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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次失控(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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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次失控(小修)

神經內科的走廊常年彌漫著一股藥物的味道, 罩著白布的擔架從身邊擡過,護士長對此習以為常,目送相互擁抱的病人家屬。

她輕輕嘆口氣, 回到辦公室照例檢查每個病床的數值監測報告。

今天有37號病床的促醒治療,患者白女士的家屬應該已經到了。

這麽想著, 護士長拿上報告單,叫來負責病床的護士一同過去查房。

植物人的預後很難確定,因為每個患者的大腦損傷程度和恢覆潛力不盡相同。

根據一系列的評估和監測措施, 包括神經影像學檢查,白女士兩年來的記錄上判斷沒有任何好轉, 結果一般為兩種:

患者可能會永遠陷入植物人狀態;患者可能只能恢覆到極低的意識水平,且對外界環境缺乏直接認識。

那女孩是濘大的學生, 五官長得也標志,是男女老少通吃的長相。

聽說微博裏現在還存在著她和她男友的cp超話,科室裏有個新來的實習生說她在上面簽到了整整兩年, 和著魔了似的。

護士長停在病房門前, 透過可視窗望向裏面身形清瘦的女孩。兩頰的嬰兒肥褪去,骨相輪廓感便突出許多,漂亮得不真實。

她低頸捧著患者的手,嘴唇翕動。

無論多麽努力地扯唇笑, 由於靈魂已經被撕扯到四分五裂, 眼角始終藏著一抹無法掩飾的苦澀。

床上是病骨支離的蝴蝶標本, 床邊是破碎的瓷器。

護士長在醫學領域站崗這麽多年, 頭一回期望老天爺顯顯靈, 眷顧這對意識相隔兩岸的可憐母女。

-

下午有一場在演播室試播的專業課。

太陽光像箭一樣穿過窗戶, 被隔絕在無窗的演播室外。

大熱天穿著西裝套裝,剛進來就有人橫身擋在空調出風口前, 嘴裏嚷嚷不止。

一開始上鏡的幾個人大家還有精力看,隨著鏡頭裏的人臉一個個交替變化,清一色官方式地念著口播。

半小時不到,課上昏昏欲睡了不少人。

叫到林覓的時候,那份困倦像是忽然被冷風抖散。

眾人抻長腦袋,目光清明地往主播臺那塊望。

風雲人物的戀情總是喜聞樂道的,正常學校裏都會有幾個出名的漂亮女生或者身為風雲人物的帥哥,很少有人真正把校花校草的名號掛上去,提到兩人都是用“鄔神和讓他收心的那個播音系女孩”指代。

目前並未證實感情已經破裂,但很久沒有見過兩人同進同出濘大,雲夏校區還有人連續拍到林覓乘坐早班地鐵到新江的照片。

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林覓身穿素色西裝裙坐在臺上,手邊是娛樂新聞的稿件,她垂下纖長的眼睫,腦海中清晰過了一遍新聞稿。

向教授說試播開始。

擡眸就望見人群中,陶皓明穿著閃耀的大紅色西裝,雙手握拳鼓勵她別緊張。

事與願違,輪完所有人,向教授單獨點名林覓表現不佳。

面對不同形式的新聞稿,除了專業性的口播傳達,帶動觀眾情緒也是重中之重。

看著電視機裏一臉死水講娛樂新聞的主持人,觀眾只會頓覺索然無趣。

向教授不關註年輕人那些情情愛愛的東西,聽見陶皓明幫她說話,面色陡然沈下去:“生活是生活,專業是專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誰能天天快樂,每次不開心就出演播事故,哪個電視臺敢要?”

林覓一只手抓住另一只臂肘,一言不發垂眸挨訓,能從她那雙漆眼裏看出那麽點墮落厭疲的情緒。

上完課已是薄暮,落日熔金,淡月新升。

推開門一股熱浪襲面,女生們拿著日常衣物馬不停蹄去到衛生間更換。

林覓走到攝像機後面放包的小臺階上,手機屏適時亮起。

上面五個未接通話,陌生號碼。

她熟稔地將號碼拉入黑名單,拎包去衛生間換常服。

出來時那節課的學生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林覓坐地鐵回雲夏宿舍,出站時街邊的路燈低垂著,經過時她的影子映在地面雜亂無章,拉得很長很長。

之前使用林覓床位的女生今年病情覆發住院,床鋪再一次空了下來。

楊柚可在網絡上的的知名度越來越大,需要投入的拍攝時間也相對增加,為了不影響到室友休息,她這學期開始到校外租房住。

202只剩下時檸和許聽晚。

林覓上樓開門,寢室裏只看見時檸,陽臺相連的衛生間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估摸是許聽晚在裏面洗衣服。

時檸腳擡在桌上刷抖音,睡衣下的身板比前些日子胖了點,她瞧見林覓:“回來咯美眉?”

