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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次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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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次失控

濘京是座風情城市, 慢熱的人覺得安定,快節奏的人覺得匆忙。

四年下來似乎沒什麽變化。

夏末最難受的就是一場潮熱的陣雨後,衣料黏著皮膚, 一出門呼吸就蒸發消亡。

從面試室出來不久,林覓的手機貼著口袋嗡嗡震動。

她頭重腳輕扶墻往洗手間走, 鈴聲快到點自動掐斷的時候,包撂在男女廁中間的開放式洗手臺上,看了眼來電顯示, 接通按了免提。

對面許聽晚這些年的大驚小怪一點未變:“我下一樓連你前老公的人影都沒瞅見,沒想到他還真在國內啊我日, 面試結果怎麽樣?”

最後一句才說到正事頭上。

林覓眼一擡,餘光瞥見男廁進進出出的幾個人, 拿起包轉身進女廁,邊說:“我試音的角色應該拿得到,別的同事不確定, 我過會兒問問。”

罕見一排廁所門的按鈕都是綠的, 她反身輕輕倚在在洗手池上,拍開水龍頭。

視線落在女廁入口,隨時避免隔墻有耳的情況。

電話那頭,許聽晚似是感慨:“確實哈, 四年下來鄔北變化挺大的, 我記得他以前屌出名的就是那寸頭。”

林覓薄薄的眼皮上拓了一層褶, 她嗯得敷衍。

“不然聊點別的吧。”

“別的——”許聽晚一頓, 安靜了幾秒, 腦子轉幾個彎都會回到些不營養的話題上, “你前陣子不是和裴斯宇分了嗎,他後面找你沒?”

聽見門口有點動靜, 林覓把免提給關了。

輕曲起手指,捧著龍頭裏降下來的水柱玩,縷縷水花從指縫溢出去。

女人聲線柔得和水似的:“找過,我讓他別來了。”

“嘖,年上殺手說的就是你,嘶不對……”許聽晚唏噓,“上次我和你去咖啡館,那幾個高中的毛頭小子看你眼都直了,應該算男女老少年上年下通吃。”

林覓腦子有點痛,又聽電話裏說:“裴斯宇綜合條件還不錯啊,談的時候為啥拒絕發展到那步,不試試怎麽知道活好不好。”

“你就當他活不好吧,我下次指定找個炮王。”

話音落的同時,外邊另一道嘩啦啦水花濺起的聲兒傳入耳中。

林覓按停了水龍頭,耳邊電話裏的一段話吱吱喳喳聽不見去,她腦漿子緩慢歸位,邁步往女廁口走過去。

大概是到離看見公共洗手臺只剩不到半米的距離,響起男人的聲音。

“嗯,明天去民政局,該準備的資料都帶好。”

褊狹的空間中有層次地回響,男人的聲線很低,帶著些熬夜過後的啞,語氣像陳述著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情般風平浪靜。

林覓心間那根弦倏地被撥動,音質雜亂無章。

許聽晚餵了好幾聲:“姑奶奶,你是見到前老公了嗎,理理我啊。”

林覓嘴一瓢:“我沒老公。”

那人聳拉著的眼皮子淡淡擡起,眉眼輪廓深邃,睫毛烏壓壓落下一片陰翳。

目光仿若能穿透中間隔著的那層墻壁,定在她的方向。

林覓又聽他對電話說了句“沒什麽”。

她抿著唇往後退了半步,手放在烘幹機上面,機器嗡嗡作響。

“我過會兒下來找你,掛了。”

