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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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

淩玥沒想到那個人會找到這裏來。

她的工作室在法租界一棟老洋房的二樓,沒有招牌,沒有門牌號,連快遞員都經常找不到。她選擇這裏就是因為它的隱蔽性——她不需要客戶上門,不需要路人駐足,不需要任何人的目光。她只需要一扇窗、一張工作臺、一束光。但此刻,她站在樓梯口,看著樓下那個陌生的女人,覺得自己最後一片安全的藏身之處也被發現了。

那個女人三十歲出頭,穿著剪裁精良的駝色大衣,拎著一只看不出牌子但一眼就知道很貴的包,妝容精致得像是剛從雜志上走下來的。她站在一樓門口,微微仰著頭看著淩玥,嘴角掛著一絲禮貌的、但沒有任何溫度的笑意。

“請問是淩玥淩小姐嗎?”她的聲音很好聽,像經過專業訓練的播音員,每一個字的發音都準確得無可挑剔。

淩玥沒有回答。她不認識這個人,但她的直覺在尖叫——危險。

“我是宋時雨,”女人自顧自地介紹,“沈玉的……朋友。”

那個停頓太刻意了。“朋友”兩個字之前的那零點幾秒的空白,像一把刀,精準地切在“朋友”這個詞上,讓它變得暧昧、可疑、充滿了暗示。淩玥的手握緊了門框。她的心跳開始加速,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已經知道這個人要說什麽了。沈玉的商業追求者——許凡煙提過,沈玉也提過,輕描淡寫地說“一個合作方,挺煩的”。淩玥當時沒有多想,因為她相信沈玉。她一直相信沈玉。但現在這個“挺煩的”合作方站在她面前,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帶著笑意的目光看著她,像貓在看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老鼠。

“不請我上去坐坐?”宋時雨歪了一下頭,姿態優雅得無懈可擊。

淩玥沒有動。“你有什麽事?”

宋時雨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她的聲音一樣,完美得讓人不舒服。“沒什麽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關於沈玉的事。你不會連這點膽子都沒有吧?”

激將法。很老套,但很有效。因為淩玥最怕的就是被人看扁——不是被人,是被沈玉身邊的人。她不知道宋時雨和沈玉到底是什麽關系,但她知道這個女人能自由出入沈玉的社交圈,能在許凡煙的聚會上出現,能叫出她的名字。她在沈玉的世界裏是有位置的。而淩玥呢?淩玥連沈玉公司的同事都認不全。

淩玥側身讓開了門。宋時雨走上樓梯,高跟鞋敲擊木質臺階的聲音在狹窄的樓道裏回蕩,像某種緩慢的、不懷好意的倒計時。淩玥跟在後面,看著她的大衣下擺在她膝蓋後方輕輕擺動,面料很好,垂墜感極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她在比較——不是她想比較,是那個聲音自動在腦子裏響起來的:她比你好看,比你有錢,比你會說話,比你更配得上沈玉。

宋時雨走進工作室,環顧了一圈。她的目光從工作臺上散落的畫筆和顏料管上掃過,從那面貼滿草圖的軟木板上滑過,從角落裏那把沈玉常坐的布藝椅子上掠過。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淩玥看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不是不屑,是確認。她在確認淩玥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過什麽樣的生活,在沈玉心裏占什麽樣的位置。

“沈玉說你畫畫很好,”宋時雨轉過身,看著淩玥,“我今天一看,確實不錯。這個空間很有靈氣。”

“你來找我,到底什麽事?”淩玥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她需要保持距離,需要讓自己處在一個隨時可以離開的位置。

宋時雨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工作臺上。“你先看看這個。”

淩玥沒有動。她看著那個信封,像看著一條盤踞在工作臺上的蛇。白色的信封,沒有署名,沒有任何標記,但淩玥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麽——不是什麽好東西。宋時雨來找她,不是來交朋友的。她是來送東西的,而那個東西的目的只有一個:讓她難受。

“不敢看?”宋時雨又笑了,那個笑容比剛才更深了一些,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

淩玥走過去,拿起信封,打開。裏面是幾張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掃描件,不是原件,畫質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內容——是高中時的照片,拍的是一些紙條和信件。淩玥的目光落在那張最大的照片上,那是一封信,手寫的,字跡很眼熟。她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那是沈玉的字。

信的內容很短:“淩玥,我知道你討厭我。你不需要說出來,我從你的眼睛裏看得到。你覺得我張揚、做作、不知收斂。你覺得我不堪。你放心,我不會再靠近你了。”

淩玥盯著那行字,覺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她沒有寫過這封信。這不是沈玉寫給她的——沈玉從來沒有給她寫過這樣的信。這是偽造的。但字跡太像了,像到如果不是淩玥比任何人都熟悉沈玉的筆跡,她幾乎會以為這是真的。沈玉的“玉”字最後一筆有一個很細微的上挑,這封信裏的“玉”字也有。沈玉寫“你”字的時候,左邊的“亻”會比右邊的“爾”稍微長一點點,這封信裏的“你”字也是這樣。每一個細節都被模仿得惟妙惟肖,像一面鏡子,映出的是一個不存在的現實。

“這封信是沈玉高中時寫給一個朋友的,”宋時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個朋友把這封信給了我。你覺得,沈玉當時寫這封信的時候,是在說誰?”

