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覆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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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覆高考
沈知行來說親的那天，林建國從縣裏回來了。他站在院子裏，穿著一件沾滿石灰的工作服，臉被曬得黝黑，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看著沈知行，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又在他手上停了很久。沈知行的手很白，修長，骨節分明，不是幹農活的手。林建國皺了皺眉，但沒有說什麽。
“你就是沈知行？”他問。
“是。叔，您好。”
林建國沒有接話。他走到竈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坐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根卷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子和嘴裏同時冒出來，把他整張臉都遮住了。
“你要娶我閨女？”他問。
“是。”
“你拿什麽娶？”
沈知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過去。“這是我在公社的工資存下來的，不多，但夠辦婚事。我父母過幾天就來，他們會帶聘禮來。以後我會好好幹活，不會讓曉雨吃苦。”
林建國沒有接信封。他看著沈知行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頭看向林曉雨。林曉雨站在竈房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頭發紮了兩條辮子，辮梢系著紅頭繩。她站得很直，目光很平靜，和平時一樣。
“你想嫁他？”林建國問。
“想。”
林建國把煙掐滅了，站起來。“那行。你們的事，我不管。但你記住，你要是對我閨女不好，我饒不了你。”
沈知行看著他，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叔，我會對她好。一輩子。”
林建國沒有再說什麽。他轉過身，走進了竈房。竈房裏傳來水聲，他在洗手，洗了很久。
沈知行說親的事在村裏傳開了。有人羨慕，說林曉雨命好，嫁了個北京來的大學生。有人嫉妒，說她一個農村丫頭憑什麽攀上高枝。有人說閑話，說沈知行家裏成分不好，嫁過去要吃苦。林曉雨聽到了，但沒有在意。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沈知行回來了，他們在一起了。別的都不重要。
接下來的日子，沈知行的父母從北京來了。他父親坐在輪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眼睛很亮。他母親是個溫婉的女人，說話輕聲細語，看到林曉雨的第一眼，眼眶就紅了。她拉著林曉雨的手，說：“知行信裏寫你，寫了很多。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想，這個姑娘一定是個好姑娘。今天見了，比我想的還好。”林曉雨不知道該說什麽。她不會說客氣話，不會說討好的話，只會說真話。她想了想，說了一句真話：“阿姨，我不會做飯。”沈知行的母親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沒關系，知行會做。他從小就會。”
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飯。王桂蘭做了她最拿手的白菜燉粉條，老太太殺了那只養了三年的老母雞。沈知行的母親帶來了一瓶白酒，林建國喝了兩杯，臉紅了，話多了。他說曉雨從小就不愛說話，別人欺負她也不吭聲。他以為她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她突然變了，變得有主意了，變得敢說話了，變得誰都攔不住了。他不知道她為什麽變了，但他覺得變了好。不變的話，她早就嫁給了張建國，在水缸和竈臺之間過一輩子。變了，她才有機會站在這裏，坐在沈知行旁邊，臉上帶著那種他從來沒見過的笑。
林曉雨聽著林建國的話，沒有說話。她知道她為什麽變了。因為她不是原來的林曉雨了。原來的林曉雨可能真的會嫁給張建國，在水缸和竈臺之間過一輩子。但她不會。她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林曉雨，她的大腦裏裝著半個世紀的技術精華，她的人生不應該被局限在這個村子裏。她要走出去，去縣裏，去市裏，去北京，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沈知行坐在她旁邊，在桌子下面，輕輕地握了握她的手。她沒有看他，但她的嘴角翹了起來。
