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第33章

尷尬的火星子在空氣中灼灼燎原,遲遲再無人說話,最後還是明松欽不知道出於什麽目的松了口。

他緩緩掀起眼皮看向周挽,眸光深邃,說:“你沒得選。”

“憑什麽?”周挽挑眉,他老喜歡跟明松欽對著幹,因為明松欽也一樣。

“憑你老子把你托付給了我,夠不夠?”明松欽面無表情道,語氣裏聽不出情緒。

周挽哂笑一聲,“少拿他來壓我。”這話他熟,都快聽脫敏了,壓根不吃他那套。

明松欽也不惱,輕笑了一聲,悠悠道:“即將跟你結婚的那位李小姐,我認識。”

“那又怎樣。”周挽從靠墻上歪七扭八造型中站直,不屑道:“我們已經說好——”

明松欽打斷他,“她說她一家都很喜歡你,聽說你是我公司的藝人,讓我幫忙跟周老爺子說說。”

一字一頓道:“希望跟你盡快結婚。”他語調輕快,放在周挽的情景中,卻形同鬼魅。

一句話堵得周挽再也犟不動,他不自覺快速看了林洛一眼,發現林洛無甚表情,目光空洞,甚至還有些茫然,他們說的話仿佛沒進他耳朵裏。

可那張薄唇卻緊緊抿成了一線,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著主人的思緒。

“是老實回去結婚,還是留下來給我賺錢,”明松欽把手機遞到周挽跟前,屏幕上正顯示著周德川的號碼。

他晃了晃屏幕,笑容惡劣,“周少選一個吧。”

周挽面色陰沈,臼齒緊咬,揮開他的手,怒目切齒一字一頓道:“以後還得麻煩明總請多多指教。”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雙方也拿出了態度,這事就算解決了一半了。倆老板各自打出去一通電話,大概下午三點的時候,網上的風波終於算是暫時平息了。

林洛來來回回在宋然雨門口猶豫徘徊了好幾圈,最後還是敲響了門。

三聲叩響後,他仔細聽著裏面動靜,無人回應。

又叩了幾遍,依舊沒人。

他嘆了口氣,剛轉身,就被一個聲音叫住了,“你是這家的朋友?”

林洛止住步子,老人走了過來,指著門說:“我見那小夥子哭著跑回來的,飯點中飯都沒出來吃。”

他又瞧了眼昏黑的天色,接著說:“天這麽黑,也不點個燈什麽的。”

“怕不是心情不好哦,不會一時想不開在裏頭做什麽傻事吧。”

林洛一楞,“哭著回來?”

可他在網上脫粉回踩時的言語,氣憤更多吧,難道是氣哭的?

“這家屋主都出去打工了,我沒他家鑰匙,敲門也沒人開,要不你進去給看看?”鄰居老人又說。

正當林洛疑惑沒有鑰匙他要怎麽進去時,老人用一旁的撐衣桿利索捅開了房門上面的窗戶。

他指著那窗說:“你爬上去吧,我也上不去。”

說著就捶了捶腰,像是要用事實證明他的“年老體弱”。

林洛幹笑兩聲,用肉眼丈量了一下那窗戶的空間,確實能塞一個他進去,可估計也就剛好,萬一卡上面的話……

他正思索間,老人又從自己家搬了高凳過來,雙手抵著凳子,把渾身重量都按在上面試了試穩固程度。

最後拍著凳面說:“來吧,我跟你掌著。”

林洛看了看他,又想起他剛才的話,怕宋然雨真一時想不開,咬了咬牙踩上了凳子。

高凳加上他自身的高度,窗口下緣剛好到他胸口出,林洛就這窗口洩進去的光朝裏看了看,客廳沒人。

他用力蹬了一下邊墻,迅速借力翻了上去,算得沒錯,窗口堪堪能塞一個他進去,也幸虧沒卡住。

穩著陸後反手按開了門邊燈的開關。

整個空間驟亮,借著光亮,他也看清了角落裏縮成一團的宋然雨。

燈光驟亮後,宋然雨後知後覺擡頭,眼裏從茫然漸變成憤怒。

他猛然站起身,卻因縮得太久起得太猛,體位性低血壓,兩眼一黑,扶墻捂著突突直跳的胸口喘氣,臉上還掛著半幹涸的淚痕。

林洛嚇了一跳,趕忙上前扶人,慌亂道:“你,你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

宋然雨緩解了一些後一把推開他,“去個屁的醫院,你走,別再讓我看見你。”

“這……”林洛雙手懸在空中,不知所措。

“走啊!”宋然雨喊道:“再不走我告你私闖民宅!”

他剛說完,又想起來這房子不是他的,甚至還是林洛給他找的住所,垂眸磕磕絆絆補充道:“……我明天就搬走,不用你趕。”

“我不是要趕你走……”

“我都給在網上這麽搞你了,”宋然雨冷笑一聲,刻薄道:“你們還能以德報怨?少貓哭耗子假慈悲了。”

他抹了把臉上半幹的眼淚,冷著臉梗梗道:“說吧,是要告我誹謗,還是要找人打我一頓。”

他聲音微顫,是害怕的,但秉承人活一口氣的原則,破罐子破摔,閉眼嚷道:“反正我說的句句屬實,休想用手段讓我收回之前發的東西。”

等了半天,皮肉之苦沒在預想中降臨,他又緩緩睜開眼,只見林洛神情古怪,說不上嚴肅,看起來像是在憋笑又得強裝鎮定,面部肌肉統一不了動作,直打架。

鬧得宋然雨一肚子火,不解道:“你怎麽還有心情笑,律師還是打手已經找好了?”

