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青梅竹馬的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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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青梅竹馬的亡夫
“你之前說過你住在近柳巷，我就來找你了。”
李熙理所當然的回道。
劉康卻絲毫不覺得這是什麽理所當然的事情，他立馬追問道：“你怎麽知道我住在近柳巷？”
李熙一攤手，表情活靈活現地將劉康在城門口等時候那副諂媚的模樣表演出來：“我，劉康，就是住在近柳巷那個劉康。”
說完她表情就立刻恢覆了原狀，跟變臉似的。
劉康這才想起，自己在帶李熙過城門的時候順嘴提過一句他的住所，沒想到李熙的耳朵那麽靈光，這就記下來了？
不會是有預謀的吧？
劉康將信將疑地望著李熙，目光中還透露出明顯的警惕：“李熙，你找我做什麽？上次的銀子我沒少給你吧？還是你逃出來了又想找我和你一起再賣你一次？這可不行啊，咱們不能幹這種勾當，這可是欺詐，被人發現可是會報官坐牢的！我不幹，我不幹！”
李熙回道：“你想岔了，我來找你和賣身錢的事無關。還有，我沒逃，許舒寧是個好買家。”
劉康這就納悶了。
錢的數目對了，李熙對買家也很滿意，那她找他做什麽？
“兒啊，你在和誰說話？”背著身慢慢走的老人轉過僵硬的身體，帶著疑惑緩緩看過來。
劉康連忙把李熙往旁邊一拽，生怕被老人發現了李熙。
他心中其實還很心虛，賣李熙這事兒不光彩，他娘聽了肯定生氣。
於是劉康把李熙拽到門旁邊去，確認自己用半個身子擋住了李熙後，才提高了音量回答老人：“娘！沒事兒！是遇見了上次和我做生意的朋友，我們閑聊兩句。您身體不好，您先進去吧，我等會兒就去買菜！”
“哎呀，來客人啦，快叫朋友進來坐坐！”老人扶著門往外望，卻只能看見劉康的衣角，老人忙道：“不要怠慢了貴客，快讓人家進屋來！”
“娘，她還有要事兒呢，她不進來。只是遇著了，聊兩句，沒關系的！”
“那好吧，千萬別怠慢了貴客！”
“誒！”
聽見劉康脆生生應著，老人這才作罷，只是目露惋惜：這年頭願意帶旁人賺錢的人太少了，康子一定要珍惜啊！老人既欣喜又擔憂。
劉康沒聽見他娘繼續問話，也松了口氣。只是當他的餘光看見了望著他的李熙，他又覺得有點糟心。
特別是李熙還誇了一句：“你娘比你懂禮貌。”
劉康臉一垮，表情無奈中帶著哀求，他壓低了聲音似哭似笑：“我的小姑奶奶啊，你究竟找我做什麽？咱們早就錢貨兩訖，互不相欠了啊！”
“我來找你有別的事。你先看看這個。”李熙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團子扔給了劉康。
劉康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在紙團子飛過來的那一刻接住了，他邊打開邊問道：“這是什麽？”
李熙見他打開，回道：“我也不知道。”
劉康立馬看向李熙，臉上又是疑惑又是不解，隨後又是一臉“你在和我開什麽玩笑”的表情。
“你不知道你撿回來做什麽？”
李熙靠在墻邊，擡頭看向劉康打開後皺皺巴巴的紙張，說道：“劉康，我不識字，你給我念念。”
什麽態度！
劉康咬牙切齒：“……你當我是你的師爺啊？”
李熙這是求人的態度嗎？
還斜著眼睛看人！可惡！
劉康雖然已經在心裏把李熙罵了千萬遍，但是他的眼睛卻很誠實地看向了手中皺巴巴的紙，他瞇起眼睛，折皺太深，他險些看不清上面的字。
