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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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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姓之人

“歡迎光臨,請問您需要……”我拿起吧臺上的酒水單丟給酒保,讓他一樣上一杯,順手拿起酒架上的一瓶烈酒大口灌下。

第一次見到羅蕾萊,是十歲那年一個普普通通的下午,難以忍受思想教育課冗長催眠的照本宣科,我借口上廁所偷偷溜出來,像往常一樣,帶著本看到一半的書,從學校圍墻最低矮的地方試圖翻走,一條腿剛剛跨上去,一個能用「美麗」二字形容的同齡少女也一起從圍墻上冒了頭。

“你是誰啊?”我從來見過她,大聲問她想知道她的身份。美麗少女怒目圓睜,兩頰鼓起,兇巴巴地回問,“你又是誰啊?”她在這裏擋著,我根本爬不出去,於是不服氣地加大了音量,“你讓開!”“你才要讓開!”我們互不相讓,就這樣杠上了,一聲比一聲更高亢的“你是誰啊”“你讓開”回蕩在海軍學校空曠的後院裏。

已經記不清是誰先耐不住性子動了手,年幼的我和羅蕾萊從圍墻滾落到墻根的草垛裏,又從草垛扭打到操場上,直到聽聞動靜的教官趕過來,我們才被硬生生地分開,即使鼻青臉腫,依舊隔空揮拳蹬腿威脅著對方。

庫讚被叫了過來,因為和同學打架,再加上總是逃課,教官狠狠地罵了他一頓,已經是海軍大將的庫讚低頭聽訓,而我和羅蕾萊腫著臉,面對面寫各自的檢討書。教官還有其他事情,讓庫讚留下盯著我們寫檢討書,寫完以後把我帶回家反思幾天再來上課。

辦公室裏只剩下我們三個人,庫讚摁著我的頭讓我向羅蕾萊道歉,“她先動手的!”“你胡說!”眼看我們又嘰嘰喳喳地吵了起來,庫讚一個頭兩個大,趕緊勸架。我轉臉抱著庫讚的胳膊,撒嬌說不想寫檢討,他左顧右盼,做出一個示意我安靜的手勢,“想不想出去玩?”我用力點點頭,庫讚邀請羅蕾萊一起,她哼地一聲轉過頭,聽到我們商量去香波地樂園,猶猶豫豫地支起耳朵聽著,但還是嘴硬說才不要和剛打了一架的我玩。庫讚看出羅蕾萊的口是心非,直接一手拎一個帶我們一起逃了學。

三十多歲的青雉沈迷摩托車,他把自己的頭盔摁在我頭上,羅蕾萊則戴著我的粉色小頭盔和我擠在一起,馬達轟隆隆地在海上馳騁而過,一路駛向香波地。我至今仍然記得,羅蕾萊第一次看到達香波地樂園時,臉上帶著夢想成真的幸福與對未知的忐忑。

我得意洋洋地在羅蕾萊面前操作各種游樂設施,她看出我在炫耀,立刻不服氣地說玩別人設計出來的東西有什麽可得意的?“我才不羨慕你呢,學校後山上頭好玩的東西更多。”“騙人,我也總去後山,那裏一點兒都不好玩!”我和羅蕾萊打賭,如果她能找到讓我覺得好玩的東西,那麽我就要替她寫檢討書。

即使我每次逃課也只在同一棵樹下看書,還是一口應下了這個必輸的賭約。帶著我在大自然裏上天入地的羅蕾萊一下就俘獲了我那顆淘氣的心,不僅替她寫了檢討書,還心甘情願地替她去食堂排隊,想讓她帶我去挖掘更加好玩的東西。

羅蕾萊成了我非常好的朋友,或者說,是我單方面纏著她,她在學校裏是出了名的冷淡孤僻,而我因為有個大將父親,除了剛正不阿的教官一視同仁,其他人對我都很客氣,也不敢得罪我,搞得我很郁悶,相比起來,我倒更願意纏著真實地嫌棄我煩人的羅蕾萊。

我們兩個湊到一起更加變本加厲地逃課,學校後山是我們的游樂場,掏鳥窩被大鳥追著啄,抓河魚河蝦烤著吃,在不知名的花叢裏打滾……和羅蕾萊待在一起,有趣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她依舊冷淡又粗魯,但也接受了我這條一直跟著的小尾巴。

“小跟班,我們玩機器人的游戲吧。”羅蕾萊實在受不了我每天嘰嘰喳喳的,用她的聰明才智成功地讓我閉了嘴,“你的鼻子就是電源,我摁一下就關機閉嘴。”這個獨屬於我們的小動作,一直延續到了我在七武海對接部任職期間。

