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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瑪利亞孤兒院特產:發黴的土豆湯、刻薄的修女和一個總招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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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瑪利亞孤兒院特產:發黴的土豆湯、刻薄的修女和一個總招蛇的“VIP”

倫敦郊外的聖瑪利亞孤兒院,在1989年5月濕冷的空氣裏,像一塊被遺忘的、長滿黴斑的灰色磚石。

鉛灰色的天空低垂,壓著同樣灰暗的屋頂和總是蒙著一層水汽的玻璃窗。

空氣裏彌漫著經年不散的消毒水味、陳腐的土豆湯氣味,還有一種更深的、屬於絕望的銹蝕氣息。

薇洛尼卡·德弗魯蜷縮在公共休息室冰涼的窗臺角落,纖細的脊背緊貼著粗糙的石灰墻,仿佛想把自己嵌進去,徹底消失。

她快十歲了,十月的最後一天,就是那個日子。

但在這裏,生日從不意味著蛋糕和禮物,只意味著又一年漫長的、看不到盡頭的煎熬。

她有一頭濃密得近乎沈重的黑發,此刻淩亂地披散在瘦削的肩頭,襯得那張小臉愈發蒼白,幾乎透明。

最引人註目的是那雙眼睛,冰藍色的瞳孔,像冬日凍結的湖面,清澈卻深不見底,裏面盛滿了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沈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不合身的、洗得發白的舊裙子套在她過於纖細的身體上,空蕩蕩的,風似乎能輕易穿透。她下意識地用右手隔著粗糙的布料,輕輕按了按左肩胛骨的位置。

那裏,在皮膚之下,藏著一個隱秘的印記,一個微微凸起的、玫瑰形狀的疤痕。它不痛,卻像一個無聲的烙印,一個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擺脫的“怪物”證明。

“德弗魯!”尖利刻薄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打過來,是修女艾格尼絲。

她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陰影瞬間吞噬了薇洛尼卡面前那一點點可憐的光線。

“又在偷懶?地窖的土豆削完了嗎?還是說,你這小怪物又在想什麽邪惡的念頭?”

“怪物”這個詞,像針一樣紮進薇洛尼卡的耳朵,早已麻木的心還是習慣性地瑟縮了一下。她垂下眼簾,長長的黑色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片小小的陰影,遮住了冰藍色瞳孔裏一閃而過的痛楚。

她默默地從窗臺上滑下來,赤著的腳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像一只習慣了陰影的貓。

“是的,艾格尼絲修女。”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平靜。心思縝密是她在這座灰色牢籠裏學會的第一課。反駁、哭泣、甚至只是眼神裏流露出一點委屈,都只會招來更嚴厲的懲罰,—禁閉、餓肚子、或者那根令人恐懼的、裹著皮革的藤條。

關於她的來歷,是艾格尼絲修女和其他修女們反覆在她耳邊刻下的“真理”:“你是個被詛咒的怪物!德弗魯?哈!這姓氏不過是旁邊教堂那個老好人神父可憐你,隨手賜給你的!你真正的父母?在你兩歲生日那晚,像丟垃圾一樣把你扔在教堂門口的石階上!他們不要你了!誰會要一個怪物?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招來的那些東西!你就是個災星!”

兩歲生日那夜……薇洛尼卡對這個時間點有著模糊而冰冷的印象碎片。

不是具體的畫面,而是一種感覺,刺骨的寒冷,冰冷的石頭硌著小小的身體,無邊的黑暗和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懼。還有……一種奇異的、仿佛來自很遠很遠地方的紅光閃過?