李熙提醒道：“劉康，念。”
劉康：“……”
李熙：“名師出高徒，你不念我就進去讓你娘念。”
“好好好，姑奶奶，算我怕了你了！”劉康真的生怕她真的闖進去，連忙朝她抻了抻紙，表示自己在看：“我這就念，這就念！”
李熙目不轉睛地盯著劉康。
可惡的李熙！簡直是土匪嘛！
應該讓那些罵他潑皮的人來看看什麽叫真正的潑皮！
劉康深呼吸了一口氣，才認命地念起來：“李鄉孫縣，天災為禍，呂縣之外，流民紛至，為安定南朝，幫扶流民。呂縣或欲將舊戰荒地租予流民，若挖出銅鐵兵器或珠寶飾品，優先抵扣開荒費用和土地租金，剩餘皆歸流民生活……”
劉康越念聲音越小越虛，直至他念完這一半，他覺得越發發現不對勁，劉康猛地看向落款，看向那紅紅的印章，他一下子就慌了，眼睛中出現類似驚恐的情緒，他看向李熙，炸了聲音：“等等，這不是呂縣官府外頭貼的告示嗎？你竟敢撕官府的告示？”
李熙淡淡瞥了他一眼：“別人撕的，我撿的。你繼續念。”
劉康壓低聲音，差點壓得聲音變音，他聲音顫抖：“這可是謀逆！”
李熙有些不耐煩：“都說了別人撕的。”
劉康連忙追問道：“誰撕的，什麽時候撕的，你告訴我，咱們去官府舉報，可能還能得些報酬！”
“剛才，一群人過去撕的，說是什麽老爺要他們撕下來，以後還會貼上去。”
“剛才？那不是明目張膽的撕告示嗎？什麽人這麽敢？不對，老爺？難道是……”劉康逐漸變成自言自語，最後像是想到了誰，立馬噤聲。
李熙見他的模樣就知道：“你知道是誰。”
劉康左右瞧了瞧，眼神很警惕，隨後才拉了拉李熙，湊近她耳朵，悄悄提醒她：“還能是誰，這呂縣誰最大？”
李熙眼神困惑：“官老爺？”
劉康臉色一變：“小聲些小聲些，這可不興說！老爺貼了告示，又悄悄派人撕了，估計是來了大人，怕裏頭貓膩被人發現！”
李熙眨了眨眼睛：“你說得可比我露骨多了。”
劉康瞪大眼睛，立刻捂住了嘴巴：“我什麽都沒說。”
李熙點點頭，表示明白：“什麽都沒說，但什麽都說了。”
劉康拿著紙兩端的手一顫，忍不住責怪李熙道：“……都怪你，讓我念這個！”
李熙湊過去一看，那些鬼畫符的字她還是看不懂，不過她倒是知道了官印長什麽樣。
李熙一攤手，說道：“那你繼續念吧，反正該說的不該說的你都說了，他自己放出來的告示你又害怕什麽？何況這張告示還是他自己叫人撕的，我只是撿到了看了看而已，這張紙又不值錢。劉康，我知道的，呂縣撿不值錢的東西不犯法。”
“就你腦子靈光。”劉康嘟囔了一句。
不過李熙說得不錯，這張告示本來就給人看的，本來就不違法。
於是他又看向那告示紙，聲音壓低了幾分，繼續替李熙念叨：“下一段了啊！”
“念吧。”
“咳咳，接著是……或欲出賣荒地予流民，一畝一兩銀，三年之內，免其賦稅。三年以後，稅隨朝廷，但減五成。冒充流民者，笞三十。”劉康說完將紙捏成團又還給了李熙：“我念完了，你走吧，我當沒見過你。”
李熙沒有立刻接下那告示，只是朝劉康挑了挑眉：“你就不好奇那麽多告示，我為什麽偏偏要讓你讀這張嗎？”
劉康也疑惑，不過不是疑惑這個，而是……
“你不是不識字嗎？怎麽就知道我讀的那張一定是你想知道的？”
李熙無語：“我是不識字，不是傻。”
劉康旋即強硬地將紙團塞進李熙懷裏，悶悶不樂地說道：“你不傻，我傻。所以我可不敢好奇，你把你的東西帶走，離我遠遠的！”
李熙想了想，又自己展開那紙團，那一列一列鬼畫符看得她眼睛花，她便一翻過來，用無字的那面對著自己，有字的那面對著劉康，緩緩說來：“我要買地，我要開荒。”
劉康站久了腿酸，便一下子蹲在地上：“你買地你開荒，沒事兒別來找劉康！”
