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菜的速度很快，牛排熱滋滋的，香味四溢。

葉青揭開蓋子，“看起來還不錯，聽說這家的牛排很新鮮。”

服務員立即解說：“是的，我們的牛排是經過精挑細選的，用的是最健康的牛，而且是當天宰殺處理過後，立即送到廚房烹飪。”

葉青沒那麽多講究，拿起餐具，準備開動。

林北樾卻是稍稍一定，說：“經過高溫烹煮處理過的鮮肉組織，已經無法判斷死亡時間。而且，小鎮附近沒有鮮牛養殖場，從牛被宰殺，隨後經過一系列處理、檢測……少說也要大半天時間，算上途中運輸的時間，想要顧客吃到當天宰殺的牛肉，只怕有些困難。”

葉青：“……”

服務員茫然又尷尬，只好禮貌地說：“請您慢用，”便離開了。

林北樾神色自若，遞給葉青一張濕紙巾，“就在剛才，我突然想明白了一個困擾我十幾個小時的問題。”

葉青擡頭，“嗯？”

“死亡時間，”林北樾說，“在病理切片分析結果出來之前，誰也沒有辦法判定精確的死亡時間。通常，我們可以通過屍僵、屍溫、屍斑、屍體腐化率、胃容物、昆蟲等來判斷死亡時間。但是賈菁菁的屍體則不行。她的屍體被火燒毀，我打開她的胃，發現她的胃中沒有食物。”

葉青和法醫打過不少交到，也略懂一些，“根據人體的消化規律，胃中的食物會在進食後兩到三小時左右清空……”她思索著說：“賈菁菁的胃中沒有東西，是不是因為她是在進食兩、三小時後死亡的？”

林北樾搖頭，“第一，我們無法精準地判斷賈菁菁最後一餐的時間，第二，賈菁菁因為妊娠反應嘔吐過，說不定把胃中的東西都吐幹凈了。所以，目前還是無法判斷死亡時間。”

葉青抿唇，慢慢地切下一塊牛排，放進嘴裏，“那你剛才突然想明白了什麽？”

當然是服務員的提醒。

林北樾說：“你仔細梳理一下，案發當天的時間。”

葉青對案發當天的情況了然於心，她說：“下午六點十分左右，接到報警電話，六點半，趕到現場。根據監控顯示和消防員的推測，火勢變大的時間是六點。兇手做了個電風吹的引火裝置，有經驗的消防中隊隊長說，電吹風溫度升高到能引燃的時間，需要十到十五分鐘，加上火勢蔓延的十五分鐘時間，估計兇手做出引火裝置的時間應該是五點半左右。以此推測，兇手逃離現場的時間，應該也是五點半左右。”

兇手離開現場一小時後，警方才趕到，而且因為火災，現場早就被破壞得差不多了，警方很難提取到有效的痕跡和證據。

林北樾默然片刻，讚許地點頭，“所以，以這樣的方式去估算死者死亡的時間，應該是在五點到五點半。考慮到死者被傷到了頸動脈，大量失血後，會在三到五分鐘內死亡，所以……”

所以賈菁菁死亡的時間，可以估計為五點二十分左右。

但是，這並不對！

“這樣推斷的時間並不準確，”林北樾眼神敏銳，“我始終認為，兇手放火的方式很罕見。FBI做過統計，縱火犯大多是男人，而且縱火的方式很簡單，比如直接潑汽油、點燃易燃物等。可為什麽殺死賈菁菁的人，要費心去做一個引火裝置？

他放火，難道是為了毀屍滅跡，或許是為了掩蓋痕跡？”

他頓了頓，沈聲說：“但是……‘他’也有可能想掩蓋死者的死亡時間，拖延警方的調查。”

葉青一怔！

“你的意思是……兇手也許早就殺了賈菁菁，但卻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才放火……”

林北樾沒有立刻回答她。

葉青深吸一口氣，“照你這麽說來，很多人的不在場證明，都不作數了！”

於浩謙、於俊濤，甚至楊一涵！甚至是當天就離開去臨市旅游的於曉婕。

葉青立即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於曉婕這兩天在幹什麽？”

手機那邊的人回答：“在和男朋友旅游，去游樂場、商場、公園……”

“男朋友？”葉青若有所思，“我知道了，你繼續盯緊她。”

“好。”

結束通話之後，葉青再打了個電話回警局：“你幫我查一下於曉婕的男朋友，越詳細越好。”

說完後，她又看著林北樾，“希望病理切片分析結果快點出來。”

她繼續默默地切牛排，心裏卻不得不暗自佩服林北樾的細致。很大程度上，警方破案需要各方面的專業配合，法醫給出的證據和線索，是關鍵中的關鍵。

她為林北樾欣慰、驕傲。

“你在砍牛排嗎？”林北樾問。

葉青楞了楞，說：“刀有些頓，牛排不好切。”

林北樾伸手把她的牛排端到自己面前，又從衣兜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後，裏面是整整齊齊、大大小小的刀刃、刀片。

