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害怕孤獨的人

關燈
害怕孤獨的人

連來帶去花了一周的時間,艾瑪第一次在海上待這麽久,回程中吐了好幾次,臉色蠟黃地跟我說她跟大海肯定八字不合。

“你是故意在惡魔果實能力者面前說這種話嗎?”十五歲吃掉冰凍系亞種的惡魔果實之後,除了實習的時候意外落水,我和大海再也沒有過任何接觸。從小我就是聽著那一句「能力者是被大海厭棄的人」長大的,然而想在這片大海上存活下去,惡魔果實又是最好的捷徑。“我不是能力者,但也還是個旱鴨子。”艾瑪絮絮叨叨著,回去一定要羅蕾萊教她游泳。

被艾瑪念叨了一路的羅蕾萊,在我們回本部時,正坐在我的辦公椅裏做美甲,她專心在指甲上點著花瓣,漫不經心地說女帝來過,問了好多關於我和路飛的事情,羅蕾萊才知道我和路飛居然是發小,以前完全沒聽我提過。“一起玩過一兩次而已,算不上發小。”如果他不是一個讓海軍頭疼的海賊,只是普通地長大,我可能根本想不起這號人來。

“我想也是。”羅蕾萊自己在那裏推理,如果我和路飛真的感情很好,估計和艾斯也不會差,按我的性格怎麽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處決?但事實上,我也只是被托付給卡普照顧,他又恰巧順便帶上了孫子時,和路飛在海軍的船上一起玩過,倒是一直聽他提艾斯,但頂上戰爭之前,我根本沒見過那個海賊王的兒子。

“女帝來的時候氣勢洶洶,估計是把你當作情敵了。”我又沒和羅蕾萊提過漢庫克喜歡路飛的事情,她怎麽知道?看我驚訝於她看穿了這件事,羅蕾萊鄙夷地說是我太不懂得看眼色,“畢竟你連特拉……”她似乎突然想起我才因為這個跟她生氣,雖然及時剎住了車,我還是有點不爽,回懟道,“你上學的時候,三天兩頭地換約會對象,見過的人那麽多,當然懂得看人眼色。”

艾瑪嗅到了八卦的氣息,一直追問是怎麽回事,“被她甩過的人能從顛倒山一直排到香波地群島,男人的保質期還不如便利店的面包。”羅蕾萊抗議我誇大事實,朝塗好的指甲輕輕吹了一口氣,“我又不會玩弄別人的感情,只是同意單純的吃飯看電影的邀請,你見過我在哪個人表白後還理他的嗎?”艾瑪不是很理解,如果不喜歡對方為什麽去吃飯電影。“他們如果先說是喜歡我才請客的,我肯定拒絕。”羅蕾萊來回轉著手觀察自己美美的指甲,“我只是想交朋友而已,你以為看男人一個勁地賣力表現自己很有意思嗎?根本就是掉光毛還要拼命開屏的孔雀。”

我被這辛辣的比喻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艾瑪還是不明白,想交朋友為什麽要找男人呢?女生不是更容易談得來嗎?我喊了艾瑪一聲,讓她別再問了,羅蕾萊卻願意解釋一下。“軍事學校嘛,女生都是生活在一起的,沒人在看到我身上的鱗片之後還願意接近我,不抱其他目的接近,願意接納我的人,也只有斯塔西婭而已。”

艾瑪知道自己觸及到了羅蕾萊的傷心事,慌亂地看向我。話頭是我一時不快挑起來的,惹得羅蕾萊難過,我也有點愧疚,想著回頭單獨跟她道歉,當下立刻轉移了話題,“然後呢,你怎麽把女帝應付走的?”還好羅蕾萊不是個容易陷在情緒裏的人,開始細數自己是怎麽聽女帝傾訴戀愛的煩惱並且給她支招的。

“哦對了,艾瑪,我把你的幾本書借給她了。就是那兩本《二十招抓住男人心》《做會撒嬌的女人》,還有兩本小說,《霸道四皇愛上我》《我的七武海老公》。不過放心,”羅蕾萊燦爛一笑,“你最喜歡的那本《和劍豪同居的日子》給你留下了。”艾瑪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看羅蕾萊蔫壞的樣子,我都懷疑她是故意的。

除了已經變成人形兵器的暴君熊,最後一個還沒走審查流程的七武海,小醜巴基,也在一周後主動來本部報備。他的陣仗非常大,帶著七八個手下在會客室大聲嚷嚷著要七武海督察親自過來接待。

我一露臉,巴基卻立刻噤了聲,結結巴巴地問,“你你……你不是青雉的女兒嗎?怎在這兒?”知道我就是新上任的七武海督察,他的額頭上瘋狂地冒汗,身後幾個推進城逃出去的犯人還在張牙舞爪地威脅,“青雉的女兒有什麽了不起的?我們老大可是……”巴基呵斥手下閉嘴,故作深沈地說,既然是合作對象,不管對方是誰都要保持尊重。

