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avaig：歐洲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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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avaig：歐洲行（3）
國際嘉年華結束後不久, 布達佩斯國家美術館接到一樁比較特別的委托。
美術館匯集的限於歷史文物，後來擴大規模，展示優秀的現代主義作品。某位華人藝術家在原本展覽的二十三副畫作中, 臨時要求加上一副裝飾作品, 並且開放了游客的拍攝權。要知道, 這個年代鮮少有現代派藝術家願意對外公開展覽。
裝飾作品是一副3D立體畫, 視角在船艙內往外, 多瑙河、綿綿雨、月亮。
乍看是美，美得像淘寶上二十幾塊錢的兒童立體畫。
策展人狀似不解, “老師，請告訴我, 這個作品的名字為什麽叫做呃……”
藝術家緩慢道：“Stravaig, 蘇格蘭語的動詞, 描述一個人在廣大區域內流浪的感覺。”
又說：“無終點之路。”
策展人還是不明白。
藝術家笑笑：“等我朋友求婚那天你再看吧。”
他戛止得意味深長，策展人忍不住問了點題外話：“濘京新貴不是不婚主義者嗎？早些年在學校玩得風生水起，然後被一姑娘傷出了心理毛病, 他自個兒接受媒體采訪時說的。”
藝術家說：“所以嘛，解鈴還須系鈴人。”
“我大概明白了，”策展人頓悟, “被求婚的那位是當年的姑娘！”
藝術家卷長眼尾：“傳聞真真假假, 鬼曉得當年濘京的破事有幾條是真的。換我說, 也別揣測別人, 那兩位走到如今不容易, 你可謹慎點, 求婚當天不能出任何岔子。”
策展人點忙擺正態度說是。
那副裝置畫第一次被現場調試後, 策展人渾身雞皮疙瘩，不久接到消息, 那對“新人”著陸布達佩斯。鄔北會帶著林覓坐多瑙河的游輪，重現這副畫中的情景。女方幾個朋友提前來到美術館踩點，保證求婚將以最完美的方式呈現。
楊柚可舉著自拍相機，和許聽晚、時檸嘻嘻哈哈鬧了一陣，對鏡頭祝福濘大的神話修成正果，嚷嚷說這片段必須放在他倆婚禮上循環播放。
策展人沈默地站在角落，內心不可抑制地澎湃和動蕩。
2018年威震全國的德爾瑪集資詐騙案的判決大快人心，很客觀，很公正，法院認定其行為構成組織領導詐騙罪等多項嚴重罪行，判處鄔牧生無期徒刑並沒收全部財產。
被告方律師艱難辯護，由於涉案金額過大，律師也無法爭取到減刑機會。
再後來，鄔牧生身死獄中，其子與林氏獨女終成眷屬。
不合情不合理，超出倫理規範。
一定會被人詬病。
之後發展無可預料，能夠選擇走到今天一定有兩人的理由。畢竟最難釋懷的，遠不是世界的目光，而是當一個人過於安靜膽小，忘了自己正在承受著多大的痛苦。
策展人頭腦中塞滿了幻想，等他回到現實，腦子裏最清晰的，也不過是他剛才也詬病著別人而已。
思前想後，看著畫作右下角的註解牌。
標題：《Stravaig》
是不是也意味著，他們的故事永無終點。
-
得知翌日求婚，林覓一晚上睡得不算安穩。盛夏騷動，天空無雲無霾，她坐在咖啡店裏打哈欠，這個城市只適合短途旅行打個卡，到現在基本上該玩的都玩完了。
看著男人臉上電腦屏幕的藍色反光，林覓回憶起這些天。
旅途中鄔北並未完全懈怠，他頗有經商頭腦，公司一秒鐘百萬級流水，自然不可能放棄所有只為吃喝玩樂。
這趟帶著她出來玩，喝咖啡的間隙、候機過程或是在她洗澡的時候，男人總是能充分利用時間解決工作上的事，很少影響到旅行本身，因而林覓沒有計劃被打亂的感覺。
鄔北瞧著女人百無聊賴的模樣，停下手中，聊起早很多年，他在林府見過她一次。
