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雨夜過後，接連幾天，程嘉樹都沒有再出現。

林星晚的生活依舊是被課程、兼職和習題填滿的循環。只是偶爾在淩晨整理貨架時，聽到風鈴響動，她會下意識地擡頭，看到的卻往往是熬夜歸家的程序員，或是醉意朦朧的年輕人。

她將那枚三塊錢的硬幣單獨放在收銀臺的一個小格子裏，說不清是為什麽，或許覺得他某天會回來拿走，又或許只是提醒自己，那個夜晚發生的、不足為外人道的短暫交鋒與無聲和解。

又是一個需要通宵趕論文的晚上。林星晚帶著筆記本電腦來到便利店，趁著淩晨客人稀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鍵盤敲擊聲與制冷櫃的低鳴交織在一起，構成深夜獨有的白噪音。

快四點時，論文卡在一個難點上，她有些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起身想去沖杯速溶咖啡提神。

就在她走向熱水機的瞬間，風鈴響了。

她下意識地回頭，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程嘉樹站在門口，身上沒有雨跡，穿著件半舊的軍綠色外套，看起來比那天晚上平靜許多，只是眼底的疲憊依舊根深蒂固。他的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很快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林星晚率先反應過來，像是要化解那一點點無形的尷尬，輕聲說了句：“歡迎光臨。”語氣和對待其他顧客並無不同。

程嘉樹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他沒有走向飲料櫃，而是徑直來到了熱水機和速溶沖飲貨架前。

林星晚正拿著自己的杯子接熱水，他就在她旁邊半步的距離停下，看著貨架上琳瑯滿目的速溶飲品。他靠得不算近，但存在感極強，林星晚能隱約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一種清冽的、像是雨後才有的氣息。

她接完水，默默讓開位置，準備回座位。

“哪種……比較好喝？”

低沈沙啞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明顯的遲疑，似乎很不習慣問出這種問題。

林星晚驚訝地轉過身。程嘉樹沒有看她，視線仍停留在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袋上，眉頭微蹙，像是面對一項艱巨的任務。

他居然主動開口了。

林星晚壓下心裏的詫異，走上前，指了指其中一款經典的原味麥片和一款姜茶：“這個暖胃，頂飽。這個……下雨天或者冷的時候喝，會舒服點。”她記得他手上的傷和那晚的雨。

程嘉樹順著她的指尖看了看，然後拿起了那包姜茶。“謝謝。”他聲音很低，幾乎被制冷櫃的聲音淹沒。

他熟練地撕開包裝，將粉末倒入紙杯，接熱水。氤氳的熱氣瞬間升騰起來，模糊了他硬朗的輪廓，讓他看起來柔和了些許。

他端著那杯姜茶走到收銀臺。林星晚跟過去，掃碼。

“五塊。”

他遞過來一張五元紙幣，指尖這次穩穩當當，沒有顫抖。

交易完成，他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端著那杯熱茶，熱氣熏著他的下巴，他沈默了幾秒，目光再次看向林星晚，這次清晰地落在了她眼底的青色和手邊的電腦上。

“還在忙？”他問。

“嗯，趕論文。”林星晚笑了笑，帶著點無奈。

程嘉樹又沈默了，只是點了點頭。他端著杯子，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再次道：“謝謝。”

這次是為了姜茶的推薦。

然後他轉身，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推門離開，而是走到了窗邊那個林星晚之前指給他過的高腳椅上，坐了下來。他背對著她，面朝窗外依舊沈沈的夜色，小口地喝著那杯姜茶。

高大的身影蜷坐在高腳椅上，顯得有些突兀，卻又奇異地融入這片靜謐之中。

林星晚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那點因為論文而產生的焦躁，不知不覺平覆了許多。她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開始敲擊鍵盤。

便利店裏恢覆了安靜，只有她輕輕的打字聲，和他偶爾放下紙杯的細微聲響。兩個人各自占據空間的一角，互不打擾，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安穩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他喝完那杯茶，將紙杯仔細丟進垃圾桶，起身時，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依舊埋頭苦寫的林星晚，然後輕輕推門而出。

風鈴只發出極其輕微的“叮”的一聲。

林星晚擡起頭，看著窗外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收銀臺小格子裏那枚孤零零的硬幣。

也許，他不會再回來拿走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經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口，忽然覺得，這個淩晨，似乎沒有那麽難熬了。而窗外的夜色，也仿佛因為曾有人安靜地陪伴著一起凝視，而少了幾分深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