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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穩重狠戾的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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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穩重狠戾的亡夫

怪不得皇帝會這麽放縱賀明常。

怪不得朝廷遲遲不鏟除日月堂那個大禍害。

怪不得,皇帝只說要盡數殺掉帶金鷹面具之人卻沒有提及賀明常的生死。

怪不得飛鷹衛會效忠於他,田羅會突然反水。

原來如此……

方臨煦看向田羅的屍體,他眼睛睜得大大的,眼中一片決絕和狠戾,但是當換了一種心境之後再去看他,似乎又能從他眼中看出難掩的絕望和無奈。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為什麽他的眼睛……是藍色的?他的長相並不是中原長相,倒像是西域稚蠻那邊的人?”李熙適時提出疑問。

這時,李副將才想起了一件往事,他猶豫了一下,不知該不該說,能不能提及。

“看你的表情,你應該是知道的,怎麽?不敢說嗎?”賀明常看著李副將,嘴角勾起諷刺的笑意。

李副將竟避開他的眼睛,顯得有幾分心虛。

“你不說,我來替你說。”

“二十年前,稚蠻與南朝打仗,生靈塗炭,百姓哀嚎,國庫越發空虛,實在難以征戰。你爹,方大將軍與稚蠻當年的將軍西戎炎達成了協議,結兩晉之好以求暫時休戰休養生息。於是他們便將稚蠻王當時唯一的女兒,年僅十三的雅蘭安送到了南朝。可是南朝老皇帝視稚蠻為蠻夷,根本瞧不起稚蠻,只當是送來的奴隸,便隨便賞賜給了他當時最厭惡的皇子,當時還沒有娶妻的四皇子,當今的皇帝陛下。沒有妻子先有了個蠻夷妾室,哪個權貴還敢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他,四皇子視雅蘭安為侮辱,百般折磨雅蘭安,可是雅蘭安還是生下了一個孩子,一個長著一雙藍色眼睛的異域雜種,四皇子成為了全天下的笑話。”

賀明常紅了眼眶,眼中充滿了恨意,青絲垂繞在他耳畔,淩亂不堪,竟顯得一向強勢的他有些脆弱,他咬緊唇,漂亮的眼眸淡藍轉幽藍,猶如夜裏的曇花:“於是雅蘭安被迫病逝,她的孩子被充為下人、奴隸,甚至,比奴隸還不如。”

原來,賀明常竟是當今稚蠻王的表兄,是皇帝正兒八經的兒子,還不是私生子。明明是皇子卻活成了奴隸的模樣,怪不得他像個瘋子。

“他厭惡這張臉,我也厭惡這張臉,誰又不厭惡這張臉呢?”賀明常撫摸上自己的臉龐,指腹輕輕滑過,任由指甲將他那挺立的鼻,紅潤的唇劃破,血暈染開來,艷麗無比。

他自毀其臉,留下血痕,卻顯得更加詭譎美麗。

“他不承認我,可是飛鷹衛卻認我不認他,你們說好不好笑。”

他微微揚唇,直視眾人,目光轉動,停在了李熙身上:“李熙,我最欣賞你,因為你和我最像,可是你又與我不同。我生於泥潭,而你生於淤泥,我們一樣,若沒有生機便只能在泥潭下慢慢腐爛,要麽吸收別人,要麽成為別人的養分,但不同的是,你從淤泥中開出了花,而我卻在泥潭中腐爛。”

“李熙,我嫉妒你。”

賀明常終於承認。

“我家主子和你可不一樣!”阿寧反駁道:“她不會強迫別人,更不會濫殺無辜,她總是在努力活著,讓自己活著,讓旁人也跟著她好好活著。你這樣的人會視人命如草芥,可我家主子不一樣,她雖然總說著自私的話,可她卻救了許多人,她讓土匪有了歸宿,讓流民吃上飽飯,讓那些被迫賣身的女子靠才藝獲得尊嚴,她讓貧瘠的越地變成魚米之鄉,她用一個一個腳印走通南北商路。她與你根本就是不同的!”

“她沒有殺過人?還是她沒有命令你們殺過人?”賀明常只是反問。

阿寧一噎:“她殺的都是壞人!”

賀明常嗤笑一聲:“壞人就不是人了?”

李熙靜靜地看著他:“我從未自詡為好人,爛泥裏生出的花,再美都帶著汙泥,這一點我明白,我也從未後悔。可是賀明常,正如你所言,我開出花了,那你呢?拼命在汙泥中掙紮想要跳出自己身處泥潭,可是你的方式確是選擇另一個泥潭。皇帝那般厭惡你,為什麽不殺你,難道只是因為你是他的兒子?他若是認你,早幹什麽去了?”

“他不殺我,只是因為我有日月堂,我可以替他幹很多齷齪的事情,讓他可以繼續當他那清白的帝王!”