日子就這樣過著。沈知行在公社農技站找了份工作，幫各村的農民解決技術問題。林曉雨繼續當紅旗大隊的技術員，每天修機器、管灌溉、教民工用電安全。傍晚的時候，兩人在村口老槐樹下碰面，一起走一段路，說幾句話。說的都是日常——今天修了什麽機器，明天要去哪個村，公社又來了什麽通知。但那些日常的話，從對方的嘴裏說出來，就變得不一樣了。不是內容不一樣，是語氣不一樣。沈知行說“今天冷，多穿點”的時候，聲音很低，很沈，像大提琴。林曉雨說“你也是”的時候，嘴角會翹起來，不是動一下，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蘇明月看到他們這樣，笑著說：“你們倆真肉麻。”林曉雨說：“我們沒有。”蘇明月說：“你們什麽都不說，比說了還肉麻。”林曉雨想了想，覺得蘇明月說的可能是對的。她和沈知行之間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從心裏掏出來的，熱乎乎的，帶著體溫。
1977年夏天，林曉雨正在田裏幫農民修抽水機，大隊部的大喇叭響了。李長河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來，激動得有些發抖：“全體社員註意了，全體社員註意了！公社通知，國家恢覆高考了！高中畢業的、同等學力的，都可以報名！都可以報名！”
林曉雨的扳手掉在了地上。她蹲在田埂上，看著那個大喇叭，以為自己聽錯了。恢覆高考。1977年。她知道這一年會恢覆高考，她一直都知道。但知道和親身經歷是兩回事。當那個消息從大喇叭裏傳出來，當她看到田裏的農民們停下手中的活，擡起頭看著喇叭，當她看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傻了一樣——她知道，歷史在她眼前發生了。她不是從書上讀到它，不是從紀錄片裏看到它，而是親身經歷了它。這一刻，她等了五年。
她站起來，顧不上收拾工具，沿著田埂往村東頭跑。抽水機還躺在田裏，扳手還扔在地上，她什麽都沒拿，就是跑。跑到村東頭，沈知行的小屋門開著，他站在門口，手裏拿著那張公社發的通知，看著她跑過來。
“你聽到了？”他問。
“聽到了。”
“你要報名嗎？”
“要。”
沈知行看著她，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的那種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眼睛彎成月牙的笑。他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高興。這五年，他等得太久了。他等父親的身體好轉，等母親接受林曉雨，等自己在這個村子裏站穩腳跟。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在公社農技站當個小技術員，每天幫農民修修機器，傍晚在村口老槐樹下和林曉雨走一段路。他以為這就是他的未來了。但現在，高考恢覆了。他有機會回到學校，回到物理的世界，回到他應該屬於的地方。
“我們一起考。”他說。
“好。”
“考哪裏？”
“清華。”
沈知行看著她。“你確定？”
“確定。你以前是清華的，被開除了。現在你考回去，讓那些開除你的人看看，你沈知行不比任何人差。”
沈知行看著她，眼眶紅了。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激動。五年了，他以為自己再也沒有機會了。現在機會來了，他不敢信，怕是一場夢，怕醒了之後什麽都沒了。但林曉雨的手在他手心裏，溫熱的，真實的，不會消失的。
“林曉雨。”他說。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等我。五年了，你一直在等。沒有你，我不會回來。沒有你，我不會想考清華。沒有你，我可能早就放棄了。”
林曉雨看著他，心跳速率百分之六十。“你沒有放棄。你只是需要一個人提醒你，你還能飛。”
沈知行沒有說話。他握著她的手，站在1977年夏天的風裏，陽光照在他們身上。遠處的田野上，有人在喊，在笑，在哭。恢覆高考的消息像一陣風，吹過了每一個村莊，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丘。它吹到了紅旗村，吹到了沈知行和林曉雨面前。
“沈知行。”林曉雨說。
“嗯。”
“我們約好，一起考清華。你考物理系，我考機械系。我們一起去北京，一起上學，一起畢業。”
沈知行看著她，嘴角翹了起來。“然後呢？”
“然後再說。”
沈知行笑了。“好，然後再說。”
兩人站在小屋門口，手握著手，面對面地笑著。陽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影子投在地上，兩個影子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遠處的田野上，有人唱起了歌，聲音很粗，跑調了，但很響。那是希望在歌唱。