時間無聲流逝,直到外邊寂靜無聲。

林覓在鏡前杵了快五分鐘,保證那人走得夠遠,她才拎包出去,高跟鞋落到地板上發出清脆有質感的噔噔聲。

她承認此舉窩囊,但聽他說的“明天去民政局”,遠離已婚男士至少能規避一些沒必要的麻煩。

一樓大廳集合。

僖音工作室的同事們交換完信息,一半人穩打穩能拿下角色,算是好結果。

男女主的配音演員早早被資本方內定,爭奪不到也在大家意料之中。

晚上許聽晚訂了江景餐廳吃飯,林覓就沒有隨商務車一同回去。

坐上網約車時,暮色已經模糊起來了,似乎濘京的晚空見不到星星才是常態。

準備去的地方是能坐著俯瞰江景的高樓餐廳,叫“Dusk”,位置在商灘邊上。走過一個很高的臺階,一座四面都是可視玻璃的建築傲然地居高臨下,籠納著現代城市的科技感。

因為是預約制,走進門口就有餐廳的侍應生帶領兩人上電梯,入座,推薦菜品。

高額服務白璧無瑕。

“你晚上還要回去直播吧,”許聽晚從遠去的侍應生背影中抽回目光,“我就納悶了,整個德爾瑪商業中心都是你們家的,缺錢怎麽也缺不到你頭上,晚上躺床上玩手機不香莫?”

林覓簡明扼要:“賬號做了好幾年,舍不得放棄。”

人之常情。

有錢人總是喜歡變著法充實自己的生活,何況林覓那號畢業前積攢了十幾萬粉絲,互動著互動著有了感情。

許聽晚之前問過一次ID,難得見林覓眼神躲躲閃閃,心底逐漸有了大致雛形。

不怎麽正經的up主是吧。

依林覓性格和當時一起同居的鄔北,怎麽造也造不到擦邊上,知道她從小嘴風就緊,許聽晚索性沒再問了。

菜品上齊後,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著閑天。

林覓講到她在衛生間那邊聽到鄔北明天結婚的消息,許聽晚下巴差點脫臼:“啊……?靠!靠!靠!”

女人的憤然聲在寬闊的廳堂裏顯得清晰又震耳發聵——

“我當年真把他當你親老公看!瞎了狗眼!那晚在樓底下站著跟要死一樣原來是裝他媽的深情我操了!這四年是不是又暴露本性搞了一窩女人!”

許聽晚站起來:“給那哥們第三條腿癢瘋了是嗎!!”

林覓剛揚起的手僵直地頓在半空,瞳孔地震。

人均四千的高檔餐廳忽然有了煙火氣。

有一身名牌的精致富太垂直舉起手機,眼底長期因物欲饜足而導致的空虛感消失無蹤,津津然看著年輕人發瘋。

明明吸人眼球的是許聽晚,真正難堪的卻是林覓本人。

她環臂看向窗外江景,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完全不想落入別人的鏡頭。

蒼郁的高大梧桐與女貞林立,江面上到處流瀉著霓虹色,有金有銀,有那麽一個瞬間恍了她的思緒。

不過她也說不了什麽。

鄔牧生入獄後,裴斯宇第一時間出現幫林靖書核對公司入賬是否準確。中途林家幾口吃盡了苦頭,好在最後都恢覆了原樣。

裴斯宇開始追求林覓。

抵不住老爸的極力推薦和日夜嘮叨,林覓同意了。

所以鄔北後面有一任、幾任,或是選擇步入婚姻,都在自然順理中。

都過去了。

他繼續什麽樣的生活與她無幹。

爛在回憶裏的人是傻子。

許聽晚嚷完喉嚨喇傷了,去了洗手間。

林覓壓下心中那點異樣,腕心墊著額頭拿起手機,低頸給許聽晚發消息。

【還好吧?】

須臾,許聽晚回覆:【不太行,我吃完魚喊的,那刺好像返上來了】

林覓:【?你反芻動物】

林覓:【我去附近給你買點藥】

許聽晚估計是真難受,過了好一會兒才回:【謝謝姐妹】

林覓嘆了口氣,剛好侍應生經過詢問:“女士,有什麽可以幫到您的嗎?”

“麻煩幫我把位置留住,”林覓起身,“我去給我朋友買點藥,很快回。”

這家餐廳規定先付後用,賬單已經結清了,侍應生聽完也不好多言,連忙點了點頭。

一出門差點撞上游客,這塊是文化街區,晚上來江景打卡的人流繁多,所以一般濘京本地人鮮少往商灘湊熱鬧。

林覓輕車熟路地在肩踵中游走,藥房建在人行路那頭,印象中經過一個店面兩米寬的水果店就到地兒了。

果然,剛聽見老板推薦自家火龍果又大又甜,側頭就看見一家內裝重新翻修過的藥店。

林覓推門進去,導購員立馬迎過來:“歡迎光臨,需要什麽藥物?”