李熙仿佛聽不見他說話似的，只是自顧自繼續說道：“呂縣外的長空山上有一處亂葬崗，我打聽過，那是舊戰遺址，雖然被翻過幾遍，但說不定還有遺漏。當今兵器管制極嚴，有價無市。一張弓市價八百文一張，恰好一貫錢，弓箭一套就近三貫錢，即一兩銀子，一把刀一至三兩，一把劍三至五兩銀子，官府開荒，主要是想以低價買回舊兵器再造新兵器，價錢約莫是市價五成，大有賺頭。”
劉康心思一動，覺得李熙實在太聰明了，年紀輕輕居然能想到這一層。
李熙不愧是李熙。
但劉康仔細想想又覺得挺可笑的，他便嘲諷道：“你是想買地開荒用兵器換錢？官府又不是吃素的，要是那塊荒地真有兵器，還輪得到你們流民？李熙，你的確很聰明，不合常理的聰明，但是你還是太年輕，多吃點飯，多長長見識，這呂縣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迎上劉康譏諷的眼神，李熙絲毫沒有退卻，眼神仍舊平靜而堅定：“沒有兵器還可以種地。劉康，天災永遠都有，人永遠要吃飯。”
劉康嗤笑一聲：“可你有沒有想過，荒地之所以是荒地，一來就是土地貧瘠，二來是外頭山上有猛獸出沒，那些荒地賣過最後又收歸官府，要麽是種不活糧食，要麽是糧食活了人沒了。退一萬步講，哪怕你這兩個問題都解決了，就憑你一個人那麽大片地能種下來？別異想天開了李熙！”
李熙搖搖頭，“不是我一個人，是我和你。”
劉康一怔，隨即像聽到什麽極為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來：“我和你？我憑什麽幫你？我才不摻合你那點兒破事兒！”
李熙的目光看向劉康家的木門，破爛簡陋，一如她曾經那個不遮風不擋雨的屋子。
李熙目光有些認真：“劉康，沒有夢想人是活不下來的。你沒有去過那片荒地吧？我在那裏開荒開了好幾天，你說沒有兵器，我承認，那幾天的確顆粒無收，以後可能仍舊不會改變。但是你說那裏種不下糧食，我卻是不認可的。那片荒地上的樹木長得很好，草也很濃密，有時候石頭縫隙還會長出有小花來。那片土地是荒地，也是充滿生機的荒地。”
劉康渾身一顫，他一直以為李熙只會說那些噎人的話，卻沒想到她也能說出這樣生動的話語，順著李熙的話，他仿佛能看見荒地上的樹木，青草，艱難求生的小花。
是荒地，也是生機勃勃的荒地。
劉康一方面覺得李熙異想天開，這只是孩子的玩笑話罷了，可是另一方面……
這是李熙。
把自己賣出天價的李熙。
劉康又忍不住想去相信她。哪怕劉康知道這不對勁，但是他還是心中莫名躍躍欲試起來，就好像李熙說的就會是對的一樣。
人心就是那樣，只要心中的天平一偏，那就再也回不去從前。
李熙轉眼看他：“你認為種下糧食人活不下去，難道呂縣以前就是呂縣嗎？呂縣的土地一開始就是那樣安全的嗎？劉康，人活著就要有夢想。”
“你都說了那是夢想，夢想怎麽可能實現，夢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從現實來講都是不可能的！”不知道劉康是說服李熙還是在說服自己，說話聲音驟然大了一圈兒，還將那句“不可能”重覆了兩遍。
李熙望向天空，這片天空被圈在四四方方的墻裏面，不自由，但是安全。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的柔和下來，盛著盛大的晚霞，閃爍著雲彩和陽光：“現實的確殘酷無情。可是沒有夢想，你見不到今日的李熙。”
生下來，活下來，生活下來。每一個詞都很簡單，但對李熙都是難如登天。
可是，她做到了。
“破釜沈舟可能會失敗，但瞻前顧後一定不會成功。”李熙道。
劉康倏地擡頭，他看見李熙竟然在笑，真誠真摯的笑著。
破釜沈舟嗎？
劉康望向天空，眼睛裏和李熙一樣被光暈染進去。
