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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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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

1977年的冬天,林曉雨走進了高考考場。考場設在縣城一中,從紅旗村過去要坐一個小時的班車。天沒亮她就起來了,老太太比她還早,竈房裏已經熬好了小米粥,稠的,上面臥著兩個雞蛋。

“奶奶,雞蛋你留著吃。”

“少廢話。今天考試,不吃雞蛋沒力氣。”老太太把碗塞進她手裏,轉身去竈臺前添柴,不看她。林曉雨端著碗,看著那兩個雞蛋。粉白色的殼,圓滾滾的,像兩個小太陽。她咬了一口,蛋黃是金黃色的,流心,燙嘴。她慢慢嚼著,把雞蛋和粥都吃完了。老太太還蹲在竈臺前,背對著她,肩膀微微發抖。

“奶奶,我會考好的。”林曉雨說。

老太太沒有轉身,聲音有些啞:“我知道。你從小就聰明,只是不愛說話。去吧,別晚了。”

林曉雨走出竈房,背上書包。沈知行站在院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圍著那條灰色圍巾。他的臉比平時更白了,眼睛下面有青黑,昨晚大概沒睡好。他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

“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兩人沿著土路往公社走。天還沒亮透,四周灰蒙蒙的。路兩邊光禿禿的樹在晨霧裏站著,像一排沈默的哨兵。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夾著霜粒,打在臉上生疼。沈知行走在前面,林曉雨跟在後面,和五年前一樣。但不一樣的是,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的袖子能蹭到他的袖子。

“你緊張嗎?”沈知行問。

“不緊張。”

“我緊張。”

林曉雨看著他。“你緊張什麽?”

“怕考不上。考不上就回不了清華了。”

林曉雨想了想。“你考得上。你的物理比我好。”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是陳述事實。”

沈知行的嘴角翹了起來。“你陳述事實的時候,能不能帶點表情?”

林曉雨想了想,把嘴角往上翹了一下。“這樣?”

沈知行笑了。“算了,你還是別笑了。你笑的時候比不笑的時候更嚇人。”

林曉雨把嘴角放下來。“那我不笑了。”

“我沒說不讓你笑。我是說你笑的時候好看,只是不習慣。”

林曉雨看著他。他的臉在晨霧裏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她想到五年前第一次在公社中學門口見到他,他逆著光,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記住了他的聲音。低沈的,像大提琴。五年後,她不僅記住了他的聲音,還記住了他的笑,他的眼睛,他握她手時的力度,他說話時微微翹起的嘴角。她記住了他的一切,像刻在石頭上的字,風吹不掉,雨洗不掉。

到了公社,班車已經等在路邊了。車上坐滿了人,都是去縣城參加高考的。有知青,有本地青年,有比沈知行大的,有比林曉雨小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表情——不是緊張,不是興奮,是一種更覆雜的、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卻又不敢相信真的等到了的表情。林曉雨和沈知行在最後一排坐下來,並排坐著,肩膀靠著肩膀。

車開了。窗外的田野在晨霧中緩緩後退,灰黃色的土地、光禿禿的樹、低矮的土坯房。林曉雨看著窗外,想起了五年前坐班車去縣城拍照。那時候她一個人,誰也不認識,什麽都不知道。現在她旁邊坐著沈知行,書包裏裝著沈知行借給她的覆習資料,口袋裏揣著沈知行給她的懷表。她不是一個人了。

到了縣城,考場門口已經圍了很多人。有人在翻書,有人在說話,有人在跺腳取暖。林曉雨和沈知行站在人群外面,誰都沒有說話。她看著考場門口掛著的橫幅——“一九七七年高等學校招生統一考試”,紅色的字,在白墻上很醒目。她想到了1972年,第一次去公社中學報名,趙德明問她“你真的只讀過小學”,她說“是”。那時候她什麽都沒有,只有一顆大腦和一支七分錢的鉛筆。五年後,她站在高考考場門口,書包裏裝滿了課本、筆記、習題。那些課本是她從蘇明月那裏借的,那些筆記是她一筆一劃寫的,那些習題是她一道一道做的。她不是靠穿越者的優勢走到今天的,她靠的是這五年裏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林曉雨。”沈知行說。

“嗯。”

“我們一起進去。一起考。一起出來。”

林曉雨看著他。“好。”

考場是一間大教室,桌椅排得整整齊齊。林曉雨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她把準考證、鋼筆、鉛筆、橡皮一一擺在桌上。監考老師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她看了林曉雨的準考證,又看了她的臉,點了點頭。“別緊張,好好考。”林曉雨想說“我不緊張”,但她沒有說。她只是點了點頭。

第一場,語文。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

她開始寫。

“我的理想是當一個工程師。造有用的機器,讓人們活得更輕松。”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字跡工整。不是因為她不會寫快,是因為她想把每一個字都寫好。這篇作文她不是寫給閱卷老師看的,是寫給沈知行看的。她要讓他知道,她的理想裏有他。