“被魚刺卡傷喉嚨的藥。”

導購員顯然是見過世面的,去櫃臺後拿出一瓶維生素C:“這個,喉嚨傷得嚴重嗎?”

林覓回想那道粗獷的女聲:“嚴重。”

“最好吃點阿莫西林膠囊,感染了後期容易發炎潰爛,弄不好小孩還要去醫院打消炎藥。”

林覓頓了幾秒,喉嚨卡魚刺,聽著確實像小孩才會幹的事。

她選擇給許聽晚留點面子,沒說什麽。

導購員從藥櫃那翻了會兒沒找到,又回櫃臺找,納悶嘀咕:“阿莫西林剛進貨啊,老板放哪去了?”

林覓看著導購員走進倉庫翻箱倒櫃,等了一會兒無果,百無聊賴地拿起手機看朋友圈。

她微信通訊錄一千多人,有一半是在商宴或者工作中加的好友,基本不太叫得上名兒。

朋友圈滑到一個視頻,播放片段中的背景完全匹配剛才就餐的“Dusk”餐廳。

林覓手指頓住。

接踵而至地,許聽晚罵罵咧咧的聲音從中傳了出來。

林覓倒不意外餐廳中有她微信列表裏的人。

而是那條朋友圈下面——

[鄔北:?]

因為視頻發布時間在兩分鐘前,林覓猜測他也剛看見。

一般外人可能只把許聽晚罵的當熱鬧看,這幾年從濘大畢業的學生就不一樣了。

經濟院之神和播音系系花那兩年可謂世紀之戀,在一起時有多轟轟烈烈,分手後就有多叫人惋惜。

若是知道幾年後彼此間都有了新人,北哥還如視頻中說的一般“回歸本性”,誰還信愛情這玩意兒。

林覓眼睫顫了顫,心底生出點不自在來。

她點進那條評論用戶的主頁,朋友圈後跟著幾張小圖。

點開“[氣泡]發消息”。

最後一條消息在18年。

2018年6月30日 08:00

鄔北:今天我畢業典禮,來看看?

鄔北:能發出來。

鄔北:原來你還留著我的聯系方式沒刪。

2018年6月30日 12:32

林覓:……

林覓:這就刪。

鄔北:我今晚去九點的飛機。

鄔北:華庭公寓那套房要賣了,東西都會被清走,我送你那雙高跟鞋還在裏面,下午要不要過來拿?

林覓:去英國?

鄔北:嗯。

鄔北:大門密碼沒變,我等你來拿。

2018年6月30日 19:58

林覓:一路順風。

後來林覓就把鄔北拉黑了,“WU”在通訊錄黑名單待了一兩年,等她覺得差不多能夠釋然的時候,取消了對他的拉黑。

她不發朋友圈。

所以那人多半不知道兩人還能聯系。

導購員這時拿著藥盒從倉庫出來:“一共二十五塊六,收您二十五。”

林覓掃碼結賬,趁導購員用袋子裝藥物的工夫,她給“WU”轉了200塊紅包。

備註:新婚快樂。

數額多了反而顯得刻意,秉著心意到位就行的觀念,林覓默默把鄔北拉進了黑名單。

又。

-

許聽晚盼星星盼月亮,看到被侍應生領進來的女人是誰,匍匐在桌上的身板忽地立起來,眼底燃著希望。

林覓擡眸瞥見桌邊多出的一只小餐椅,本就冷漠的小臉愈發凜冽。

她徑直走到男孩身前,低眸:“你裴二叔呢?”

