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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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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路雲和就陪著他坐在窗邊,也不知道小崽子知不知道自己體內新生的靈根意味著什麽,從醒來到現在也沒見他有什麽反應。

路雲和隔空點了點尤問淚皺著的小臉,暗想,開心一點,多笑笑。

次日一早,路雲和便見小孩收拾好東西,前去退房。

那小二認出這位小客官便是要修仙之人,看著這麽小的年齡便獨自求道,臉色還帶著大病初愈的蒼白,心中不免升起些許憐惜,在尤問淚要離開時主動搭話道:“小公子留步,小的雖是個俗人,卻也看出您絕非池中之物,此番南去仙山,定能得遇機緣!”

尤問淚一頓,不知怎麽想的,竟問:“他說我要往南去?”

小二這下被問的摸不著頭腦,“小公子您說什麽?”

尤問淚低了聲音,改問道:“可記得帶我來之人的模樣?”

“這個....."小二作狀回憶道,“實在是抱歉,這幾天客人一茬接一茬,誰帶您來的小的一點印象都沒了。”

小孩眉眼淡了下去,不再多問,就此走出客棧。

街上正是早市熱鬧的時候,人聲鼎沸,顯得尤問淚一個人孤零零的。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麽。

路雲和不明所以,陪著站在他旁邊。

許久,天光徹底刺破雲層時,坊市的喧囂褪了下去,不少商販開始收攤走人。

尤問淚終於動了,他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路雲和正想跟上,腿腳一僵,一股無形的力量讓他定在原地。隨著鈴音輕響,熟悉的眩暈襲來。小孩的背影漸行漸遠,最後虛化不再。

等他面前再有畫面時,卻是一道高聲先傳進耳裏。

“尤問淚!別練了,快跟我來。”茶褐色瞳孔的少年風風火火從院外進來,也不等人回應,就要去拉那樹下的人。

不過樹下的人錯身讓開,林瑕撲了個空,衣袖帶起的風驚動了低垂的樹枝。一片樹葉打著旋落下,路雲和下意識追著那抹飄落的翠色看過去——

這株見月樹長勢實在極好,郁郁蔥蔥,枝幹縱橫交錯,在頭頂織就一張密不透風的綠網。葉片層層堆疊,新綠疊著深碧,長風吹過,翻湧成一片粼粼波光。

而那人琉璃色的眼眸清透如冰,但在枝葉間偶爾漏下的天光裏便瀲灩成碎金色,側首聽人講話時,長睫冷淡地垂下,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路雲和輕怔,眼睜睜看著兩人一齊走遠才回過神來.......尤問淚竟然長這麽大了,得有十五六了吧?

上次在客棧也才九歲,這莫名的鈴鐺一下就給他帶到七年後來了。

他嘆口氣,遠眺了會兒,也不知道那兩人往哪裏走的,只好待在原地等。

等的無聊,路雲和隨便轉了轉。這處院落不大,景物除了一棵見月樹,沒再栽種其他,樹後不遠便是間小屋,和觀月峰那間有點像。

路雲和正想出去看看,就撞上尤問淚回來。是一個人回來的,步伐輕快,那雙看著人時總有些清冷碎冰的眼眸也柔軟下來,如初雪消融,不知道林瑕急匆匆帶他去哪了。

路雲和跟在尤問淚身後進門,隨便坐在一邊,看他在找著什麽。

“尤問淚!走這麽快,這麽高興啊。”林瑕出現在門口,身邊還站了一位高馬尾少年,神色漠然,不過面孔還透著些青澀,正是容休渺。

“只是推測而已,不一定能成功。”容休渺有些不讚成道。

“我的天呢,少主大人你現在才反應過來嗎,這不是在剛剛就已經結束了的話題嗎?”林瑕無語,再一次見識到了這位容家未來的領袖可怕的反射弧。“容家交到你手上真是......”

“抱歉,我走神了,以為還在說這件事。”容休渺表情更冷了,只是眼神露出些無措。

“好啦,小尤,把東西先給我看看還有沒有他的氣息哦。”林瑕正色道。

尤問淚把手裏緊握著的一把靈石,以及一個玉白瓷瓶給出去。路雲和覺得那個瓷瓶有點熟悉,湊近一瞧,瓶身上刻著“回春丹”。

路雲和立時就想起了這瓶子的來源——是他上次在客棧餵給尤問淚的丹藥。

不過對尤問淚來說,這是七年前發生的事了。

竟然還保留了這麽多年......當時時間緊促,他也沒來得及把這些都清理好,事後更是給忘了。

不過尤問淚拿這個做什麽?

林瑕接過,凝神一番,“靈石完全沒有,至於這個瓷瓶倒是有一點,不過混雜了其他人的靈力殘留,加之時間久遠,很難捕捉到那個人的氣息。”

尤問淚臉上的期待還沒有完全收下去,驟然聽到這樣一番話,那些滿到溢散開的喜悅歡欣戛然而止,全都被打散。他楞在原地,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這般無措的樣子,讓路雲和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那個總是在探虛宗等待他回去的孩子。

“我再想想辦法,你不要氣餒。“林瑕見他這樣,有些不忍,安慰道,”反正都這麽多年了,不急於一時。“

不知哪個字戳中尤問淚,他神情更低落了。

容休渺搖搖頭,讓林瑕隨自己離開,又拍了拍尤問淚的肩,率先出去了。

林瑕見容休渺走了,突然小聲道:“你先不要答應容醒,我都沒辦法的話,他還能有什麽法子?我回去再翻翻書,一定能找到其他方法的。”又給尤問淚使了幾個眼色,連忙追著容休渺走了。

屋門一旋一關,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路雲和慢半拍反應過來,尤問淚這是......在找他...嗎?

