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渡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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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渡舊人
酒會的請柬躺在淩玥的工作臺上，已經整整四天。
燙金的字體在深灰色的卡紙上顯得過分隆重，像某種她不配擁有的鄭重其事。蘇棠送來這張請柬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興奮：“甲方指定要你去，說是項目啟動的象征性環節，你就當去畫個速寫，露個臉，半小時就走。”
淩玥當時沒有拒絕。
不是因為蘇棠的語氣，而是因為那筆合同的金額。自由職業者的體面是靠數字撐起來的，她還沒到可以隨心所欲推掉甲方邀約的地步。
所以她來了。
上海外灘的那棟建築，淩玥以前只在別人的照片裏見過。巴洛克式的穹頂下吊著三盞水晶燈，每一盞都重得讓人擔心天花板會塌下來。男人們穿著看不出牌子但一眼就知道很貴的西裝，女人們的禮服在燈光下泛著綢緞特有的那種冷光。香檳杯碰撞的聲音細碎得像某種暗號，每隔幾秒就響一次，從不間斷。
淩玥站在宴會廳最角落的位置，手裏捏著一杯沒怎麽動的氣泡水，目光落在人群中一個穿墨綠色禮服的女人身上——不是因為她特別好看，而是因為她正在展示一條鉆石項鏈，而那條項鏈的價格大約等於淩玥三年的房租。
她覺得自己像一個闖入者。
不是那種格格不入的闖入者——她今晚穿了一條黑色的長裙，頭發放下來，化了淡妝，蘇棠說她看起來“像個正經插畫師了”。但那種疏離感不是衣服能解決的，它長在骨頭裏，是十六歲那年就種下的東西。
“淩小姐？”
一個穿著制服的服務生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她面前，托盤上放著一杯香檳。
“我沒有點這個。”
“沈女士讓我送過來的。”
淩玥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她說，淩小姐手裏的氣泡水應該已經沒氣了。”服務生的語氣很平穩，像在轉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淩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杯子。氣泡確實已經散了，液體變得像一杯普通的白開水，安靜得有些可憐。
她沒有去接那杯香檳。
“不用了，謝謝。”
服務生沒有堅持，微微頷首後便消失在人群中。但淩玥知道，那句話已經被送到了該送到的地方。不是香檳，是那句話——“她註意到了。”
這種被註視的感覺讓淩玥的後頸微微發緊。她把手裏的氣泡水放在經過的侍者托盤上，轉身往露臺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被周圍的交談聲吞沒，像一顆石子丟進海裏，連漣漪都看不見。
露臺上沒有人。
五月初的晚風還帶著涼意，從黃浦江面上吹過來，把淩玥散落在肩側的頭發吹起來又放下。她扶著欄桿，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宴會廳裏的空氣是另外一種質地——被人聲、香水、酒精和野心攪在一起的混合物，吸進去會覺得肺裏沈甸甸的。淩玥不是不習慣這種場合，她只是每次都需要在中間出來透一口氣，像一個潛水的人需要浮出水面換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
高跟鞋，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間的間距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淩玥沒有回頭。
但那腳步聲在她身後大約一米的位置停了。
“淩玥。”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那個聲音淩玥認得。不是從今天開始認得的，是從十年前。十六歲的沈玉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像夏天的第一口冰水，幹脆利落。二十六歲的沈玉聲音沈了一些，尾音微微下墜，像一把刀收進了鞘裏——但刀還是那把刀。
淩玥轉過身。
沈玉站在露臺入口處，逆著宴會廳透出來的光，臉有一半陷在陰影裏。但淩玥不需要光也能認出她的輪廓——比高中時高了半個頭，肩膀的線條被西裝外套撐得很平整，下頜線鋒利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
她瘦了。這是淩玥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第二個念頭是：她看起來很好。
“沈總。”淩玥的聲音很平，像她畫裏那種被稀釋過的水彩，淡淡的，沒有情緒。
沈玉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短到如果有人在旁邊看著，會以為自己看錯了。但淩玥沒有看錯。那個笑容裏沒有溫度，甚至沒有禮貌性的客氣，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眼前這個人確實是淩玥，確認她確實會這樣叫自己，確認她們之間確實隔著這樣一個稱呼的距離。
“躲到這裏來，是不想見到我，還是不想見到其他人？”
淩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酒會還沒有結束。”她說，“沈總應該在裏面應酬。”
“應酬什麽時候都可以做。”沈玉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欄桿旁邊，和淩玥之間隔了大約半米的距離。她側過身，靠在欄桿上，面對著淩玥，“但有些事，不是什麽時候都能做的。”
淩玥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沈玉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聞到沈玉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那種很淡的皂香，混著一點點紅酒的澀味。這種味道淩玥在十年前就聞到過，高三那年冬天，沈玉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肩上，那件外套上就是這種味道。
“合同的事，謝謝你。”淩玥說。
這是一句客套話。客套話的好處是，它像一堵墻，可以把所有不該靠近的東西擋在外面。
“不用謝。”沈玉的聲音很輕，“我只是在選最合適的人。”
“那沈總選對了。”淩玥迎上她的目光，“我會做好分內的事。”
空氣安靜了幾秒。
江面上有一艘游船緩緩經過，船上的燈光在水面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光帶，像一筆沒畫完的線條。