裴子舟眨巴著大眼:“覓姐姐,二叔讓我來找你。”

林覓蹙眉。

許聽晚哀嚎地抻長手臂勾過女人指節上的塑料袋,拆開包裝,扒拉了兩頁說明書,就著礦泉水飲下藥片,眼眶霎時被疼出了眼淚。

遭罪啊。

林覓坐回原位,抱著胳膊和小男孩大眼瞪小眼。

她從小就對孩童這種生物退避三舍招架不來;裴斯宇偏偏是個喜歡小孩兒的,和她確認關系後一周跑了十幾家親戚,十歲以下的小孩全知道裴斯宇對象是個大美女了。

二叔三姑大姨還沒認全,林覓走之前又被這個叫裴子舟的男孩纏上了,抱著她大腿撒嬌哭鬧,說什麽也不撒手。

裴家親戚得出結論,裴子舟這孩子對林覓有眼緣。

裴斯宇私下說他就是個好色的,專挑漂亮姐姐抱大腿,裴家男丁都好色。

許聽晚現在不便說話,托著下巴,眼神在一大一小臉上游走。

林覓知道她在想什麽:“不是我的。”

許聽晚無聲一哦。

裴子舟今年剛滿三歲,正是最可愛的年紀,歪著腦袋看林覓,軟乎乎的兩腮像蒸熟的饅頭。

毫無疑義,裴小朋友的可愛在美女覓姐的接受能力之外。

林覓面無表情:“你來這裏做什麽?”

裴子舟:“我想和覓姐姐玩,二叔就帶我來了!讓我玩兩天!舟舟超級開心!”

“他人呢?”

裴子舟腦袋正過來:“舟舟不知道。”

“……嘖。”

合著讓她一個恐孩的照顧兩天小孩,簡直酷刑。

林覓一想到晚上直播還要回避裴子舟,頭瞬間大了,人估計也很難送回去,她考慮要不要請一天的假。

許聽晚嘶啞開口:“你不會要把這小鬼帶回家住吧。”

林覓也不想:“多半是了。”

許聽晚頓了兩秒,忽然問:“你說,他該不會是裴斯宇的私生子吧。”

沒等林覓說話,裴子舟像是有應激反應似的,圓腦袋搖成撥浪鼓,兩只看不出骨結的肉手在半空中撲騰。

“不是不是不是,舟舟有達第,達第不在中國,很忙。”

許聽晚眉梢稍挑,捏了一把小孩兒臉蛋:“daddy?小鬼還挺新潮,你阿晚姐姐也想要個sugar daddy。”

林覓擡眼看她:“許聽晚。”

“好咯好咯,不教壞小孩子。”

其實許聽晚猜得大差不差,裴子舟還真是私生子,裴老爺子的種。

大半輩子生了四個兒子,後面兩個都夭折了。大兒子移民出國了幾十年,與家裏再無瓜葛,二兒子裴斯宇整日不著家嬉皮笑臉的,裴老爺子望子心切,外頭找了個年輕姑娘人工授精,這才有了裴子舟。八十歲的父子說出去總歸被人詬病,裴家想辦法找關系讓裴子舟落了大兒子的戶口。

這事知道的人不多,其中就包括林覓,裴斯宇某天起興跟她講的。

林覓朝窗外看了一眼,冷不丁說:“阿晚,今晚想不想去我家住?”

許聽晚笑:“直說吧,你想讓我幫你帶孩子。”

林覓也笑了。

的確,心意相通省了許多麻煩。

許聽晚聲音聽上去好多了,她勾了勾裴子舟下巴,和對小狗說話一樣朝他嘬了兩聲:“舟舟,晚上和阿晚姐姐睡哦。”

裴子舟鼻頭一紅:“可是我不想和姨姨睡。”

許聽晚教育:“我是阿晚姐——姐——,跟我念,阿晚姐姐,把女性年紀說老可是很沒有風度的哦。”

裴子舟:“舟舟不想和阿晚姐姐睡。”

“誒這就對了,晚上聽姐姐在床邊給你講狼來了的故事哈,是一個很溫馨的童話故事。”