李熙這家夥不識字，成語倒用得挺好，也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
劉康心裏動搖了。
兩人望著天，李熙問道：“劉康，你有夢想嗎？”
哪怕心裏已經動搖，但是劉康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只是咬了咬牙，仍舊嘴硬道：“我有沒有夢想和你有什麽關系，你想做就去做啊，我劉康什麽本事都沒有，我就是個潑皮無賴！你別忘記我還賣過你，我還拿刀威脅你，我還想殺你，這樣的我你還敢信？李熙啊，你有時候現實得可怕，可有時候也天真得可笑！”
劉康咬緊牙關。
他的心已經動搖，可是他卻害怕起來。
劉康怕李熙有芥蒂，他原本就算不上一個好人。要做破釜沈舟的事兒，那就得交出自己的後背，他不想被人防賊一樣對待，也不想時時刻刻擔心對方會不會報覆回來。
李熙看著劉康，清楚的看出他眼中的不甘心，也看出他心中的芥蒂。
李熙想了想，直接扯下腰間的荷包亮給劉康看，她對劉康笑道：“劉康，你不是賣我，是我們合作愉快。而且，銀子你也沒有多拿。最重要的是，你把你娘親照顧得很好。劉康，你是個很好的人，所以我信你。”
劉康猛然被戳中心中最深處最柔軟的那部分，眼睛猛地震縮。
他臉上怔怔的，似不可置信：“你、你說什麽？”
“劉康，你其實是個很好的人，所以我信你。”
二十三歲的他，被人說過無所事事，潑皮無賴，即便有幾聲零星的“孝順”、“老實”也只在他幫過別人時才會被虛偽恭維。
他早就已經放棄做一個好人了。
可現在一個年僅八歲被他賣了的孩子真誠地告訴他，說：劉康，你是個很好的人。
劉康鼻子一酸。
這一聲誇獎，差點兒讓他心裏的大壩決堤。
他等這句話等了好久。
他縮著脖子蹲在地上，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想哭。
“我自小就樣樣都比不過我哥，我哥老實正直，得了官老爺青睞得到個好差事，而我狡猾愛耍小聰明，沒有人喜歡我。”
“後來，娘親病了，也可能是老了，走路哆哆嗦嗦，看著可憐。哥哥說他去做工，要我留在家裏照顧娘親，可是娘親的藥太貴了，哥哥和我都負擔不起，我就做了壞事，成了潑皮無賴，不過多虧了你，這個月的藥錢湊夠了。”
李熙聽著他吸溜鼻涕，忽然想起另一樁事情，問道：“劉康，你把呂縣外頭那些孩子賣到哪裏了？”
劉康仰起頭，眼角紅紅的，聽到李熙問，便一五一十回道：“沒有那些，就一個小姑娘，還是她爹娘讓我賣的。不過我沒賣，只讓我哥送她去官老爺家裏做丫鬟伺候夫人去了，我和我哥好聲好氣哄著老爺夫人，她才沒簽上賣身契當奴隸去，每個月做事兒不多還有月錢拿，等過幾年賺夠了錢出來，嫁人也好做生意也好都有錢了。”
李熙沒想到劉康居然如此大義，驚訝得看劉康的眼神都變了：“你沒賣？那我在城外說你的時候，你怎麽還狗急跳墻？”
劉康瞪著兩只眼睛看向李熙，隨即有些心虛地移開：“她我的確沒賣，但你我是準備賣的啊！”
李熙：“……”
明白了。
坑的原來只有她。
李熙不知道該松口氣還是該嘆口，最後僅擺了擺手：“算了，都過去了。”
劉康擤了擤鼻涕：“李熙，我就知道你大度。”
李熙望著劉康，思忖了會兒，才緩緩朝劉康伸出手。
劉康疑惑地看著李熙。
李熙說道：“劉康，過去的事一筆勾銷。現在，我要去買地開荒，我要過上好的生活，你如果和我一起去幹，那我未來的成就有你的一半。”
劉康猶豫了一下，他很想搭上她的手，但是……
“李熙，我沒錢，給不了你什麽幫助。”
李熙笑著將荷包扔給他：“我有。”
劉康一怔，等回過神來銀子已經穩穩落在他懷裏，就如李熙的信任，那樣直白真誠。
她是在明晃晃的告訴他，她信任他！