晚上，林曉雨回到家，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王桂蘭和老太太。王桂蘭正在洗碗，聽到她說要考大學，手停了一下。“考大學？你高中都沒上過，怎麽考？”
“我自學了。”
“自學能考上？”
“能。”
王桂蘭看著她，沈默了很久。然後她嘆了口氣。“你從小就主意正，誰也攔不住你。你想考就考吧。考上了，娘高興。考不上，回來種地。地不會跑。”
林曉雨點了點頭。她走進自己的房間，從枕頭下面拿出那個木箱子的鑰匙，打開箱子。裏面放著沈知行的信，那塊懷表，還有她這些年的筆記。她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放在炕上。五年了。五年前，她穿越到這個時代，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習慣。五年後，她要考大學了。不是因為她比別人聰明，是因為她比別人多知道一些東西。那些東西不是她偷來的，是她從前世帶來的。她用這些東西修好了柴油機，建成了水電站，考了全公社第一。現在，她要用它們考大學，去北京，去她應該去的地方。
林曉雨把東西收好，放回箱子裏。她鎖上箱子，把鑰匙放在枕頭下面。然後她躺下來，看著房梁上那串幹辣椒。幹辣椒還在，和五年前一樣。但她不一樣了。五年前，她是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困在一個十五歲農村女孩的身體裏，不知所措。五年後，她是林曉雨，是紅旗大隊的技術員，是全公社第一的考生，是沈知行喜歡的人。她有過去，有現在，有未來。她知道她要做什麽，知道她要去哪裏，知道誰會在她身邊。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
明天，她要開始覆習了。高中課程，她都會。但她需要重新熟悉這個時代的考試方式，需要做大量的習題，需要背大量的政治條目。她要和沈知行一起覆習，一起做題，一起背書。他們可以互相幫助，互相督促，互相鼓勵。她想到沈知行坐在她旁邊，低著頭做題，眉頭微皺，嘴唇微抿。他遇到難題的時候會咬筆桿，想出來的時候會笑。她喜歡看他笑，眼睛彎了，嘴角翹了，耳朵紅了。她喜歡他笑的樣子，喜歡他做題的樣子，喜歡他所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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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來說親的那天，林建國從縣裏回來了。他站在院子裏，穿著一件沾滿石灰的工作服，臉被曬得黝黑，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看著沈知行，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又在他手上停了很久。沈知行的手很白，修長，骨節分明，不是幹農活的手。林建國皺了皺眉，但沒有說什麽。
“你就是沈知行？”他問。
“是。叔，您好。”
林建國沒有接話。他走到竈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坐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根卷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子和嘴裏同時冒出來，把他整張臉都遮住了。
“你要娶我閨女？”他問。
“是。”
“你拿什麽娶？”
沈知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過去。“這是我在公社的工資存下來的，不多，但夠辦婚事。我父母過幾天就來，他們會帶聘禮來。以後我會好好幹活，不會讓曉雨吃苦。”
林建國沒有接信封。他看著沈知行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頭看向林曉雨。林曉雨站在竈房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頭發紮了兩條辮子，辮梢系著紅頭繩。她站得很直，目光很平靜，和平時一樣。
“你想嫁他？”林建國問。
“想。”
林建國把煙掐滅了，站起來。“那行。你們的事，我不管。但你記住，你要是對我閨女不好，我饒不了你。”
沈知行看著他，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叔，我會對她好。一輩子。”
林建國沒有再說什麽。他轉過身，走進了竈房。竈房裏傳來水聲，他在洗手，洗了很久。