她甩甩頭,把這個混亂的片段驅散。

修女們的話就是鐵律,她是個被父母拋棄的怪物,姓氏是施舍,存在本身就是錯誤。

唯一能穿透孤兒院高墻的、帶著些許暖意的光,來自隔壁教堂的歐內斯特·德弗魯神父。他身材瘦削,頭發花白,臉上總是帶著溫和的、仿佛能撫平一切褶皺的笑容。

他的眼睛是溫暖的淺褐色,看向薇洛尼卡時,裏面沒有厭惡,沒有恐懼,只有深深的憐憫和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沈靜的篤定。

每當薇洛尼卡被罰清掃教堂的長椅,或者在艾格尼絲修女心情“格外好”時被允許去教堂幫忙整理聖器室,德弗魯神父總會找到機會,用他那雙溫暖幹燥的大手,輕輕拍拍她瘦小的肩膀,或者變戲法似的從寬大的黑袍袖子裏摸出一小塊用油紙包好的、甜得發膩的太妃糖,悄悄塞進她冰涼的手心。

“孩子,”他總會壓低聲音,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說,目光慈祥地落在她冰藍色的眼睛上,仿佛能看透她靈魂深處的不安,“不要聽信那些可怕的話。你不是怪物。你只是……特別。非常特別。”

他微微停頓,眼神望向教堂高高的、繪著彩色玻璃的穹頂,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到了更遙遠的所在,“耐心些,薇洛尼卡。記住我的話,總有一天,不會太久了,會有非常厲害的人,從很遠的地方來,他們會找到你,接你離開這裏。回到你真正屬於的地方去。那是你的命運,孩子,要相信。”

“真正屬於的地方?”薇洛尼卡總是困惑地仰著小臉,冰藍色的眸子裏充滿了迷茫的霧氣。孤兒院之外的世界,對她來說如同另一個星球。

哪裏會是她的歸屬?神父從不解釋,只是重覆著“耐心”和“相信”。這份模糊的希望,像風中殘燭,微弱卻頑強,是她在這片絕望泥沼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緊緊攥著口袋裏那顆開始融化的太妃糖,糖紙的棱角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真實的甜意和暖意。

除了神父,還有一個人,像每月準時造訪的、沈默的候鳥,為她的生命帶來一絲短暫的喘息,本尼叔叔。沒有人知道他的全名,修女們提到他時,語氣帶著一種混雜著輕蔑和些許忌憚的覆雜情緒。

他總是在月末的某個黃昏出現,高大的身影裹在一件洗得發白的深棕色舊風衣裏,風塵仆仆,仿佛剛從世界的盡頭跋涉而來。他有著和薇洛尼卡一樣的、濃密如鴉羽的黑發,只是夾雜著明顯的風霜痕跡。

他的面容被帽檐投下的陰影和臉上深刻的紋路籠罩,看不真切,但薇洛尼卡記得他那雙眼睛,一種深邃得近乎墨藍的鈷藍色,像暴風雨來臨前最深沈的海洋,比她的冰藍色瞳孔濃郁得多,裏面似乎沈澱著無盡的、沈重的故事。

他的目光掃過孤兒院破敗的庭院時,總是銳利如鷹隼,帶著審視和一種冰冷的、壓抑的憤怒。

然而,當這目光落到躲在教堂門廊柱子後面的薇洛尼卡身上時,那層冰殼瞬間融化,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悲傷和一種近乎貪婪的、小心翼翼的溫柔。

他很少說話,幾乎從不踏入孤兒院的大門。

他的“拜訪”總是在教堂側廳那個堆滿舊經卷的、散發著灰塵和蠟油味的小儲藏室裏進行。德弗魯神父會默契地為他們留出一點時間。

本尼叔叔帶來的東西,是薇洛尼卡灰暗世界裏罕見的珍寶。

有時是一件半新但質地柔軟、顏色素凈的羊毛開衫,大小總是剛好合身,仿佛為她量身定做;有時是一雙結實的小皮鞋,替換她腳上那雙磨穿了底的破布鞋;更多的時候,是一個沈甸甸的油紙包,裏面裝著孤兒院粗糙黑面包和稀薄菜湯之外的美味,幾塊散發著誘人麥香的、松軟的白面包;幾片油亮亮的、鹹香適口的火腿;一小盒裹著錫紙、入口即化的巧克力;或者幾個表皮光滑、散發著清甜香氣的橙子。