那會兒他還沒有從老鼠窩裏爬出來，而她就像溫室裏長大的玫瑰，連對話的勇氣都沒有。
林覓對此毫無印象。
她揶揄：“不會……你那時候就開始暗戀我了吧？”
男人幽暗深邃的黑眸，在藍光下顯得狂野不拘，他合上電腦，吊兒郎當地癱坐在座椅上，回到從前那種痞感。
“我倒希望是。”
林覓托著下巴看他。
鄔北瞧她那認真樣發笑：“那時候我家窮了點，但是父母雙全，我爸也沒那該死的毛病，如果我先開始喜歡你追你，最多就是窮小子與富家千金的爛俗戲碼……”
頓了會補充：“而不是江湖騙子之子和被害者的女兒。”
他果然惦記著這事。
林覓心想，明明兩個人好不容易拾起勇氣對抗世俗，若他知道那人還活著，不知會以何種心情面對即將到來的“婚禮”。
假期多了容易回憶往昔，氤氳在歷史氛圍濃厚的城市中，她在腦子裏翻第一次想結婚的瞬間。
2017年，2月份。雨水節氣也過了，溫度卻還踩在0℃左右。
林覓承諾生日當天，午飯時光必須留給前202室友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能天天歸鄔北管。
姑娘們愛美起來容易忽視體表溫度，楊柚可、許聽晚、時檸一個穿得比一個少，四個女孩湊不出一件羽絨服。
當晚，林覓回到公寓突發四十度高燒。
寒假還未過去，距離開學也不過兩三日，陸陸續續有外地生返校，林覓不巧接了學生會的活，保準開學那幾天忙個昏天黑地。
林覓頭痛欲裂，整個人像被掰分成兩份。
鄔北站在沙發邊，看上面搭著的囑咐她出門穿的羊絨外套位置未變，沒說什麽。
林覓問：“好香，你做飯了？”
鄔北：“嗯，還有栗子味蛋糕，禮物也等著你回來拆。”
“我現在很暈。”
“然後？”
“可能吃不下什麽，抱歉……我真的不想掃你興。”
“就這個？”
鄔北如往常那般，俯低身，投入地索吻。
林覓腦子一團漿糊，也沒意識到要閉眼，一心想感冒傳給這人了怎麽辦。
鄔北在她懵懵的模樣裏加深笑意，女孩的肌膚軟而燙，鼻息的呼吸比身體更燙，脖頸間繞著牛奶味沐浴露的香味，一整季的雪水足以融化其中。
他不假思索地擁過去，胳膊一收，把她攬進懷中。
林覓頓時屏息，直到背脊陷入床榻柔軟，他餵她服藥，降溫。
她有種真正被愛情滋潤的恍惚感。
再開口的鼻音很濃：“鄔北，你對我這麽好幹嘛？”
“一個建議。”
鄔北撥開她額頭的發絲，“下一年的今天，後年的今天，午飯和我一起吃怎麽樣？”
他故意避開她的問題。
林覓上下唇碾磨，說出一個頗具嬌嗔味的罵腔：“我看是你腦子燒壞了。”
下一年，林覓兌現了。
後年，林覓的生活裏沒了鄔北，她無法兌現。
那晚的念頭在林覓的感官裏尤為強烈。她在對方身上感到了自由，不會上癮也不至於依賴，但濃郁的牽絆導致兩人很難徹底分離。等他的體溫徹底消失，她左胸下面的躍動歸於冰冷，意識到最開始人為制造的局裏，她的愛早在絕望中開花。
又密又集的雨絲挑回林覓的神思，她把小勺子放回杯托，目視對面：“我有點心事。”
鄔北蹙眉，以為自己聽錯，瞧她那小樣又忍不住發笑。
“行，和我講講。”
林覓語調平靜：“一開始我抱著被人詬病也無所謂的心理來英國，你知道的。”
鄔北眉微挑，一字一頓：“林覓，你別這個時候告訴我你後悔了，我都鐵了心要娶到你，如果是因為昨天的事惹你不開心，我可以……”
“裴斯宇沒死。”
鄔北噤聲。
看了會女人表情，估計一時消化不過來，他起身靠在馬路欄桿點了支煙。
死而覆生雖荒唐，卻是事實。裴斯宇留下一封遺書，被發現上吊後送到了裴家私人醫生那，老爺子不信西醫，中醫把脈定義為身死。發布訃告當天，裴斯宇在靈車上忽然仰坐起，司機嚇得直喊“詐屍”。
經過正規醫院檢測，裴斯宇屬於窒息缺氧導致心跳微弱，好在及時撿回一條命。
由於裴斯宇晚期癌癥傍身，醫生在家屬虛驚一場的目光中無情下達：患者剩兩個月可活。