“分內的事。”沈玉重覆了這四個字，語氣很淡，像是在品味一個不太好吃的菜，“淩玥，我們之間，什麽時候只剩下分內的事了？”
淩玥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她想說“從來都只有分內的事”。但這句話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因為那是謊話。她們之間從來就不止分內的事。從十六歲到十八歲，整整兩年，她們之間隔著一條走廊、兩排課桌、無數個對視又迅速移開的目光，和一句從來沒有被問出口的“你喜歡我嗎”。
“沈總，”淩玥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很細，像瓷器上的一道頭發絲般的紋路，“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是嗎。”沈玉看著她，目光沈沈的，像深水，看不到底，“那為什麽你的手在抖？”
淩玥下意識地把手藏到身後。
這個動作出賣了她。
沈玉沒有拆穿。她只是看了淩玥一眼，然後轉過身，和她並肩站在欄桿前，面朝黃浦江。江風吹過來，把兩個人的頭發吹到一起又分開，像某種不會停留的糾纏。
“下周一到公司報到，”沈玉的聲音恢覆了公事公辦的語調，好像剛才那幾秒鐘的凝滯從來沒有發生過，“項目組的人會跟你對接。辦公室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靠窗的位置，采光好，適合畫畫。”
淩玥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那麽麻煩”。
但沈玉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不是特意為你準備的，”沈玉說，語氣淡淡的，“那間辦公室本來就空著，只是剛好適合你。”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解釋，但淩玥知道，沈玉從來不是一個會解釋的人。她解釋，恰恰說明她心虛——或者說，她在掩飾什麽。
淩玥沒有追問。
成年人之間的默契就是，知道對方在說謊，但選擇不問。因為問了，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就破了，而窗戶紙後面的東西，兩個人都還沒有準備好面對。
“好。”淩玥說，“那周一見。”
她轉身往宴會廳的方向走。經過沈玉身邊的時候，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要碰到，但在最後一刻，淩玥微微側了一下身，錯開了那幾厘米的距離。
那幾厘米，是淩玥今晚最大的勇氣。
不是靠近的勇氣，是不靠近的勇氣。
沈玉沒有回頭看她。
她依舊面朝黃浦江，雙手插在西褲的口袋裏，姿態看起來很放松，像一個人獨處時才會有的那種松弛。但如果有人站在她正面，就會看到她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像一根拉滿了的弓弦。
淩玥走進宴會廳的那一刻，喧鬧聲重新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她穿過人群，穿過那些光鮮亮麗的面孔和虛偽客套的寒暄，一直走到大門口，才停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露臺的方向。
透過玻璃門，她看到沈玉還站在那裏，背對著她，肩膀的線條在夜色裏顯得很單薄。風把她的西裝下擺吹起來，露出腰線幹凈利落的弧度。
淩玥收回目光，推開門，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的不是今晚的沈玉，而是十年前的另一個畫面。
高三，冬天，教學樓的天臺。
沈玉站在欄桿前，背對著她，說：“淩玥，我有話跟你說。”
然後鈴聲響了。
然後她走了。
然後她們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直到今晚。
電梯在下降，淩玥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也在往下墜。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酸脹感，像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既不是悲傷也不是喜悅，而是這兩者之間那片灰色的、模糊的、沒有任何名字的地帶。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個未知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周一見，別遲到。——沈玉”
淩玥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沒有回覆。
但也沒有刪掉。
電梯到達地下一層，門打開，冷風灌進來。淩玥走出電梯，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空洞的回響。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
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車庫裏回蕩。
她沒有立刻開走，而是靠在駕駛座上，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慢慢暗下去，直到屏幕徹底變黑。
地下車庫很安靜。
安靜到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像某種倒計時。
周一。
還有兩天。
---
酒會還在繼續。
沈玉從露臺回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掛上了那個所有人都熟悉的笑容——三分客氣，三分疏離，剩下的全是讓人不敢靠近的距離感。
“沈總，剛才那位是？”
一個合作方的老總端著酒杯湊過來，目光追著淩玥離開的方向，語氣裏帶著一種油膩的好奇。
沈玉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但那個老總卻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寒顫，訕訕地笑了笑，端著酒杯走開了。
沈玉端起一杯香檳，抿了一口。
氣泡在舌尖炸開，微涼的液體滑過喉嚨。
她的目光落在宴會廳的入口處——淩玥剛剛消失的地方。
“周一見。”她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三個字。
然後她把香檳杯放下，轉身走進了人群。
沒有人註意到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光。
那不是溫柔。
