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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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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親

沈知行站在林家的院子裏,說完那句“我會對她好,一輩子”之後,王桂蘭哭了,老太太笑了,林曉雨站在院子中間,嘴角翹著,眼睛彎著,那個表情如果被蘇明月看到,一定會說“你終於會笑了”。沈知行看著她,眼眶又紅了。他忍住了,沒有哭。他今天已經哭過一次了,在大隊部,在林曉雨說“我也喜歡你”的時候。他不能再哭了,再哭就顯得他太沒出息了。但他忍不住。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高興。那種高興不是考試得了第一的高興,不是水電站建成的高興,是一種從心底裏湧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像泉水一樣咕嘟咕嘟往外冒的高興。

“你進來坐。”王桂蘭擦了擦眼淚,對沈知行說。

沈知行看了林曉雨一眼。林曉雨微微點頭。他跟著王桂蘭走進了竈房。王桂蘭給他倒了碗水,讓他坐在竈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她坐在對面,看著他,像看一件稀罕物件。北京來的,清華物理系的,幹部子弟。這三個標簽隨便拎出一個來,都夠村裏人議論半天的。現在這三個標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這個人還站在她面前說要娶她閨女。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擔心。

“你家真的同意了?”王桂蘭又問了一遍。

“同意了。”沈知行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遞給王桂蘭,“這是我母親寫的信,您看看。”

王桂蘭不識字,把信遞給林曉雨。“你念。”

林曉雨接過來,展開信紙。沈知行母親的字寫得很漂亮,是那種練過的、有骨有肉的字。她從頭開始念:“王桂蘭同志,您好。我是沈知行的母親。知行的父親身體不好,不能親自來,由我代筆。知行走的時候跟我說,他要回紅旗村,因為那裏有人等他。我問他是誰,他說是一個叫林曉雨的姑娘。他說這個姑娘很聰明,很能幹,很善良。他說她修好了全村的機器,建成了水電站,考了全公社第一。他說她是他見過最好的人。我信他。因為我的兒子從來不會說謊。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那這個姑娘一定是個好姑娘。如果她是個好姑娘,我同意這門親事。如果她願意等知行,我願意等她成為我的兒媳婦。”林曉雨念完了,把信紙折好,遞還給沈知行。

王桂蘭沈默了很久。然後她嘆了口氣。“你娘是個有文化的人,說話好聽。我比不上她。但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我家曉雨不是那種會討好人的人。她不會說好聽的,不會做好看的,不會哄人開心。你跟她過日子,可能不會太熱鬧。但她是實心的,不會騙你,不會負你。”

沈知行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就是喜歡她這個樣子。”

王桂蘭看著他,又嘆了口氣。這一次嘆氣的聲音和之前不一樣,不是無奈,不是擔心,而是一種釋然——像是一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那行吧。”她站起來,“你們說話,我去做飯。”

王桂蘭進了竈房,老太太也跟進去了。院子裏只剩下林曉雨和沈知行。兩人站在院子中間,陽光照著他們。風吹過來,把沈知行的圍巾吹到林曉雨的肩膀上,她沒有躲開,他也沒有收回去。

“你母親的信,你什麽時候寫的?”林曉雨問。

“走之前。我跟她說,如果她不同意,我就不回來了。她想了三天,然後寫了這封信。”

林曉雨看著他。“你威脅你母親?”

“不是威脅。是談判。我跟她說,我這一輩子只會喜歡一個人。如果她不讓我娶這個人,我就一輩子不娶。她不想讓我一輩子不娶,所以她同意了。”

林曉雨沈默了幾秒。“你這是在逼她。”

“是。但我是為了你。”

林曉雨看著他,心跳速率百分之六十。為了你。這三個字從沈知行的嘴裏說出來,和從別人嘴裏說出來不一樣。別人說“為了你”,可能是客氣,可能是討好,可能是隨口一說。沈知行說“為了你”,是真的。他為了她,從北京回來。他為了她,跟母親談判。他為了她,把生病的父親接到這個沒有好醫院、沒有好藥的村子裏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她。

“沈知行。”她說。

“嗯。”

“你做的這些,我應該感謝你。”

“不用。”

“但我不知道怎麽感謝。我不會做飯,不會織毛衣,不會做任何你應該感謝的事情。”

沈知行看著她,嘴角翹了起來。“你會修機器。”

“那是工作。”

“你會考第一。”

“那是學習。”

“你會笑。”

林曉雨楞了一下。“笑也算?”

“算。你笑的時候,我就高興。你高興,就是對我的感謝。”

林曉雨看著他的臉。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是淺棕色的,像一杯紅茶。他的嘴角翹著,不是那種大笑,是那種很小的、很輕的、像是怕驚動什麽的笑。但就是這種很小的笑,讓她覺得她在這個時代的所有辛苦、所有委屈、所有格格不入,都值了。

“沈知行。”她說。

“嗯。”

“你什麽時候去說親?”

沈知行想了想。“明天。”

“明天?”