淩玥轉過身。宋時雨靠在窗邊,姿態很放松,像一個勝券在握的棋手。她的嘴角還掛著那個完美的、沒有任何破綻的笑容。

“你在說什麽?”淩玥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

“我說什麽你心裏清楚。”宋時雨的語氣很輕,輕得像在聊天氣,“沈玉高中的時候,有一個她很喜歡的人。但那個人覺得她太張揚了,太做作了,太不知收斂了。沈玉那麽聰明的人,怎麽會感覺不到?所以她寫了那封信,告訴那個人——你放心,我不會再靠近你了。”

淩玥握著信封的手在發抖。

“那個人是你吧,淩玥?”宋時雨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憐憫的、居高臨下的光,“沈玉找了你好多年,等了你你好多年,為你做了那麽多事情。但你當年是怎麽對她的?你嫌她不堪。”

“我沒有。”淩玥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很細,像瓷器上的一道頭發絲般的紋路,“我沒有嫌棄她。從來沒有。”

宋時雨看著她,不說話。那個沈默比任何話都重。它像一堵墻,淩玥所有的解釋都被擋在了這一邊,穿不過去。

“你有沒有,不重要。”宋時雨終於開口,聲音很輕,“重要的是沈玉怎麽想。她當年寫下那封信的時候,她相信了。她相信你嫌棄她,相信你覺得她不堪,相信你不要她靠近。”

淩玥的眼眶發燙。她想說“那封信不是寫給我的”,想說“那是偽造的”,想說“沈玉知道我沒有嫌棄她”。但她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因為她突然想到——沈玉真的知道嗎?她們從來沒有聊過這件事。從來沒有。當年沈玉問她“是你畫的嗎”,她說了“不是”。後來沈玉再也沒有問過任何問題。沈玉不問,不代表她不在意。沈玉不問,只代表她把那些在意藏起來了,藏進那個檔案袋裏,和那些紙片、照片、舊課本放在一起,從不拿出來,從不觸碰,從不提起。但不提起不等於不存在。那些被藏起來的東西,一直在那裏,像一顆被埋在土裏的種子,沒有陽光,沒有水,但它沒有死。它只是在等。等一個破土而出的機會。

淩玥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因為她不知道怎麽證明自己沒有嫌棄過沈玉。她從來沒有說過“你太張揚了”,從來沒有說過“你不知收斂”,從來沒有說過“你離我遠點”。但她也沒有說過“我喜歡你”。她沒有說過“你靠近我,我不討厭”。她沒有說過“我也在看你”。她什麽都沒有說。她的沈默是一把雙刃劍,一面保護了自己,一面傷害了沈玉。現在這把劍被另一個人拿在手裏,朝著她自己的方向,刺了過來。

“淩玥,你不適合她。”宋時雨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得像一把裹著絲絨的刀,“你連自己的心都說不清楚,你怎麽給她安全感?她等了你好多年,你給過她什麽?暧昧?不確定?忽冷忽熱?她值得更好的。”

淩玥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無聲的、克制的流淚,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決堤一樣湧出來的眼淚。它們從眼眶裏溢出來,沿著臉頰的弧度,流到下巴,滴落在地板上。她不是為宋時雨的話哭的——宋時雨的話是刀,但她不怕刀。她是為自己哭的。因為宋時雨說的那些話,她每天都在心裏對自己說。你不適合她。你給過她什麽?她值得更好的。這些話她聽了無數遍,從自己的心裏,用自己最熟悉的聲音。現在從另一個人嘴裏說出來,它們不再是耳語了,它們是審判。

“夠了。”

淩玥擡起頭。沈玉站在門口。

她不知道沈玉是什麽時候來的,不知道她聽到了多少,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那封偽造的信。她只看到沈玉的臉色很白,白到透明,像一張紙。她的眼眶是紅的,紅的程度很深,像一幅水彩畫裏那一筆最濃的胭脂。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在劇烈地起伏,像一個人剛從深水裏掙紮著浮出水面。

沈玉走進來,走到淩玥身邊,一只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拉到自己身後。那個動作很輕,但很堅定——不是“你站到我後面”,而是“我擋在你前面”。淩玥靠在沈玉的後背上,感覺到沈玉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憤怒,是因為心疼,是因為那種“我的人被人欺負了”的本能反應。

“宋時雨,”沈玉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誰讓你來找她的?”