大悲大喜大悲莫過於此。
那麽訃告早兩月發晚兩月發相差無幾，裴家便沒有將這事廣而告之。
寧酊雪和裴斯宇是發小，修改行程回國就是為了參加男人葬禮，自然不難得知事實真相。
尤其在兩個女人保持聯系的前提下，寧酊雪猜到了裴斯宇的過去，他的惡行和種種怪異的偏執。
她看得出來，林覓和鄔北的愛情難以得到祝福。
也會糾結，小二爺若是能親口認罪就好了。
她日日夜夜守在病床旁邊，試圖感化這個對世間無望的男人。有時她的丈夫過來探視，裴斯宇會氣得拔掉針管亂發脾氣，她只好按緊急鈴讓護士過來安撫病人。
聽說鄔北籌備計劃向林覓求婚了。
唉，她該怎麽辦才好。
-
英雄廣場和城市公園挨很近，對面是布達佩斯藝術廳。
展覽館多半是文藝覆興時期的繪畫及雕塑，林覓進去買完文創周邊的冰箱貼才開始逛，囊中歐洲形戰利品又多了一件。
逛到後印象派的展廳，林覓拍了幾張Károly Ferenczy的真跡畫，發給許聽晚。
走近的長影罩在畫上：“那邊有現代廳，我去看看。”
林覓沒跟著他走。她裝模作樣地玩手機，耗在原地，心裏默默等待他回應她之前的建議：和裴斯宇談一次。
最後，男人的影子拖著大理石地磚拉遠。
林覓前所未有的失落。
她當然希望今天能徹底成為彼此最特別的存在，同時，想和他成為定位正常的夫妻。
無數念頭在腦中徘徊，太陽穴隱痛，她突地發覺自己仍舊在意世人的目光，根本沒有走出來。
一月前她不顧一切來英國找他，日不落帝國的日暮鍍金，他看起來那麽歡喜，那麽動容，恨不得把心肝掏出來愛她。
可如果全部回到原點……
林覓唇瓣不可抑制地顫。
藝術展廳以灰色為基調，場地是一個狹矩形空間，原有的結構被幾何體分解和重合，墻壁上掛著藝術家的作品。像一種虛幻而真實的夢境，唯一有顏色的作品是墻上的3D立體畫，林覓意外地發現那是昨晚多瑙河船艙裏相同的視野。
標題：《Stravaig》
展廳裏沒有多餘的觀眾，林覓停在距離男人半米的位置，虎口攀在小臂上，無措地拉高袖口。
她知道他其實挺失望的，但道歉的話說不出口。
只註意到男人的目光虛虛落在那副作品上，他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短袖，身板落拓，單手插兜裏，看上去有點兒鼓。
那幅畫的確和昨日如出一轍，若是巧合，船艙每個座位看到的風景不同，未免相似度太高。
手機忽然一震，忽如蘇醒，林覓打開看到許聽晚的消息。
【聽說布達佩斯的月亮特別美，有沒有啥畫是關於月亮的，給我也拍一張見見世面】
都明示到這了。
林覓緊緊握住手機，目光自然而然落到那副3D畫上。
她昨夜忌憚的照片，此時卻在國家藝術館活了起來。昨晚遙遙無際的月亮，也能在當下抓住似的。
藝術館的作品不能伸手亂摸，她只是看著3D畫上的小月亮，展廳的灰墻忽然被賦予了光影和色彩。
紺青色的天空，緋紅的雲塊，空氣中混雜著青檸和伏特加的香味。
或許是投影打造的視覺錯位效果，林覓低眼，仿若置身百層高樓，下面是滄海一粟的街道、車輛、商圈建築。
憶起這般場景何時發生過，林覓倏然昂首，月光的孟浪像清輝下的流螢，晦暗又澄澈，一瞬將她帶回了濘京。
龍港會的頂樓，他第一次吻了她。
那會她心湖急速翻騰時見到的也是這幕。
明明是同一個月亮，這個卻像是偷來的，林覓沒有試圖摘月，月亮偏偏朝她奔來。
鄔北的單膝落地緊隨其後，兜中鼓囊囊的東西進入視野，打開是一枚克數不小的戒指，像民國電影裏出現的鴿子蛋。
這一天的到來，在林覓預想之中，可後面一大夥熟人是什麽時候來臨的，她並不知情，風拂過的音效掩蓋了起哄聲。
他那雙深情的眸浸在紺青色的景象裏，熾熱，坦誠，本該是被光影氤氳模糊的，林覓卻覺得他的輪廓格外清晰。
男人的唇瓣翕合。
她讓他再講一遍。
“說讓你給我個名分。”
