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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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的陰霾
臨行前，我從床底拉出積灰的行軍包，準備了充足的幹糧和武器塞進去，有了上次的經驗，特意花大價錢買了一個非紅外攝像機。我知道在絕對的實力碾壓面前這些準備沒什麽用，只是圖個心安。只要有證據，能證明多弗朗明哥在和四皇做生意，管他是不是Joker，海軍都有理由從七武海中把他除名。
“你一定要去嗎？”自從多弗朗明哥劃傷了我的臉，羅蕾萊就非常焦躁，背包裏那一排各式各樣的武器，也說明我要去的地方非常危險，“你一定要和多弗朗明哥為敵嗎？”
“不是我要和他為敵。”我深吸一口氣，回憶在海軍學校裏是怎麽組裝槍支的，將桌上的零件盡量一氣呵成地拼接到一起，一邊看著的艾瑪鼓起了掌，直呼著斯塔西婭好帥。我長舒一口氣，好在這麽多年的訓練沈澱下來的肌肉記憶，還沒有被在本部坐班的日子沖淡，“是他非要和海軍為敵。”
“斯塔西婭，說實話，我不理解。”羅蕾萊拉住我的背包肩帶，“海軍有那麽多人，就算多弗朗明哥十惡不赦，總有人要去阻止他，為什麽非得是你？”我剛開口，羅蕾萊立刻打斷，“別說什麽這是七武海督查的職責所在，我要聽你的真心想法。”
真心想法嗎？我低頭快速回憶了一下，在對接部的這段日子裏，那些讓我感到矛盾和痛苦的東西究竟是什麽，又是怎麽導向到現在的狀況的，理清楚以後，我擡起頭，“沒有什麽偉大的理由。”我看著羅蕾萊的眼睛，堅定地說，“就是私憤而已。”羅蕾萊顯然沒有預料到我會這樣回答，抓著我的背包的手緩緩松開，我使勁拍了拍她的後背，承諾一定會活著回來。
這大半年的文職工作，我並沒有因為只和文字打交道變得平和，相反，以前在外執行任務，即使有無法理解的命令，因為不知道背後原因，我也只需要一頭霧水地執行，而做文書工作，凝練在紙上的各種信息交織在一起，還原的是自詡正義的海軍內部的利益妥協，而為這種妥協付出代價的，是我平時根本無法接觸的普通人，還有在前線，只知命令不知原因還要浴血奮戰的基層士兵。所有這一切，都在加劇我內心與日俱增的憤怒情緒。
如果我是黃猿那種性格，又有別人不敢輕易動我的後臺，那七武海督查這個位置其實再合適不過了。我明明可以在各種手續上都敷衍了事和財務部打好關系互相行個方便，在七武海那邊再多撈撈油水，開開心心地到處吃喝玩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擁擠發黴的船艙裏忍著十幾個小時的航程後，在進入散發著惡臭的廢棄火車隧道前，戴上聊勝於無的面巾。我隨手在海灘上撿起一根木棍探著前面的路。這一次，沒有雪莉的歌聲，也沒有羅代替我踢開腳下的殘骸，我需要獨自穿越這一條死亡之路。
我在下水系統裏穿梭著，留意四處的動靜，今天的交叉島遠不及上一次來時繁華，通過護衛軍的竊竊私語，我得知是因為四皇要來談判，Joker主動限制了最近的人流量。
很快，我也探聽到了多弗朗明哥和黑胡子的會面地點，趕過去之後，我從靴子裏掏出匕首，撬開通風口的固定螺絲爬進去，順著聲音的來源緩慢地移動身體，直到在正前方的百葉窗縫隙裏，看到黑胡子正在捧腹大笑。
通風管裏的噪音很大，方便我隱匿行蹤的同時，也無法聽清他們在說什麽。我掏出相機，拍下了他們交易的場景。有了實打實的證據，我也不打算冒著風險多逗留，小心地轉過身體，剛想離開，身下的天花板突然塌陷，我還沒來得及維持好身體平衡，就被狠狠摁進了落下來的磚塊廢墟裏頭，臉上剛剛結痂的傷口又被蹭開，強烈的沖擊讓我動彈不得。
血液的腥甜味倒灌進喉嚨，意識模糊之中，好像有人說了一句“Joker，住手”。天旋地轉之後，視線恢覆清晰，黑胡子正捏著我的下巴，“這不是庫讚的崽嗎？”剛才對我下死手的多弗朗明哥假裝後怕，要是一個不小心把我弄死了就麻煩了，他分明就是想假裝沒有看到我的臉一擊斃命，只是被黑胡子攔下來了而已。