認識半年之後,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逃課玩耍的下午,我挽起褲腿站在溪水裏,好幾次抓魚都落了空,回頭看到在樹蔭裏頭悠哉乘涼的羅蕾萊非常不爽,“你能不能也幫幫忙?每次都只有我自己抓魚!”她假裝沒聽見,直接捂上耳朵,翻過身去繼續閉目養神,我只能低頭繼續去抓滑溜溜的河魚。

水面上飄散著絲絲縷縷的紅色,我正奇怪這顏色是哪裏來的,低頭一看,小腿肚上爬著一條細細的紅色蚯蚓一樣的痕跡。“我流血了!”我嚇得雙腿都在發抖,羅蕾萊一下子坐起來,跑過來看清是怎麽回事後,一點兒都不緊張,但我根本聽不進去她說什麽只是正常的生理現象,哭著鬧著要給庫讚打電話留遺言。他那時候應該是有事,打了好幾次都轉接到了語音信箱,在不知道第幾次打不通之後,我哇哇大哭著說我快要死了,羅蕾萊趕緊掛斷電話,責備我小題大做。

“月經?”實在是哭累了,我才把羅蕾萊重覆無數遍的話聽進去,稀裏糊塗地聽明白女人到一定歲數之後一個月一次的生理現象。“你家裏沒人告訴你這些嗎?”抹幹眼淚,我搖搖頭,告訴羅蕾萊我正兒八經的家人只有青雉一人,她難得地露出一絲絲憐憫,“你媽媽呢?”“我沒見過我父母。”她很疑惑,那庫讚是我什麽人?

“庫讚就是庫讚。”我撓撓頭,“也算是爸爸吧……”“什麽啊?”羅蕾萊因為我不明所以的話皺起了眉頭,“你直說是養父不就行了。”她低著頭,小聲說她也沒見過父母,“哎呀,趕緊回去換褲子吧,你頂著一屁股血真是太難看了。”

我捂著染紅的褲子,和羅蕾萊下山以後,剛好碰上火急火燎趕過來的庫讚,“斯塔西婭!”他著急到絆了一下,跑到我面前蹲下來,看到我健健康康的,問我怎麽了。“我害怕!”就算知道是正常現象,我還是哭了起來,“羅蕾萊說以後每個月我都要流血,我怕!”

弄明白是虛驚一場,庫讚松了一大口氣,脫下披風,把我裹得像蠶蛹一樣抱在懷裏,柔聲細語地安慰我。庫讚一路抱著我到宿舍樓下,他不能進女生宿舍,拜托羅蕾萊幫我換衣服,“放學以後我來接你,我們去買個蛋糕,祝賀我的斯塔西婭長大了。”

回了宿舍,羅蕾萊指導我怎麽用衛生棉,又扔掉了那條染血的褲子,她酸溜溜地說,“你爸爸對你真好。”“那當然。”我驕傲地挺起胸膛,“庫讚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紅色的血液是成長的信號,朝夕相處的同學之中逐漸有了些異樣的氛圍,雖然紀律嚴格,還是有不少學生偷偷地談戀愛,容貌出眾的羅蕾萊成了男生們爭先恐後追求的對象,她不停地和不同的人約會,和我相處的時間少了很多。同樣處於青春期的我,除了個子長得很高,不停地冒痘,開始為成為一個優秀的海軍悶頭努力。

如果那時候的狀態一直持續下去,恐怕我和羅蕾萊會漸行漸遠,可我恰巧聽到了有男生在以下流的用詞議論羅蕾萊,還在打賭誰能把她率先拿下,我氣不過,追著他們從教室一直揍到了走廊。不出意外,因為使用暴力,盛怒的教官讓我停課好好反思,庫讚知道原委後,和教官爭辯了很久,我受處分可以,那幾個嘴不幹凈的男生也要得到相應的懲罰。

我在教官辦公室寫檢討寫到半夜,打著哈欠回了宿舍,去澡堂洗漱,撞上了正在穿衣服的羅蕾萊,看到了她腰上青綠色的鱗片,一下精神了起來。之前我隱約聽到過其他人議論,羅蕾萊好像是人魚,她一直不肯承認,現在又充滿防備地看著我,我意識到,那個傳言可能是真的。

我靈機一動,假裝沒看出來那是鱗片,“你什麽時候背著我去搞了紋身?以後體檢能通過嗎?”羅蕾萊錯愕之餘,也放松下來,“體檢之前洗掉不就行了?”她主動談起我受罰的事情,“你是不是傻?難聽的話多了去了,我都沒放在心上。”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過你就是這個脾氣……小跟班,明天一起去吃蛋包飯怎麽樣?”