“林覓，嫁給我。”
林覓仰起頭，用啜泣的嗓子故作兇惡道：“給就給。”
“也嫁你。”
-
許聽晚進社會這些年酒量見長，仍舊擋不住目睹閨蜜出嫁極度欣慰，晚上在布達佩斯的酒館喝得爛醉。
她酒品顯然不怎麽好，紅著脖子拍桌：“誰他娘敢不祝福你們，我第一個不服！”
“要是大家都不看好你們，微博超話打卡的那幾千個人是什麽？屁嗎！”
“覓覓你先想想你是誰，你爸是誰，你老公是誰，有人不想在濘京混了才會說你們這不好那不好！”
話粗理不粗，齊超興和她碰酒杯：“敬你。”
時檸：“嗯？”
齊超興睫毛扇動幾下：“嗯？”
“你看著挺面生啊。”
齊超興習以為常地重新介紹：“我以前是經濟系的，身體不好去學校少，大學最後兩年還繼承了北哥寢室的床，這事我還能吹八十年牛皮。”
時檸樂了：“想起來了，沒你啊，覓覓和北哥還沒機會同居。”
齊超興頓時目光如炬地瞧過來：“是不是！”
林覓喝得稍微也有些多，跌跌撞撞起身，又被鄔北牽住手問去哪。
她從頭到尾目不轉睛盯著他看：“吹風。”
鄔北毫不猶豫跟著未婚妻一同出去吹風，似賜予獎勵，酒吧後門出去的巷口，她摟低男人脖頸啄他臉頰。
男人果斷含住她唇，唇舌糾纏。
酒精帶去身體水分，林覓喉嚨微微發幹，這一潮濕的深入讓她渾身酥麻。垂下眼瞼，靈魂泯然於危險邊緣的溫度裏。
一大夥朋友領著免費的頭等艙機票從大陸飛到匈牙利，沒曾想深夜被那對未婚夫妻撂在酒館不顧，發消息打電話都不帶回的。
幾人面面相覷，從彼此的眼裏看到了理解。既然北哥的求婚計劃完結了，好不容易有假期，該換他們盡情嗨了。
鄔北的床技絕對是鰲頭獨占那種，至少對林覓是那樣。
熄燈，林覓小腿懸在酒店窗邊，身前健碩的身體急劇發熱。
她是那麽清晰地感受到男女體型力量的差距，兩只手掌緊緊貼在透明玻璃上，跟隨著律動輕哼。
鄔北喜歡在這時候俯身吻她，看著她。
女人的眼膜極亮，薄薄的眼皮卷起一層淺褶。瓷白的肌膚上泛著桃紅色，勾得人心神搖擺，與白天在外人面前是兩種姿態。
忽的，她撩起眼尾，目光一瞬恢覆清明。
“我好像沒給你準備好訂婚戒指。”
她確實醉得不輕。
鄔北深陷在黑發裏的手指往前，把她面容掰來對著自己，女人嘴唇亮晶晶的，也不知被汗還是被別的什麽浸濕。黑暗中，男人眼神幽邃：
“別分心。”
但他低估了她腦瓜裏的執著程度。
情愛結束，鄔北闔眼睡去，不知是幾時，縞素般的月光照在枕邊，他感覺左手的中指有冰涼，一點一點沿關節延伸。接著，不老實的手摸進被褥運作，靈巧得像是她故意裝醉為借口來煩人。
“不睡是吧？”鄔北錮住她小臂，啞聲威脅。
不知觸到哪根癢癢神經，她在旁邊咯咯笑個不停。
她貼他很緊，笑時呼出的氣息也清甜。
鄔北仍有精力湊去吻她。
“再不睡我可就不客氣了。”
林覓坐起身，朦朧著眼打開手機閃光燈，彎眼撫慰：“睡，但你先瞧你手上。”
鄔北借著光擡手，中指上金銅色的扣環閃著微光，上面還印著啤酒品牌的logo。
估計是晚上從酒館順來的。
他眉頭微挑，看見女人還一瞬不眨地盯著他，用她那靜水流深的眸，讓人只願與其共沈醉。
薄嫩的眼皮泛著點紅，困的。
鄔北也半坐起身，唇角的幅度慢慢擴大，豈止如此，他看著指間笑得肩膀微抖，心情愉悅至極。見他喜歡，林覓心滿意足地躺回被窩：“晚安。”
他垂下眼，凝望著膚質像淋了層牛奶似的光滑臉蛋，合攏的睫毛濃密現場，很具美感的睡相，亦令他安心。
“晚安，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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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飾作品是一副3D立體畫, 視角在船艙內往外, 多瑙河、綿綿雨、月亮。