林覓把東西放在書桌上,嗯了聲。

時檸自從接受腦袋上那頂綠帽的存在,整個人狀態反而松弛下來。王京見女友不似以往那樣黏自己,最近沒少對時檸獻殷勤,急得訂婚戒指都要掏出來了。

姚芝芝也時不時在時檸面前刷存在感,明裏暗裏輸出“愛情觀”。

說好不容易遇見王京這樣一個多金又體貼的男人,小作怡情大作傷身,差不多算了,給男的留點面子。

後來時檸回宿舍講這事時,手拍大腿快要笑背過去,覺得揣著明白裝糊塗比談一場內耗的戀愛快活多了。

算算林覓從華庭春座搬出來快半個月,住兩年的行李也不是說拿走就拿得完。

有些她覺得以後也用不著,看著回憶起不免心煩的東西,斷舍離撂那兒了。

那天晚上許聽晚接見電話,穿著褲衩和人字拖急急忙忙下來,瞧見樓外立著的發小眼瞼紅腫,她也哭了,淒慘的聲音像屠夫宰豬。

林覓聽著聽著忍俊不禁,哽咽地笑許聽晚好煞風景。

楊柚可當時還沒搬走,知道全貌後,問林覓:“你說明白了嗎?”

林覓反應了一會兒:“那倆字沒說,但我覺得已經很明白了。”

“你覺得沒用,他不會甘心。”

楊柚可篤定說。

林覓把鄔北所有的聯系方式都拉黑刪光了,那人也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一堆電話卡,一周單拎著一天給她打電話。

許聽晚還疑惑,明明鄔北知道林覓住在雲夏宿舍,怎麽不過來當面說。

楊柚可說:“分手斷聯21天定律,前面十天最好不要見面,給彼此一個冷靜期。”

許聽晚給她提議:“寶貝你可以試試情感博主,絕對火。”

楊柚可翻了道白眼。

……

聽到動靜,許聽晚衣服沒洗好就竄出來了,一看林覓精神氣還是很低迷,她把自己屜子裏五顏六色瓶子的保健品拿出來。

“補血的,維生素C,鎂片,逍遙丸,鈣片,護肝片,吃一個療程保證藥到病除。”

時檸看到都有點被嚇到:“這麽多不會吃死人吧。”

許聽晚擔保:“那不會,你看我情緒多穩定,都是它們的功勞。”

“……”

兩人站在同一戰線上,一致對抗許聽晚否決胡亂投醫的方案;

許聽晚郁悶地努起唇,把小紅小蘭小綠小紫重新排列組合歸位。

德爾瑪商業中心洗錢案只有林覓和時檸知道些內幕,知道罪魁禍首是鄔牧生的當天,她們迅速交換情報,時檸咬咬牙,不論父親周堅最後會被判多少年,這個事一天不了,濘京一天都不會安生。

法律會制裁那些在灰色地帶逍遙法外的非徒。

林覓把文件袋裏流水作為證據帶了過來,她倏然想起沒有作後手記錄,萬一證據被人盯上破壞,一切將重歸於零。

趁著許聽晚回衛生間洗衣服的間隙,單腳蹬上實木梯,眼疾手快從床單下面抽出原紙文件袋。

幾乎是封口被打開的一瞬間,一張黑卡從中漏出來,落到林覓腳邊。

啪嗒。

她側眸看著地板,停了五秒。

而後面無表情地從梯子上下來,躬身撿起黑卡,背後貼著短短幾字。

“密碼你生日”。

林覓甚至不用多想,這張卡裏的餘額一定是五百萬。

目觀全程的時檸挑起眉:“你前任留的?”

林覓淡聲:“逼王留的,老爸死到臨頭了還要裝逼。”

時檸有點不敢說話了。

恰逢其時,林覓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是《晴天》。

時檸印象中林覓手機鈴是一首Rap,以為響的是許聽晚的手機,扯著嗓子叫廁所裏的人回來接電話。

許聽晚也扯著嗓子回:“我的手機在放肥皂劇,不是我的電話!”

林覓說:“我的。”

她按下拒絕接通,拉入黑名單。

對面那人換手機卡的動作快如組裝槍具,沒幾秒又打了回來。

林覓也重覆操作。

這兩個人跟拗上了一樣。

時檸看得一楞一楞,小聲說:“要不然,你關機?”