有一次,他甚至帶來了一小盒包裝精美的、撒著糖霜的手指餅幹,那香甜的味道讓薇洛尼卡在打開紙包的一瞬間,幾乎落下淚來。然而,這些饋贈也伴隨著巨大的危險。

艾格尼絲修女對任何“外來”的、可能改善薇洛尼卡處境的東西都抱有極大的惡意和貪婪。

一件新衣服被發現,會被斥為“偷竊”或“魔鬼的誘惑”,然後被強行奪走,最終可能出現在某個修女偏愛的孩子身上;一塊巧克力被發現,會招來“貪嘴”“墮落”的辱罵和更長時間的禁閉。

因此,薇洛尼卡和本尼叔叔之間,形成了一種無聲的、充滿悲涼與無奈的生存法則。

他帶來的食物,她絕不敢帶回孤兒院那間冰冷擁擠、充斥著其他孩子或嫉妒或麻木目光的宿舍。

她只能在小儲藏室裏,在德弗魯神父溫和的註視下,在本尼叔叔沈默而專註的凝視中,飛快地、珍惜地吃上一點點。一小口面包,一小片火腿,一小塊巧克力。

那短暫幾分鐘裏味蕾感受到的極致幸福,與緊隨其後必須將剩餘大部分食物藏匿或丟棄的巨大失落,交織成一種尖銳的痛楚。

她貪婪地咀嚼著,感受著食物帶來的溫暖和力量在冰冷的身體裏蔓延,同時,冰藍色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虛掩的門外,耳朵捕捉著孤兒院方向傳來的任何一點腳步聲。

她必須快,再快一點。

“夠了,剩下的……”她總是戀戀不舍地看著油紙包裏剩下的美味,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小心地將油紙包重新折好,塞進儲藏室角落裏一個落滿灰塵的、破舊的手風琴箱後面。

那裏是她唯一能找到的、暫時的藏匿點。雖然她知道,這些食物最終的下場,要麽是被老鼠發現啃食,要麽在幾天後散發出異味時被清理掉。

但帶回去?那等於自投羅網。她不能冒這個險。每一次藏匿,都像親手埋葬一份微小的希望。

“好孩子。”本尼叔叔的聲音總是沙啞低沈,像砂紙摩擦過粗糙的木頭。他看著薇洛尼卡迅速而熟練的動作,看著她眼中極力壓抑的渴望和恐懼,那雙深邃的鈷藍色眼眸裏翻湧著劇烈的情感風暴,痛苦、憤怒、自責,幾乎要沖破他強自維持的平靜。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會不自覺地緊握成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他只能伸出手,用那只布滿老繭和傷痕的大手,極其輕柔地、仿佛怕碰碎什麽稀世珍寶般,拂過她濃密的黑發頂端,動作笨拙卻充滿一種沈甸甸的、無法言說的憐惜。

“照顧好自己。很快了…很快…”他喃喃低語,更像是在對自己發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壓出來。

薇洛尼卡能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能感受到那壓抑的、洶湧的情感。這笨拙的安慰,比任何食物都更能短暫地溫暖她冰冷的心房。

她點點頭,冰藍色的眼睛望著他,裏面沒有追問,只有一種近乎早熟的、沈靜的理解。

她不知道“很快”意味著什麽,但她選擇相信,就像相信德弗魯神父的話一樣。這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力量。孤兒院的日常生活,是日覆一日的、冰冷的折磨。薇洛尼卡的“特別”,讓她成為了修女們眼中天然的“異端”和“麻煩源”,也成為了其他孩子孤立和恐懼的對象。