劉康拿著銀子如什麽燙手山芋一般，可是他卻沒有放手，反而握緊了那袋銀子，只是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慌張：“那、那我能做什麽？我什麽都不會……”
李熙搖頭：“會耍小聰明就很厲害了。”
劉康一聽，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你到底是誇我還是貶我？”
“當然是誇你。劉康，你可是塊發光的金子。”李熙朝他眨眨眼睛，一時有些俏皮。
劉康又覺得好笑又有些高興，克制著高興搭上李熙的手：“別誇了，聊正事吧。”
“這就上道了？”李熙挑眉，將他輕輕拉起來。
劉康笑道：“對不起你的信任，也得對得起這包銀子！”頓了頓，劉康繼續道：“既然你一開始就選擇來找我，肯定是有信心我會幫你，而且已經有了具體的想法，你說吧，需要我做什麽？”
“劉康你果然很聰明。”
李熙松開他的手，神色正經起來：“原本我想的是直接去買地，但是現在告示被撕了，直接買就行不通了。所以……”
看見李熙的眼神，劉康立馬領悟到了，他狡詐一笑，開口。
正巧，二人異口同聲：“沒點兒關系怎麽敢出城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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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說過你住在近柳巷，我就來找你了。”
李熙理所當然的回道。
劉康卻絲毫不覺得這是什麽理所當然的事情，他立馬追問道：“你怎麽知道我住在近柳巷？”
李熙一攤手，表情活靈活現地將劉康在城門口等時候那副諂媚的模樣表演出來：“我，劉康，就是住在近柳巷那個劉康。”
說完她表情就立刻恢覆了原狀，跟變臉似的。
劉康這才想起，自己在帶李熙過城門的時候順嘴提過一句他的住所，沒想到李熙的耳朵那麽靈光，這就記下來了？
不會是有預謀的吧？
劉康將信將疑地望著李熙，目光中還透露出明顯的警惕：“李熙，你找我做什麽？上次的銀子我沒少給你吧？還是你逃出來了又想找我和你一起再賣你一次？這可不行啊，咱們不能幹這種勾當，這可是欺詐，被人發現可是會報官坐牢的！我不幹，我不幹！”
李熙回道：“你想岔了，我來找你和賣身錢的事無關。還有，我沒逃，許舒寧是個好買家。”
劉康這就納悶了。
錢的數目對了，李熙對買家也很滿意，那她找他做什麽？
“兒啊，你在和誰說話？”背著身慢慢走的老人轉過僵硬的身體，帶著疑惑緩緩看過來。
劉康連忙把李熙往旁邊一拽，生怕被老人發現了李熙。
他心中其實還很心虛，賣李熙這事兒不光彩，他娘聽了肯定生氣。
於是劉康把李熙拽到門旁邊去，確認自己用半個身子擋住了李熙後，才提高了音量回答老人：“娘！沒事兒！是遇見了上次和我做生意的朋友，我們閑聊兩句。您身體不好，您先進去吧，我等會兒就去買菜！”
“哎呀，來客人啦，快叫朋友進來坐坐！”老人扶著門往外望，卻只能看見劉康的衣角，老人忙道：“不要怠慢了貴客，快讓人家進屋來！”
“娘，她還有要事兒呢，她不進來。只是遇著了，聊兩句，沒關系的！”
“那好吧，千萬別怠慢了貴客！”
“誒！”
聽見劉康脆生生應著，老人這才作罷，只是目露惋惜：這年頭願意帶旁人賺錢的人太少了，康子一定要珍惜啊！老人既欣喜又擔憂。
劉康沒聽見他娘繼續問話，也松了口氣。只是當他的餘光看見了望著他的李熙，他又覺得有點糟心。
特別是李熙還誇了一句：“你娘比你懂禮貌。”
劉康臉一垮，表情無奈中帶著哀求，他壓低了聲音似哭似笑：“我的小姑奶奶啊，你究竟找我做什麽？咱們早就錢貨兩訖，互不相欠了啊！”
