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沒有第二個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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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第二個選項

沈玉坐在辦公室裏,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和淩玥的聊天界面。

最後一條消息是她發的——“淩玥,你還好嗎?”發送時間:周日晚十一點零三分。現在是周一淩晨一點四十分。淩玥沒有回覆。三個多小時,那條消息像一顆被丟進深井的石子,落下去,沒有回聲,連水花的聲音都沒有。

沈玉把手機放在辦公桌上,屏幕朝下。她不想再看到那個沒有回覆的對話框,但她也沒有把手機收起來。因為如果淩玥回了,她要第一時間看到。這是她對自己的懲罰——等,一直等,等到淩玥回為止。

辦公室很安靜。整棟樓只有她一個人,連保潔阿姨都已經下班了。落地窗外,浦東的天際線在夜色中閃閃發光,霓虹燈不知疲倦地閃爍,像這座城市的眼睛,永遠睜著,永遠不睡。沈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些光,覺得它們離她很近,又很遠。近到伸手就能碰到玻璃,遠到她知道那些光不屬於她。它們屬於這座城市,屬於那些還在夜裏忙碌的人,屬於那些有地方可去、有人可等的人。

她低下頭,翻開手機,屏幕亮了。沒有新消息。她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玻璃上映出她的臉——眉頭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她看著那張臉,覺得陌生。這不是她。沈玉不是會等人的人。在商場上,她是那個讓別人等的人——等她的決定,等她的時間,等她的答覆。她從不等待,因為她不需要。她想要的東西,她會自己去拿。她想去的地方,她會自己走。她想見的人,她會自己去找。

但淩玥不一樣。淩玥不是她可以去拿的東西、可以去走的路、可以去找的人。淩玥是她只能等的人。等淩玥看她,等淩玥靠近她,等淩玥說“我也在看你”,等淩玥說“我想要你”。她等了九年,等來了一些,又等丟了一些。現在她又在等,等淩玥回她的消息,等淩玥從那扇門後面走出來,等淩玥不再推開她。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等多久。

手機震了一下。

沈玉幾乎是撲過去的。她拿起手機,屏幕亮著——不是淩玥,是許凡煙。“這麽晚了還不睡?”沈玉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介於苦澀和無奈之間的表情。她回覆:“在公司。加班。”許凡煙秒回:“你瘋了吧,淩晨兩點加班?淩玥呢?”

沈玉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她想說“我不知道”,想說“她不理我了”,想說“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但她什麽都沒說,只回了一個“睡了”。許凡煙發了一個“你騙鬼”的表情包,然後又說:“沈玉,別把自己逼太緊了。有些事情急不來。”沈玉看著“急不來”三個字,覺得許凡煙說得對。有些事情急不來——淩玥就是那個“急不來”的事情。從十六歲開始,她就知道淩玥是一個不能急的人。你越靠近,她越後退。你越用力,她越掙紮。你只能慢慢地、耐心地、像等一朵花開一樣等她自己願意打開。她願意打開的時候,不需要你用力,她自己就會開。她不願意的時候,你把花瓣掰開,只會傷到她。

沈玉不想傷到淩玥。所以她等。等淩玥自己開。

她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黑暗裏,十六歲的淩玥從記憶深處走出來,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頭發紮著馬尾,坐在教室的角落裏,低頭看書。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她看起來那麽安靜,那麽遠,像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只屬於自己的存在。沈玉從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自己完了。不是因為淩玥有多好看——雖然她確實好看。而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東西,是沈玉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不是孤獨——孤獨太常見了。是一種“我在,但我不在這裏”的感覺。她的身體坐在教室裏,但她的靈魂在別的地方,在一個人無法抵達的、只屬於她自己的世界裏。沈玉想走進那個世界。她想知道那個世界裏有什麽,想知道淩玥在那裏做什麽,想知道她能不能也在那裏。

