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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欺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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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欺之人

“……是你啊……”我勉強認出羅,拉開身邊的椅子拍了拍,羅掃視了一遍我面前七零八落的玻璃杯,坐到我旁邊,“你不是對酒精過敏嗎?”我沖他翻了個白眼,突然想起之前上次在這裏嘗到的那種難以下咽的果汁,記仇地朝酒保要了一杯,重重放在羅的手邊,盯著他的臉一定要他喝下去,結果他眉頭都沒皺一下,面不改色地喝了個精光。沒能惡心到他,我覺得很沒意思,扭頭繼續喝酒。

一陣強烈的惡心感湧了上來,我捂著嘴跑進衛生間,趴到馬桶上差點兒連胃一起吐出來。重新站起來時,我只覺得靈魂都出了竅,走到洗臉池邊,擰開水龍頭漱了漱口,捧著自來水隨手抹了把臉,步履蹣跚地走出門,羅在衛生間外低頭靠墻站著,一見我出來,他立刻上前伸手攙扶住腳步不穩的我,“別再喝了。”

胳膊被捏得很痛,我綿軟無力地掙紮了兩下也掙不脫,氣急敗壞地要羅松手,“少管我,你不過……”我的確醉得厲害,他的臉也分解成了兩個模糊的影子,“不過是個海賊而已……”我撞開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吧臺旁,喊酒保拿最貴的酒來,在羅的怒視下,酒保不敢挪動半步,我掏出鼓鼓囊囊的錢包拍在桌上,要他有多少酒都拿來。

“我有錢……”這些年過得精打細算,如這筆錢是天降橫財,我肯定非常開心,可是有什麽用呢?羅蕾萊一次性把這些年我替她墊的錢都還給了我,也說明她做好了和我恩斷義絕的準備,我寧願一直窮得叮當響,只要她還是我的朋友。想到這裏,本以為哭幹了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羅再次抓住我的胳膊想帶我走,我甩開他,發瘋一樣地跨上舞臺,從駐唱歌手那裏搶走麥克風,又哭又笑地把錢撒向臺下,“我有錢,今天我請客!”我拽著話筒架,東倒西歪地在舞臺上跑來跑去,羅追上來一把將我攔腰抱起,在一片吵鬧聲中,他就這麽扛著我離開了酒吧。

我以超出平日音量的聲音使勁地大喊著,惹得路人側目。“特拉法爾加·羅,你放我下來!”我用力捶打著他的後背,行人對著我們指指點點,羅亮出手裏的長刀,在他的威脅之下,圍觀的人四散離開。

在大街上被這樣扛著簡直就是恥辱,我又氣又惱,拉開羅的衣領,張開嘴沖著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他倒吸一口涼氣,抱著我的手沒有松開,反倒收得更緊了。我對羅又打又罵,酒精作用到肌肉上,很快就沒了掙紮的力氣,只能用微弱的聲音低聲咒罵,“臭流氓,大壞蛋,誘拐犯。”羅深呼吸壓著脾氣,“隨你怎麽說。”

走了好一會兒,我才想起來問是要去哪兒,羅說先找個旅店休息,我哦了一聲,趴在他肩上閉著眼,歪頭靠著他,“走慢點,我胃疼。”

羅就近找了家酒店住下,把我抱進房間放在床上,遞過來一個玻璃瓶,說是朝前臺要的解酒藥,“不要,我不喝。”我還在因為他不由分說地扛著我在大街上走生氣,扭頭不理他,羅想強灌給我,我亂擺著手掙紮,藥瓶一下砸在地上摔得稀碎。看著他蹲在地上慢慢撿著玻璃碎片,我心裏稍微有點過意不去,但還是固執地扭過頭,他站起身把碎片扔到垃圾桶裏,扶了扶被我揮歪掉的帽子。

“怎麽喝這麽多酒?”我撅著嘴,“不要你管。”羅嘆了口氣,一點兒都沒有發火的跡象,語氣比剛才還更柔和了一些,“你還好嗎?”聽到這句話,我心裏一直緊繃的弦突然斷掉了,犟嘴說好得不能再好了,但卻壓抑不住翻湧的難過,眼淚滴滴答答地掉在手背上,“不……我不好,一點兒都不好。”羅拉過椅子,坐在我對面,“想哭就哭吧。”

