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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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的郵件在工作日上午九點十七分抵達淩玥的郵箱。

這個時間點不是隨機的。淩玥後來才意識到這一點——九點十七分,恰好是她通常打開郵箱的時間。蘇棠在一次閑聊中提過她的作息,而沈玉記住了。沈玉總是記住這些。不是刻意的,或者說,刻意到已經成了本能。

郵件的正文很簡短,像沈玉這個人一樣,不廢話,不打折,每一句都像簽了字的合同。

“淩玥:

附件為項目合作協議及保密協議,請查閱。

項目周期六個月,專屬插畫師權限包含但不限於:項目相關全部視覺產出、品牌衍生設計、空間軟裝搭配建議。

酬勞及分成比例見協議第四條。

如有異議,三日內反饋。

沈玉”

淩玥把附件下載下來,逐條看了兩遍。

第四條的酬勞數字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不是因為她特意去找,是因為那一行的字體被加粗了。不是技術失誤,是某種暗示——沈玉想讓她看到這個數字,想讓她知道,這不是一份普通的合作邀約,這是一份帶著重量的、讓人無法拒絕的、甚至有些過分優厚的條件。

淩玥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是上海慣常的陰天,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沒洗幹凈的海綿,隨時都可能擰出水來。她租的這間工作室在老法租界的一棟洋房裏,二樓,朝南,窗外有一棵年歲很大的梧桐樹。春天的時候樹葉嫩綠,像剛從顏料管裏擠出來的水彩,帶著一種新鮮的生澀感。

工作室不大,四十來平,被淩玥隔成兩個區域——外面是會客和工作區,裏面是她偶爾熬夜時用來小憩的角落。墻上貼著她畫過的插畫,大多是治愈系的動物和風景,色調柔和,線條幹凈,像某種溫柔的謊言。

她的生活也是這樣。

看起來溫柔、體面、井然有序,像一個成年人該有的樣子。

但只有淩玥自己知道,那些井然有序下面藏著什麽——藏著淩晨三點醒來的心悸,藏著畫到一半突然停滯的筆,藏著手機裏那個從未撥出過的號碼,和郵箱裏那個被反覆打開又關閉的、來自沈玉的郵件。

她把鼠標移到“回覆”按鈕上,停了三秒,然後點開了。

“沈總:

協議已閱,條款無異議。

周一上午十點,我會準時到公司報到。

合作愉快。

淩玥”

發送。

郵件飛出去的那一瞬間,淩玥感覺到某種微妙的失重感,像是站在懸崖邊上,明知道不該往下看,但還是忍不住瞄了一眼。那一眼就夠了——深淵也在看你,尼采說過這句話。淩玥不記得原文,但她記得那種感覺。

深淵在看她。

沈玉在看她。

這兩件事,本質上是同一件。

周一。

上海下著小雨。

淩玥撐著傘站在沈玉公司樓下,擡頭看了一眼那棟建築。玻璃幕墻被雨水打濕,映出對面寫字樓的倒影,像一幅被揉皺的畫。大堂的旋轉門緩緩轉動,西裝革履的人們進進出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周一早晨特有的面無表情。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前臺的小姑娘顯然已經被打過招呼,看到淩玥報出名字,立刻露出一個訓練有素的微笑:“淩小姐,這邊請,沈總已經交代過了。”

電梯一路上行,在二十三層停下。

門打開的瞬間,淩玥看到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空間。

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辦公室——那種冷冰冰的、大理石地面的、每個人都低著頭敲鍵盤的、像蜂巢一樣高效卻壓抑的地方。沈玉的公司不一樣。整個二十三層的設計本身就是一件作品,墻面是大面積的留白,穿插著原木色的格柵和深灰色的金屬線條,光線從落地窗湧進來,被格柵切割成細長的光影,像某種不斷變化的裝置藝術。

沒有人急著走路。沒有人看起來焦慮。

每一個角落都在說:這裏的人不需要焦慮,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最好的。

“淩小姐?”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短發女人迎上來,語氣幹練但不失禮貌:“我是沈總的助理,周然。沈總正在開會,讓我先帶您熟悉一下環境。”

淩玥點頭,跟著她穿過開放辦公區,經過幾間會議室,最後在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門前停下。

“這是為您準備的辦公室。”

周然推開門。

淩玥走進去,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看到了什麽特別奢華的東西——恰恰相反,這間辦公室極其克制。墻面是淺灰的藝術塗料,地板是淺色的木地板,家具只有一張寬大的工作臺、一把符合人體工學的椅子和一張用來休息的沙發。唯一出挑的是那扇落地窗,正對著樓下的街角和那棵梧桐樹的樹冠。

采光好,適合畫畫。

沈玉在酒會上說過這句話。

但淩玥現在才真正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不是隨便找一間朝南的房間就算“采光好”——沈玉是認真考慮過的。光線的角度、窗外的視野、墻面反射的色彩溫度,這些都是一個設計師會考慮的細節。沈玉用設計師的方式,做了一個不是設計的設計。