以此為契機,我和羅蕾萊又恢覆了之前的親密。又過了幾年,到了實習階段,我和羅蕾萊被分到一組,返程的時候遇上了大浪,已經是能力者的我一個不慎被卷進了漩渦裏頭,風浪太大,沒人敢救我,也攔著跳下船的羅蕾萊讓她不要白白送死,她一時情急,撕開了一邊的褲腿,露出一直費心隱藏的鱗片,再沒有人多加勸阻。

被海水撕扯著,我以為自己快要死了,看到羅蕾萊跳下來救我,還覺得我一生行善積德,就算死在水裏,天使也會身形矯健地游過來帶我上天堂。

太陽從烏雲裏探出頭來,其他人竊竊私語著不敢靠近,劫後餘生的我和羅蕾萊躺在甲板上,在陽光的照射下晾幹身上的水分。

“斯塔西婭。”

“嗯。”

“我……是人魚。”

“我知道……”我停頓了一下,“對我來說,你是羅蕾萊,就是羅蕾萊而已。”

“呵……哈哈哈哈……”羅蕾萊不明所以地大笑著,笑著笑著又哭了起來,她一把撕爛了另一邊的褲腿,青綠色的鱗片一層層地反射著陽光,像波光粼粼的海浪。

那以後,羅蕾萊拒絕了所有的約會邀請,對我的態度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她成了每天黏在對方身後的那一個。這種關系一直持續到畢業,她在後方做無關緊要的文職工作摸魚度日,我在前線努力地執行任務抓捕海賊,時不時煲一通電話粥了解對方最近的生活。

如果順利的話,這種狀態也會一直持續下去,可惜天不遂人願,庫讚離開後,我的人生急轉直下,在我家昏暗的廚房裏,和我抱頭痛哭的羅蕾萊承諾不管發生什麽,都會一直陪著我。

沒過多久,我獨自一人拎著一個小小的箱子來對接部走馬上任,垂頭喪氣地整理著分配給我的宿舍,外頭行李箱的輪子隆隆地碾過瓷磚地板,羅蕾萊出現在門口,她是主動要求調來這裏的。“我都想好了。”她把幾個大箱子往宿舍裏一扔,“除了上前線,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我一杯又一杯地喝下五顏六色的雞尾酒,精神渙散到眼前都是幻覺。綠色的是羅蕾萊腿上的鱗片,藍色的是她不惜暴露人魚身份把我撈出來的大海,紫色的是我們一起在裏面打過滾的花叢,黃色的是我們在圍墻上頭初次見面那天落下來的陽光。

羅蕾萊曾經很好奇,我一直重覆讀的那本《高塔鐘聲》有那麽好看嗎,她翻了兩頁皺起眉說好難懂啊,但翻著翻著,她停留在一頁上安靜了下來,我湊過去,想看看是哪一段讓這個不愛看書的人讀了進去。

“我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這種無可救藥的罪行——無法放棄自己,從未自發地努力尋找希望,既無法向他人伸出援手,也不想抓住他人的手,而且從來不曾為了自己之外的人流淚。”

為什麽我沒有意識到呢?明明我們是那樣害怕對方突然離去留下自己孤身一人,可是羅蕾萊即使在我身邊,她也從未擺脫過孤獨的陰影。

我早該知道的,看到她被青綠色魚鱗覆蓋的雙腿我就該知道的,那是她一出生就戴上的枷鎖。她的沒心沒肺只是表象,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也只是為了麻痹自己,避免直面內心的痛苦;她的眼睛落在我身邊其他人身上時,總是有不明的情緒,她是在羨慕我被那麽多人無條件地愛護著,接納著。

我和羅蕾萊一起長大,卻根本不了解她背負的命運有多麽得沈重,她是我人生中理所當然的一部分,我開心的時候有她,難過的時候有她,我從來沒想過她會離開我,拼命帶著她跑只會讓她更加疲憊。我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人魚族」這個身份,對羅蕾萊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

“無法放棄自己……從來不曾為了自己之外的人流淚。”我低著頭,眼前的桌子上落下兩滴圓圓的淚珠,慢慢融合到一起變得難以看清。“對不起……”我捂著臉,低聲呢喃著,“羅蕾萊……對不起……”

吧臺上東倒西歪地躺了很多空杯子,我叫來酒保,讓他把剛才的酒再上一遍。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杯酒下肚,視線裏的東西都開始分裂,我伸手試了好幾次都抓不住眼前的酒杯,突然一只布滿紋身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費了好大勁,才終於把那只手上的字母拼讀了出來——Death。

我茫然地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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