我哽咽著,一股腦兒地把所有的委屈都講了出來,我一直覺得自己足夠幸運了,但還是有好多煩惱和痛苦,也有好多好多的願望。我很貪心,想要羅蕾萊不要再為她的出身煩惱,想要艾瑪能擺脫觀念的束縛自由自在地生活,想要萊拉能平安回來,想要瑪格麗特獲得幸福,想要安娜有個快樂的童年……還有雪莉……

我楞了兩秒鐘,才從混亂的記憶中搜尋出關於雪莉的殘酷事實,哭得更兇了,“羅……雪莉她死了,雪莉她已經死了……”羅想安慰我又不知道怎麽開口,擡手輕輕捏了捏我的半邊肩膀,“那你自己呢?”也許是想轉移我的註意力,他說我根本算不上貪心,我短暫地止住了哭泣,“你這麽在乎別人,你自己呢?”

我自己……對啊,還有我自己。我不想失去在乎的人,不想再為經濟狀況發愁,更不想繼續在對接部做著維護七武海又毫無意義的工作。想起這個我就來氣,使勁踹了羅一腳,“你能不能去辦張銀行卡?別再浪費我的時間了!”他難得地立刻服軟,答應等我醒了酒就馬上去辦。

撒完氣,我看著羅的臉,那個一直被我使勁捂著的隱秘願望,早就生根發芽,此刻已經長成了難以忽視的參天大樹,可我最在意的,還是這份一直掩藏的感情,是不是和我堅持的正義理念相沖突。“羅,實話告訴我,你是個好人嗎?”這是我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他的回答也和上次一樣,海賊哪有什麽好人?我洩氣得很,急得眼淚嘩啦啦地流,質問他就不能撒謊哄一哄我嗎?

羅低頭沈默了片刻,沒有理解我為什麽這麽在意這件事情,“騙你有什麽意義嗎?”怎麽沒有,當然有了。我低頭喃喃自語,“她們都說我喜歡你,我能不知道嗎?我當然知道了。”這麽久我一直在欺騙其他人,更是欺騙自己。我刻意對心裏泛起的感情視而不見,也在羅隱晦地表達好感時揣著明白裝糊塗,這一切只是因為他是海賊而我是海軍,可是打著正義旗號行不義之事的海軍,又有什麽資格瞧不起海賊呢?

“你以為不簽字真的能要挾到我嗎?七武海的手續不齊全,其實一點兒問題都沒有。是我自己想來找你,又需要一個正當的理由讓自己安心罷了。”我頭一次在羅臉上看到這麽豐富的表情切換,還不等他消化完這番話,我的脾氣又上來了,大聲責怪他,“為什麽你是個海賊?吃飯也好,看電影也好,做什麽都好,我想心安理得地跟你約會,想正大光明地牽著你的手在大街上走……”光罵也不解氣,我邊說邊捶打著羅的胸口,“都怪你,全都怪你!”他似乎才意識到,跟喝多了的人是講不了道理的,將我的指責全部認下,承認都是他的錯。

等我哭累了,也罵累了,羅擡手抹掉我臉上的淚水,說起來也是好笑,這個以殘忍冷血著稱的海賊,在我面前總是一再地妥協示弱,這麽一想,他也是個十足的笨蛋。“羅,你告訴我。”我仰起臉,“你喜歡我嗎?”給我擦眼淚的那只手停頓了一下,他看著我的眼睛,平靜又嚴肅地點點頭,“嗯,喜歡。”末了,又鄭重其事地重覆了一遍,“我一直都很喜歡你。”

這個回答並不讓我覺得意外,可聽到羅親口說喜歡我,我心裏還是湧上一股子沒頭沒腦的沖動,也不管他願不願意,腦子一熱,揪著衣領湊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夜色漸濃,潘帕斯春島四季酒店二樓,一扇敞開的窗戶自己慢慢移動著關閉上鎖。外頭涼颼颼的冷風被隔絕後,爛醉的斯塔西婭才停下了輕微的抖動,確認她已經睡熟,羅才試圖抽出被緊抱著的一條胳膊,但稍微一動,她又立刻黏上來抱得更緊,他只能用另一只手將斯塔西婭露在外面的手臂塞進被子裏,再挨著她躺下。

斯塔西婭莽撞地親上來時,羅有點發懵,她粗魯地吮著他的嘴唇,沒幾下就不耐煩地抱怨起他的無所作為,“真沒意思,你是塊木頭嗎?”她動作笨拙地踩掉鞋子躺下,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想留下她獨自休息,但一聽他說要離開,斯塔西婭騰地坐起來,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不行。”她看著他的眼神像是遭到拋棄後應激的野獸,“你不許走。”