蒂奇松手，我的下巴重重磕到地上，頭暈目眩之際，我正在想著要怎麽逃走，黑胡子的話讓我心臟驟停。
“喲，庫讚，怎麽這麽慢？”我強忍著疼痛，擡起頭。沒想到再見到庫讚，居然會是這種場面，他的眼睛被圓形墨鏡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出有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再晚來一會兒，你閨女就要死在Joker手裏了。”
“呋呋……我跟她是有一點私人恩怨。”多弗朗明哥將我拽著頭發拉起，語氣雲淡風輕，像是在和鄰居談論對方家裏調皮的孩子，“小孩兒不懂事，大人就有教育義務！”我被重重甩在地上，額角磕破流了好多血，即使在庫讚面前，多弗朗明哥也沒有收斂對我的殺意，他只是在試探已經叛逃的庫讚，是不是還在乎這個留在海軍的女兒。
“Joker，你是不是誤會了？”庫讚扶了一下墨鏡，“她是跟著我來的。”多弗朗明哥聽出庫讚在包庇我，收斂了笑容。庫讚環顧了一圈，一腳踩碎了落在一邊的相機，他走過來不動聲色地隔在我和多弗朗明哥之間，“那群老狐貍讓她來跟蹤我，就是吃準了我不可能對自己的女兒像你這樣下死手。”
“庫讚。”眼見氣氛變得劍拔弩張，黑胡子出來打圓場，“Joker明面上不能和海軍撕破臉，小心些也正常，你這麽縱容這丫頭，豈不是和你合作的人都有暴露的風險？”
合作？什麽合作？之前隱約聽說過流言，說庫讚在和黑胡子海賊團接觸，我一直不覺得這是他會做出來的事情，可現在他出現在這裏，我很難心安理得地相信，庫讚這麽做另有原因。
“嗯……這點不用擔心，我對她的行蹤了如指掌。”庫讚從懷裏掏出一張完整的生命卡，多弗朗明哥看到上面寫著我的名字，瞬間變了臉色，這意味著，在掌握我行蹤的同時，一旦我有不測，庫讚立刻就會知道，即使不能當場趕到，也不會放過傷害我的人。多弗朗明哥扶著青筋暴起的額頭，思考片刻後服了軟，“算了，她也掀不起什麽大風浪，只要就此收手，我不會為難她。”
這一場以我的性命為籌碼的談判，就這樣結束了。庫讚讓另外兩人先談著，黑胡子假意挽留，“別這麽小氣，讓你家小美女留下一起喝一杯吧。”庫讚沒有回應，拎起我出了房間。
到了行人稀少的街上，庫讚把我扔到地上，我在他說話之前搶先開口對峙。“為什麽你會在這裏，和他們……”“這是我要問你的問題。”庫讚擡起墨鏡，露出冷若冰霜的眼睛，“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那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雖然庫讚的出現解了我的性命之憂，我也知道他的所作所為或許別有他圖，可是真看到他和兩個窮兇極惡的海賊談笑風生，我無法理解，也難以接受。
庫讚撓了撓頭，沒有和我多爭辯的打算，說海軍大概率會派黃猿來監視黑胡子的行動，擡手給我指了一條路，“不用擔心有人會對你不利，朝這個方向走，找黃猿帶你回去。”說完這番話，庫讚扭頭就走，我楞楞地看著他的背影，一下沒了剛才詰問他的伶牙俐齒，那一刻，我的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我思念了那麽久的父親，在不體面的重逢以後，又要離我而去。
“你又要拋下我嗎？”我控制不住地顫抖著，“庫讚！”我拖著難以動彈的身體艱難地跟隨他的腳步，也追不上越拉越大的距離，我脫口而出一聲“爸爸”，趁他的腳步短暫停頓，撲過去拽住他的衣角泣不成聲。庫讚頭也不回地甩開我，在我重新追上去前，在身後築起一道巨大的冰墻，淹沒了離開的背影。
我盡力不讓眼下的情況擊垮理智，撐起不受控制的身體，艱難地順著庫讚指的方向前行。要先回去，就算沒有證據，只能空口白牙地講，我也要把這件事情傳達回去。