乍看是美，美得像淘寶上二十幾塊錢的兒童立體畫。
策展人狀似不解, “老師，請告訴我, 這個作品的名字為什麽叫做呃……”
藝術家緩慢道：“Stravaig, 蘇格蘭語的動詞, 描述一個人在廣大區域內流浪的感覺。”
又說：“無終點之路。”
策展人還是不明白。
藝術家笑笑：“等我朋友求婚那天你再看吧。”
他戛止得意味深長，策展人忍不住問了點題外話：“濘京新貴不是不婚主義者嗎？早些年在學校玩得風生水起，然後被一姑娘傷出了心理毛病, 他自個兒接受媒體采訪時說的。”
藝術家說：“所以嘛，解鈴還須系鈴人。”
“我大概明白了，”策展人頓悟, “被求婚的那位是當年的姑娘！”
藝術家卷長眼尾：“傳聞真真假假, 鬼曉得當年濘京的破事有幾條是真的。換我說, 也別揣測別人, 那兩位走到如今不容易, 你可謹慎點, 求婚當天不能出任何岔子。”
策展人點忙擺正態度說是。
那副裝置畫第一次被現場調試後, 策展人渾身雞皮疙瘩，不久接到消息, 那對“新人”著陸布達佩斯。鄔北會帶著林覓坐多瑙河的游輪，重現這副畫中的情景。女方幾個朋友提前來到美術館踩點，保證求婚將以最完美的方式呈現。
楊柚可舉著自拍相機，和許聽晚、時檸嘻嘻哈哈鬧了一陣，對鏡頭祝福濘大的神話修成正果，嚷嚷說這片段必須放在他倆婚禮上循環播放。
策展人沈默地站在角落，內心不可抑制地澎湃和動蕩。
2018年威震全國的德爾瑪集資詐騙案的判決大快人心，很客觀，很公正，法院認定其行為構成組織領導詐騙罪等多項嚴重罪行，判處鄔牧生無期徒刑並沒收全部財產。
被告方律師艱難辯護，由於涉案金額過大，律師也無法爭取到減刑機會。
再後來，鄔牧生身死獄中，其子與林氏獨女終成眷屬。
不合情不合理，超出倫理規範。
一定會被人詬病。
之後發展無可預料，能夠選擇走到今天一定有兩人的理由。畢竟最難釋懷的，遠不是世界的目光，而是當一個人過於安靜膽小，忘了自己正在承受著多大的痛苦。
策展人頭腦中塞滿了幻想，等他回到現實，腦子裏最清晰的，也不過是他剛才也詬病著別人而已。
思前想後，看著畫作右下角的註解牌。
標題：《Stravaig》
是不是也意味著，他們的故事永無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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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翌日求婚，林覓一晚上睡得不算安穩。盛夏騷動，天空無雲無霾，她坐在咖啡店裏打哈欠，這個城市只適合短途旅行打個卡，到現在基本上該玩的都玩完了。
看著男人臉上電腦屏幕的藍色反光，林覓回憶起這些天。
旅途中鄔北並未完全懈怠，他頗有經商頭腦，公司一秒鐘百萬級流水，自然不可能放棄所有只為吃喝玩樂。
這趟帶著她出來玩，喝咖啡的間隙、候機過程或是在她洗澡的時候，男人總是能充分利用時間解決工作上的事，很少影響到旅行本身，因而林覓沒有計劃被打亂的感覺。
鄔北瞧著女人百無聊賴的模樣，停下手中，聊起早很多年，他在林府見過她一次。
那會兒他還沒有從老鼠窩裏爬出來，而她就像溫室裏長大的玫瑰，連對話的勇氣都沒有。
林覓對此毫無印象。
她揶揄：“不會……你那時候就開始暗戀我了吧？”
男人幽暗深邃的黑眸，在藍光下顯得狂野不拘，他合上電腦，吊兒郎當地癱坐在座椅上，回到從前那種痞感。
“我倒希望是。”
林覓托著下巴看他。
鄔北瞧她那認真樣發笑：“那時候我家窮了點，但是父母雙全，我爸也沒那該死的毛病，如果我先開始喜歡你追你，最多就是窮小子與富家千金的爛俗戲碼……”