沈知行說親的事在村裏傳開了。有人羨慕，說林曉雨命好，嫁了個北京來的大學生。有人嫉妒，說她一個農村丫頭憑什麽攀上高枝。有人說閑話，說沈知行家裏成分不好，嫁過去要吃苦。林曉雨聽到了，但沒有在意。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沈知行回來了，他們在一起了。別的都不重要。
接下來的日子，沈知行的父母從北京來了。他父親坐在輪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眼睛很亮。他母親是個溫婉的女人，說話輕聲細語，看到林曉雨的第一眼，眼眶就紅了。她拉著林曉雨的手，說：“知行信裏寫你，寫了很多。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想，這個姑娘一定是個好姑娘。今天見了，比我想的還好。”林曉雨不知道該說什麽。她不會說客氣話，不會說討好的話，只會說真話。她想了想，說了一句真話：“阿姨，我不會做飯。”沈知行的母親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沒關系，知行會做。他從小就會。”
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飯。王桂蘭做了她最拿手的白菜燉粉條，老太太殺了那只養了三年的老母雞。沈知行的母親帶來了一瓶白酒，林建國喝了兩杯，臉紅了，話多了。他說曉雨從小就不愛說話，別人欺負她也不吭聲。他以為她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她突然變了，變得有主意了，變得敢說話了，變得誰都攔不住了。他不知道她為什麽變了，但他覺得變了好。不變的話，她早就嫁給了張建國，在水缸和竈臺之間過一輩子。變了，她才有機會站在這裏，坐在沈知行旁邊，臉上帶著那種他從來沒見過的笑。
林曉雨聽著林建國的話，沒有說話。她知道她為什麽變了。因為她不是原來的林曉雨了。原來的林曉雨可能真的會嫁給張建國，在水缸和竈臺之間過一輩子。但她不會。她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林曉雨，她的大腦裏裝著半個世紀的技術精華，她的人生不應該被局限在這個村子裏。她要走出去，去縣裏，去市裏，去北京，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沈知行坐在她旁邊，在桌子下面，輕輕地握了握她的手。她沒有看他，但她的嘴角翹了起來。
日子就這樣過著。沈知行在公社農技站找了份工作，幫各村的農民解決技術問題。林曉雨繼續當紅旗大隊的技術員，每天修機器、管灌溉、教民工用電安全。傍晚的時候，兩人在村口老槐樹下碰面，一起走一段路，說幾句話。說的都是日常——今天修了什麽機器，明天要去哪個村，公社又來了什麽通知。但那些日常的話，從對方的嘴裏說出來，就變得不一樣了。不是內容不一樣，是語氣不一樣。沈知行說“今天冷，多穿點”的時候，聲音很低，很沈，像大提琴。林曉雨說“你也是”的時候，嘴角會翹起來，不是動一下，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蘇明月看到他們這樣，笑著說：“你們倆真肉麻。”林曉雨說：“我們沒有。”蘇明月說：“你們什麽都不說，比說了還肉麻。”林曉雨想了想，覺得蘇明月說的可能是對的。她和沈知行之間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從心裏掏出來的，熱乎乎的，帶著體溫。
1977年夏天，林曉雨正在田裏幫農民修抽水機，大隊部的大喇叭響了。李長河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來，激動得有些發抖：“全體社員註意了，全體社員註意了！公社通知，國家恢覆高考了！高中畢業的、同等學力的，都可以報名！都可以報名！”
林曉雨的扳手掉在了地上。她蹲在田埂上，看著那個大喇叭，以為自己聽錯了。恢覆高考。1977年。她知道這一年會恢覆高考，她一直都知道。但知道和親身經歷是兩回事。當那個消息從大喇叭裏傳出來，當她看到田裏的農民們停下手中的活，擡起頭看著喇叭，當她看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傻了一樣——她知道，歷史在她眼前發生了。她不是從書上讀到它，不是從紀錄片裏看到它，而是親身經歷了它。這一刻，她等了五年。
她站起來，顧不上收拾工具，沿著田埂往村東頭跑。抽水機還躺在田裏，扳手還扔在地上，她什麽都沒拿，就是跑。跑到村東頭，沈知行的小屋門開著，他站在門口，手裏拿著那張公社發的通知，看著她跑過來。
“你聽到了？”他問。
“聽到了。”
“你要報名嗎？”
“要。”
