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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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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弄痛

崔決從未如此自持不住。

他與徐燕芝越界的接觸不過幾次, 每次他都會因為碰觸她而全身戰栗。

這次也不意外。

他甚至沒理清楚、抑或沒敢去弄明白自己為何如此生氣,就已經把她鎖在身前,“為什麽要招惹溫寧宴?”

“誰招惹了, 你話不要說得那麽過分!”許是怎麽都說不清, 徐燕芝連拍著如鐵鏈般束縛著她雙臂的手, 吃痛一聲:

“三郎君,你弄痛我了!”

“弄痛才……”

才長記性。

崔決話說到一半, 記憶的絲線織構成網, 從中間爬出一只巨大醜陋的蜘蛛,將其最深層的一段記憶拉出——

“父親, 你弄痛我了!”

曾幾何時, 倔強的男孩聲音稚嫩, 本該不染纖塵的鶴白色衣袍沾滿了粗糲的茅草碎渣,衣擺、膝蓋和臀邊也染上一層泥灰臟汙,明顯能猜出他之前遭受的種種。

“你如此頑劣不堪, 就是要弄痛才長記性!”強壯的男人拿著藤條, 強硬地拉起他,讓他將手掌向上, 毫不留情地揮下,不過幾下, 白嫩的掌心就多了幾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我是不是說過不讓你這麽做?”男人打完了就把藤條隨手一扔, 指著男孩另一只緊握的手,“把它拿過來, 聽話!”

假如能夠無視的了男人的怒火和男孩的哭泣, 便能聽見他手掌中弱小可憐的鳥叫。

……

童年的記憶重新在他腦內浮現, 讓他不由得楞住,罪惡感翻湧而上, 指尖一松。

就在他分神的瞬間,徐燕芝抓住機會逃脫,轉身而揚起的長發拂過他的手背,從指縫中溜走。

五指連心,癢意從白玉般的指腹直直流入心尖,許久不出現的前世記憶重新出現在他眼前。

他並不知道這是哪個時間段,也不知道他們身處於何處。

夕陽從頭頂緩緩落下,像降臨而下的火焰,一半染紅了他身上的顏色,一半燃燒整片叫不出名的花田。

他只看到面前的徐燕芝淺淺閉起一只眼睛,對著日頭,把玩著手中的銀簪。

那是一支僅有一顆圓潤的珍珠為其點綴根的,再樸素不過的簪。

“崔決,你帶我來這,就是為了給我送這個啊。”她喃喃道,看神情,也不知是歡喜還是嫌棄。

崔決蹙了一下眉毛,原來是他做的。

可不得不說,這粗制濫造的手工自己都看不過眼。

崔決伸手想要將她手中的簪子拿走。

“它不是合適……”

“你都送給我了,就是我的了!”

少女迅速地將銀攢插到發髻間,像是只飛燕一般撲騰進他的懷中,用力抱住他的腰身,享受著他身上清冷的淡香。

“今天我看到城中有人成親,可熱鬧了,我擠了好久才看到新娘子什麽樣!她穿的可真好看……等我們成親了,我也要戴大大的頭冠,要有很多流蘇,很多穗穗的那種。”她昂著頭看向他,指著自己的烏發間任何可以別上頭飾的地方,“這裏一個,這也要一個,還有這裏!”

沈浸在自己的描繪中,就連風也受到鼓舞般,幫襯著她的秀發飛揚,望之如火。

在那一瞬間,崔決仿佛真的看到了她穿著雲霞帔肩喜服,頭頂金花八寶鳳冠的模樣。

哪怕,現在她頭上僅有一枚素簪。

這太美好了。

美好到自己都在勸說自己,他應該不去想那些壞的,難過的回憶。只管接受這些虛無縹緲的幻境,接受他沒與她經歷過的種種。

可明明他沒有為任何人做過發簪,更哪有答應她與她成親的約定。

他們之間的開始,也不過是第一次碰面,她因為不滿丫鬟的胡言誑語,脫鞋砸過去,無意間落在他的身上罷了。

如今,這點都要被人搶了去,不再是唯一了。

屬於他的開始,也屬於了旁人。

他再怎麽與她說話,能勾起的回憶只有他父親的單方面壓制,那些灌入的美好根本不是屬於他的!

是屬於那個所謂的前世的崔決的。

憑什麽,憑什麽他要被這些回憶擾亂心弦,

他明了自己為何能如此憤怒了。

原來到頭來,還是因為上輩子跟徐燕芝的事情幹擾了他。

不然的話,他怎會為此大動幹戈?連跟張溫兩家維持表面的體面也做不到。

必須讓一切回歸正軌。

崔決捂住自己的心口,艱難地掀起沈重的眼皮,在渾濁的視線中,看到熟悉的書房裏,模糊地看到位身材較好,樣貌出眾的少女後退一步。

他看到徐燕芝轉身,擡手敲著緊閉的房門,“快開門啊,三郎君的樣子好像不太妙——”

看吧。

他與徐燕芝之間並無瓜葛,就算上輩子有點什麽,她也不願意與現今的自己接觸。

他只碰過她一點點,手臂,唇間的口脂,和不堪一握的腰肢。

再沒有了,其他的都不是他了。

門外的兩位小廝聽到徐燕芝的呼喊,對視一眼,心中動搖。

二人是兄弟倆,是院中的看護。一個叫有文,一個叫有武。

有文使了個眼色,極小聲地說:“三郎君近日狀態確實不佳,剛也見識到了他鮮少露出的怒氣,要是真的有個三長兩短,不就是他們的過錯了嗎?三郎君素來和善,這麽多年也沒見著他懲罰過幾次下人。”

有武卻搖搖頭,有如心靈感應般的示意:“你忘了之前的龐青嗎?他已經逐出府了,被崔府逐出府的人,還有哪個地方敢要?”