頓了會補充：“而不是江湖騙子之子和被害者的女兒。”
他果然惦記著這事。
林覓心想，明明兩個人好不容易拾起勇氣對抗世俗，若他知道那人還活著，不知會以何種心情面對即將到來的“婚禮”。
假期多了容易回憶往昔，氤氳在歷史氛圍濃厚的城市中，她在腦子裏翻第一次想結婚的瞬間。
2017年，2月份。雨水節氣也過了，溫度卻還踩在0℃左右。
林覓承諾生日當天，午飯時光必須留給前202室友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能天天歸鄔北管。
姑娘們愛美起來容易忽視體表溫度，楊柚可、許聽晚、時檸一個穿得比一個少，四個女孩湊不出一件羽絨服。
當晚，林覓回到公寓突發四十度高燒。
寒假還未過去，距離開學也不過兩三日，陸陸續續有外地生返校，林覓不巧接了學生會的活，保準開學那幾天忙個昏天黑地。
林覓頭痛欲裂，整個人像被掰分成兩份。
鄔北站在沙發邊，看上面搭著的囑咐她出門穿的羊絨外套位置未變，沒說什麽。
林覓問：“好香，你做飯了？”
鄔北：“嗯，還有栗子味蛋糕，禮物也等著你回來拆。”
“我現在很暈。”
“然後？”
“可能吃不下什麽，抱歉……我真的不想掃你興。”
“就這個？”
鄔北如往常那般，俯低身，投入地索吻。
林覓腦子一團漿糊，也沒意識到要閉眼，一心想感冒傳給這人了怎麽辦。
鄔北在她懵懵的模樣裏加深笑意，女孩的肌膚軟而燙，鼻息的呼吸比身體更燙，脖頸間繞著牛奶味沐浴露的香味，一整季的雪水足以融化其中。
他不假思索地擁過去，胳膊一收，把她攬進懷中。
林覓頓時屏息，直到背脊陷入床榻柔軟，他餵她服藥，降溫。
她有種真正被愛情滋潤的恍惚感。
再開口的鼻音很濃：“鄔北，你對我這麽好幹嘛？”
“一個建議。”
鄔北撥開她額頭的發絲，“下一年的今天，後年的今天，午飯和我一起吃怎麽樣？”
他故意避開她的問題。
林覓上下唇碾磨，說出一個頗具嬌嗔味的罵腔：“我看是你腦子燒壞了。”
下一年，林覓兌現了。
後年，林覓的生活裏沒了鄔北，她無法兌現。
那晚的念頭在林覓的感官裏尤為強烈。她在對方身上感到了自由，不會上癮也不至於依賴，但濃郁的牽絆導致兩人很難徹底分離。等他的體溫徹底消失，她左胸下面的躍動歸於冰冷，意識到最開始人為制造的局裏，她的愛早在絕望中開花。
又密又集的雨絲挑回林覓的神思，她把小勺子放回杯托，目視對面：“我有點心事。”
鄔北蹙眉，以為自己聽錯，瞧她那小樣又忍不住發笑。
“行，和我講講。”
林覓語調平靜：“一開始我抱著被人詬病也無所謂的心理來英國，你知道的。”
鄔北眉微挑，一字一頓：“林覓，你別這個時候告訴我你後悔了，我都鐵了心要娶到你，如果是因為昨天的事惹你不開心，我可以……”
“裴斯宇沒死。”
鄔北噤聲。
看了會女人表情，估計一時消化不過來，他起身靠在馬路欄桿點了支煙。
死而覆生雖荒唐，卻是事實。裴斯宇留下一封遺書，被發現上吊後送到了裴家私人醫生那，老爺子不信西醫，中醫把脈定義為身死。發布訃告當天，裴斯宇在靈車上忽然仰坐起，司機嚇得直喊“詐屍”。
經過正規醫院檢測，裴斯宇屬於窒息缺氧導致心跳微弱，好在及時撿回一條命。
由於裴斯宇晚期癌癥傍身，醫生在家屬虛驚一場的目光中無情下達：患者剩兩個月可活。
大悲大喜大悲莫過於此。
那麽訃告早兩月發晚兩月發相差無幾，裴家便沒有將這事廣而告之。
寧酊雪和裴斯宇是發小，修改行程回國就是為了參加男人葬禮，自然不難得知事實真相。
尤其在兩個女人保持聯系的前提下，寧酊雪猜到了裴斯宇的過去，他的惡行和種種怪異的偏執。
她看得出來，林覓和鄔北的愛情難以得到祝福。
也會糾結，小二爺若是能親口認罪就好了。
她日日夜夜守在病床旁邊，試圖感化這個對世間無望的男人。有時她的丈夫過來探視，裴斯宇會氣得拔掉針管亂發脾氣，她只好按緊急鈴讓護士過來安撫病人。