“我來找你有別的事。你先看看這個。”李熙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團子扔給了劉康。
劉康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在紙團子飛過來的那一刻接住了，他邊打開邊問道：“這是什麽？”
李熙見他打開，回道：“我也不知道。”
劉康立馬看向李熙，臉上又是疑惑又是不解，隨後又是一臉“你在和我開什麽玩笑”的表情。
“你不知道你撿回來做什麽？”
李熙靠在墻邊，擡頭看向劉康打開後皺皺巴巴的紙張，說道：“劉康，我不識字，你給我念念。”
什麽態度！
劉康咬牙切齒：“……你當我是你的師爺啊？”
李熙這是求人的態度嗎？
還斜著眼睛看人！可惡！
劉康雖然已經在心裏把李熙罵了千萬遍，但是他的眼睛卻很誠實地看向了手中皺巴巴的紙，他瞇起眼睛，折皺太深，他險些看不清上面的字。
李熙提醒道：“劉康，念。”
劉康：“……”
李熙：“名師出高徒，你不念我就進去讓你娘念。”
“好好好，姑奶奶，算我怕了你了！”劉康真的生怕她真的闖進去，連忙朝她抻了抻紙，表示自己在看：“我這就念，這就念！”
李熙目不轉睛地盯著劉康。
可惡的李熙！簡直是土匪嘛！
應該讓那些罵他潑皮的人來看看什麽叫真正的潑皮！
劉康深呼吸了一口氣，才認命地念起來：“李鄉孫縣，天災為禍，呂縣之外，流民紛至，為安定南朝，幫扶流民。呂縣或欲將舊戰荒地租予流民，若挖出銅鐵兵器或珠寶飾品，優先抵扣開荒費用和土地租金，剩餘皆歸流民生活……”
劉康越念聲音越小越虛，直至他念完這一半，他覺得越發發現不對勁，劉康猛地看向落款，看向那紅紅的印章，他一下子就慌了，眼睛中出現類似驚恐的情緒，他看向李熙，炸了聲音：“等等，這不是呂縣官府外頭貼的告示嗎？你竟敢撕官府的告示？”
李熙淡淡瞥了他一眼：“別人撕的，我撿的。你繼續念。”
劉康壓低聲音，差點壓得聲音變音，他聲音顫抖：“這可是謀逆！”
李熙有些不耐煩：“都說了別人撕的。”
劉康連忙追問道：“誰撕的，什麽時候撕的，你告訴我，咱們去官府舉報，可能還能得些報酬！”
“剛才，一群人過去撕的，說是什麽老爺要他們撕下來，以後還會貼上去。”
“剛才？那不是明目張膽的撕告示嗎？什麽人這麽敢？不對，老爺？難道是……”劉康逐漸變成自言自語，最後像是想到了誰，立馬噤聲。
李熙見他的模樣就知道：“你知道是誰。”
劉康左右瞧了瞧，眼神很警惕，隨後才拉了拉李熙，湊近她耳朵，悄悄提醒她：“還能是誰，這呂縣誰最大？”
李熙眼神困惑：“官老爺？”
劉康臉色一變：“小聲些小聲些，這可不興說！老爺貼了告示，又悄悄派人撕了，估計是來了大人，怕裏頭貓膩被人發現！”
李熙眨了眨眼睛：“你說得可比我露骨多了。”
劉康瞪大眼睛，立刻捂住了嘴巴：“我什麽都沒說。”
李熙點點頭，表示明白：“什麽都沒說，但什麽都說了。”
劉康拿著紙兩端的手一顫，忍不住責怪李熙道：“……都怪你，讓我念這個！”
李熙湊過去一看，那些鬼畫符的字她還是看不懂，不過她倒是知道了官印長什麽樣。
李熙一攤手，說道：“那你繼續念吧，反正該說的不該說的你都說了，他自己放出來的告示你又害怕什麽？何況這張告示還是他自己叫人撕的，我只是撿到了看了看而已，這張紙又不值錢。劉康，我知道的，呂縣撿不值錢的東西不犯法。”
“就你腦子靈光。”劉康嘟囔了一句。
不過李熙說得不錯，這張告示本來就給人看的，本來就不違法。
於是他又看向那告示紙，聲音壓低了幾分，繼續替李熙念叨：“下一段了啊！”
“念吧。”
