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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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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取

等待錄取通知書的日子,比等待沈知行回信的日子更難熬。等信的時候,林曉雨知道他在北京,知道他父親病重,知道他暫時回不來。等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她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通知書什麽時候來,不知道通知書會不會來,不知道通知書來了之後會寫什麽。每一天都像一截被拉長的橡皮筋,細而緊,隨時可能繃斷。她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去大隊部問有沒有她的信,中午吃飯的時候再去問一遍,晚上睡前最後再去問一遍。李長河被她問煩了,說通知書到了自然會叫她,不用每天都來。她說好,第二天還是來了。

郵遞員老周認識她了,每次看到她就搖頭:“丫頭,今天沒有你的信。”她點點頭,轉身走了,第二天再來。她不是不信,是怕。怕通知書到了沒人通知她,怕通知書在路上丟了,怕自己沒考上。每一個可能性都在她腦子裏轉過無數遍,轉得她頭暈。

沈知行比她鎮定。他每天照常去公社農技站上班,幫農民修機器、配農藥、算化肥用量。傍晚來老槐樹下等她,一起走一段路。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她知道他在等,等她開口,等通知書來,等那個決定他們命運的信封出現在她的手裏。

“林曉雨。”有一天他忽然說。

“嗯。”

“你每天去問,不累嗎?”

“不累。”

“你怕考不上?”

林曉雨沈默了一秒。“不怕。”

“那你怕什麽?”

“怕你考不上。”

沈知行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我考不上,就再考。今年考不上明年考,明年考不上後年考。總有一年能考上。但你要是因為擔心我考不上,連自己的通知書都不等了,那就不值了。”

林曉雨看著他。“我沒有不等。”

“你有。你每天去問,問的不是你的通知書,是我的。”

林曉雨沈默了。他說對了。她每天去大隊部,問的是“有我的信嗎”,但心裏想的是“有沈知行的通知書嗎”。她的通知書她不擔心,她知道她能考上。但沈知行的通知書,她不知道。他的家庭成分不好,雖然他父母已經平反了,但誰知道呢?誰知道會不會因為他的過去,把他的名字從錄取名單上劃掉?

“沈知行。”她說。

“嗯。”

“你怕嗎?”

“怕。”

“怕什麽?”

“怕不能和你一起去北京。”

林曉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緊張。他回握住她,手指嵌進她的指縫,緊緊地,像怕她跑了似的。

“你不會的。”她說,“你答應過我,一起去北京。你說過的話,從來沒有做不到。”

沈知行看著她,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眼睛彎成月牙的笑。“你記得這麽清楚?”

“每一句都記得。”

沈知行握緊她的手。“我也是。”

兩人站在老槐樹下,手握著手,面對面地站著。風吹過來,把沈知行的圍巾吹到林曉雨的肩膀上,她沒有躲開,他也沒有收回去。圍巾就那樣搭著,像一只很輕很輕的手,摟著她的肩膀。

通知書來的那天,下了雪。林曉雨正在大隊部修一臺拖拉機,滿手都是機油。老周騎著自行車沖進院子,鈴鐺按得叮當響,車輪在雪地上打滑,差點摔倒。他顧不上扶車,從郵包裏掏出兩個牛皮紙信封,舉過頭頂,喊:“來了!來了!北京的!”林曉雨的扳手掉在了地上。她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機油擦不掉,手指還是黑的。她走到老周面前,接過那兩個信封。一個寫著她的名字,一個寫著沈知行的名字。字跡不同,但地址相同——北京。她的手指在發抖,信封在她手裏嘩嘩地響,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

“丫頭,你不拆?”老周問。

林曉雨沒有回答。她拿著兩個信封,走出大隊部,走進雪裏。雪很大,一片一片的,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信封上。她走到老槐樹下,沈知行已經在那裏了。他站在樹下,圍巾在風裏飄著,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發抖。她走到他面前,把寫著他名字的信封遞給他。

“你的。”

“你的呢?”