聽說鄔北籌備計劃向林覓求婚了。
唉，她該怎麽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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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廣場和城市公園挨很近，對面是布達佩斯藝術廳。
展覽館多半是文藝覆興時期的繪畫及雕塑，林覓進去買完文創周邊的冰箱貼才開始逛，囊中歐洲形戰利品又多了一件。
逛到後印象派的展廳，林覓拍了幾張Károly Ferenczy的真跡畫，發給許聽晚。
走近的長影罩在畫上：“那邊有現代廳，我去看看。”
林覓沒跟著他走。她裝模作樣地玩手機，耗在原地，心裏默默等待他回應她之前的建議：和裴斯宇談一次。
最後，男人的影子拖著大理石地磚拉遠。
林覓前所未有的失落。
她當然希望今天能徹底成為彼此最特別的存在，同時，想和他成為定位正常的夫妻。
無數念頭在腦中徘徊，太陽穴隱痛，她突地發覺自己仍舊在意世人的目光，根本沒有走出來。
一月前她不顧一切來英國找他，日不落帝國的日暮鍍金，他看起來那麽歡喜，那麽動容，恨不得把心肝掏出來愛她。
可如果全部回到原點……
林覓唇瓣不可抑制地顫。
藝術展廳以灰色為基調，場地是一個狹矩形空間，原有的結構被幾何體分解和重合，墻壁上掛著藝術家的作品。像一種虛幻而真實的夢境，唯一有顏色的作品是墻上的3D立體畫，林覓意外地發現那是昨晚多瑙河船艙裏相同的視野。
標題：《Stravaig》
展廳裏沒有多餘的觀眾，林覓停在距離男人半米的位置，虎口攀在小臂上，無措地拉高袖口。
她知道他其實挺失望的，但道歉的話說不出口。
只註意到男人的目光虛虛落在那副作品上，他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短袖，身板落拓，單手插兜裏，看上去有點兒鼓。
那幅畫的確和昨日如出一轍，若是巧合，船艙每個座位看到的風景不同，未免相似度太高。
手機忽然一震，忽如蘇醒，林覓打開看到許聽晚的消息。
【聽說布達佩斯的月亮特別美，有沒有啥畫是關於月亮的，給我也拍一張見見世面】
都明示到這了。
林覓緊緊握住手機，目光自然而然落到那副3D畫上。
她昨夜忌憚的照片，此時卻在國家藝術館活了起來。昨晚遙遙無際的月亮，也能在當下抓住似的。
藝術館的作品不能伸手亂摸，她只是看著3D畫上的小月亮，展廳的灰墻忽然被賦予了光影和色彩。
紺青色的天空，緋紅的雲塊，空氣中混雜著青檸和伏特加的香味。
或許是投影打造的視覺錯位效果，林覓低眼，仿若置身百層高樓，下面是滄海一粟的街道、車輛、商圈建築。
憶起這般場景何時發生過，林覓倏然昂首，月光的孟浪像清輝下的流螢，晦暗又澄澈，一瞬將她帶回了濘京。
龍港會的頂樓，他第一次吻了她。
那會她心湖急速翻騰時見到的也是這幕。
明明是同一個月亮，這個卻像是偷來的，林覓沒有試圖摘月，月亮偏偏朝她奔來。
鄔北的單膝落地緊隨其後，兜中鼓囊囊的東西進入視野，打開是一枚克數不小的戒指，像民國電影裏出現的鴿子蛋。
這一天的到來，在林覓預想之中，可後面一大夥熟人是什麽時候來臨的，她並不知情，風拂過的音效掩蓋了起哄聲。
他那雙深情的眸浸在紺青色的景象裏，熾熱，坦誠，本該是被光影氤氳模糊的，林覓卻覺得他的輪廓格外清晰。
男人的唇瓣翕合。
她讓他再講一遍。
“說讓你給我個名分。”
“林覓，嫁給我。”
林覓仰起頭，用啜泣的嗓子故作兇惡道：“給就給。”
