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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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是一只貓,一只黑貓。

我生活在一個叫青森的地方。

目前的居處是一戶大戶人家的隔壁,或者說,我只是在那裏尋一處藏身之地罷了。甚至就連所謂的隔壁,也不過只是一片廢屋殘瓦,但我也沒有太多的選擇,能夠在這裏獲得一片避雨的地方已經很好了。畢竟我只是一只貓,還是一只孤兒貓,並沒有母親來教導我如何在野外生存,而我也沒有在人類社會裏求生的太多能力,只是偶爾從他們那裏撿一些廚餘剩飯填腹罷了。

至於我為何不大大方方地住到他們家裏去,是因為他們家裏還有另外一只黑貓。

雖然他沒有尾巴,也沒有耳朵,更沒有爪子。但我能感受到,我們是同類。

既然我是一只貓的話,那他想必也是一只貓了。只是他可能要比我更加可憐,失去了他的尾巴、耳朵、爪子,但他也要比我更加幸運,因為他能夠在那處大屋之中名正言順地住下,而我每次去撿一些他們不要的廢物的時候,卻總是要被他們驅趕——據說是因為黑貓是不幸的象征,更何況我不是什麽很名貴的品種。據我有時聽他們家的下人說,像我這樣的小土貓,是不能進這樣的家庭的。

貓就是貓,難道貓還會分什麽三六九等嗎?人類可真是奇怪啊。

但就是這樣奇怪的人類家庭中,卻生活著他這樣的一只小貓。他總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廊下,我便在角落裏偷偷地看著他。他可能發現我了,也可能沒有,因為他有時會看向我呆的那個角落,但又不走向我,只是看著罷了。所以,也許他只是在發呆,不過剛好眼睛的朝向是我這邊。

他和我,應當是一樣孤獨的吧,因為我們都是生活在人類社會中的貓。

我們都在這裏感到格格不入。

雖然有時我也會好奇,明明都是黑色皮毛的貓,為什麽他就能在那裏住下,而我卻要被驅趕?是因為他是在這裏出生的嗎?他是一只家養的貓,家養的貓就是可以養在家裏的。

但我有時候也會慶幸,我不是這裏的貓,我擁有自由,而他卻被困在了這個巨大的貓籠裏。我偶爾能聽到他家的大人在責罵他,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動手;他的兄弟姐妹也排斥他,不與他一塊玩;下人們也不尊敬他,對他的照顧很是敷衍,即便是身邊的女傭,也會背著他竊竊私語,說些他的壞話。

有時我也會覺得,他雖然生活在這裏,但他不屬於這裏。

這座大屋就像常年籠罩著陰雨一樣潮濕,即便是晴天,也會籠罩一片暗沈的烏雲。生活在這裏的人,應該也都不快樂吧?

但我不知道,因為我只是一只貓罷了。

日子漸久,他慢慢地長大了,而我卻還是小小的一只,為什麽會這樣呢?難道是因為品種不同?

我略略思索,想不大通,便隨意丟到一旁去了,畢竟貓的腦子也就那麽大罷了,裝不下太多與己身無關的事。

但經過這些日子的觀察,我決定去親近我的同類。雖然按理來說貓應該是領域性很強的動物,但可能是因為我是一只聽得懂人話的貓,所以我也需要同類的陪伴。

而剛好,他也是一只聽得懂人話的貓,他也生活在人類社會中,他也很孤獨,所以我們很合適做一個互相取暖的同伴。

這樣,即使生活在這樣陰濕的大屋中,也就不會常常感到那麽寒冷了吧。

幸運的是,他可能也是這麽想的,他並不排斥我的親近。

我用頭輕輕地蹭著他的褲腳,他沒有躲開,也不過沒有動作,只是坐在那裏看著我罷了。難道是還不夠?於是我決定加大力度,輕輕地跳到他的大腿上,夾著嗓子向他甜甜地咪了一聲,雖然用虛假的面具面對未來的同伴好像有點虛偽,但這畢竟是我們正式的第一次見面,我覺得還是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比較好。不過如果他在後續的交往中發現了我的真面目,與我交惡,那就到時候再煩惱吧。

他看著我對他的親昵,有些畏懼的模樣,手似伸非伸,挪到我的腦袋上方,像是想要摸摸我的頭,卻又往回溜了回去。

難道我來之前毛皮還舔得不夠油亮嗎?或者有哪裏被不小心蹭臟了?

我忍不住開始懷疑起了我的儀容儀表,但我又確乎我還是一只油光水滑的漂亮貓咪。

好在他很快下定了決心,輕輕地將手按在我的腦袋上,小心地順著我的毛發,一邊順,還一邊觀察著我。我覺得在這次友誼的交流中,我似乎不完全是單方面的,他也是對我有著一定的情誼的。

於是乎,我們的友誼開始了,我獲得了一個同伴,他也獲得了一個同伴,我們有了可以互相依偎的對象。

有時候,他會在獨處時呼喚我,給我帶一點食物,或者帶一點小巧的玩具,我們可以在小小的角落裏玩上好久,即使只是一起坐在廊下看著那四角天,也似乎沒有那麽寂寞了。

這就是有同伴的感覺嗎?我似乎明白了為什麽人類是群居動物了。

不過……貓也會這樣嗎?