在路上，我看到護衛軍罵罵咧咧地處理著墻上的罌粟花塗鴉，“那些女人都瘋了嗎？殺死狎妓的客人還怎麽賺錢？”“還不是那個叫雪莉的起的頭？Joker把她切得渣都不剩，那些女人怎麽就不知道害怕呢？”
在海岸邊見到波魯薩利諾，他正在不耐煩地看表，見到一身是傷的我，他嘆了口氣，“薩卡斯基讓我帶你回去，我還不信，斯塔西婭，你居然真在這裏。”薩卡斯基知道我在交叉島？“你回對接部就知道怎麽回事了。”黃猿彎下腰，語氣像是斥責擅自出去瘋玩的孩子，“做這種事情，你也不來和我們商量一下。”
商量了會有結果嗎？波魯薩利諾搖搖頭，看我一臉不忿，他多透露了一些事情，“海軍知道多弗朗明哥在和四皇交易，但是不會動他。你知道為什麽嗎，斯塔西婭？”我震驚的不光是黃猿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更在於他所說的，海軍對Joker的縱容。波魯薩利諾指向一旁停靠的軍艦底部，“因為這個，海軍需要通過多弗朗明哥，跟和之國交易海樓石。”
軍艦遠遠地跟著離開交叉島的黑胡子海賊團航行了一段時間，才轉頭回舊本部。路上，一起執行任務的安德烈時不時來看看我，見我愁眉不展，講起霸氣的使用原理，用拙劣的玩笑想逗我開心，我卻完全聽不進去。
波魯薩利諾還有事情，只送我到舊本部大樓的門口，我拖著沈重的腳步，順著每天上班的路線，緩緩走向七武海督查的辦公室。門沒有關，薩卡斯基坐在辦公椅上，羅蕾萊在他面前低著頭，面紅耳赤地在說些什麽，薩卡斯基看向我，羅蕾萊猛地回頭，眼神裏混雜著擔憂和愧疚，她低著頭快速地從我身邊經過，只留下我一人面對薩卡斯基。
“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得到想要的結果了嗎？”我搖搖頭，他不像平時那麽嚴厲，似乎在努力扮演一個慈愛的長輩，而非嚴厲的長官，“坐吧。”“我站著就行。”
薩卡斯基先告訴我結論，不要再調查多弗朗明哥，海軍不會動他。“你的工作一直做得不錯，前幾年也沒怎麽休息，我和人事說過了，給你放一個月的帶薪假。”這算什麽？我冷冷一笑，“封口費嗎？”“斯塔西婭！”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你這孩子……我早就跟庫讚說過，你這樣感情用事，很難成為一個合格的軍人。”
“沒有感情的軍人，不就是殺人機器嗎？我有自己的判斷能力，作為軍人，我可以獻上生命，但不會壓縮人格。元帥你對海賊滿腔憎恨，就不算是感情用事嗎？”在薩卡斯基面前，我一直是個乖乖聽訓的下屬，這樣的抗辯，讓他少見地正視我的想法，我也破罐子破摔，問出之前他讓我做審查後又毫無音訊的疑惑，“而且，我也不能理解，這麽憎恨海賊的你，為什麽會對七武海的罪行視而不見。”
薩卡斯基低頭沈默，再擡頭時，我看到他眼中淩冽的殺意，“現在，還不是時候。”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突然開始回憶往事。庫讚收養我的那一年，正是他們兩人觀念分歧，關系極度緊張的時候，雖然他覺得單身軍人還養孩子是不務正業又不負責任的，但我的到來，給當時的他們帶來了很多歡樂，他和庫讚也只有在討論育兒問題的時候才能心平氣和地說幾句話，雖然最後的結果也是不歡而散。
“斯塔西婭，你是個好孩子，但有太多的仁慈之心，遲早會害死你。”薩卡斯基話鋒一轉，問我知不知道是誰把我去交叉島的事情告訴他的，我沒有說話，猜到是羅蕾萊。他告訴我，她用這件事情，作為頂替我七武海督查一職的籌碼，等我休假回來，繼續作為秘書長協助羅蕾萊的工作，但只是降職，薪資福利還是中將的待遇。
這一整天的沖擊實在是太多，我不知道薩卡斯基是什麽時候走的，回過神時，面前是素面朝天的羅蕾萊，她看向另一邊，用肯定的語氣說，“你都知道了。”我問為什麽要這麽做，羅蕾萊提高了聲音，“因為我要往上爬，我要有更多的權力！”