“咳咳，接著是……或欲出賣荒地予流民，一畝一兩銀，三年之內，免其賦稅。三年以後，稅隨朝廷，但減五成。冒充流民者，笞三十。”劉康說完將紙捏成團又還給了李熙：“我念完了，你走吧，我當沒見過你。”
李熙沒有立刻接下那告示，只是朝劉康挑了挑眉：“你就不好奇那麽多告示，我為什麽偏偏要讓你讀這張嗎？”
劉康也疑惑，不過不是疑惑這個，而是……
“你不是不識字嗎？怎麽就知道我讀的那張一定是你想知道的？”
李熙無語：“我是不識字，不是傻。”
劉康旋即強硬地將紙團塞進李熙懷裏，悶悶不樂地說道：“你不傻，我傻。所以我可不敢好奇，你把你的東西帶走，離我遠遠的！”
李熙想了想，又自己展開那紙團，那一列一列鬼畫符看得她眼睛花，她便一翻過來，用無字的那面對著自己，有字的那面對著劉康，緩緩說來：“我要買地，我要開荒。”
劉康站久了腿酸，便一下子蹲在地上：“你買地你開荒，沒事兒別來找劉康！”
李熙仿佛聽不見他說話似的，只是自顧自繼續說道：“呂縣外的長空山上有一處亂葬崗，我打聽過，那是舊戰遺址，雖然被翻過幾遍，但說不定還有遺漏。當今兵器管制極嚴，有價無市。一張弓市價八百文一張，恰好一貫錢，弓箭一套就近三貫錢，即一兩銀子，一把刀一至三兩，一把劍三至五兩銀子，官府開荒，主要是想以低價買回舊兵器再造新兵器，價錢約莫是市價五成，大有賺頭。”
劉康心思一動，覺得李熙實在太聰明了，年紀輕輕居然能想到這一層。
李熙不愧是李熙。
但劉康仔細想想又覺得挺可笑的，他便嘲諷道：“你是想買地開荒用兵器換錢？官府又不是吃素的，要是那塊荒地真有兵器，還輪得到你們流民？李熙，你的確很聰明，不合常理的聰明，但是你還是太年輕，多吃點飯，多長長見識，這呂縣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迎上劉康譏諷的眼神，李熙絲毫沒有退卻，眼神仍舊平靜而堅定：“沒有兵器還可以種地。劉康，天災永遠都有，人永遠要吃飯。”
劉康嗤笑一聲：“可你有沒有想過，荒地之所以是荒地，一來就是土地貧瘠，二來是外頭山上有猛獸出沒，那些荒地賣過最後又收歸官府，要麽是種不活糧食，要麽是糧食活了人沒了。退一萬步講，哪怕你這兩個問題都解決了，就憑你一個人那麽大片地能種下來？別異想天開了李熙！”
李熙搖搖頭，“不是我一個人，是我和你。”
劉康一怔，隨即像聽到什麽極為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來：“我和你？我憑什麽幫你？我才不摻合你那點兒破事兒！”
李熙的目光看向劉康家的木門，破爛簡陋，一如她曾經那個不遮風不擋雨的屋子。
李熙目光有些認真：“劉康，沒有夢想人是活不下來的。你沒有去過那片荒地吧？我在那裏開荒開了好幾天，你說沒有兵器，我承認，那幾天的確顆粒無收，以後可能仍舊不會改變。但是你說那裏種不下糧食，我卻是不認可的。那片荒地上的樹木長得很好，草也很濃密，有時候石頭縫隙還會長出有小花來。那片土地是荒地，也是充滿生機的荒地。”
劉康渾身一顫，他一直以為李熙只會說那些噎人的話，卻沒想到她也能說出這樣生動的話語，順著李熙的話，他仿佛能看見荒地上的樹木，青草，艱難求生的小花。
是荒地，也是生機勃勃的荒地。
劉康一方面覺得李熙異想天開，這只是孩子的玩笑話罷了，可是另一方面……
這是李熙。
把自己賣出天價的李熙。
劉康又忍不住想去相信她。哪怕劉康知道這不對勁，但是他還是心中莫名躍躍欲試起來，就好像李熙說的就會是對的一樣。
人心就是那樣，只要心中的天平一偏，那就再也回不去從前。
李熙轉眼看他：“你認為種下糧食人活不下去，難道呂縣以前就是呂縣嗎？呂縣的土地一開始就是那樣安全的嗎？劉康，人活著就要有夢想。”