下午,數學。

第二天,物理。

最後一場,政治。

交卷的鈴聲響起的時候,林曉雨放下筆。她把卷子從後往前翻了一遍,確認每一道題都答了,確認每一頁都寫了名字。然後她把卷子交給監考老師,站起來,走出考場。

陽光很亮,照得她睜不開眼。她站在考場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很冷,冷得她的肺都在收縮。但她的心是熱的,熱得發燙。考完了。不管結果如何,她盡力了。她不是一個人在盡力,沈知行也在盡力。他們一起覆習,一起做題,一起背書。他們一起走進考場,一起交卷,一起走出來。

沈知行站在考場門口,比她先出來。他靠在墻上,圍巾在風裏飄著。看到她出來,他站直了身體,嘴角翹了起來。

“考得怎麽樣?”他問。

“還行。”

“你每次都說還行。”

“因為每次都是還行。”

沈知行笑了。“我也是。還行。”

兩人站在考場門口,對視著。陽光照在他們臉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個影子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風吹過來,把沈知行的圍巾吹到林曉雨的肩膀上,她沒有躲開,他也沒有收回去。圍巾就那樣搭著,像一只很輕很輕的手,摟著她的肩膀。

“沈知行。”林曉雨說。

“嗯。”

“我們考完了。”

“嗯。”

“然後呢?”

沈知行看著她,嘴角翹了起來。“然後等成績。”

“成績出來之後呢?”

“然後報志願。”

“報完志願呢?”

“然後等錄取。”

“等完錄取呢?”

沈知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然後一起去北京。”

林曉雨看著他,心跳速率百分之七十。一起去北京。這五個字她等了五年。從1972年到1977年,從十五歲到二十歲,從紅旗村到縣城。她走了很長的路,吃了很多的苦,等了很多個日夜。現在,她終於可以說——“好。”

兩人握著的手,在冬天的風裏,一點一點地變暖。遠處的班車在按喇叭,催他們上車。他們轉過身,一起往班車站走去。並排走著,手握著手,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把他們的頭發吹亂了。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林曉雨瞇著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路很長,從縣城到公社,從公社到紅旗村,從紅旗村到北京。但她不怕。因為沈知行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

回到紅旗村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村口老槐樹下站著很多人——王桂蘭、老太太、蘇明月、李長河、還有村裏的鄉親們。他們站在那裏,像在等什麽。

王桂蘭看到林曉雨,眼眶紅了。“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咋樣?”

“還行。”

王桂蘭哭了。不是難過,是高興。老太太站在旁邊,也哭了。蘇明月沒哭,但她的眼眶也紅了。她走到林曉雨面前,伸出手,輕輕地抱了她一下。

“你做到了。”蘇明月說。

“我們做到了。”林曉雨說。

蘇明月松開她,笑了。“對,你們做到了。”

李長河走過來,拍了拍沈知行的肩膀。“好小子,考上了請我喝酒。”

沈知行笑了。“好。”

天黑了。人群散了。林曉雨和沈知行站在老槐樹下,和五年前一樣。但不一樣的是,現在他們是握著手的。沈知行的手很暖,不是那種被爐火烤過的暖,是那種從心裏透出來的、帶著體溫的暖。

“林曉雨。”他說。

“嗯。”

“你說過,考完試要告訴我成績。”

“成績還沒出來。”

“那你先告訴我,你感覺怎麽樣?”

林曉雨想了想。“我感覺,我離你更近了。”

沈知行看著她,眼眶紅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個影子並排著,像兩條平行線。但平行線也有相交的時候,在無限遠的地方。他們的無限遠,叫北京。

林曉雨擡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冬天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鉆撒在黑布上。五年前,她剛穿越過來,也是這樣看著星星。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不知道誰會陪她看星星。現在她知道了。她在這裏,是為了遇見他。她能做的是和他一起走下去。陪她看星星的人,叫沈知行。

她轉過頭,看著他。他也在看星星,側臉的輪廓在月光下很清晰,眉骨很高,鼻梁很挺,睫毛很長。她看著他的側臉,想到了五年前第一次在公社中學門口見到他,他逆著光,她看不清他的臉。但現在她看清了,每一個細節都看清了。她記住了他的每一個細節,像刻在石頭上的字,風吹不掉,雨洗不掉。

“沈知行。”她說。

“嗯。”

“我們會去北京的,對嗎?”

“對。”

“我們會在一起的,對嗎?”

沈知行轉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是淺棕色的,像一杯紅茶。

“對。”他說,“一輩子。”

林曉雨的嘴角翹了起來。不是動一下,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眼睛彎成月牙的笑。沈知行看著她,也笑了。兩人站在老槐樹下,手握著手,面對面地笑。月光照著他們,風吹著他們,星星看著他們。這是1977年的冬天,高考結束了,春天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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