他朝門口看去,門邊窗戶上真就倒映出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你腦子裏一天到晚都想著些什麽。”林洛說。

他意識到些什麽,收了對於宋然雨有點不禮貌的笑意,誠懇道:“我來是跟你道歉的。”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林洛堅持道:“可我一定得說。”

宋然雨:……

“宋然雨,辜負了你的期望,對不起。”林洛稍稍往後撤了幾步,鞠躬懇切道:“騙了你們,對不起。”

宋然雨眉頭微皺,楞在原地,視線隨著林洛的彎腰而下移,有一瞬間他有些恍惚。

“你……認真的?”宋然雨忽然問道。

林洛站直身,望著他,眉眼彎彎,溫道:“但是,只騙了一半。”語義晦暗不明。

“什麽意思?”

林洛沒再就這個問題繼續探討下去,只是無聲笑了笑,說:“其實我有點兒好奇,為什麽你反應會這麽大。”他指著宋然雨腥紅的眼眶。

宋然雨下意識又抹了一把臉,完全忘記剛才已經擦過一次了,垂著眸子語氣涼颼颼,“你懂什麽。”

他斜睨了林洛一眼,語調輕揚,略帶嘲諷,“你都沒真情實意喜歡過什麽。”

這話乍一聽是諷的林洛,可中間混跡雜糅的落寞也跟著一起洩了出來,恰巧林洛耳朵好使,恰巧他百感交集。

林洛說:“說來聽聽。”這話問得突兀。

宋然雨微楞,他眉眼低垂,外人看不清神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瞬間,腦海裏的東西隨著稍稍轉動了一下的眼珠子一起翻滾了一下。

宋然雨再擡眸時,裝得跟沒事人一樣,聲音微顫,笑著說:“什麽說來聽聽。”

可情緒一旦起了個頭,就剎不住了,他心中的痛苦如潮水,記憶翻滾掀起一陣又一陣的浪潮,漲勢洶洶。

兩人沈默對視,宋然雨想用緘默耗盡林洛的耐心,然後他知難而退,自己麻溜滾。

但是他不知道,林洛這人一身毛病裏,最大的毛病就是耐力。

不知過了多久,宋然雨終是頂不住了,他搓了把臉,就近坐下,還不忘給林洛也踢了個凳子過來。

兩人對坐,林洛的角度更低,宋然雨被逼迫得不得不與他對視。

宋然雨吞了口口水,喉頭發顫,“我……是今年即將畢業的應屆生,也是永遠也畢不了業的‘刺頭’。”

一句沒有前因的話開啟了宋然雨的人生自述。

時鐘在墻上盡忠職守站崗,一秒不肯歇,整整一個小時二十四分鐘,噠噠的聲響貫穿始終。

宋然雨有著跟林洛差不多的故事,他們也很相似——人們總會因為些情情愛愛而變得落魄。

那個人是宋然雨的青梅竹馬,但是純正的“直男”,他沒想到兄弟之間再正常不過的打打鬧鬧,在宋然雨眼裏是有失分寸的暧昧。

這場名為暗戀的戲,本是場沒有觀眾的獨角戲。

可卻隨著少年宣洩情愫的日記被意外洩露,突如其來闖了很多觀眾進來,燦爛光亮的臆想土崩瓦解,碎片滑進下水道,成了陰暗惡臭的不體面。

那人有失分寸的“暧昧”戛然而止,隨之而來的還有劃清界限的單方面通知。

那是一種昭告、一種表態、一種不需要宋然雨答覆的,給正常人的交代。

無數個被人“善意表達”惡心的時刻,宋然雨反思會自己不該隨便亂放日記本、反思不該在日記本上記錄這些東西,卻從未反思過喜歡那個人是否有錯。

那個人每每路過時,也只是完成任務一樣,冷漠地掃他們一眼,抑或是直接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久而久之,宋然雨不合群,總喜歡挑事找同學麻煩的事傳開了。

由於他情節惡劣、屢教不改,即將畢業之際被為了與那人的約定——並肩通行,高中時從年級倒數拼命闖進前幾才考上的學校,以一紙文書終結了他的學業。

可悲,可笑,又……

畢業那天,那人找上了門,是一個眼光燦爛的午後,宋然雨才從床上爬起來,倆眼睛腫的像兩顆核桃,艱難才能睜開條縫。

他吸了吸鼻子,說:“你來做什麽。”

“我……”那人支支吾吾了半天,全然沒有平時的冷眼,甚至是他自己主動找上的門。

宋然雨對於他的到來沒多意外,也沒多驚喜,就像是每一個尋常的午後,沒有年少時各種瞬間光環的他,好像也不過如此。

宋然雨忽然忘記了自己最初是因為什麽喜歡他的來著了。

“不說我回屋了。”

他剛轉身,背後一個遲到了很久的聲音響起,低沈又小心翼翼,“對不起。”

宋然雨在自己家門前站了很久,再轉過身時人已經不見了,他撓了撓頭,心血上湧,為目眶中幾近幹涸的淚添上了新的燃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