“快開門吶,如果三郎君出了事,也和你們脫不了關系!”

有文心性不穩,聽到這話,顧不得其他,手已經放在書房門框凸起的抹頭上,將將推開一道縫,就遭到由內向外的一股大力,使房門再次關進緊。

“都不記得我說過的話嗎?任何人都不許進來。”

裏面崔決的聲音,明顯的怒氣未消,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勢。

有武沖有文翻了個白眼,意思是,你看吧,真要給推開了,你就準備跟龐青一樣收拾東西滾蛋吧。

有文心有餘悸,但依舊不認輸,哼了一聲,要滾蛋也是一起滾蛋。

隨後,他還拿過來一根粗細正好的門閂,橫在書房的門上,徹底阻絕了裏面的人再“耍心眼”的可能。

做完所有事,他又慢半拍地擡起頭,和有武的視線對上,

三郎君跟表姑娘到底什麽關系?

有武瞪了他一眼:不該打聽的事別問。

可崔決的狀態,也確實如徐燕芝所形容那般不妙。

他蒼白到略有病態的臉上泛起潮紅,想方設法克服不斷加快的心率,屏蔽一切身體裏傳出來的聲音,將本不該在這個季節穿上身的狐毛大氅脫下。

太熱了。

想到自己崔氏三郎的形象,他厭煩地攏了攏一並松散的衣襟,將露出來的胸口遮掩住。

他低下眼,雙手捧著她的雙頰,稍稍用力,就可以用僅有的視力,一刻不錯地盯著徐燕芝。

徐燕芝就像一只被兇猛的鷹隼擒住的獵物,被迫昂著頭,想從他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瞳裏,尋找點活下去的可能性。

“三郎君,你想做什麽?”

徐燕芝往平靜的湖面上投了一顆石子,可惜那石子迅速沈底,沒蕩起崔決心中太多的波瀾。

“想再看清一些。”

他的模樣,就像是被什麽人下了咒,憑著無人阻攔,最裸露的目光看著她。

她長得不高,被他拉扯地幾乎跌倒他懷中去,淚水和她的身子的重量一齊砸向他。

他的指尖碰觸到冰涼的液體,微微一頓。

“為什麽哭了?”她看到他的面龐湊了進來,因為眼神上的劣勢,便用嗅覺和觸覺來彌補。

他用最原始的方法貼近她,鼻尖碰到了淚珠,臉頰不小心碰掉了一塊口脂。

冰冰涼,又香香的。

他冷靜地想著,就算她精心打扮,也不再是為他梳妝。

他怎麽就這麽討厭那些改變他人生軌跡的人呢?

他惡劣地想著,想讓一切重新來過,便伸手將她唇瓣上的口脂抹掉。

“崔決,我好怕你……”她半張著嘴,唇邊不小心碰到了他作亂的手指,立刻抿著嘴唇,不說話了。

這算什麽?

“只是怕我?”

崔決把緊閉的唇當做了拒絕的信號,手下不停,非要將她的口脂完全弄掉不可。

徐燕芝在流淚時,也不忘瞪回去,過了一會,又被他的眼睛盯的發毛,眼神躲閃了一下,看到他頸間的青紫——大部分消下去了,留下點點青烏,像是一朵朵黑色的小花。

不僅如此,他的喉間,還有兩個指甲掐進去的彎彎的血痂。

“三郎君,你受傷了?”她想如同剛才那樣,分散崔決的註意力,再次從他手上逃脫,這次要離她遠遠的。

“你恐怕是不記得了。”

為何要這麽問她?

難道是……

“我掐的?”

這麽說,這也是她上次喝醉了酒之後崔決才出現的反常,她本就不記得崔決那日是怎麽到她院中的,原來在她記憶之前,她還把崔決揍了一頓?

那完了。

崔決現在不會找機會揍她呢吧。

“嗯,你掐得我。”

他雖然很憤怒,到頭來還是又做了一件與他內心相悖的事。

這個我並非他,他冒名頂替了。

但是他才不會去做翻娘子院門的怪事。

“我喝醉了,我不記得了……那、那不然你也掐我幾下,咱們就算扯平了,你不要生氣了。”

“我們也沒什麽必要這樣,你不覺得很奇怪嗎?你大人有大量,就這樣放開我吧。”

她只是個弱女子,沒什麽能力反抗這個自小習武的人。

她早就對他產生了隔閡,只想從他身邊全身而退。

她悄悄掙紮,借此來探崔決的反應,腰間的玉墜隨著波動,撞到了他腰間的翠玉。

輕聲作響。

於是,她看到崔決的手向下探,伸向那枚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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