可能是好感漸升,我的朋友決定對我交付名字,有一天他突然鄭重其事地將我喚到廊下——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的地方,向我介紹道,他叫津島修治。

於是,我對他說,咪。

沒辦法,我真的是一只小貓咪,雖然我聽得懂人話,但是我無法說人類的語言。

很過分,因為這樣,修治自顧自地將我的名字定義為了咪,但是他說為了表達我們的友誼,所以將我叫做小咪。

所以,我也要把他叫做小治,雖然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我給他起了個這樣的昵稱。

我也有對他表達抗議,但是我又不舍得咬他、抓他,所以我只能對他大聲地喵喵叫,他卻兀自在那笑個不停,他不會以為我的抗議是在表達讚同吧?

我有點不想理他了。

但是他今天給我帶了鮮美的魚肉,所以我決定還是原諒他了。

……

不過呢,其實啦,我也知道,只有我才是真正的貓咪,小治他其實是人類,只是我很孤獨,我很想有個同伴。而他看起來也很孤獨,所以我才將他看作了貓,我真的很需要一個同類。

畢竟我又不是沒有見過其他的貓,我又不是什麽笨蛋,難道我還能看不出貓和人之間的區別嗎?但是其他貓,它們真的只會喵喵叫,沒有什麽很覆雜的語言系統,每天最大的煩惱大概就是去哪裏覓食、天冷了要去哪裏避寒,或者相看哪只公貓母貓,想著的盡是些野獸的事。

但我和它們是不一樣的,我聽得懂人話,也會思考。

但是我卻又說不出人話。

我向貓的群體中擠去,卻融不下它們。

我向人的群體中擠去,卻要被他們驅趕。

我在貓和人的群體之間徘徊,卻找不到同類,也找不到歸處。

可能,這是因為,我是不完全的貓,也是不完全的人吧。我有著貓的面貌,卻又有著一顆人類的心,這偌大人間,沒有一處,找得到我的同類。

我無時無刻不感到孤獨。

但是現在,我有了一個既不完全是貓,也不完全是人的同伴——是的,我仍然覺得他很像一只貓,他像一只被人飼養、又受虐待的貓,不敢和人很親近,卻又不完全地遠離,總是很疏遠地看著人群,既不想進去,也不想離開。但處在這中間,卻又覺得難受。

是一只很矛盾的小貓咪呢。

他這種矛盾也表現在和我的相處上。

他有時候似乎很親近我的樣子,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給我他在用餐時偷偷藏起來的魚肉——我很愛吃這東西,一邊看著我吃魚肉的樣子,一邊輕輕地撫摸著我的毛皮。又或者偷偷地尋摸著按壓著我的肉墊,看著我的爪子伸出又藏起,因為這種感覺不是很好受,所以我不大喜歡給他玩我的爪子。如果給我發現他要玩我的爪子,我便會將爪子揣起,藏到我的腹下,不給他當玩具。可能我這樣反而激起了他的逆反之心,或者只是好奇心?他總是很想玩我的爪子,時不時的便找個時機偷襲我。雖然這樣有點煩,但又有點快樂,所以我偶爾也會偷偷讓著他,給他成功一兩次,這是他便會變得出奇地開心了,可能這就是小貓抓到覬覦了很久的獵物的表現吧。

但有時候,他又顯得很是陰晴不定。挎著個小臉,陰沈沈地瞪著我,卻又不說話。或者故意將我的毛發逆過來摸,也有時是用濕漉漉或冷冰冰的手來摸。或者在我叫他的時候故意裝作聽不見,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即使我故意跳到他的腿上、手上、眼前,也是將我完全看做一個透明貓的模樣,全然當我不存在,就算是讀物被我的身子完全擋住了,也能安然地做出認真看書的模樣——我的毛上有字嗎!

諸此種種,他的劣跡一時難以說全,只能說他在做壞事上可能很有些天賦……

真是過分的家夥!我可沒有惹你啊。

應該沒有吧?

我也不是很確定,畢竟在與人交往的過程中,我還有許多需要學習的東西。他是我第一個深入了解的人類,如何與人交往,是我從來沒有研究過的課題,他是我在這門課的第一個老師,也可能是最後一個了。

而假如我是真的不小心在哪裏惹到了他,才導致了他這樣的對待,我一定會跟他認真道歉,並誠心改過的,但他又總是把話藏在心裏,不說出來,這樣我也很難辦啊。

我對他說教,他又不聽,明明很多時候我是看得出來他是聽得懂我的一些話的——雖然我也不大明白這是怎麽辦到的,這可能就是友誼的力量吧。

也可能是,他真的是一只貓?

我對他的種族問題,也算是越來越迷糊了。

總之,我們的相處總體而言還是很和諧的,我很珍惜我們的這段情誼的,我相信他也是這麽想的。

……

真希望時光永遠停留在此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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