“沈總說,如果您需要添置什麽設備,直接告訴我,我會安排。”周然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項目組的同事十點半會在會議室等您,做一個簡單的啟動會。您先休息。”

門被輕輕帶上。

淩玥一個人站在那間安靜的辦公室裏,雨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麽。

她走到工作臺前,伸手摸了一下桌面。

幹凈的。

沒有灰。

有人在她來之前仔細打掃過。

淩玥收回手,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雨中的上海有一種別樣的溫柔,霓虹燈的倒影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暈開,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彩畫。

她想起高中那年,也有這樣一個雨天。

那時候沈玉坐在她斜後方,隔著一條過道。淩玥從來沒有主動回過頭,但她知道沈玉在看她——那種被註視的感覺太強烈了,像有一束光打在背上,燒灼感從脊椎蔓延到後頸。有一天晚自習,窗外下著大雨,教室裏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淩玥感覺到有人往她桌上放了一張紙條。

她打開,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的傘是不是壞了?我看到傘骨歪了。我送你。”

淩玥沒有回。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拿起書包,從後門走了。她沒有回頭,所以她不知道沈玉站在走廊盡頭,手裏拿著兩把傘,在雨裏等了十分鐘,然後一個人撐著一把,另一把始終沒有打開。

第二天,淩玥桌上多了一把新傘。

黑色的,長柄的,質量很好的那種。

沒有紙條,沒有署名。

但淩玥知道是誰放的。

那把傘她現在還留著。

“淩小姐?”

周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把淩玥從回憶裏拉回來。

“十點半了,項目組在會議室等您。”

淩玥轉過身,理了理衣領,走出辦公室。

走廊很長,燈光是暖白色的,照在灰色地毯上,像一層薄薄的月光。淩玥的腳步聲被地毯吸走了大半,只剩下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悶響。

會議室的門半開著。

裏面坐著五個人,三男兩女,看起來都在二十七八到三十五之間,每個人的桌上都放著筆記本電腦和打印好的資料。淩玥推門進去的時候,所有人都擡起頭來,目光裏帶著一種專業人士特有的審慎打量。

“大家好,我是淩玥,這次項目的特約插畫師。”

她說完這句話,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沒有人問她“你是哪個公司的”或者“你之前做過什麽項目”。顯然,沈玉已經提前打點過,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誰,也知道她為什麽在這裏。

這種被安排好一切的感覺讓淩玥不太舒服。

不是不感激,是不習慣。

她已經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所有事情都自己處理,習慣了不需要對任何人解釋、也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解釋的狀態。現在沈玉突然出現在她的生活裏,像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闖入了一個靜止的房間,所有東西都開始跟著轉。

啟動會持續了四十分鐘。

項目負責人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姓顧,叫顧衍之,看起來溫和但精明,說話條理清晰,不廢話。他把項目的基本情況、時間節點和分工講了一遍,然後看向淩玥:“淩老師,視覺這塊就拜托您了,沈總特別交代過,給您最大的創作自由度。”

淩玥點頭:“我會盡快出三版方向供選擇。”

散會後,淩玥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

走廊裏已經空了,只剩下清潔阿姨推著拖把車經過,輪子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咕嚕聲。淩玥往自己辦公室的方向走,經過轉角的時候,腳步突然停了。

走廊盡頭,沈玉站在那裏。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裏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頭發紮了起來,露出完整的臉部輪廓。沒有化妝——或者說,化了淩玥看不出來的那種妝。整個人看起來幹凈、鋒利,像一把剛磨好的刀。

沈玉正在和一個人說話。從側臉看過去,她的表情很淡,嘴角微微上揚但不是笑,是那種“我在聽但我不一定同意”的標準社交表情。對方說了一大段話,沈玉只回了幾個字,然後那個人就點了點頭,快步走了。

走廊安靜下來。

沈玉偏過頭,目光準確地落在淩玥身上。

隔著二十多米的距離,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沈玉沒有走過來。她只是看了淩玥一眼,然後微微頷首,像是對一個普通同事的禮貌性致意,接著轉身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門關上了。

淩玥站在原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

不是因為對視本身,而是因為那個頷首的分寸感——不近不遠,不冷不熱,剛好卡在“我們是工作關系”和“我們不只是工作關系”之間的那條窄窄的縫隙裏。

沈玉在等。

等她主動靠近。

淩玥知道這一點。

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到底要不要靠近。

辦公室的門在身後關上,淩玥回到那扇落地窗前,雨還在下。

她拿出手機,打開和沈玉的郵件對話框。

沒有新郵件。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筆,開始畫第一版草圖。

線條從筆尖流淌出來,像某種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她畫了一扇窗,窗外的梧桐樹,和樹下站著的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個人沒有臉。

但淩玥知道她是誰。

畫完之後,她盯著那張草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橡皮,把那個人影擦掉了。

只留下窗戶。

和雨。

和一棵什麽都不會說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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