頂上戰爭之後，羅蕾萊第一次回到人魚島，她發現人魚族不僅處於夏洛特的恐怖統治之下，獵殺販賣人魚族的犯罪團夥也日益猖狂，她一直很後悔，沒有早早地在海軍裏鉆營著掌握權力，如果她能有一定的話語權，最差也能帶一支軍隊去人魚島駐守，她的家鄉，起碼能免於海賊的荼毒。
“七武海督查……沒有這麽大的權限。”羅蕾萊一楞，囁嚅著說她開始求的不是這個職位。她自嘲，支開了艾瑪，出賣了一起長大的摯友，卻只換來這麽一個不痛不癢的結果，她現在才意識到，在元帥眼裏，她的訴求是可以隨便糊弄打發過去的。
看著一向沒心沒肺的羅蕾萊頭一次向我吐露這麽多真實想法，那些我無法理解的字句砸得我頭暈目眩，我只能聽著她講，被動地接受，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斯塔西婭，我真的很羨慕你，你一直有退路可走，以前有庫讚縱容你的刁蠻任性，之後有波魯薩利諾替你擋下職場算計，現在，就算你想離開海軍，特拉法爾加·羅也會毫無怨言地帶你走。可是我一直是孤身一人，我明明是人魚，卻一直有溺水般的窒息感，拼命地伸手想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抓不到……我的父母因為我與人類相似的外形拋棄我，人類又因為我身上的鱗片害怕我。其他人都害怕變老，只有我像個怪物一樣焦急地等待三十歲到來的那一天，能少受一些異樣的眼光。”
羅蕾萊看向我，眼神裏除了愧疚，還有感激和溫情。
“斯塔西婭，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接納我，我也以為只要有你，我不被任何人接受也無所謂，可是我知道你心裏有更廣闊的世界，更遠大的理想，甚至為此去死也毫不在意。但我不是，我要你好好活著，多弗朗明哥來的那一次我有多害怕你知道嗎？可是你還是不管不顧地繼續往前沖……我很後悔，後悔主動和你撕破臉到這種地步，我自私又狹隘，虛榮又矯情……但斯塔西婭，我希望你能好好活著，別管你的什麽狗屁大義了，只有不知道活著有多幸運的人才會為了理想去死！人能活著，就比什麽都重要。”
“羅蕾萊，我……”“好了！”她不願意再聽，從抽屜裏抓出厚厚的一沓現金塞到我手裏，“欠你的錢都在這裏，你可以去休假了。”她把我推了出去，“這是我的辦公室，請你出去。”說完，辦公室的門被砰地一聲關上。
短時間裏接受這麽多的刺激，我的大腦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拖著沈重的腳步如同行屍走肉，漫無目的地走出本部大樓。
我看著一望無際的海面，渾身散發著無力感——已經拋棄過我的人、我害怕離去的人，都或主動或被動地拋下我，我努力探尋的真相是海軍和七武海早就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我總是教育艾瑪，生活不會遵循浪漫小說的邏輯，落到我自己身上也是一樣的，我的人生，也不是高歌邁進的英雄劇本。
算了，不想那麽多了，好不容易放假，還有這麽多錢，去哪裏好呢？上次在潘帕斯春島沒喝上酒，好像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希望島上的居民別把我轟出去。
我恍然聽到電話一直響個不停，接起來以後下意識地說，“你好，七武海對接部。”“你的私人號碼也是用來工作的嗎？”我捂著臉，努力保持神智清醒，“有事嗎？”也許是太累了，我的理解力下降得很厲害，也無法集中註意力去聽羅在說什麽，聲音顫抖地打斷他，“我在休假，有事以後再說吧。”