宋時雨的表情變了。那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笑容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縫。她看著沈玉,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但沒有說出來。

“我問你,誰讓你來找她的?”沈玉重覆了一遍,聲音比第一次更冷。

“沈玉,我只是——”

“你只是什麽?你只是來找她聊聊天?你只是來給她送點東西?你只是來告訴她‘你不適合我’?”沈玉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不是失控,是那種被壓制到極致之後、從裂縫裏溢出來的、帶著刀鋒的聲音,“我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你聽清楚了嗎?”

宋時雨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拿起桌上的信封,塞進包裏,快步走向門口。經過沈玉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想說什麽,但沈玉沒有給她機會。

“滾。”沈玉說。

一個字。

宋時雨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從樓梯上急促地遠去,然後消失。工作室裏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到淩玥眼淚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沈玉轉過身。淩玥站在她身後,低著頭,眼淚還在流,肩膀在微微發抖。她看起來那麽小,那麽脆弱,像一棵被暴風雨折斷的樹,所有的枝葉都垂下來,觸到了地面。

“淩玥。”沈玉的聲音啞了。

淩玥沒有擡頭。

沈玉伸出手,輕輕地托起淩玥的下巴,讓她的臉擡起來。淩玥的眼睛紅紅的,睫毛濕透了,鼻尖也紅紅的,嘴唇在發抖。她看起來狼狽極了,像一個剛從戰場上逃回來的士兵,渾身是傷,什麽都沒有了。

“你聽到了?”淩玥的聲音很小,小到像在說夢話。

沈玉看著她,目光很深。深到淩玥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口井邊往下看,看不到底,但能看到水面倒映著的自己的臉——那張臉上全是淚水和恐懼。

“聽到什麽?”沈玉問。

“那封信。她說你高中的時候寫過一封信,說你覺得那個人嫌棄你,覺得你不堪。那個人是我。”淩玥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眼淚泡得模糊不清,“我沒有嫌棄過你。從來沒有。我不知道那封信是什麽,那不是你寫給我的,我沒有看到過那封信……”

“淩玥。”沈玉打斷了她。

淩玥停下來,看著她。

沈玉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沒有掉下來。她用力地、一字一句地說:“那封信不是我寫的。”

淩玥楞住了。

“那不是我的字。有人模仿了我的筆跡。”沈玉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我高中的時候,從來沒有給你寫過那樣的信。我寫給你的每一張紙條,都留著。都在那個檔案袋裏。你知道的。”

淩玥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她不知道為什麽哭——是因為釋然,還是因為更深的恐懼?那封信不是沈玉寫的,所以沈玉從來沒有覺得她嫌棄過自己。但沈玉沒有覺得,不代表別人不會覺得。宋時雨來了,她帶著那封偽造的信來了,她說了那些話。她走了,但她留下的那些話還在,像釘子一樣釘在淩玥心裏——你不適合她。你給過她什麽?她值得更好的。

“淩玥。”沈玉的手從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臉頰,拇指輕輕地拭去她臉上的眼淚,“你看著我。”

淩玥擡起頭,看著沈玉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眼淚,但沒有掉下來。有心疼,但沒有憐憫。有憤怒,但不是對她。有溫柔,那種只給淩玥一人的、從不給任何人看的溫柔。

“你聽我說。”沈玉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傷的孩子,“宋時雨說的那些話,一個字都不要信。那封信是假的。她來找你,不是因為她關心我,是因為她想要我得不到,所以來找你的麻煩。你不是不適合我。你是唯一適合我的人。”

淩玥的嘴唇在發抖。她想說“可是”,想說“我真的沒有給過你什麽”,想說“你值得更好的”。但她什麽都說不出來,因為沈玉把她的臉捧在掌心裏,用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擦著她的眼淚,動作很輕很輕,像在擦拭一件隨時可能碎掉的東西。

“淩玥,”沈玉的聲音有些抖,但很堅定,“你不需要給我什麽。你在,就夠了。”

淩玥閉上眼睛,感覺到沈玉的掌心貼著她的臉頰,溫度從皮膚傳過來,不高不低,剛好是讓人安心的溫度。她想起高中時沈玉背她去醫務室,她趴在沈玉背上,聞到沈玉頭發上的洗發水味道,覺得那條路可以再長一點。她想起沈玉塞進她抽屜裏的那些畫,她沒有扔掉,她全部收起來了,放在一個盒子裏,帶到了上海,放在衣櫃的最深處。她想起沈玉每一次靠近,她都沒有拒絕——不是忘了拒絕,是不想拒絕。她只是不敢說“好”,不敢說“你來”,不敢說“我也想要你”。

她什麽都沒有給過沈玉。但沈玉說“你在,就夠了”。淩玥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真的。但她選擇相信。因為如果不相信,她就什麽都沒有了。

她伸出手,抓住了沈玉的衣角,很輕,像抓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沈玉。”她的聲音被眼淚泡得模糊不清。

“嗯。”

“你不要走。”

沈玉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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