幸你們能走到一起。”
見司儀即將上場致辭，時檸和楊柚可趁機把烏泱泱一群人推出去。
許聽晚幫她整理婚紗裙擺，半開玩笑說“親覓鄔見”在濘大是吃不完的甜瓜，相當多的人等著看大結局呢。
鄔北事先告知婚禮現場禁止出現媒體，但不能保證吃席的都是純善人士，有來看戲的，有恨得牙癢癢的，有真心祝福的賓客，唯獨不可能有惹事的，除非有人想挑戰他在業界內的權威。
想起殿堂上，他問她，“這些年發生過很多艱難又讓我覺得幸運的事，直到重新有了你的陪伴，我才覺得我的人生終於完整。你曾經對我說，不喜歡被人用誰誰女友、誰誰媽媽稱呼，也不想婚後被人稱呼為鄔太太，所以我會用另一種方式表達。”
“林覓小姐，你願意讓鄔北成為你的合法丈夫嗎？”
……
至於為何說沒有百分百按照理想的方向發展，是因為婚禮結束至今，沒有遭受到任何一方的批判。大家比想象中“寬容”許多。
照片磁吸在冰箱上，林覓才想起探望裴斯宇的事情早已被拋之腦後，她惴惴不安地準備起身回客廳。
走出去兩三步，突如其來的反胃感往上竄。
“林覓？”
鄔北結束會議，眼角望見女人捂嘴往衛生間跑，很狼狽。
其實兩人在之前探討過生育問題，鄔北對繁育後代的事一直持開放態度。
最初林覓沒有生育的打算，覺得小孩會占據她的事業和生活，鄔北拍拍她肩，安撫說那就不生。
回國前夜是鄔北第一次無套做.愛，可即便如此，他對自己的身體把控很好，不打算讓林覓承擔懷孕風險。
是她自己在訂婚後當晚，不知被哪個閨蜜帶出去喝了個伶仃大醉，一回來張牙舞爪在家裏耍酒瘋。
當時他外套都穿好了，正準備外出尋人。結果一開門和對方撞個滿懷，這小姑娘還趁其不備，拿出一副粉色的玩具手銬往他手腕上錮。
問她哪來的。
林覓插著腰嘚瑟：“今晚我要當女王大人。”
“……”
他斜靠在墻上，一雙長腿隨意伸展，只有深黑的眸子揪著她良久良久。
被錮在身後的手腕筋骨微顯，被粉銀色一襯，有種說不出口的欲感。
不過他像是又想到了什麽，沒有急著掙脫，指腹有一搭沒一搭點著墻面，似笑而非。
林覓感到不被對手重視，目光虎視眈眈地向下游離：“嘖，現在你是弱勢方，表現慫點ok？今晚上侍奉到位了，我以後天天指你。”
鄔北歪頭，話裏玩味道：“這意思……你還有別的男人可以指？”
那抹粉色在眼前放肆地晃啊晃，林覓猛搖頭，找回視野聚焦點。
“你別給我叨些不相幹的，現在你是誒母，我是誒司。”
鄔北伸出手，指著自己：“誒、母？”
又指了指林覓，“誒司？”
“誒。”
話音落地，林覓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手忽然就被誒母選手反剪身後，動也動不了。
然後誒母選手攬住女人的腰肢，鼻息噴得她頸窩陣陣發癢。
林覓瞳孔微縮。
才幾秒啊，他就這樣把她輕易打敗了？
她不甘心又發怵：“餵，我是個醉鬼，沒有人會想被醉鬼吐一身對吧！”
鄔北若有所思頓兩秒：“知道自己是醉鬼，看來醉得還不算嚴重。”
說著，他橫抱起“誒司”小姐，順便掂了掂重量，“不如，做點有氧？”
林覓才明白酒被嚇醒是什麽滋味，渾然沒有先前的囂張氣焰。
她說，我醒了。
鄔北笑笑：“那更好。”
後來終於結束有氧運動，林覓撇開額角濕漉漉的發絲半坐起身，臉頰酡紅，一雙杏眼異常明亮。
她心想，人生中許多事嘛，就像慌慌張張開了又關的門，當時覺得聒噪，往後那門在沈默中紋絲不動了才發覺熱鬧也是一種幸福。
出口的句子簡明扼要：“我覺得現在很幸福啊。”
男人偏頭，看向被子裹緊只露一個腦袋的林覓，這會說話還有氣無力的，不知道哪來的興致發表人生感慨。
“鄔北，我們要個寶寶怎麽樣？”
他的視線固定在她身上，月明如晝，遂擡手輕輕熄了床頭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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