沈知行看著她，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的那種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眼睛彎成月牙的笑。他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高興。這五年，他等得太久了。他等父親的身體好轉，等母親接受林曉雨，等自己在這個村子裏站穩腳跟。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在公社農技站當個小技術員，每天幫農民修修機器，傍晚在村口老槐樹下和林曉雨走一段路。他以為這就是他的未來了。但現在，高考恢覆了。他有機會回到學校，回到物理的世界，回到他應該屬於的地方。
“我們一起考。”他說。
“好。”
“考哪裏？”
“清華。”
沈知行看著她。“你確定？”
“確定。你以前是清華的，被開除了。現在你考回去，讓那些開除你的人看看，你沈知行不比任何人差。”
沈知行看著她，眼眶紅了。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激動。五年了，他以為自己再也沒有機會了。現在機會來了，他不敢信，怕是一場夢，怕醒了之後什麽都沒了。但林曉雨的手在他手心裏，溫熱的，真實的，不會消失的。
“林曉雨。”他說。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等我。五年了，你一直在等。沒有你，我不會回來。沒有你，我不會想考清華。沒有你，我可能早就放棄了。”
林曉雨看著他，心跳速率百分之六十。“你沒有放棄。你只是需要一個人提醒你，你還能飛。”
沈知行沒有說話。他握著她的手，站在1977年夏天的風裏，陽光照在他們身上。遠處的田野上，有人在喊，在笑，在哭。恢覆高考的消息像一陣風，吹過了每一個村莊，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丘。它吹到了紅旗村，吹到了沈知行和林曉雨面前。
“沈知行。”林曉雨說。
“嗯。”
“我們約好，一起考清華。你考物理系，我考機械系。我們一起去北京，一起上學，一起畢業。”
沈知行看著她，嘴角翹了起來。“然後呢？”
“然後再說。”
沈知行笑了。“好，然後再說。”
兩人站在小屋門口，手握著手，面對面地笑著。陽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影子投在地上，兩個影子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遠處的田野上，有人唱起了歌，聲音很粗，跑調了，但很響。那是希望在歌唱。
晚上，林曉雨回到家，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王桂蘭和老太太。王桂蘭正在洗碗，聽到她說要考大學，手停了一下。“考大學？你高中都沒上過，怎麽考？”
“我自學了。”
“自學能考上？”
“能。”
王桂蘭看著她，沈默了很久。然後她嘆了口氣。“你從小就主意正，誰也攔不住你。你想考就考吧。考上了，娘高興。考不上，回來種地。地不會跑。”
林曉雨點了點頭。她走進自己的房間，從枕頭下面拿出那個木箱子的鑰匙，打開箱子。裏面放著沈知行的信，那塊懷表，還有她這些年的筆記。她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放在炕上。五年了。五年前，她穿越到這個時代，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習慣。五年後，她要考大學了。不是因為她比別人聰明，是因為她比別人多知道一些東西。那些東西不是她偷來的，是她從前世帶來的。她用這些東西修好了柴油機，建成了水電站，考了全公社第一。現在，她要用它們考大學，去北京，去她應該去的地方。
林曉雨把東西收好，放回箱子裏。她鎖上箱子，把鑰匙放在枕頭下面。然後她躺下來，看著房梁上那串幹辣椒。幹辣椒還在，和五年前一樣。但她不一樣了。五年前，她是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困在一個十五歲農村女孩的身體裏，不知所措。五年後，她是林曉雨，是紅旗大隊的技術員，是全公社第一的考生，是沈知行喜歡的人。她有過去，有現在，有未來。她知道她要做什麽，知道她要去哪裏，知道誰會在她身邊。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
明天，她要開始覆習了。高中課程，她都會。但她需要重新熟悉這個時代的考試方式，需要做大量的習題，需要背大量的政治條目。她要和沈知行一起覆習，一起做題，一起背書。他們可以互相幫助，互相督促，互相鼓勵。她想到沈知行坐在她旁邊，低著頭做題，眉頭微皺，嘴唇微抿。他遇到難題的時候會咬筆桿，想出來的時候會笑。她喜歡看他笑，眼睛彎了，嘴角翹了，耳朵紅了。她喜歡他笑的樣子，喜歡他做題的樣子，喜歡他所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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