她最深的恐懼,源於一種她完全無法控制、也無法理解的天賦,與蛇類之間那種詭異的、令人不安的聯系。

孤兒院後面有一片荒蕪的、雜草叢生的廢棄園子,那裏是蛇蟲鼠蟻的樂園。每當薇洛尼卡因為犯錯被罰去那裏清理雜草(這是艾格尼絲修女“懲罰”她的常用手段),或者僅僅是心情極度低落時無意識地靠近那片區域,奇怪的事情就會發生。

起初只是草叢裏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

然後,一條、兩條、更多條蛇會從石縫裏、枯葉下、潮濕的泥土中鉆出來。它們可能是常見的草蛇,帶著黃綠相間的花紋,也可能是更令人膽寒的、通體烏黑的游蛇。

它們並不攻擊她,反而會朝著她所在的方向緩緩游弋,三角形的腦袋微微昂起,分叉的信子快速吞吐著,發出嘶嘶的聲響,冰冷的豎瞳似乎……聚焦在她身上?

它們會盤繞在她腳邊不遠處的石頭上,或者靜靜地伏在草叢裏,仿佛在……等待?聆聽?

這種景象,足以讓任何一個孩子嚇得魂飛魄散。薇洛尼卡也不例外。

她怕蛇,怕它們冰冷滑膩的鱗片,怕它們無聲的游動,怕它們那毫無感情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每一次遭遇,都讓她渾身僵硬,冷汗瞬間浸透單薄的衣衫,冰藍色的瞳孔因恐懼而急劇收縮。

更可怕的是,她內心深處,除了恐懼,竟然還詭異地升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那些嘶嘶聲,並非完全無意義的噪音,而是某種她潛意識裏能捕捉到一點模糊輪廓的、破碎的低語?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更加恐懼和惡心,她果然是個怪物! 這種“招蛇”的“邪惡”行徑,自然逃不過修女們警惕的眼睛。

一次,薇洛尼卡被罰清理園子時,幾條蛇再次出現。一個路過的修女恰好看到這一幕,發出了驚恐的尖叫。結果可想而知。

“惡魔的使者!撒旦的爪牙!”艾格尼絲修女的臉因狂熱的憤怒和恐懼而扭曲,她指揮著另外兩個強壯的修女,像拖牲口一樣把嚇得渾身癱軟的薇洛尼卡拖進了孤兒院最深處、最黑暗的一個小房間。

那裏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門,散發著黴味和塵土的氣息。

這裏被稱為“靜思室”,實則是關押“問題兒童”的禁閉黑牢。

薇洛尼卡被粗暴地推了進去,厚重的木門在她身後“砰”地一聲關上,落鎖的聲音冰冷刺耳。最後一絲光線消失了,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瞬間將她淹沒。

她蜷縮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抱著膝蓋,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劇烈地顫抖。黑暗像粘稠的液體,擠壓著她的肺,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時間失去了意義,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只有無邊的死寂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啃噬著她。饑餓、幹渴、孤獨、恐懼……各種感覺交織在一起,折磨著她脆弱的神經。她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嘗到鹹腥的鐵銹味。

黑暗中,左肩胛骨上那個玫瑰形的疤痕,似乎隱隱傳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灼熱感,像黑暗中一個沈默而固執的烙印,提醒著她的“不同”。

她想起德弗魯神父溫暖的手和話語,想起本尼叔叔帶來的食物和他那雙盛滿悲傷的鈷藍色眼睛。這是她唯一的慰藉,唯一的火種,在無邊的黑暗裏,支撐著她不要徹底崩潰。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

當沈重的木門終於被打開,刺眼的光線湧入時,薇洛尼卡已經虛弱得幾乎無法站立。她像一片被狂風蹂躪過的落葉,被粗暴地拖出來,扔在走廊冰冷的地板上。艾格尼絲修女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而厭惡,仿佛在看一堆骯臟的垃圾。