“也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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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聽晚進社會這些年酒量見長，仍舊擋不住目睹閨蜜出嫁極度欣慰，晚上在布達佩斯的酒館喝得爛醉。
她酒品顯然不怎麽好，紅著脖子拍桌：“誰他娘敢不祝福你們，我第一個不服！”
“要是大家都不看好你們，微博超話打卡的那幾千個人是什麽？屁嗎！”
“覓覓你先想想你是誰，你爸是誰，你老公是誰，有人不想在濘京混了才會說你們這不好那不好！”
話粗理不粗，齊超興和她碰酒杯：“敬你。”
時檸：“嗯？”
齊超興睫毛扇動幾下：“嗯？”
“你看著挺面生啊。”
齊超興習以為常地重新介紹：“我以前是經濟系的，身體不好去學校少，大學最後兩年還繼承了北哥寢室的床，這事我還能吹八十年牛皮。”
時檸樂了：“想起來了，沒你啊，覓覓和北哥還沒機會同居。”
齊超興頓時目光如炬地瞧過來：“是不是！”
林覓喝得稍微也有些多，跌跌撞撞起身，又被鄔北牽住手問去哪。
她從頭到尾目不轉睛盯著他看：“吹風。”
鄔北毫不猶豫跟著未婚妻一同出去吹風，似賜予獎勵，酒吧後門出去的巷口，她摟低男人脖頸啄他臉頰。
男人果斷含住她唇，唇舌糾纏。
酒精帶去身體水分，林覓喉嚨微微發幹，這一潮濕的深入讓她渾身酥麻。垂下眼瞼，靈魂泯然於危險邊緣的溫度裏。
一大夥朋友領著免費的頭等艙機票從大陸飛到匈牙利，沒曾想深夜被那對未婚夫妻撂在酒館不顧，發消息打電話都不帶回的。
幾人面面相覷，從彼此的眼裏看到了理解。既然北哥的求婚計劃完結了，好不容易有假期，該換他們盡情嗨了。
鄔北的床技絕對是鰲頭獨占那種，至少對林覓是那樣。
熄燈，林覓小腿懸在酒店窗邊，身前健碩的身體急劇發熱。
她是那麽清晰地感受到男女體型力量的差距，兩只手掌緊緊貼在透明玻璃上，跟隨著律動輕哼。
鄔北喜歡在這時候俯身吻她，看著她。
女人的眼膜極亮，薄薄的眼皮卷起一層淺褶。瓷白的肌膚上泛著桃紅色，勾得人心神搖擺，與白天在外人面前是兩種姿態。
忽的，她撩起眼尾，目光一瞬恢覆清明。
“我好像沒給你準備好訂婚戒指。”
她確實醉得不輕。
鄔北深陷在黑發裏的手指往前，把她面容掰來對著自己，女人嘴唇亮晶晶的，也不知被汗還是被別的什麽浸濕。黑暗中，男人眼神幽邃：
“別分心。”
但他低估了她腦瓜裏的執著程度。
情愛結束，鄔北闔眼睡去，不知是幾時，縞素般的月光照在枕邊，他感覺左手的中指有冰涼，一點一點沿關節延伸。接著，不老實的手摸進被褥運作，靈巧得像是她故意裝醉為借口來煩人。
“不睡是吧？”鄔北錮住她小臂，啞聲威脅。
不知觸到哪根癢癢神經，她在旁邊咯咯笑個不停。
她貼他很緊，笑時呼出的氣息也清甜。
鄔北仍有精力湊去吻她。
“再不睡我可就不客氣了。”
林覓坐起身，朦朧著眼打開手機閃光燈，彎眼撫慰：“睡，但你先瞧你手上。”
鄔北借著光擡手，中指上金銅色的扣環閃著微光，上面還印著啤酒品牌的logo。
估計是晚上從酒館順來的。
他眉頭微挑，看見女人還一瞬不眨地盯著他，用她那靜水流深的眸，讓人只願與其共沈醉。
薄嫩的眼皮泛著點紅，困的。
鄔北也半坐起身，唇角的幅度慢慢擴大，豈止如此，他看著指間笑得肩膀微抖，心情愉悅至極。見他喜歡，林覓心滿意足地躺回被窩：“晚安。”
他垂下眼，凝望著膚質像淋了層牛奶似的光滑臉蛋，合攏的睫毛濃密現場，很具美感的睡相，亦令他安心。
“晚安，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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