裴子舟明顯聽過這個故事,皺著小臉大氣不敢出。

膝蓋感到桌面震了下,林覓點開手機。

幾條微信消息炮轟而來。

【林小姐,最近我們可能要減少聯系了】

【我老婆對我們之間的事情有些不滿,公司上層也通報我為人不端停職處理,我真的很傷心】

【但我不想把這些負面情緒帶給你,林小姐的溫柔體貼我一直看在眼裏】

【我只好把你刪了,抱歉】

有老婆那位追求者趙淮發來的。

字字珠璣,冠冕堂皇,道貌岸然。

工作都要沒了還要倒打一把指認林覓蓄意勾引,詭計多端的伎倆全使到彎道上了,不愧是趙淮那老東西能幹出來的事。

林覓什麽也沒回,反手把他刪了,省得擾人清靜。

夜色漸深,燈亮,街鬧。

小孩子生物鐘習慣早睡,女人們的話題可以東一頭南一頭,裴子舟聽著聽著,腦袋耷拉差點磕桌上。

許聽晚及時托住他額頭,說差不多走吧。

商灘這帶是鬧市,網約車要排到一百多號外。

林覓抱著裴子舟,好在他骨架小體重輕,站著等了一會兒也不覺得吃力。

許聽晚卻有點不耐煩:“我點拼車試試。”

林覓說:“我覺得都差不……”

“打到車了。”

林覓瞬間閉嘴。

許聽晚低眸盯了會兒手機屏幕。

“濘A·99999,勞斯萊斯黑色幻影……?”

林覓笑:“怎麽,你想要的sugar dady是這配置?”

“不是,”許聽晚表情不太正常,“接單的司機開這輛車接我們回去。”

林覓:“?”

林覓看了過去,瞬間緘默。

說來巧,那車就在商灘附近。

兩人遲疑之餘,一輛超級豪華加長款的雪茄型車身緩緩駛到街邊。

App上彈出“司機已到達指定地點,請在5:00內上車”。

濘京是沿海貿易城市,最不缺的就是有錢人和豪車。可當這麽一輛吊炸天的極致款幻影出現在街頭,游客的目光紛紛被吸引而去。

車窗貼膜烏壓壓一片濃郁的黑,裏邊一點兒無法窺探,讓人聯想到西部公路片中的幫派追擊劇情。

許聽晚發怵:“都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種看上去就不太會出事的車上會不會坐著綁匪啊,我不敢上……”

車窗降下的摩擦聲,打斷許聽晚未描述盡興的話。

林覓掀起眼,望向勞斯萊斯後座。

江景對岸的燈光穿透車檐,此時一身霧青西裝襯衫坐在裏面的男人寬肩冷廓,像是從什麽正式場合脫身不久,周身氣質帶著成年人特有的棱角感。

他掀起眼皮瞥了過來,看上去比白天多了幾分松散隨性:“是你們啊。”

不過那都是在看到林覓手中抱著的孩童之前——

須臾,那雙狹長的黑眼微瞇起,取而代之的是染了鋒利的冷漠感。

一聲“嘖”清晰灌入耳中。

林覓看著神情寡淡別過臉的男人,心中有了種微妙的感覺。

許聽晚尷尬地搓著手指。

車門開啟,鄔北駝身邁出長腿,額發自然下垂,半遮住多情又淡漠的眼型。

單手伏在車門上,眼是看著林覓說的:“拼車的兩位請進。”

許聽晚小聲:“我給你抱小鬼,我先上吧。”

林覓:“我來抱吧,你嗓子還沒好,不適合抱孩子。”

“不礙事不礙事,咱倆誰跟誰……”

說著,許聽晚視線觸及剛才餐廳裏罵盡興的那位正主,登時脊背僵直,孩子沒抱馬不停蹄往前座裏鉆。

這下林覓不和鄔北一起坐也難。

男人看她停在原地沒動作,腦袋歪著,臉上帶著不達眼底的笑意:“需要我幫忙把你兒子拿著嗎?”