薇洛尼卡掙紮著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公共盥洗室。

冰冷的水潑在臉上,帶來短暫的清醒。她擡起頭,看向墻上那面布滿水漬和裂紋的鏡子。鏡中的女孩,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窩深陷,濃密的黑發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更顯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大得驚人,裏面沒有了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空洞和一種在絕望深淵中淬煉出的、冰冷的、巖石般的堅韌。

每一次黑暗的禁閉,都在她靈魂深處刻下一道更深的傷痕,也淬煉出她更強的生存意志。她必須活下去,為了那個“總有一天”,為了那些“厲害的人”,為了本尼叔叔眼中那深沈的悲傷不再加深。

她學會了將所有的情緒,—憤怒、委屈、恐懼,都深深地壓進心底最深處,用一層厚厚的冰殼包裹起來。心思縝密,是她唯一的盔甲。

日子在壓抑和微弱的期盼中緩慢爬行。薇洛尼卡十歲的生日,那個被詛咒的萬聖夜,越來越近了。孤兒院裏的氣氛似乎也變得更加詭異。

艾格尼絲修女看她的眼神裏,除了慣常的厭惡,似乎還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和……隱隱的恐懼?仿佛她身上那個“怪物”的印記,隨著生日的臨近,會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危險?

五月底的一個下午,天氣異常悶熱。薇洛尼卡被指派去清洗堆積如山的、沾滿油汙的餐盤。冰冷刺骨的水浸泡著她纖細的手指,很快讓它們變得通紅、麻木。

她機械地重覆著擦洗的動作,思緒卻飄得很遠。

德弗魯神父最近咳嗽得厲害,臉色也差了許多,她偷偷把本尼叔叔上次帶來的一小罐蜂蜜藏起來,想找機會送給神父。

本尼叔叔這個月還沒來,她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

突然,一陣尖銳的、帶著哭腔的叫喊打破了沈悶的寂靜,從女孩宿舍的方向傳來!是露西,一個才七歲、膽子特別小的女孩。

薇洛尼卡的心猛地一沈。她放下手中的盤子,不顧手上還滴著水,飛快地跑向宿舍。宿舍門口已經圍了幾個孩子,臉上帶著驚恐。艾格尼絲修女那標志性的、令人膽寒的腳步聲也正從走廊另一端快速逼近。

薇洛尼卡擠進人群,眼前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冷氣。露西縮在自己的床角,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煞白。而在她床鋪的枕頭上,赫然盤踞著一條通體碧綠、足有小孩手臂粗細的草蛇!

它三角形的腦袋微微昂起,冰冷的豎瞳毫無感情地掃視著周圍驚恐的人群,分叉的信子快速吞吐著,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宿舍裏其他女孩都嚇得躲得遠遠的,擠在門口瑟瑟發抖。

“是它!是薇洛尼卡招來的!”一個稍大點的女孩,平時就愛欺負人,此刻指著薇洛尼卡尖叫起來,聲音裏充滿了惡意和幸災樂禍,“只有她這個怪物才會招蛇!是她想害露西!”

“不是我!”

薇洛尼卡本能地反駁,冰藍色的眼睛因為震驚和憤怒而睜大,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確實沒有!她剛才一直在廚房!但這條蛇的出現,本身就足以將她釘死在“怪物”的恥辱柱上。

“閉嘴!你這邪惡的東西!”艾格尼絲修女已經沖到了門口,看到那條蛇,她的臉瞬間變得慘白,隨即又被一種狂怒和宗教式的狂熱所取代。她根本不需要任何證據,薇洛尼卡的“天賦”就是原罪!她粗暴地一把抓住薇洛尼卡纖細的手臂,指甲深深掐進她蒼白的皮膚裏,留下幾道刺目的紅痕,力氣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又是你!你這惡魔的孽種!萬聖夜誕生的汙穢!你的存在就是對上帝的褻瀆!”

艾格尼絲修女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尖利刺耳,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薇洛尼卡臉上,“你竟敢用這種邪惡的造物來恐嚇無辜的孩子!你和你那被詛咒的血脈一樣骯臟!魔鬼的印記!”