羅沒了聲音，我正打算掛掉電話，他遲疑地問，“你怎麽了？”“沒什麽。”嘴上這麽說，我卻壓不住自己的哭腔，“我沒事……”“你在哪裏？我過去找你。”我說出上次那家酒吧的名字，低頭將臉埋在手心裏，任由這遲來的哭泣一下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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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我從床底拉出積灰的行軍包，準備了充足的幹糧和武器塞進去，有了上次的經驗，特意花大價錢買了一個非紅外攝像機。我知道在絕對的實力碾壓面前這些準備沒什麽用，只是圖個心安。只要有證據，能證明多弗朗明哥在和四皇做生意，管他是不是Joker，海軍都有理由從七武海中把他除名。
“你一定要去嗎？”自從多弗朗明哥劃傷了我的臉，羅蕾萊就非常焦躁，背包裏那一排各式各樣的武器，也說明我要去的地方非常危險，“你一定要和多弗朗明哥為敵嗎？”
“不是我要和他為敵。”我深吸一口氣，回憶在海軍學校裏是怎麽組裝槍支的，將桌上的零件盡量一氣呵成地拼接到一起，一邊看著的艾瑪鼓起了掌，直呼著斯塔西婭好帥。我長舒一口氣，好在這麽多年的訓練沈澱下來的肌肉記憶，還沒有被在本部坐班的日子沖淡，“是他非要和海軍為敵。”
“斯塔西婭，說實話，我不理解。”羅蕾萊拉住我的背包肩帶，“海軍有那麽多人，就算多弗朗明哥十惡不赦，總有人要去阻止他，為什麽非得是你？”我剛開口，羅蕾萊立刻打斷，“別說什麽這是七武海督查的職責所在，我要聽你的真心想法。”
真心想法嗎？我低頭快速回憶了一下，在對接部的這段日子裏，那些讓我感到矛盾和痛苦的東西究竟是什麽，又是怎麽導向到現在的狀況的，理清楚以後，我擡起頭，“沒有什麽偉大的理由。”我看著羅蕾萊的眼睛，堅定地說，“就是私憤而已。”羅蕾萊顯然沒有預料到我會這樣回答，抓著我的背包的手緩緩松開，我使勁拍了拍她的後背，承諾一定會活著回來。
這大半年的文職工作，我並沒有因為只和文字打交道變得平和，相反，以前在外執行任務，即使有無法理解的命令，因為不知道背後原因，我也只需要一頭霧水地執行，而做文書工作，凝練在紙上的各種信息交織在一起，還原的是自詡正義的海軍內部的利益妥協，而為這種妥協付出代價的，是我平時根本無法接觸的普通人，還有在前線，只知命令不知原因還要浴血奮戰的基層士兵。所有這一切，都在加劇我內心與日俱增的憤怒情緒。
如果我是黃猿那種性格，又有別人不敢輕易動我的後臺，那七武海督查這個位置其實再合適不過了。我明明可以在各種手續上都敷衍了事和財務部打好關系互相行個方便，在七武海那邊再多撈撈油水，開開心心地到處吃喝玩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擁擠發黴的船艙裏忍著十幾個小時的航程後，在進入散發著惡臭的廢棄火車隧道前，戴上聊勝於無的面巾。我隨手在海灘上撿起一根木棍探著前面的路。這一次，沒有雪莉的歌聲，也沒有羅代替我踢開腳下的殘骸，我需要獨自穿越這一條死亡之路。
我在下水系統裏穿梭著，留意四處的動靜，今天的交叉島遠不及上一次來時繁華，通過護衛軍的竊竊私語，我得知是因為四皇要來談判，Joker主動限制了最近的人流量。
很快，我也探聽到了多弗朗明哥和黑胡子的會面地點，趕過去之後，我從靴子裏掏出匕首，撬開通風口的固定螺絲爬進去，順著聲音的來源緩慢地移動身體，直到在正前方的百葉窗縫隙裏，看到黑胡子正在捧腹大笑。
通風管裏的噪音很大，方便我隱匿行蹤的同時，也無法聽清他們在說什麽。我掏出相機，拍下了他們交易的場景。有了實打實的證據，我也不打算冒著風險多逗留，小心地轉過身體，剛想離開，身下的天花板突然塌陷，我還沒來得及維持好身體平衡，就被狠狠摁進了落下來的磚塊廢墟裏頭，臉上剛剛結痂的傷口又被蹭開，強烈的沖擊讓我動彈不得。
血液的腥甜味倒灌進喉嚨，意識模糊之中，好像有人說了一句“Joker，住手”。天旋地轉之後，視線恢覆清晰，黑胡子正捏著我的下巴，“這不是庫讚的崽嗎？”剛才對我下死手的多弗朗明哥假裝後怕，要是一個不小心把我弄死了就麻煩了，他分明就是想假裝沒有看到我的臉一擊斃命，只是被黑胡子攔下來了而已。