賀明常笑出了眼淚:“他將我從奴隸堆裏帶出來,告訴我,我可以活下去,但是他卻給了我一個面具,他要我永遠永遠不要露出這張臉。他將我和他的暗衛放在一起訓練,讓我和他們交朋友,再與他們一一廝殺,他教我的第一堂課不是溫情,是奸詐!我知道,我若是輸了我就會死,所以我不敢輸。你知道為什麽段澤旭會死嗎?因為他迂腐,他剛直,他不肯為帝王書寫虛偽的功績,所以他必須滿門慘死。你知道為什麽方起征會死嗎?因為他名聲太旺又大權在握,帝王嫉妒、害怕、恐懼。你又知道為什麽滄白藏會死嗎?因為他得位不正,所以害怕年幼的太子仿傚於他,而滄白藏又知道他太多的秘密了,他是他的親信,而他卻不信他,哈哈哈。”

這些皇室秘辛足以讓在場所有人掉腦袋。

李熙在看見那一封誥命時就猜到了,滄白藏為何會覺得自己會死,提前去請命,恐怕也是料到了自己的命運。

可哪怕猜到了,可聽到這種真相也總讓她憤懣傷心。

他一石二鳥,給了李熙體面也給了李熙一條生路,可若是這一切都是用他的性命來換的,李熙情願不要那虛名。

她遙遙望著賀明常,只覺得他可悲可憐,但也可恨。

只是她對於旁人而言又何嘗不是可悲可憐又可恨呢?

她眼神覆雜的看著他。

“你可憐我?你不必可憐我,起碼我從來都知道他不愛我,從來也不把我當成他的兒子,甚至從未覺得那些皇子是他的兒子,他心中只有自己。每當我這樣想,我就能心安理得被他利用,又心安理得的利用他。”

賀明常說著轉眸看向了方臨煦,嘴角的笑意漸漸擴大:“方將軍,你自己也知道吧,他不僅在利用我,還在利用你,利用你的父親。當你被他利用完,當稚蠻被滅,當我死去,你就會落到和你父親一個下場。你父親他啊,不是被背叛,但也是被背叛,只不過背叛他的,是帝王啊!哈哈哈哈!”

這一樁樁一件件事情居然都是帝王的命令,也難怪這些事情最後也都不了了之。

李副將臉色劇變,此刻他應該捂住耳朵當自己是個聾子,可是他良心卻過不去,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他沖過去提起賀明常的衣領狠狠揍他一拳:“為何要這樣,將軍從未肖想過那個位置,他只想保家衛國,只想保護他身後的百姓。甚至,為了不引起那人的猜忌,離明康遠遠的。哪怕再想夫人,他也只是偷偷站在明康城外遠遠看上一眼,他有家,卻勝似無家!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還不能放過他!”

方臨煦五指緊緊攥住銀槍,默默紅了眼眶。

賀明常臉被揍得一側,側臉瞬間腫大,嘴角一絲鮮血流出。賀明常舌尖攪拌口腔,濃重的血腥味匯成一口口水,他吐在地上,嘴角上揚,笑得更開心了:“因為他犯賤,他自找的,他有權有勢有聲望,直接攻入明康取了皇帝狗頭不就行了?那個位置成為他的,他哪裏還需要擔驚受怕?他死,不過是他找死而已。”

“你!”李副將氣得發狂,整個人又沖了上去,拳頭蓄好了力,似乎準備狠狠揍他一頓。

李熙卻微微擡手,做出了阻攔的舉動。

“李莊主,你不要攔我,我今日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他!”

李熙看也沒看他一眼,只是憐憫地看著賀明常。

賀明常皺緊的眉下目光隱約閃爍,甚至有躲避之意。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

李熙卻只是依然那樣看著他。

他似乎有些煩躁不安,脫口怒吼:“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李熙仿佛看透了他一樣,說道:“激怒李副將只會讓你受苦,不會讓你死。”

“他、他故意的?”李副將驚疑不定。

李熙嘆息:

“李副將,你難道沒看見他的眼神嗎?”

“那是求死的眼神。”

賀明常不想活了。

可是,有人不想他死。

李熙想著轉眸,一旁駿馬飛馳而來,揚起黃塵。

“刀下留情!”

來人來的方向,是城內。

“誰?”阿寧疑惑。

“驛使。”方臨煦回道。

“驛使?”

“傳陛下聖諭,活捉亂臣賊子賀明常,上交朝廷,擇日問斬!”驛使聲音響亮,幾乎傳遍了整個戰場。

“呵,問斬還需要擇日嗎?”賀明常冷笑。

李熙看著他又看向驛使,眼神意味深長:“捉的是賀明常,並非日月堂堂主,當然可以擇日問斬。”

“不一樣嗎?”李副將皺起眉問道。

方臨煦回道:“當然不一樣,皇帝只想要延續蠻夷血脈的賀明常死,並不想讓自己的親信日月堂堂主死。”

“陛下還信他?”

“不是信,是利用。”

賀明常蒼涼的笑了:“所以,我一開始就說過,我死不了。”

賀明常起身,理了理衣襟。

驛使翻身下馬,拿繩子簡單綁了賀明常的手腳:“屬下這就帶人回去交差了。”

賀明常走了兩步,剛與李熙擦肩而過,忽然,他轉過身來朝李熙一笑:“對了。”

李熙皺起眉,正疑惑著。

他卻猛然一把伸手將李熙一推,他用了幾成力將李熙打了幾米遠。

李熙臉色一變。

正當她準備落地時,卻見自己腳下飛起四個人,他們各手執一角,掀起一張大網將她籠罩了起來。

李熙失重,順勢跌下。

軟軟的網將她微微嘆彈起,而她眼神錯愕。

“主子!”

“李熙!”

賀明常翻身上馬,最後看她一眼,那眼神分明是戲謔:“六王子最愛美人,想必他肯定會喜歡你,不過要小心,當他找到更美的人時,不夠美的便會變成美人燈籠,常掛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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