她惡狠狠地瞪著薇洛尼卡左肩的位置,仿佛能穿透衣服看到那個玫瑰疤痕。

“我沒有!我在洗碗!”薇洛尼卡掙紮著,試圖解釋,冰藍色的眼睛裏第一次在修女面前迸發出強烈的、不屈的怒火。她可以忍受對自己的汙蔑,但“被詛咒的血脈”這幾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心上。

她不知道自己的血脈是什麽,但修女那充滿憎惡的語氣,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尖銳的刺痛和一種莫名的、深沈的悲哀。仿佛有什麽極其重要的東西,被無情地踐踏和侮辱了。

“撒謊!狡辯!”艾格尼絲修女根本不聽,她像拖拽一個破麻袋一樣,將薇洛尼卡粗暴地拖離宿舍門口,拖向走廊盡頭那個象征著終極懲罰的、令所有孩子聞風喪膽的地方“靜思室”。

“不!放開我!我沒有!”薇洛尼卡用盡全身力氣掙紮、踢打,黑發淩亂地貼在汗濕的臉上,冰藍色的瞳孔裏燃燒著絕望的火焰。她不要再去那個黑暗的地獄!尤其是現在!她想起德弗魯神父越來越差的臉色,想起本尼叔叔可能隨時會帶著他的油紙包出現……她不能被關起來!

然而,她的反抗在成年修女的絕對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微弱可笑。艾格尼絲修女輕而易舉地制服了她,像丟一件垃圾一樣,將她狠狠推進了那間散發著黴味和死亡氣息的黑屋子。

“砰!” 厚重的木門再次在她身後無情地關上、落鎖。隔絕了所有的光線,也隔絕了莉莉微弱的哭泣聲和其他孩子驚恐的低語。世界再次被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吞噬。

薇洛尼卡背靠著冰冷刺骨的石墻,身體因為劇烈的掙紮和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她沒有再蜷縮起來,而是慢慢地、倔強地挺直了脊背。黑暗中,她冰藍色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無邊的墨色,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堅硬的光芒。

左肩胛骨上,那個玫瑰形的疤痕,在死寂的黑暗中,傳來一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都要灼熱的悸動,仿佛一顆被強行壓抑的、沈默的心臟,在絕望的深淵裏,不甘地搏動。

她擡起手,不是去擦臉上可能存在的淚痕(她早已學會不在這裏流淚),而是用冰冷的手指,死死按住了那個發燙的烙印。

“我不是怪物。”她對著無邊的黑暗,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德弗魯神父溫和的承諾,本尼叔叔眼中深沈的悲傷,此刻像兩道微弱的星光,穿透了厚重的絕望之墻,在她心中匯聚成一股微弱卻無比頑強的力量。

門外,艾格尼絲修女刻毒的詛咒和關於“萬聖夜”、“詛咒血脈”的惡毒話語,像毒蛇一樣絲絲鉆入門縫。薇洛尼卡緊緊咬著下唇,直到再次嘗到血腥味。

這一次,那鹹腥的味道沒有帶來軟弱,反而像一種淬煉。她緩緩地、艱難地移動著凍得麻木的身體,摸索著,在冰冷的地面上找到一個相對幹燥的角落。

她背靠著粗糙的墻壁,屈起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裏。濃密的黑發像一道屏障,隔絕了外界的一切,也包裹住她內心最後一點微弱的火種。

黑暗中,時間再次變得粘稠而漫長。饑餓和寒冷像兩只貪婪的野獸,一刻不停地啃噬著她。但這一次,薇洛尼卡沒有像過去那樣被恐懼完全吞噬。

她的思緒在冰冷的寂靜中異常清晰。她反覆咀嚼著艾格尼絲修女的話“萬聖夜誕生的汙穢”、“被詛咒的血脈”、“魔鬼的印記”。這些詞句像淬了毒的針,反覆刺紮著她。為什麽是萬聖夜?她的生日,十月三十一日……這個日期似乎觸動了修女們某種根深蒂固的恐懼。

還有“血脈”……她從未想過自己的父母,只當他們是不負責任的拋棄者。但修女那充滿憎恨的語氣,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她的血液,都帶著某種原罪?這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窒息和一種深沈的、無法言說的悲哀。

她是誰?她來自哪裏?那個玫瑰形的疤痕,真的是“魔鬼的印記”嗎?還是……別的什麽?