羅以前就隱約覺得,斯塔西婭對自己不是沒有好感,只是礙於身份和立場不能明說,但她對自己總是愛答不理的,也可能是他在自作多情。但當這一渺茫的猜想得到證實,想到為了給柯拉松覆仇不得不面對覆雜的現實,他又無法純粹地為斯塔西婭也喜歡自己這一事實感到高興。自己走的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她的出現和卷入,更是讓他要考慮的事情成倍增加。

床頭燈的暖光下,看著斯塔西婭熟睡的臉,羅突然有了想和她更加親密的沖動,但也只是想想,那個念頭轉瞬即逝,他不會趁人之危是一方面,再者,他要是真做了什麽,斯塔西婭醒來非得追著他把整個偉大航道都炸了。

柯拉松先生,你讓我放下了對整個世界的仇恨,可是我還是不知道,怎麽去愛一個具體的人。羅最終也只是很輕很輕地,用手指蹭了蹭斯塔西婭掛滿淚痕的臉頰。

斯塔西婭一直不肯面對她對羅有感情的事實,一度他也是一樣的。即使在塞林格曼,斯塔西婭獨自去阻攔青雉的追擊掩護他們逃跑時,羅曾經邀請她一起離開,即使之後一段時間,他格外留意斯塔西婭的消息,在掀翻了一個海軍基地之後,也沒忘記打聽斯塔西婭的動向,但在船員們的調侃面前,他都始終堅稱,自己對她的牽掛,只是感激而已。

如果他們就此不再相遇,這一份被羅刻意忽略的感情,或許會被時間逐漸沖刷變淡。直到在香波地諸島,和尤斯塔斯當家的聯手打敗海軍的殺戮機器之後,出現在他們面前繼續追擊的,是已經晉升為中將的斯塔西婭。她明顯心情不佳,下手也沒有留情,一上來就放了大招將所有人都凍結起來,只有三個懸賞過億的極惡時代海賊靠著躲得快沒有遭殃。

斯塔西婭在這裏,說明大將已經抵達,羅不想多糾纏,權衡之下,他決定用新開發的技能快速結束這場戰鬥,於是找準時機,趁斯塔西婭疲於應付基德海賊團的另外兩人時,將她與自己身邊的和平主義者殘骸交換位置,不等斯塔西婭反應過來,羅張開手穿透她的胸膛。

斯塔西婭暈過去之前,看著他的眼神充滿疑惑和恐懼,那一刻,羅並沒有感受到往日裏擊敗敵人的成就感,即使知道不盡快打敗她,他的夥伴會有生命危險,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並不想傷害斯塔西婭。

她倒在地上,冰凍的能力也被迫解除,羅攔下了想趕盡殺絕的基德,互相挑釁了一番後和基德海賊團分道揚鑣。追趕上來的夏奇問羅,他是不是下手太狠了?“她把你們都凍起來時,可沒想過是不是下手太狠。”羅的這幾個夥伴,對女人格外寬容,更何況是對相處過一段時間的斯塔西婭。

羅單手抱起地上失去意識的斯塔西婭,讓其他人先離開,“這裏不安全,我把她送到海軍出入的港口,你們先回船上。”他剛一轉身,就聽到佩金松了一口氣跟夏奇議論,“還好還好,船長對斯塔西婭還是挺溫柔的。”他假裝沒聽到,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大量軍艦停靠的港口,在一棵枝葉茂盛的樹下,將斯塔西婭放倒在被濃密樹蔭遮蓋的樹幹上,羅掏出懷裏的心臟,打算物歸原主後馬上就離開。

一陣微風吹過,樹葉沙沙響,陽光從縫隙中漏下來,落在斯塔西婭身上形成斑駁的光點,羅不自覺地幫她撥開垂落在臉上的發絲,那一瞬間他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坐下來盯著那張平淡秀氣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有人靠近,才發動能力離開。

回去的路上,羅看著手裏規律跳動的心臟,健康、規整、從醫學角度上來說,模樣長得很漂亮。他不是什麽喜歡收集人體器官的變態,雖然有些奇怪和幼稚,他選擇耍賴般地帶走斯塔西婭的心臟,僅僅因為他是海賊,是想要什麽就會去搶奪的海賊。羅停下腳步,朝著早已不能看到斯塔西婭身影的方向遠遠一望。

他的心落在了她那裏,那麽相應的,他也要帶走她的,這樣才算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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