從那天起,沈玉開始靠近淩玥。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靠近——沈玉從來不是那樣的人。她是那種看準了目標就會全力以赴的人,無論是一個項目、一個客戶,還是一個人。她靠近淩玥的方式,和她在其他事情上的方式一模一樣——直接、果斷、不留退路。

她給淩玥送畫。不是買的畫,是自己畫的。她不是畫家,畫畫的技術很一般,畫出來的東西比例不對,線條僵硬,顏色也調得不準。但她畫了很多張——淩玥坐在窗邊看書的樣子,淩玥在操場上跑步的樣子,淩玥在走廊上和同學說話時嘴角微微彎起的樣子。她把這些畫塞進淩玥的抽屜裏,不署名,不留字。她知道淩玥知道是誰畫的,因為整棟樓裏只有一個人會做這種事。淩玥從來沒有說過“謝謝”,從來沒有問過“是不是你畫的”,從來沒有給過任何回應。但沈玉註意到,那些畫沒有被扔掉。它們從淩玥的抽屜裏消失了,不是被扔進了垃圾桶,是被拿走了。被拿去了哪裏,沈玉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淩玥真的不在意,她會扔掉。她沒有扔。這個“沒有扔”,是沈玉在那段日子裏收到的唯一的回應。很輕,很淡,幾乎不存在。但對她來說,足夠了。

她還幫淩玥擋過校園霸淩。高二那年,有幾個高年級的女生看淩玥不順眼——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麽,而是因為她什麽都不做。她太安靜了,太不合群了,太像一個可以被隨意對待的人了。她們在走廊上攔住淩玥,推她的肩膀,把她的書打翻在地,笑著說“裝什麽清高”。淩玥沒有還手,也沒有還嘴。她只是蹲下來,一本一本地撿起那些被扔在地上的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沈玉從走廊那頭沖過來,一把推開那個領頭的女生,擋在淩玥面前。她比那個女生矮半頭,但她的眼神讓那個女生後退了一步。沈玉沒有說話,沒有罵人,沒有威脅。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用目光告訴她們——你碰她一下試試。

那些人走了。走廊裏安靜下來。沈玉轉過身,淩玥已經站起來了,手裏抱著那摞書,低著頭,沒有說話。

“你沒事吧?”沈玉問。淩玥搖了搖頭,抱著書走了。沒有“謝謝”,沒有“沒事”,甚至沒有一個眼神。沈玉站在走廊上,看著淩玥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她剛才離淩玥很近,近到能聞到淩玥頭發上的洗發水味道,是那種很淡的、像青草一樣的味道。她從來沒有離淩玥那麽近過。她想再近一點。

那個“想再近一點”的念頭,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她。

最讓沈玉難忘的,是高二下學期那件事。體育課,淩玥崴了腳。不是嚴重的傷,但疼得走不了路。體育老師問誰可以送她去醫務室,沒有人舉手。不是沒有人願意,是沒有人敢——淩玥太冷了,冷到所有人都不確定她願不願意被靠近。沈玉舉了手。她走到淩玥面前,蹲下來,說“上來”。淩玥看著她,沒有動。

“你不上的話,我就抱你過去了。”沈玉的語氣很平,不是在威脅,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一定會把淩玥送到醫務室,無論用哪種方式。

淩玥猶豫了幾秒,然後趴到了沈玉背上。沈玉背著她走過操場,走過教學樓,走過那條種滿梧桐樹的長廊。淩玥很輕,輕到沈玉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她能感覺到淩玥的呼吸落在她的後頸上,溫熱的,很輕,像蝴蝶扇動翅膀。淩玥的手臂環著她的脖子,松松的,沒有用力,像是在隨時準備松開。

沈玉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背不動,是因為她不想走快。她想讓這段路長一點,再長一點。她想知道淩玥的呼吸在她後頸上停留多久,想知道淩玥的手臂會不會突然收緊一點,想知道淩玥會不會說一句話。淩玥沒有說一句話。但沈玉註意到,淩玥的耳朵紅了。不是那種被太陽曬紅的,是從皮膚深處透出來的、淡淡的、像花瓣一樣的粉紅。