德弗魯神父溫暖的手掌和篤定的話語再次浮現腦海:“你不是怪物。你只是……特別。非常特別。”

“總有一天,不會太久了,會有非常厲害的人,從很遠的地方來,他們會找到你,接你離開這裏。回到你真正屬於的地方去。”

神父知道什麽?他一定知道!他溫和的淺褐色眼睛裏,藏著關於她身世的秘密!還有本尼叔叔……他那雙深邃的、飽含悲傷的鈷藍色眼睛,他風塵仆仆的身影,他帶來的食物和衣物……他看她的眼神,絕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偶爾發善心的訪客。

那眼神裏有痛苦,有憐惜,還有一種……沈重的責任?他又是誰?他和自己有什麽關系?為什麽他每次都說“很快了”?

無數個疑問在黑暗中翻騰、碰撞。薇洛尼卡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渴望知道真相。關於她的生日,關於她的“血脈”,關於那個疤痕,關於德弗魯神父的預言,關於本尼叔叔的守護。

孤兒院冰冷的墻壁和艾格尼絲修女的藤條,禁錮了她的身體,卻無法再完全禁錮她開始覺醒的、渴望掙脫枷鎖的靈魂。那冰藍色的瞳孔深處,死寂的空洞正在被一種新的東西取代,一種混合著巨大困惑、尖銳痛苦,以及被殘酷現實和模糊希望共同點燃的、無比強烈的、想要撕開這重重迷霧的渴望。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默默承受、將一切恐懼深埋心底的小女孩了。

黑暗的禁閉室,這一次,成了她思想覺醒的熔爐。左肩胛骨上,玫瑰疤痕的灼熱感持續不斷,像一顆在黑暗中頑強搏動的心臟,又像一枚指向未知命運的、沈默的徽章。

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點微不足道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我會知道的。”她在心裏,對著無邊的黑暗,也對著那個灼熱的烙印,無聲地宣告,“我一定會知道,我是誰。”

時間在極致的寂靜和寒冷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一夜?薇洛尼卡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饑餓和寒冷帶來的虛弱感一陣陣襲來。就在她幾乎要支撐不住,滑入昏睡的深淵時,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響穿透了厚重的木門,鉆進了她的耳朵。

不是修女們沈重的腳步聲,也不是遠處孩子們的喧嘩。那是一種……規律的、小心翼翼的刮擦聲?非常輕,非常慢,仿佛有人在用極其輕柔的力道,用指甲或者什麽細小的東西,在門外木頭的紋理上,一下,又一下,緩慢地劃動。

薇洛尼卡猛地一個激靈,瞬間驅散了所有的昏沈。她屏住呼吸,眼睛在黑暗中驟然睜大,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捕捉著那微弱的聲音來源。

刮擦聲……停頓了一下……然後,又是三下,更輕,更慢。

她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碎肋骨!這個節奏!這個聲音!她記得!在她更小的時候,有一次被關禁閉,又冷又怕,哭得幾乎暈厥。

也是在這樣的死寂裏,門外傳來了這樣輕微而獨特的刮擦聲。

一下,停頓,三下。當時她以為是老鼠,嚇得蜷縮成一團。

但後來,當她被放出來,在教堂幫忙時,她無意中看到本尼叔叔站在側廳的陰影裏,正用他那只布滿傷痕和老繭的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在身旁一個舊木櫃的邊沿上,一下,停頓,三下,輕輕地刮擦著……那個動作,和他那只手上獨特的、因某些舊傷而略顯僵硬的姿勢,瞬間和她記憶裏禁閉室門外的聲音重合了!