尤問淚似乎是累極了,背靠著墻滑坐下去,他把頭埋在雙臂間,肩膀有些顫,像是在哭。

路雲和真是受夠了這種什麽都做不了的狀態,他難得有些急躁,“系統你給我想辦法,要麽讓他能看到我,要麽我能碰到他。”

系統沈默不語,路雲和氣笑了,他抓起腰間那枚銅鈴,“裝死是吧,我現在就毀了它。”說著手中靈光暴起。

【銅鈴沒了你會永遠留在這個時空的】

“那我就永遠留在這裏!”靈力洶湧而至,銅鈴身蔓延開一道極細極細的裂紋。

“啪嗒——”

窗外疾風四起,見月樹枝“沙沙”作響,其中一根花枝竟生生折斷,落在窗臺上,攜著幾朵半開的花苞破窗而入。幾顆花骨朵跌進來,以一個將盛未盛的模樣落在尤問淚腳邊。

鈴音急促,不再像前幾次輕靈和緩,刺耳的嗡鳴使路雲和手一松,銅鈴卻並未墜地,而是憑空浮到尤問淚身邊。

少年似有所覺,擡起頭來,卻是看向自己腳邊的幾朵淩亂的花苞。他目光葛地凝住了,再難移開分毫。

“等等!”他猛然站起身,踉蹌地往前走了幾步,神情焦急茫然,“等一下,不要走......!”

那枚銅鈴呼嘯著返回,如同確認了什麽信息一樣。這次的鈴聲低而沈悶,就像是真正的梵鐘以勢不可擋的力量迎上鐘壁,轟鳴聲剎那間席卷路雲和,餘波震碎了周遭,除了他所站的那一點空地,整個世界像是被蠻橫撕下的畫紙,露出後面光禿禿的石壁來。

路雲和站在唯一的完好之地,怔楞著看著面前布滿劍痕、抓痕的墻壁。

——歸墟。

銅鈴的聲音如水潮褪去,懸在他肩頭輕顫片刻,徑直往前飛去,沒入了那片斑駁痕跡的石壁裏,鈴音在巖壁間輕輕回蕩,像在催促他。

路雲和沒有猶豫,跟上前,一步跨入石壁之中。

淺淡的月光從穹頂的裂縫灑下,不甚清晰的照亮一圈視野。“嗒——”細小的水滴落入石縫裏,他以為是別處的水流,可空中彌漫的不是潮濕的涼意,更像是......銹。

銅鈴靜靜回到他手上,徹底沈寂,再沒有一點聲響。

路雲和驟然心口一點刺痛,似有所感般,循著那細小的水聲走過去。

沒有走幾步,他停住了。

月光也緩緩移動,慘白的光斑滑過石壇上密密麻麻刻著的詭異符文,以及在光照下呈現暗紅色的凹槽——不知是經年累月凝結成的深褐苔蘚,還是已經幹涸的血跡。最終和他一起停駐在這座石壇前。

上面竟然躺著一個人,閉著眼,側身蜷縮著,雙手交疊在臉頰邊。盡管這是一個有些不太舒服、別扭的姿勢,但他神情安詳得仿若是找到一個世間最心安的歸宿,沈沈睡去。露出的手腕和腳裸有幾道深可見骨的傷痕,那些血就源源不斷從他身體裏流出,浸滿了石臺上的紋路。

路雲和恍惚地看了石臺上的人一眼,想,這個人死了,看樣子早在不知多久之前就死了,一個人死在暗無天日裏的石洞。血都凝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流幹了血死的。他不敢再湊近看,因為這個人長得和他的尤問淚一模一樣,只是比他在容家看到的時候長大了一點,可能現在十七歲了,也可能十八歲了。但其實他還是慢慢靠過去了,“......尤問淚?”躺著的人沒有任何回應。他又楞楞俯身將耳朵貼在人胸膛上,一片死寂。

那個笑起來乖巧靦腆,許願說想永遠和他在一起的孩子,現在就這樣孤獨的、無聲無息的死去。

——在他不知道的時間裏。

銹腥味就是這個時候撞進鼻腔的,像冷劍捅進嘴裏,路雲和甚至嘗到了血味,他猛地彎腰幹嘔幾聲,才發覺胃部劇烈痙攣著絞痛,他難受的捂住,脊背冒出冷汗,半跪在壇前。視線模糊了一瞬,恍惚間又聽見水滴聲——從他的頰邊墜落,不斷砸在地上,暈開一小團深色痕跡。

“你不是說......”路雲和嗓音發澀,嘔的眼眶泛紅,“他的結局是問鼎仙首,得道登天嗎?”

【這就是曾經偏離的結局,所以宿主的任務便是用盡一切方法使主角達成正確結局】一如既往的機械音,無波無瀾,沒有一絲起伏。

路雲和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壇邊緣,有些脫力地閉上眼,緊握的銅鈴也從手裏滑出,不知掉到哪裏去了。

他一向自持冷靜,哪怕是剛穿到這個世界對一切都一竅不通時也沒有驚慌失措,一點一滴接受新事物,學著這裏的人生活,也能耐心等待著劇情開始。

可是現在他竟再不敢擡頭多看一眼石壇上的人,心裏有什麽支撐他的東西轟然倒塌,腦中一片空白,他甚至都沒法去考慮接下來該怎麽做。

他只靠著石壇,感受冰冷從頭頂貫穿的滋味。

系統見他一動不動的,難得安慰,【這只是一條早就消亡的時間線,不必憂心】

等了會,路雲和還是沒反應。

系統又說,以一副不太讚同的口吻。

【已經完結的世界,為什麽還會生出難過的情感。現世的主角不是還在等你回去嗎】

路雲和扯了扯嘴角,想要站起身來。

變故就是在這刻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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