林覓赫然擡頭:“你說得對。”

時檸:“……”

敢情之前都是這麽拗過來的。

衛生間的水聲停了,許聽晚把盆裏的衣服擰幹,抱著到陽臺準備曬。

大概就是用晾衣桿把純棉內褲掛上去的時候,她隨意一瞥,和宿舍樓底下的男生對上了視線。

周身煙霧繚繞的,幾乎看不清他的輪廓。

許聽晚跟見了鬼一樣,扔下晾衣桿往裏面跑:“林覓,你前老公來找你了!”

林覓耳朵裏被尖針刺了下,釘在原地,地面就要在腳前裂開似的。

電話鈴再次響起。

許聽晚正欲催促。

林覓卻猛地抄起手機,筆直往陽臺方向疾步走去,帶著氣兒。

“你他媽到底想幹嘛?”屋外傳來女孩一聲低吼。

許聽晚此生頭一回聽見林覓罵臟話。

那人被罵也沒什麽反應,嘴根叼著煙,夜晚的昏芒令他面孔並不真切,那雙眼睛卻清醒得如海面燈塔。

耳邊男聲磁感:“想過來跟你談談。”

林覓扯唇:“沒什麽好談的。”

“你真就舍得?”

“舍得啊,當然舍得。”

四下無人,鄔北低頸,雙頰深深往裏陷,指尖的煙頭火光明暗。

卻又像刻意壓抑著什麽,骨節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脈絡,透著些荷爾蒙的欲。

他說:“林覓,再嘴硬說氣話我就沒法哄你了。我今兒在這站著等,看你到底怎麽想。”

那根煙剛好燃到煙屁股,他又頂了一根點上,口鼻全是尼古丁的白煙。

附近有一條有名的情人路,三兩情侶黏糊完,男生慣例送女生到宿舍樓。

認出長身站在鵝卵石路側邊的人物是誰時,順著往二樓望陽臺舉著手機的女孩,他們眼都瞪直了。

良久,林覓那雙漆黑的眼眸宛如黑洞,安安靜靜地看他,啟唇對話筒說:

“去英國吧,祝你前程似錦。”

“真想好了?”

他撩起眼皮,目光緊緊盯著陽臺上紅眼看他的女孩。

舍得還哭什麽。

明明是氣話。

林覓深深呼了一口氣,沒看他。

“我們沒有以後了,幹脆到這兒吧。”

鄔北腮幫子隱忍地動了動。

他掐斷電話,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手機從耳邊滑落,林覓扶著陽臺半截墻緩緩蹲下,喉嚨哽得生疼。

一邊說釋懷的人,一邊卻在掉著眼淚。

真奇怪。

-

2018年10月11日。

濘京市第一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廳。

“德爾瑪”集資詐騙案在濘京公開審理宣判:涉案人鄔牧生組建個人控制的鄔氏集團,非法集資485億元均被轉入其個人及鄔氏集團實際控制的銀行賬戶。現有其名下皮包公司董事周堅主動自首,將賬本及兩年多來的銀行流水作為證據提交給警方,公安局以十二小時內傳喚的形式當場拘留相關嫌疑人。

身穿囚服的鄔牧生、張惕守和德爾瑪商業中心的各大知情人股東身穿囚服,紮在法院的審判席上,雙手被手銬牢牢箍著。

控方律師開始宣讀鄔牧生涉嫌犯罪的指控,包括洗錢、非法集資、貪汙受賄等一系列的罪行。

庭審近七個小時,審判長宣布判決。

“被告人張惕守,犯組織領導黑丨社丨會性質組織罪,故意殺人罪,詐騙罪,尋釁挑事罪,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生,並處沒收全部個人財產。”

“被告人鄔牧生,犯組織領導詐騙犯罪,走私犯罪,大金額洗錢罪,情節較為嚴重,決定判處無期徒刑,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

“被告人王京,犯參加詐騙罪,強迫交易罪,決定判處五年有期徒刑,處以50萬罰金。”

“被告人周堅……”

法槌敲響,板上釘釘。

審判結束後,鄔牧生被警察押送回監獄,似是想到什麽,他忽地回頭朝觀眾席的方向望去。

座位上。

身著黑裙的女孩面上噙著笑意,對視後逗弄般朝他擡了擡眉尾。

鄔牧生連忙收回眼。

她依舊朝他搖了搖手,優雅起身。

法院外停靠一輛邁巴赫Exelero。

林覓撩發往後捋,站在街頭往天邊瞧,嘴角露出一點兒輕輕散漫的弧度,仿佛一世紀般從漫長的沈睡中醒來。

外邊的狗屁晚霞美得驚人。

只可惜心裏的積雪尚未掃幹凈,人間又一度寒冬降臨。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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