葉青：“……”

他熟練的選好刀片，組裝好，拿起叉子，對著牛排下刀，動作流暢、平穩、得心應手。

“切牛排，最好是逆著紋理切，刀口的方向與紋理方向垂直或者傾斜，這樣切出來的牛肉，口感才好。”

他的手幹凈白皙、刀刃光滑細膩，仿佛不染塵埃。

葉青有些迷茫，實在想不通，這樣一雙不染纖塵的手，是如何與各種屍體打交道的。

她訥訥的，“可是我辨識不出什麽紋理啊……”

說完，林北樾怔楞片刻。

時光快速追溯到不知多少年前，她和林北樾一起吃雞肉，她拿著雞腿啃，而他則拿著刀叉，斯文地進食。

他說：“小葉子，雞肉要順著紋理切才好。”

葉青抓著雞腿肉，啃得津津有味，說：“可是我辨識不出什麽紋理啊……”吞下一塊雞肉後，又說：“以後你幫我切肉好了。”

林北樾說：“好。”

此去經年，那聲“好”好像是一個不經意的承諾。

而葉青並沒在意。

他慢慢地切著牛排，將牛排切成均勻整齊的一立方厘米的肉塊，整齊劃一地排在盤子裏，像一個個昂首挺立的士兵。

切完後，他把牛排還給她，繼續切自己碗裏的。

吃過午飯後，兩人沒耽擱時間，將車子開到楊一涵的水吧附近，等待宋蕎。

閆小崧一直在附近巡視，見到葉青的車子，走過來敲了敲窗，“老大。”

葉青降下窗戶，問：“怎樣？”

“在查看，很快就好。”

葉青點了點頭，對林北樾說：“要不然你先回去，你不知道我們的蹲點工作，可能會守到晚上。”

“沒事，”林北樾搖頭，“我也必須等到你們提取出證據拿回去檢測比對。”

葉青沒再勸他，從後座上拿了抱枕，枕著閉眼，“我睡會兒。”

正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讓人有些慵懶。葉青閉上眼睛，眼前不是黑暗一片，而是淡淡的琥珀色，很舒適放松。

忽然間椅背慢慢往後傾倒，她睜開眼。

傾身過來的林北樾頓了頓。大半的光暈在他身上，明晰清澈。他輕輕垂了垂眼，又凝視她，說：“躺下會舒服些。”

葉青側身抱著抱枕，點了點頭，打了個哈欠後，閉眼養神。

……

天黑後，月朗星稀。

已經是晚上十一點，葉青在車外溜達了幾圈，活動活動之後，回到車裏。

林北樾依舊坐得筆直，見她回來，說：“晚上十點半了，再過半個小時，小蕎他們就要行動了。”

葉青耐心等待，從抽屜裏拿出幾袋零食。

林北樾看了眼，又是小魚幹，空氣裏彌散著淡淡的魚香味。

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像認真進食的貓咪。

半小時後，水吧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停電了。

水吧內一片驚嘩，很快就有不少晚上來休閑的客人驚訝、抱怨。

楊一涵一一應著：“我馬上就通知人來檢修，很快就會來電了。”

幾分鐘後，閆小崧和兩個偽裝成電工的人進了水吧，十分客氣、十分專業地開始在水吧各個地方檢查電路。

林北樾對葉青等人刮目相看。他沒想到，葉青會想出個這麽明目張膽地辦法，完全不合規矩，但卻很有效率。

有了宋蕎和葉青兩人先前的踩點，閆小崧等人很快就熟悉了水吧的內部結構。停了電，監控也沒了作用，閆小崧更是如入無人之境。

二、三十分鐘後，電來了。水吧燈火通明，閆小崧等人也順利出來。

葉青松了一口氣，趕緊打開車門，說：“小崧，上車！”

閆小崧立即打開背包，說：“有發現，在楊一涵房間的垃圾桶發現了這些東西，奇奇怪怪的。”

葉青看了一眼，“情*趣用品？”

閆小崧點頭，“鞭子、吊繩、項圈、潤滑劑……還有針筒……針筒裏有不明液體。”

葉青打了個哈欠，來了精神，說：“讓小蕎準備撤退吧，我們這就回去。”

閆小崧又拿出一個藥盒子，“還有這個！”

葉青和林北樾同時一驚。

林北樾說：“這是異丙酚。”

葉青問：“在哪裏發現的？”

閆小崧：“楊一涵臥室的床底下，一個鎖著的箱子裝著，我用□□打開了，怕讓人起疑，只拿了一瓶。”

葉青點頭，“不錯的發現——楊一涵這是從哪裏得來的？”

閆小崧說：“我找到了一串鑰匙，提取了鑰匙齒痕，拿回去做比對。”

葉青：“幹得漂亮！”

林北樾說：“現在楊一涵也有很大的嫌疑了，回去後，我立刻對比線粒體DNA，檢測針筒裏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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