蒂奇松手，我的下巴重重磕到地上，頭暈目眩之際，我正在想著要怎麽逃走，黑胡子的話讓我心臟驟停。
“喲，庫讚，怎麽這麽慢？”我強忍著疼痛，擡起頭。沒想到再見到庫讚，居然會是這種場面，他的眼睛被圓形墨鏡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出有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再晚來一會兒，你閨女就要死在Joker手裏了。”
“呋呋……我跟她是有一點私人恩怨。”多弗朗明哥將我拽著頭發拉起，語氣雲淡風輕，像是在和鄰居談論對方家裏調皮的孩子，“小孩兒不懂事，大人就有教育義務！”我被重重甩在地上，額角磕破流了好多血，即使在庫讚面前，多弗朗明哥也沒有收斂對我的殺意，他只是在試探已經叛逃的庫讚，是不是還在乎這個留在海軍的女兒。
“Joker，你是不是誤會了？”庫讚扶了一下墨鏡，“她是跟著我來的。”多弗朗明哥聽出庫讚在包庇我，收斂了笑容。庫讚環顧了一圈，一腳踩碎了落在一邊的相機，他走過來不動聲色地隔在我和多弗朗明哥之間，“那群老狐貍讓她來跟蹤我，就是吃準了我不可能對自己的女兒像你這樣下死手。”
“庫讚。”眼見氣氛變得劍拔弩張，黑胡子出來打圓場，“Joker明面上不能和海軍撕破臉，小心些也正常，你這麽縱容這丫頭，豈不是和你合作的人都有暴露的風險？”
合作？什麽合作？之前隱約聽說過流言，說庫讚在和黑胡子海賊團接觸，我一直不覺得這是他會做出來的事情，可現在他出現在這裏，我很難心安理得地相信，庫讚這麽做另有原因。
“嗯……這點不用擔心，我對她的行蹤了如指掌。”庫讚從懷裏掏出一張完整的生命卡，多弗朗明哥看到上面寫著我的名字，瞬間變了臉色，這意味著，在掌握我行蹤的同時，一旦我有不測，庫讚立刻就會知道，即使不能當場趕到，也不會放過傷害我的人。多弗朗明哥扶著青筋暴起的額頭，思考片刻後服了軟，“算了，她也掀不起什麽大風浪，只要就此收手，我不會為難她。”
這一場以我的性命為籌碼的談判，就這樣結束了。庫讚讓另外兩人先談著，黑胡子假意挽留，“別這麽小氣，讓你家小美女留下一起喝一杯吧。”庫讚沒有回應，拎起我出了房間。
到了行人稀少的街上，庫讚把我扔到地上，我在他說話之前搶先開口對峙。“為什麽你會在這裏，和他們……”“這是我要問你的問題。”庫讚擡起墨鏡，露出冷若冰霜的眼睛，“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那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雖然庫讚的出現解了我的性命之憂，我也知道他的所作所為或許別有他圖，可是真看到他和兩個窮兇極惡的海賊談笑風生，我無法理解，也難以接受。
庫讚撓了撓頭，沒有和我多爭辯的打算，說海軍大概率會派黃猿來監視黑胡子的行動，擡手給我指了一條路，“不用擔心有人會對你不利，朝這個方向走，找黃猿帶你回去。”說完這番話，庫讚扭頭就走，我楞楞地看著他的背影，一下沒了剛才詰問他的伶牙俐齒，那一刻，我的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我思念了那麽久的父親，在不體面的重逢以後，又要離我而去。
“你又要拋下我嗎？”我控制不住地顫抖著，“庫讚！”我拖著難以動彈的身體艱難地跟隨他的腳步，也追不上越拉越大的距離，我脫口而出一聲“爸爸”，趁他的腳步短暫停頓，撲過去拽住他的衣角泣不成聲。庫讚頭也不回地甩開我，在我重新追上去前，在身後築起一道巨大的冰墻，淹沒了離開的背影。
我盡力不讓眼下的情況擊垮理智，撐起不受控制的身體，艱難地順著庫讚指的方向前行。要先回去，就算沒有證據，只能空口白牙地講，我也要把這件事情傳達回去。
在路上，我看到護衛軍罵罵咧咧地處理著墻上的罌粟花塗鴉，“那些女人都瘋了嗎？殺死狎妓的客人還怎麽賺錢？”“還不是那個叫雪莉的起的頭？Joker把她切得渣都不剩，那些女人怎麽就不知道害怕呢？”