林曉雨舉起另一個信封。“在這裏。”

兩人站在老槐樹下,手握著自己的信封,誰都沒有拆。雪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變成了兩個雪人。遠處,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過年了,也可能是聽到了消息在慶祝。林曉雨分不清,她的註意力全部集中在這個信封上。牛皮紙,左上角印著“清華大學”四個字,紅色的,很醒目。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四個字,紙面有微微的凸起,是印刷時壓下去的痕跡。

“林曉雨。”沈知行說。

“嗯。”

“一起拆。”

“好。”

她撕開封口,抽出裏面的信紙。信紙是白色的,上面印著清華大學的校徽和校名。她從頭開始看:“林曉雨同學,經審核,你已被清華大學機械工程系錄取。請於一九七八年三月一日前報到。”她把這段話看了三遍。被錄取了。她考上清華了。她做到了。

她擡起頭,看著沈知行。他也在看他的信,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高興,從高興變成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撐不住了、從眼睛裏往外溢水。他哭了,不是難過,是高興。他等這一天等了太多年。從1969年離開清華,到1978年被重新錄取,九年。他等了九年。九年後,他終於可以回去了。不是被押送回去的,不是被開除回去的,是被錄取回去的。以學生的身份,以勝利者的身份,以一個比離開時更強大的人的身份。

“我被錄取了。”他說,聲音有些啞,“物理系。”

林曉雨看著他,嘴角翹了起來。“我也是。機械系。”

沈知行看著她,眼淚掉下來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激動。

“我們做到了。”他說。

“做到了。”

兩人站在老槐樹下,手握著手,面對面地站著。雪還在下,落在他們身上,落在信封上,落在地上。遠處的鞭炮聲越來越響,有人在喊“考上啦考上啦”,不知道是誰考上了,但大家都在慶祝。在這個村子裏,考上大學不是一個人的事,是全村的榮耀。

林曉雨看著沈知行,想到了五年前。五年前,她剛穿越過來,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習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不知道誰會陪她走下去。現在她知道了。她在這裏,是為了遇見他。她能做的是和他一起走下去。陪她走下去的人,叫沈知行。他考上了清華物理系,她考上了清華機械系。他們一起去北京,一起上學,一起畢業。她想到了蘇明月問的那個問題——“水電站建好之後呢?”當時她沒有答案,現在她有了。水電站建好之後,他們考上了大學。水電站建好之後,他們一起去北京。水電站建好之後,他們在一起。水電站建好之後,只是開始,不是結束。

“沈知行。”她說。

“嗯。”

“三月一號報到。今天是二月三號。還有不到一個月。”

“嗯。”

“你什麽時候去北京?”

“你什麽時候去,我什麽時候去。”

林曉雨看著他,心跳速率百分之七十。“一起?”

“一起。”

林曉雨的嘴角翹了起來。不是動一下,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眼睛彎成月牙的笑。沈知行看著她,也笑了。兩人站在老槐樹下,手握著手,面對面地笑。雪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變成了兩個雪人。但他們的心是熱的,熱得發燙。

晚上,林曉雨把錄取通知書拿回家。王桂蘭正在竈房裏做飯,看到那張紙,楞了一下。“這是什麽?”林曉雨把通知書遞給她。王桂蘭不識字,但她認識“清華大學”四個字——老太太教過她,說這是全國最好的大學。

“你考上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考上了。”

王桂蘭站在那裏,手裏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她哭了,不是難過,是高興。她哭得很大聲,把老太太從屋裏引出來了。老太太接過通知書,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她識字不多,但“清華大學”四個字她認得。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好。好。”

王桂蘭哭夠了,擦了擦眼淚,問:“那個沈知青呢?他也考上了?”

“考上了。物理系。”

王桂蘭沈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你們倆,一個學機械,一個學物理,都是搞機器的。以後生個孩子,是不是也要搞機器?”

林曉雨想了想。“可能。”

王桂蘭搖了搖頭,笑了。“你們這家人,真是。”

那天晚上,林曉雨躺在炕上,把錄取通知書放在枕頭旁邊。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通知書上,“清華大學”四個字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她看著那四個字,想到了五年前。五年前,她坐在這個炕上,手裏握著一支七分錢的鉛筆,在本子上寫了一個微積分方程。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裏。現在她知道了。她的未來在北京,在清華,在沈知行身邊。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

她想到了沈知行說過的話——“你等得到。”她等到了。五年,她等到了錄取通知書,等到了沈知行的承諾,等到了他們一起去北京的那一天。她還要等,等開學,等報到,等和他一起走在清華的校園裏。但她不怕等了。因為每一次等待,都會有結果。

她閉上眼睛。

明天,她要開始收拾行李了。去北京,要帶什麽?課本、筆記、懷表、信。還有那支七分錢的鉛筆,是她在這個時代買的第一樣東西。她一直沒用完,還剩一小截,握不住了。但她不會扔,她要帶去北京,放在宿舍的抽屜裏,看到它就會想起1972年,想起供銷社,想起那個七分錢的鉛筆和那個一毛錢的本子,想起她在這個時代的第一步。

她把那截鉛筆從枕頭下面摸出來,握在手心裏。鉛筆很短,只剩兩厘米,握不住,但她還是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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