她沒有拒絕沈玉的靠近。她沒有說“放我下來”,沒有說“不用你管”,沒有說“離我遠點”。她只是安靜地趴在沈玉背上,讓沈玉背著她走過那條長長的、種滿梧桐樹的路。

那個畫面,沈玉記了九年。

沈玉睜開眼睛,辦公室還是那麽安靜,窗外的城市還是那麽亮。她坐在椅子裏,覺得自己像一艘擱淺的船,被記憶的潮水推回了海岸,又擱在那裏,進退兩難。她想起淩玥那些“沒有拒絕”的瞬間——沒有拒絕她的畫,沒有拒絕她的靠近,沒有拒絕她的幫助。那些“沒有拒絕”,是她在這段感情裏收到的全部回應。它們太輕了,輕到風一吹就會散。但它們是她僅有的東西,她把它們攥在手裏,攥了九年,不敢松手。

可是現在,淩玥在拒絕她。不是直接說“你走吧”,不是直接說“我不需要你”,而是用一種更殘忍的方式——沈默。消息不回,電話不接,門不開。淩玥把自己關在那扇門後面,把沈玉關在門外。沈玉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不知道淩玥在想什麽,不知道她還要等多久。這種“不知道”是她最害怕的東西。她不怕等待,她怕的是等待沒有盡頭。她不怕淩玥推開她,她怕的是淩玥推開她之後,再也不回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沈玉拿起來——許凡煙:“沈玉,你回家吧。別在公司熬了。你明天還有會。”沈玉看著那行字,覺得許凡煙說得對。她應該回家,應該洗澡,應該躺下,至少閉上眼睛休息幾個小時。但她不想動。她怕自己一走,淩玥的消息來了,她不能第一時間看到。

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十六歲的淩玥又出現了。她坐在教室的角落裏,低頭看書,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沈玉站在走廊上,隔著窗戶看她。她想走進去,想坐在淩玥旁邊,想和她說話。但她沒有。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等了很久。等淩玥擡起頭看她。淩玥沒有擡頭。

沈玉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打開和淩玥的聊天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淩玥,你還好嗎?”沒有回覆。她打了幾個字:“淩玥,我很想你。”然後刪掉。又打了“不管你在想什麽,我都在這裏”,也刪掉。打了“你開門好不好”,還是刪掉。她不知道說什麽。因為說什麽都沒用——如果淩玥不想回,她發什麽都像在打擾。如果淩玥想回,她什麽都不用發,淩玥也會回。

她把手機放下,站起來,拿起外套和車鑰匙,走出了辦公室。走廊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在她身後一盞一盞滅掉。電梯從二十三層下降到地下一層,門打開,冷風灌進來。她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立刻發動。她靠在駕駛座上,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現的不是今天的工作,不是明天的會議,而是九年前那個下午。淩玥趴在她背上,呼吸落在她的後頸上,手臂環著她的脖子。她們走過那條長長的、種滿梧桐樹的路。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淩玥的耳朵是粉紅色的。她一直沒有說話,但她沒有拒絕。

那個“沒有拒絕”,是沈玉在這段感情裏收到的全部回應。她靠這個活了九年。

沈玉睜開眼,發動了車。引擎的低鳴在空曠的車庫裏回蕩。她掛擋,打方向盤,車身無聲地滑了出去。經過淩玥公寓樓下的時候,她的視線向上看了一眼。二十七樓,那扇窗是黑的。

沈玉收回目光,踩下油門,消失在淩晨三點的延安路高架。她不知道淩玥在不在那扇窗後面,不知道她睡了沒有,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那條消息。她只知道,她還在等。她一直在等。

等淩玥回她的消息。等淩玥從那扇門後面走出來。等淩玥不再推開她。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等多久。但她知道,她會一直等。因為她是沈玉,因為那個人是淩玥,因為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沒有第二個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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