在手下一聲聲“老大真有格局”的誇讚裏,巴基得意洋洋地往沙發上一靠,說話也比之前有底氣了很多,問我需要做什麽。現在我對於這個流程已經是駕輕就熟,根據對方不同的反應,或威脅或巴結地套話,他的幾個手下再跟著一起哄,不到半個小時就交待了個幹凈。

招待完最後一個,也是最容易套話的七武海,我卻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推進城的罪犯,大都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惡徒,有一些還是我親手送進過監獄的,我太清楚那都是一群什麽混蛋,如今搖身一變成了七武海的手下,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橫行霸道。

小醜巴基實力不強,為人卻精明得很,有了足夠的暴力集團就開始做雇傭兵的生意,一旦規模擴大,牽涉的各方利益變多,要連根拔除就很困難。根本就是海軍賦予了巴基七武海的特權,才讓他有餘力做對外輸出戰爭撈錢的生意,巴基上繳的每一筆稅款都沾著無數人的鮮血。

我捂著臉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再次懷疑起這份工作的意義。之前那些想討回因為七武海造成的經濟損失的民眾,我時不時會想起他們衣衫襤褸地睡在本部門口的樣子,還有每個人身上慘淡又再常見不過的故事。我做海軍,就是想盡可能地保護普通百姓遠離這些苦難,可是海軍對七武海的縱容,卻造成了更多人的苦難。我無法對這些視而不見,卻不知道能做些什麽。

馬林梵多南邊的山上,除了一排排高大挺拔的梧桐,還有一個由海水匯入形成的內湖,由於地勢原因不會有海王類出現,十分安全。知道有這麽個地方,從德雷斯羅薩回來之後,艾瑪一下班就拉著羅蕾萊過來學游泳,我提交完審查報告之後,只要手頭上的工作能處理完又沒有什麽緊急的事情,也會跟過來,等什麽時候艾瑪累了,再一起回員工宿舍。

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陪艾瑪練習的日子裏,我躲在樹蔭裏讀書,卻不小心睡著了,直到梧桐的飄絮拂過臉頰,才從夢中驚醒,驚魂未定地擦幹額頭上沁出的汗水。

我緩了好一會兒,平靜一些後走到岸邊,脫掉鞋挽起褲管,將腿浸到踩不到底的湖水裏,試圖用來自大海的寒意驅散剛才那個怪異的夢。

夢裏的我處於一片黑暗之中,庫讚突然遠遠地出現,看到我後轉身離開,我追逐著他的背影,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一直跑進光怪陸離的馬戲團。舞臺上,baby5舉槍對準她的未婚夫,瑪格麗特穿著一件比我們給她做的那件更加五彩斑斕的衣服,走馬燈一樣不停地旋轉,她的丈夫斯特凡諾在身後揮起了拳頭。我剛剛張嘴想喊臺上的兩個人快逃命,艾瑪突然竄出來緊緊抱著我的腿,怎麽甩都甩不開。

腳下的土地塌陷,我不知道什麽時候踩在一條通向舞臺的鋼索上才沒有掉下去,羅蕾萊在一邊喊著加油,要我大膽往前走。我拖著沈重的步伐往前挪,拼命擺動著雙手保持平衡,還差最後一段距離時,艾瑪像一個破掉的布娃娃一樣掉落進深淵。我努力爬上高高的舞臺,看到了背對著我的庫讚,我很想問他為什麽要突然消失,為什麽要丟下我,可胸口發悶什麽都問不出來,於是沖上去緊緊抱住他,請求他不要再不告而別。

距離庫讚消失的那一天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年。那一天,我拎著兩大袋子菜回家,卻看不到他的人影,尋找的時間越長,我內心的恐懼越深。大將青雉失蹤的事情很快傳遍了海軍,戰國爺爺派出去一小撮人尋找,最後也是無功而返,我不肯相信他真的會一聲不吭地丟下我離開,於是幹脆不去上班,固執地待在家裏,一日三餐地做兩份飯,一直等到飯菜再也無法散發出熱氣,再全部倒進垃圾桶裏。除了薩卡斯基的其他幾位長輩輪流來勸我,看著一向節儉的我那樣浪費食物,又說什麽都不肯離開,邊嘆氣邊責罵庫讚的不負責任。

我一直這樣等著,直到某個晚上,羅蕾萊強闖進來,我正在不開燈的昏暗房間裏吃著涼透了的晚飯,她又是心疼又是恨鐵不成鋼地晃著我的肩膀,要我接受青雉已走的事實,我嘴硬說他不會丟下女兒,他明明還說等著我回來做飯給給他吃的。羅蕾萊一聲不吭地坐到我對面,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地吃著她極度厭惡的關東煮,同時聲淚俱下地告訴我,撫養我長大的那個男人已經離開了。

“但是你還有我,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陪著你。”這番話讓我徹底清醒過來,我敬重的父親,平等相待的朋友,從小崇拜的榜樣,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再也不能像個小姑娘一樣向庫讚任性撒嬌了。強撐的最後一根弦終於斷掉,我崩潰地和羅蕾萊抱頭痛哭。