“明天。我去找李書記,請他當媒人。然後來你家提親。帶禮物,帶聘禮,帶父母。”

林曉雨看著他。“你連聘禮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兩塊布,一瓶酒,一包糖。錢不多,但我以後會掙。”

林曉雨看著他,眼眶有些熱。不是想哭,是那種被什麽東西擊中了、撐不住了、從眼睛裏往外溢的感覺。她忍住了,沒有哭。她不會哭。她從來不會哭。但她的眼睛裏有水,像湖面上的霧,薄薄的,隨時會散。

“你哭什麽?”沈知行問。

“沒哭。”

“你眼睛紅了。”

“風吹的。”

沈知行沒有拆穿。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和之前每一次握手都不一樣,這一次沒有猶豫,沒有試探,沒有“這是不是太近了”的顧慮。就是握著,自然而然地、理所應當地、像本該如此地握著。他的手很暖,不是那種被爐火烤過的暖,是那種從心裏透出來的、帶著體溫的暖。

“林曉雨。”他說。

“嗯。”

“你剛才說,根據數據,你和我在一起的幸福概率高於不在一起的。數據是多少?”

林曉雨想了想。“百分之九十七點三。”

“剩下的百分之二點七呢?”

“誤差。”

沈知行笑了。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眼睛彎了,嘴角翹了,連耳朵都泛紅了。“你連誤差都算出來了。”

“凡事都要有數據支持。”

“感情也要?”

“感情更要。因為感情最容易讓人失去判斷力。用數據支持,可以保持清醒。”

沈知行看著她,目光裏有笑意,有心痛,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像水一樣柔軟的東西。“那你現在清醒嗎?”

林曉雨想了想。“不太清醒。”

“為什麽?”

“因為你在握我的手。”

沈知行握緊她的手。“那我松開?”

“不要。”

沈知行笑了。林曉雨的嘴角也翹了起來。兩人站在院子裏,手握著手,面對面地笑。陽光從天上照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個影子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王桂蘭從竈房裏探出頭來,看到他們,又縮回去了。老太太在屋裏咳嗽了一聲,像是在提醒什麽。但林曉雨沒有松手,沈知行也沒有松手。

“沈知行。”林曉雨說。

“嗯。”

“你明天來說親,我爹不在家。他在縣裏幹活,過幾天才回來。”

“那我等他回來。”

“你不怕我爹不同意?”

沈知行想了想。“你爹會同意的。”

“你這麽確定?”

“因為你爹疼你。你爹為了你,敢跟張家拼命。他為了你,說‘爹供你’。他為了你,什麽都願意做。這樣的人,不會反對讓你幸福的事。”

林曉雨看著他,心跳速率百分之六十五。你爹疼你。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他說的對。林建國疼她,不是那種說“我愛你”的疼,是那種說“爹供你”的疼。他供她讀書,供她考試,供她走出這個村子。他不需要知道她要去哪裏,只需要知道她想去。他就供。

“沈知行。”她說。

“嗯。”

“你爹也疼你。”

沈知行沈默了一秒。“是。”

“你爹讓你回來,不是因為他不想讓你在他身邊,是因為他知道你想回來。他想讓你高興。”

沈知行看著她,眼眶紅了。這一次他沒有忍住,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那種被什麽東西擊中了、撐不住了、從眼睛裏溢出來的水。他松開她的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後重新握住了。

“你說得對。”他說,“我爹疼我。他讓我回來,是因為他知道我想回來。他想讓我高興。你也是。你讓我回來,也是因為你想讓我高興。”

林曉雨看著他。“我沒有讓你回來。我說的是‘我會等你’。”

“你等我了,就是讓我回來。你不等我,我就不回來了。”

林曉雨沈默了幾秒。“你這個人,邏輯有問題。”

“可能是。但我不改。”

兩人站在院子裏,手握著手,對視著。風吹過來,把沈知行的圍巾吹到林曉雨的肩膀上,她沒有躲開,他也沒有收回去。圍巾就那樣搭著,像一只很輕很輕的手,摟著她的肩膀。

天快黑了。沈知行松開她的手。“我該走了。”

“明天見。”

“明天見。”

沈知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林曉雨。”

“嗯。”

“你剛才說,你不太清醒。我也是。從認識你那天起,就沒清醒過。”

林曉雨看著他,心跳速率百分之七十。

“那你別清醒了。”她說。

沈知行笑了,轉過身,走了。林曉雨站在院子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東頭的方向。風吹過來,她的頭發被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撥,就讓它在那裏,遮住了半邊臉。她的嘴角翹著,不是動一下,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眼睛彎成月牙的笑。

她走進竈房。王桂蘭正在盛飯,看到她進來,說了一句:“吃飯。”林曉雨在竈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坐下來,接過那碗玉米糊糊。糊糊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能喝。她喝了一口,覺得今天的糊糊比平時的甜。不是糖多了,是心情好了。她喝完糊糊,把碗放下,走進自己的房間。她沒有點燈,直接躺在了炕上。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她盯著那條白線,腦子裏反覆回放著今天的畫面——沈知行站在大隊部門口,說“我來取你”;沈知行站在院子裏,說“我會對她好,一輩子”;沈知行握著她的手,說“從認識你那天起,就沒清醒過”。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

明天,他來說親。帶禮物,帶聘禮,帶父母。她要穿什麽?她只有一件沒有補丁的棉襖,是王桂蘭去年給她做的,藍色,洗得發白了,但沒有補丁。她就穿那件。頭發要梳一下,紮兩條辮子,用紅頭繩。紅頭繩是蘇明月給的,上海帶來的,一直沒舍得用。明天用。

她把這些事情在心裏排了一遍,然後翻了個身。沈知行的臉又出現了。他在笑,眼睛彎了,嘴角翹了,耳朵紅了。他說“你別清醒了”,她說“那你別清醒了”。他們都沒清醒。從認識的那天起,就沒清醒過。

不清醒就不清醒吧。清醒的時候,她是一個人。不清醒的時候,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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