一句話兩個關鍵詞。

“你兒子”,“拿著”。

林覓聽出話裏的試探,沒心思和這人瞎掰扯,把熟睡的裴子舟送到他懷中,說謝謝。

鄔北臉色更沈了。

後座空間寬敞,林覓一上座就挪到車窗邊,離男人和小孩遠遠的。

世上最討人嫌的兩個生物。

司機目空一切,完全作為一名工具人置身事外。

估計網約車司機的身份還是臨時註冊的。

沈默持續將近五分鐘。

許聽晚渾身汗毛倒豎,咬著牙打破寧靜:“江岸那邊也挺好看的樣子,可以沿著海吹風,你們有誰去過沒啊?”

林覓聞言看了眼大壩那頭,有部分景致越瞅越熟悉熟悉。

電光火石般,一些和男人在車上不堪回首的記憶顱內閃現。

她下意識掃了眼另一邊窗側。

鄔北單手抵著太陽穴,視線目不轉睛落在裴子舟的臉蛋上,皺眉分辨他五官與林覓的相似度。

每覺得哪一寸有點兒符合,男人的黑眼就沈下去一分。

若是以前的鄔北,放在這會兒多半會講,去過也做(坐)過……輪渡。

他就喜歡故意使壞讓她緊張那麽一下。

無人回答。

許聽晚想死。

林覓的困意漸漸被空調吹走,她晦澀啟唇:“鄔總,謝謝你今天替我解圍。”

鄔北平靜說:“不客氣。”

他們早就過了不用瞻前顧後的年紀,成年人的世界中沒有永遠,能夠接受“不得”才是世間常態。

或許四年過去,他與她之間依舊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等明天男人踏入民政局的一刻,此刻縱使她千般感慨也會戛然而止。

林覓確保,當年答應做鄔北女友的那天,她目光清明,心無旁騖。

可惜到頭來也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普通人,受著整兩年無與倫比的寵愛,她動搖了無數次,也做了無數次自我心理疏導。

結果提分手還是那麽痛。

這裏離林覓所住的別墅區還有十幾公裏距離,許聽晚被冷落,頭一歪躺副駕睡著了。

呼吸聲被吞刀片的喉嚨割裂,斷斷續續的,像摩斯密碼。

林覓低頸翻著B站視頻底下的評論,最新更新的視頻是上篇,已經有人抓耳撓腮地巴望著下篇到來。

正是屬於抓住了流量密碼,她四百萬的粉絲群體還在穩步增加。

直播時間一般是一周兩到三次,十點播到淩晨。

僖音工作室的上班時間沒有硬性要求,加上林覓作為國配cv大頭,助理酌情安排時間到中午以後,保證林老師直播完睡到自然醒。

從那段家族灰暗的時光裏出來,現在的林覓幾乎沒有任何生活的壓力。

林靖書回國第一年全力整頓集團人力覆蘇,死後餘生後對女兒的夢想也寬仁了許多,嘴硬說能考編最好,但她非要搞配音他也沒辦法。

“沒辦法”。

老爸嘴中能冒出最甜美的漢字。

林覓高興壞了。

中控臺的音樂聲截停女人的思緒。

她輕撩起眼皮望去,屏幕上的來電顯示還是個熟人名,江子燃的。

工具人司機發出見面以來第一道聲兒:“老板……不,尾號9087的客人,您有一個電話進來,要接嗎?”

鄔北頭頸往後枕了枕:“接吧。”

司機點了個鍵,手機電話連線進來,響起的男聲帶著動感音效在整個空間裏震蕩。

“北~哥~好~久~沒~聯~系~啊~~”

許聽晚一個激靈被嚇醒了,又因喉嚨腫脹痛苦地倒回去:“鬼壓車啊。”

司機立馬道歉:“對不起,上次聽Rap的音效還沒關……現在好了。”

車載聲音恢覆正常:“~~說你要結婚了,真不夠面都不知會一聲,我和吳俊他們一人包了八百紅包,什麽時候請兄弟幾個喝喜酒啊?”

男人微瞇雙眸,適時被車身撞得四分五裂的燈影折進來,照亮他唇邊一絲淡得本該讓人難以察覺的諷笑。

“我怎麽可能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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