在海岸邊見到波魯薩利諾，他正在不耐煩地看表，見到一身是傷的我，他嘆了口氣，“薩卡斯基讓我帶你回去，我還不信，斯塔西婭，你居然真在這裏。”薩卡斯基知道我在交叉島？“你回對接部就知道怎麽回事了。”黃猿彎下腰，語氣像是斥責擅自出去瘋玩的孩子，“做這種事情，你也不來和我們商量一下。”
商量了會有結果嗎？波魯薩利諾搖搖頭，看我一臉不忿，他多透露了一些事情，“海軍知道多弗朗明哥在和四皇交易，但是不會動他。你知道為什麽嗎，斯塔西婭？”我震驚的不光是黃猿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更在於他所說的，海軍對Joker的縱容。波魯薩利諾指向一旁停靠的軍艦底部，“因為這個，海軍需要通過多弗朗明哥，跟和之國交易海樓石。”
軍艦遠遠地跟著離開交叉島的黑胡子海賊團航行了一段時間，才轉頭回舊本部。路上，一起執行任務的安德烈時不時來看看我，見我愁眉不展，講起霸氣的使用原理，用拙劣的玩笑想逗我開心，我卻完全聽不進去。
波魯薩利諾還有事情，只送我到舊本部大樓的門口，我拖著沈重的腳步，順著每天上班的路線，緩緩走向七武海督查的辦公室。門沒有關，薩卡斯基坐在辦公椅上，羅蕾萊在他面前低著頭，面紅耳赤地在說些什麽，薩卡斯基看向我，羅蕾萊猛地回頭，眼神裏混雜著擔憂和愧疚，她低著頭快速地從我身邊經過，只留下我一人面對薩卡斯基。
“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得到想要的結果了嗎？”我搖搖頭，他不像平時那麽嚴厲，似乎在努力扮演一個慈愛的長輩，而非嚴厲的長官，“坐吧。”“我站著就行。”
薩卡斯基先告訴我結論，不要再調查多弗朗明哥，海軍不會動他。“你的工作一直做得不錯，前幾年也沒怎麽休息，我和人事說過了，給你放一個月的帶薪假。”這算什麽？我冷冷一笑，“封口費嗎？”“斯塔西婭！”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你這孩子……我早就跟庫讚說過，你這樣感情用事，很難成為一個合格的軍人。”
“沒有感情的軍人，不就是殺人機器嗎？我有自己的判斷能力，作為軍人，我可以獻上生命，但不會壓縮人格。元帥你對海賊滿腔憎恨，就不算是感情用事嗎？”在薩卡斯基面前，我一直是個乖乖聽訓的下屬，這樣的抗辯，讓他少見地正視我的想法，我也破罐子破摔，問出之前他讓我做審查後又毫無音訊的疑惑，“而且，我也不能理解，這麽憎恨海賊的你，為什麽會對七武海的罪行視而不見。”
薩卡斯基低頭沈默，再擡頭時，我看到他眼中淩冽的殺意，“現在，還不是時候。”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突然開始回憶往事。庫讚收養我的那一年，正是他們兩人觀念分歧，關系極度緊張的時候，雖然他覺得單身軍人還養孩子是不務正業又不負責任的，但我的到來，給當時的他們帶來了很多歡樂，他和庫讚也只有在討論育兒問題的時候才能心平氣和地說幾句話，雖然最後的結果也是不歡而散。
“斯塔西婭，你是個好孩子，但有太多的仁慈之心，遲早會害死你。”薩卡斯基話鋒一轉，問我知不知道是誰把我去交叉島的事情告訴他的，我沒有說話，猜到是羅蕾萊。他告訴我，她用這件事情，作為頂替我七武海督查一職的籌碼，等我休假回來，繼續作為秘書長協助羅蕾萊的工作，但只是降職，薪資福利還是中將的待遇。
這一整天的沖擊實在是太多，我不知道薩卡斯基是什麽時候走的，回過神時，面前是素面朝天的羅蕾萊，她看向另一邊，用肯定的語氣說，“你都知道了。”我問為什麽要這麽做，羅蕾萊提高了聲音，“因為我要往上爬，我要有更多的權力！”
頂上戰爭之後，羅蕾萊第一次回到人魚島，她發現人魚族不僅處於夏洛特的恐怖統治之下，獵殺販賣人魚族的犯罪團夥也日益猖狂，她一直很後悔，沒有早早地在海軍裏鉆營著掌握權力，如果她能有一定的話語權，最差也能帶一支軍隊去人魚島駐守，她的家鄉，起碼能免於海賊的荼毒。