是獵手鎖定獵物時，瞳孔裏映出的、某種危險的、不肯熄滅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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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蘇棠的語氣，而是因為那筆合同的金額。自由職業者的體面是靠數字撐起來的，她還沒到可以隨心所欲推掉甲方邀約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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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玥站在宴會廳最角落的位置，手裏捏著一杯沒怎麽動的氣泡水，目光落在人群中一個穿墨綠色禮服的女人身上——不是因為她特別好看，而是因為她正在展示一條鉆石項鏈，而那條項鏈的價格大約等於淩玥三年的房租。
她覺得自己像一個闖入者。
不是那種格格不入的闖入者——她今晚穿了一條黑色的長裙，頭發放下來，化了淡妝，蘇棠說她看起來“像個正經插畫師了”。但那種疏離感不是衣服能解決的，它長在骨頭裏，是十六歲那年就種下的東西。
“淩小姐？”
一個穿著制服的服務生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她面前，托盤上放著一杯香檳。
“我沒有點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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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玥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她說，淩小姐手裏的氣泡水應該已經沒氣了。”服務生的語氣很平穩，像在轉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淩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杯子。氣泡確實已經散了，液體變得像一杯普通的白開水，安靜得有些可憐。
她沒有去接那杯香檳。
“不用了，謝謝。”
服務生沒有堅持，微微頷首後便消失在人群中。但淩玥知道，那句話已經被送到了該送到的地方。不是香檳，是那句話——“她註意到了。”
這種被註視的感覺讓淩玥的後頸微微發緊。她把手裏的氣泡水放在經過的侍者托盤上，轉身往露臺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被周圍的交談聲吞沒，像一顆石子丟進海裏，連漣漪都看不見。
露臺上沒有人。
五月初的晚風還帶著涼意，從黃浦江面上吹過來，把淩玥散落在肩側的頭發吹起來又放下。她扶著欄桿，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宴會廳裏的空氣是另外一種質地——被人聲、香水、酒精和野心攪在一起的混合物，吸進去會覺得肺裏沈甸甸的。淩玥不是不習慣這種場合，她只是每次都需要在中間出來透一口氣，像一個潛水的人需要浮出水面換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
高跟鞋，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間的間距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淩玥沒有回頭。
但那腳步聲在她身後大約一米的位置停了。
“淩玥。”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那個聲音淩玥認得。不是從今天開始認得的，是從十年前。十六歲的沈玉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像夏天的第一口冰水，幹脆利落。二十六歲的沈玉聲音沈了一些，尾音微微下墜，像一把刀收進了鞘裏——但刀還是那把刀。
淩玥轉過身。
沈玉站在露臺入口處，逆著宴會廳透出來的光，臉有一半陷在陰影裏。但淩玥不需要光也能認出她的輪廓——比高中時高了半個頭，肩膀的線條被西裝外套撐得很平整，下頜線鋒利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
她瘦了。這是淩玥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第二個念頭是：她看起來很好。
“沈總。”淩玥的聲音很平，像她畫裏那種被稀釋過的水彩，淡淡的，沒有情緒。
沈玉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短到如果有人在旁邊看著，會以為自己看錯了。但淩玥沒有看錯。那個笑容裏沒有溫度，甚至沒有禮貌性的客氣，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眼前這個人確實是淩玥，確認她確實會這樣叫自己，確認她們之間確實隔著這樣一個稱呼的距離。
“躲到這裏來，是不想見到我，還是不想見到其他人？”
淩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酒會還沒有結束。”她說，“沈總應該在裏面應酬。”
“應酬什麽時候都可以做。”沈玉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欄桿旁邊，和淩玥之間隔了大約半米的距離。她側過身，靠在欄桿上，面對著淩玥，“但有些事，不是什麽時候都能做的。”
淩玥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沈玉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聞到沈玉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那種很淡的皂香，混著一點點紅酒的澀味。這種味道淩玥在十年前就聞到過，高三那年冬天，沈玉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肩上，那件外套上就是這種味道。
“合同的事，謝謝你。”淩玥說。
這是一句客套話。客套話的好處是，它像一堵墻，可以把所有不該靠近的東西擋在外面。
“不用謝。”沈玉的聲音很輕，“我只是在選最合適的人。”
“那沈總選對了。”淩玥迎上她的目光，“我會做好分內的事。”
空氣安靜了幾秒。
江面上有一艘游船緩緩經過，船上的燈光在水面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光帶，像一筆沒畫完的線條。
“分內的事。”沈玉重覆了這四個字，語氣很淡，像是在品味一個不太好吃的菜，“淩玥，我們之間，什麽時候只剩下分內的事了？”