對於羅蕾萊而言,我是唯一一個無視她人魚族的身份和她做朋友的人,她對我而言又何嘗不是呢?脆弱敏感,沖動愛哭,感情用事,這些才是我,只是我一直被庫讚保護得太好,才讓我誤以為自己是個堅強勇敢的人,其實我比任何人都害怕孤獨,比任何人都想要有一個能夠依賴的人。

羅蕾萊突然從水裏冒出頭,我差點兒沒忍住給她一腳,“你怎麽過來了,艾瑪呢?”她朝另一邊努努嘴,艾瑪已經能扔掉浮板橫穿一個來回了,“她天賦不錯,學得也快,聽說在她的家鄉女人露出小腿都被視為不檢點,根本沒有學游泳的機會,真是抓瞎。”水面的波光映在她的臉上,除了平時的艷麗,更多了一份自然的野性美感。

羅蕾萊一個猛子紮進水裏,她身上青綠色的鱗片像綠寶石一樣散落進湖水,逐漸消失不見,看到這一幕,我心臟一緊。我不曾一次這樣看著她遁入水中,即使在洶湧的海浪裏她仍然能隨心地游弋著,大海深處是只屬於人魚族的天地,也只有在水中,羅蕾萊才是自由的,她不再是平時那個矯揉造作的嬌小姐,更加平靜柔和,也更快樂。正因如此,我總是覺得她會隨時留下我一個人,獨自消失在海中,進而覺得害怕,害怕賦予羅蕾萊自由的大海,會是讓我再次墜入孤獨的深淵。

剛才那個夢,還有更加荒誕的後續。

在我抱著庫讚不肯撒手時,舞臺上所有的燈突然同時熄滅,照相機的閃光燈沖著我們一陣猛拍,我驚恐地環顧四周,馬戲團變成了法庭,以萊拉為首的記者正對著我和庫讚。審判席上,戰國,鶴姐,卡普,波魯薩利諾,還有薩卡斯基正冷眼看著我們,他們是來處罰庫讚叛逃的行為嗎?我下意識地拉著庫讚想和他一起逃跑,薩卡斯基勃然大怒,斥責我作為一個海軍居然和海賊如此親密。海賊?我才發現抓著的那只手上布滿了走向奇怪的紋身,我茫然地發現剛才抱著的並不是庫讚,而是羅。

羅擅自將我護在懷裏破窗逃走。我不停地問他要帶我去哪兒,但不管我怎麽鬧騰,他也只是一言不發地緊緊抱著我,從月亮落下到太陽升起一直不停地奔跑,只有突然橫在前方的多弗朗明哥讓他停下了腳步。羅將我推開,朝我深深望了一眼,扭頭拔刀沖上去和多弗朗明哥打作一團。我掙紮著想爬起來,但腳下的土地再次開裂,深不見底的黑暗再次吞沒了我。

如果換作別人像我在庫讚失蹤之後那樣擅自曠工,早就被開除好幾次了,但等待我的並不是開除通知,而是一紙調令,任命我接替七武海督察一職。在我因為看到庫讚受傷頂撞薩卡斯基受到禁閉處罰的同時,特拉法爾加·羅主動向海軍獻上了一百個海賊的心臟,來換取七武海的稱號,我上任後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辦理他的入職手續。

第一次簽約時,是羅主動來的舊本部,在會客室看到我,他微微聳動眉骨,恭喜我升職。我將合同攤開在桌子上,要他自己看完以後簽字。羅看得很仔細,幾個問題把我問得直接噎住,也許是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太過明顯,他放下了手裏的協議,看著我焦頭爛額地翻閱上一任督察留下的工作流程指導手冊。

“心情不好?”被他關心屬實有些別扭,我敷衍著說沒有,羅抱著他那把長刀往後一仰靠在沙發上,說起附近的島上正在上映一部評價不錯的電影,“一起去吧。”我停下翻閱手冊的動作,海賊居然邀請海軍看電影,是我聽錯了還是他發瘋了?就在我懷疑羅的用心時,他淡淡地說,看完電影就簽字,我也沒多想,為了趕緊應付完這件差事,答應了下來,根本沒料到這只是羅借此要挾我陪他到處亂逛的開始。

一起看電影,一起吃飯,一起去雪山看冰川,一起去漂流結果掉下瀑布,又差點兒一起淹死……每次去找羅,與其說是出差不如說是旅游,甚至可能有點接近約會,他其實說得沒錯,和他待在一起,我是挺開心的,不然也不會在發現七武海的手續這麽多年就沒辦齊過之後,還是堅持去找羅簽合同。

艾瑪驚呼一聲,羅蕾萊迅速抱著她躲到岸邊,才躲過上浮的黃色潛水艇,船上的海賊標志,和羅總穿在身上的圖案完全一致。一層藍色的薄膜迅速擴張罩住了這一片樹林,在我驚訝於羅的果實能力已經開發到這種程度時,他一瞬間出現在岸邊,看到我也有些意外。“巧啊,中將。”羅單膝著地蹲下來,以和我保持視線齊平,“找你有事。”

白色樹幹的梧桐招搖著綠色的葉子,將太陽光過濾得柔和清透,我努力地把提到嗓子眼的心臟摁回胸腔,讓自己的語氣盡量不要有太大的起伏。

“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