是他!是本尼叔叔! 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和委屈瞬間沖垮了薇洛尼卡強裝的堅強堤壩。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讓一絲嗚咽洩露出去,身體卻因為激烈的情緒而劇烈地顫抖著。他來了!他知道她被關在這裏!他在告訴她,他就在外面!他沒有忘記她!

門外的刮擦聲又重覆了一次。一下,停頓,三下。那麽輕,那麽穩,像黑暗中的摩斯密碼,傳遞著無聲的安慰和守護的承諾。薇洛尼卡用盡全身力氣,挪動凍僵的身體,一點一點,艱難地蹭到門邊。她把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粗糙的木門上,貪婪地捕捉著門外那幾乎微不可聞的、代表著希望的聲音。

她擡起自己凍得通紅、微微顫抖的手,用盡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力量,模仿著那個節奏,用指甲在門板內側,同樣輕輕地、一下,停頓,三下,刮擦著回應。

門外瞬間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薇洛尼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的回應被修女發現,或者……只是自己的幻覺?幾秒鐘後,那熟悉的刮擦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帶著一種確認的、安撫的意味。

一下,停頓,三下。然後,是更長時間的停頓。薇洛尼卡屏息等待著。黑暗中,時間再次被拉長。

終於,一個極其低沈沙啞、仿佛隔著千山萬水、又近在咫尺的聲音,貼著門縫,極其微弱地傳了進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力才壓制成這樣細若游絲的音量: “薇拉……堅持住……快了……信……神父……”

薇拉!他叫她薇拉!這是只有德弗魯神父偶爾會用的昵稱!本尼叔叔也知道! 薇洛尼卡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這一次,淚水是滾燙的,沖刷著臉上的冰冷和絕望。

她用力點頭,盡管門外的人根本看不見。她用指甲再次在門板上重重地劃了一下,我聽到了!我信! 門外再無聲響。但薇洛尼卡知道,他一定還在那裏。

也許就背靠著門,和她一樣,隔著這層冰冷的木頭,無聲地陪伴著她。他帶來的信息雖然簡短,卻像一道驚雷,在她心中炸開—“快了”……本尼叔叔從未如此明確地傳遞過時間!還有“信神父”……德弗魯神父!神父怎麽了?本尼叔叔特意提到他……難道神父的病情加重了?

還是……神父知道那個“快了”的具體時間?

無數個念頭再次紛至沓來,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困惑和痛苦,而是交織著強烈的希望、擔憂和一種前所未有的迫切感。快了!離開這裏!回到真正屬於她的地方!

那個地方,是否就能解開她所有的謎團?關於她的生日,她的血脈,她的疤痕,她的父母……還有本尼叔叔,他到底是誰?

黑暗中,薇洛尼卡背靠著冰冷的木門,身體依舊虛弱冰冷,但她的心卻像被投入了熾熱的炭火。她冰藍色的瞳孔在濃密的睫毛下閃爍著,不再是空洞的死寂,也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在絕望中淬煉出的、無比明亮的、近乎燃燒的堅定光芒。她擡起手,再次按住了左肩胛骨上那個灼熱的玫瑰疤痕。

這一次,那灼熱感不再讓她感到恐懼和厭惡,反而像一種共鳴,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呼應著門外守護和遠方召喚的力量。快了。她無聲地重覆著。

快了。聖瑪利亞孤兒院冰冷的石墻,再也無法囚禁她開始展翅的靈魂。

十歲的萬聖夜,那個被詛咒的日子,或許,正是她命運轉折的起點。她將不再是薇洛尼卡·德弗魯,那個被遺棄的“怪物”。她是誰?答案,就在那扇即將為她敞開的、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門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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