淩玥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她想說“從來都只有分內的事”。但這句話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因為那是謊話。她們之間從來就不止分內的事。從十六歲到十八歲，整整兩年，她們之間隔著一條走廊、兩排課桌、無數個對視又迅速移開的目光，和一句從來沒有被問出口的“你喜歡我嗎”。
“沈總，”淩玥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很細，像瓷器上的一道頭發絲般的紋路，“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是嗎。”沈玉看著她，目光沈沈的，像深水，看不到底，“那為什麽你的手在抖？”
淩玥下意識地把手藏到身後。
這個動作出賣了她。
沈玉沒有拆穿。她只是看了淩玥一眼，然後轉過身，和她並肩站在欄桿前，面朝黃浦江。江風吹過來，把兩個人的頭發吹到一起又分開，像某種不會停留的糾纏。
“下周一到公司報到，”沈玉的聲音恢覆了公事公辦的語調，好像剛才那幾秒鐘的凝滯從來沒有發生過，“項目組的人會跟你對接。辦公室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靠窗的位置，采光好，適合畫畫。”
淩玥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那麽麻煩”。
但沈玉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不是特意為你準備的，”沈玉說，語氣淡淡的，“那間辦公室本來就空著，只是剛好適合你。”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解釋，但淩玥知道，沈玉從來不是一個會解釋的人。她解釋，恰恰說明她心虛——或者說，她在掩飾什麽。
淩玥沒有追問。
成年人之間的默契就是，知道對方在說謊，但選擇不問。因為問了，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就破了，而窗戶紙後面的東西，兩個人都還沒有準備好面對。
“好。”淩玥說，“那周一見。”
她轉身往宴會廳的方向走。經過沈玉身邊的時候，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要碰到，但在最後一刻，淩玥微微側了一下身，錯開了那幾厘米的距離。
那幾厘米，是淩玥今晚最大的勇氣。
不是靠近的勇氣，是不靠近的勇氣。
沈玉沒有回頭看她。
她依舊面朝黃浦江，雙手插在西褲的口袋裏，姿態看起來很放松，像一個人獨處時才會有的那種松弛。但如果有人站在她正面，就會看到她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像一根拉滿了的弓弦。
淩玥走進宴會廳的那一刻，喧鬧聲重新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她穿過人群，穿過那些光鮮亮麗的面孔和虛偽客套的寒暄，一直走到大門口，才停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露臺的方向。
透過玻璃門，她看到沈玉還站在那裏，背對著她，肩膀的線條在夜色裏顯得很單薄。風把她的西裝下擺吹起來，露出腰線幹凈利落的弧度。
淩玥收回目光，推開門，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的不是今晚的沈玉，而是十年前的另一個畫面。
高三，冬天，教學樓的天臺。
沈玉站在欄桿前，背對著她，說：“淩玥，我有話跟你說。”
然後鈴聲響了。
然後她走了。
然後她們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直到今晚。
電梯在下降，淩玥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也在往下墜。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酸脹感，像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既不是悲傷也不是喜悅，而是這兩者之間那片灰色的、模糊的、沒有任何名字的地帶。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個未知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周一見，別遲到。——沈玉”
淩玥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沒有回覆。
但也沒有刪掉。
電梯到達地下一層，門打開，冷風灌進來。淩玥走出電梯，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空洞的回響。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
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車庫裏回蕩。
她沒有立刻開走，而是靠在駕駛座上，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慢慢暗下去，直到屏幕徹底變黑。
地下車庫很安靜。
安靜到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像某種倒計時。
周一。
還有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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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會還在繼續。
沈玉從露臺回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掛上了那個所有人都熟悉的笑容——三分客氣，三分疏離，剩下的全是讓人不敢靠近的距離感。
“沈總，剛才那位是？”
一個合作方的老總端著酒杯湊過來，目光追著淩玥離開的方向，語氣裏帶著一種油膩的好奇。
沈玉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但那個老總卻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寒顫，訕訕地笑了笑，端著酒杯走開了。
沈玉端起一杯香檳，抿了一口。
氣泡在舌尖炸開，微涼的液體滑過喉嚨。
她的目光落在宴會廳的入口處——淩玥剛剛消失的地方。
“周一見。”她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三個字。
然後她把香檳杯放下，轉身走進了人群。
沒有人註意到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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