“七武海督查……沒有這麽大的權限。”羅蕾萊一楞，囁嚅著說她開始求的不是這個職位。她自嘲，支開了艾瑪，出賣了一起長大的摯友，卻只換來這麽一個不痛不癢的結果，她現在才意識到，在元帥眼裏，她的訴求是可以隨便糊弄打發過去的。
看著一向沒心沒肺的羅蕾萊頭一次向我吐露這麽多真實想法，那些我無法理解的字句砸得我頭暈目眩，我只能聽著她講，被動地接受，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斯塔西婭，我真的很羨慕你，你一直有退路可走，以前有庫讚縱容你的刁蠻任性，之後有波魯薩利諾替你擋下職場算計，現在，就算你想離開海軍，特拉法爾加·羅也會毫無怨言地帶你走。可是我一直是孤身一人，我明明是人魚，卻一直有溺水般的窒息感，拼命地伸手想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抓不到……我的父母因為我與人類相似的外形拋棄我，人類又因為我身上的鱗片害怕我。其他人都害怕變老，只有我像個怪物一樣焦急地等待三十歲到來的那一天，能少受一些異樣的眼光。”
羅蕾萊看向我，眼神裏除了愧疚，還有感激和溫情。
“斯塔西婭，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接納我，我也以為只要有你，我不被任何人接受也無所謂，可是我知道你心裏有更廣闊的世界，更遠大的理想，甚至為此去死也毫不在意。但我不是，我要你好好活著，多弗朗明哥來的那一次我有多害怕你知道嗎？可是你還是不管不顧地繼續往前沖……我很後悔，後悔主動和你撕破臉到這種地步，我自私又狹隘，虛榮又矯情……但斯塔西婭，我希望你能好好活著，別管你的什麽狗屁大義了，只有不知道活著有多幸運的人才會為了理想去死！人能活著，就比什麽都重要。”
“羅蕾萊，我……”“好了！”她不願意再聽，從抽屜裏抓出厚厚的一沓現金塞到我手裏，“欠你的錢都在這裏，你可以去休假了。”她把我推了出去，“這是我的辦公室，請你出去。”說完，辦公室的門被砰地一聲關上。
短時間裏接受這麽多的刺激，我的大腦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拖著沈重的腳步如同行屍走肉，漫無目的地走出本部大樓。
我看著一望無際的海面，渾身散發著無力感——已經拋棄過我的人、我害怕離去的人，都或主動或被動地拋下我，我努力探尋的真相是海軍和七武海早就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我總是教育艾瑪，生活不會遵循浪漫小說的邏輯，落到我自己身上也是一樣的，我的人生，也不是高歌邁進的英雄劇本。
算了，不想那麽多了，好不容易放假，還有這麽多錢，去哪裏好呢？上次在潘帕斯春島沒喝上酒，好像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希望島上的居民別把我轟出去。
我恍然聽到電話一直響個不停，接起來以後下意識地說，“你好，七武海對接部。”“你的私人號碼也是用來工作的嗎？”我捂著臉，努力保持神智清醒，“有事嗎？”也許是太累了，我的理解力下降得很厲害，也無法集中註意力去聽羅在說什麽，聲音顫抖地打斷他，“我在休假，有事以後再說吧。”
羅沒了聲音，我正打算掛掉電話，他遲疑地問，“你怎麽了？”“沒什麽。”嘴上這麽說，我卻壓不住自己的哭腔，“我沒事……”“你在哪裏？我過去找你。”我說出上次那家酒吧的名字，低頭將臉埋在手心裏，任由這遲來的哭泣一下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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