“你都說了那是夢想，夢想怎麽可能實現，夢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從現實來講都是不可能的！”不知道劉康是說服李熙還是在說服自己，說話聲音驟然大了一圈兒，還將那句“不可能”重覆了兩遍。
李熙望向天空，這片天空被圈在四四方方的墻裏面，不自由，但是安全。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的柔和下來，盛著盛大的晚霞，閃爍著雲彩和陽光：“現實的確殘酷無情。可是沒有夢想，你見不到今日的李熙。”
生下來，活下來，生活下來。每一個詞都很簡單，但對李熙都是難如登天。
可是，她做到了。
“破釜沈舟可能會失敗，但瞻前顧後一定不會成功。”李熙道。
劉康倏地擡頭，他看見李熙竟然在笑，真誠真摯的笑著。
破釜沈舟嗎？
劉康望向天空，眼睛裏和李熙一樣被光暈染進去。
李熙這家夥不識字，成語倒用得挺好，也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
劉康心裏動搖了。
兩人望著天，李熙問道：“劉康，你有夢想嗎？”
哪怕心裏已經動搖，但是劉康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只是咬了咬牙，仍舊嘴硬道：“我有沒有夢想和你有什麽關系，你想做就去做啊，我劉康什麽本事都沒有，我就是個潑皮無賴！你別忘記我還賣過你，我還拿刀威脅你，我還想殺你，這樣的我你還敢信？李熙啊，你有時候現實得可怕，可有時候也天真得可笑！”
劉康咬緊牙關。
他的心已經動搖，可是他卻害怕起來。
劉康怕李熙有芥蒂，他原本就算不上一個好人。要做破釜沈舟的事兒，那就得交出自己的後背，他不想被人防賊一樣對待，也不想時時刻刻擔心對方會不會報覆回來。
李熙看著劉康，清楚的看出他眼中的不甘心，也看出他心中的芥蒂。
李熙想了想，直接扯下腰間的荷包亮給劉康看，她對劉康笑道：“劉康，你不是賣我，是我們合作愉快。而且，銀子你也沒有多拿。最重要的是，你把你娘親照顧得很好。劉康，你是個很好的人，所以我信你。”
劉康猛然被戳中心中最深處最柔軟的那部分，眼睛猛地震縮。
他臉上怔怔的，似不可置信：“你、你說什麽？”
“劉康，你其實是個很好的人，所以我信你。”
二十三歲的他，被人說過無所事事，潑皮無賴，即便有幾聲零星的“孝順”、“老實”也只在他幫過別人時才會被虛偽恭維。
他早就已經放棄做一個好人了。
可現在一個年僅八歲被他賣了的孩子真誠地告訴他，說：劉康，你是個很好的人。
劉康鼻子一酸。
這一聲誇獎，差點兒讓他心裏的大壩決堤。
他等這句話等了好久。
他縮著脖子蹲在地上，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想哭。
“我自小就樣樣都比不過我哥，我哥老實正直，得了官老爺青睞得到個好差事，而我狡猾愛耍小聰明，沒有人喜歡我。”
“後來，娘親病了，也可能是老了，走路哆哆嗦嗦，看著可憐。哥哥說他去做工，要我留在家裏照顧娘親，可是娘親的藥太貴了，哥哥和我都負擔不起，我就做了壞事，成了潑皮無賴，不過多虧了你，這個月的藥錢湊夠了。”
李熙聽著他吸溜鼻涕，忽然想起另一樁事情，問道：“劉康，你把呂縣外頭那些孩子賣到哪裏了？”
劉康仰起頭，眼角紅紅的，聽到李熙問，便一五一十回道：“沒有那些，就一個小姑娘，還是她爹娘讓我賣的。不過我沒賣，只讓我哥送她去官老爺家裏做丫鬟伺候夫人去了，我和我哥好聲好氣哄著老爺夫人，她才沒簽上賣身契當奴隸去，每個月做事兒不多還有月錢拿，等過幾年賺夠了錢出來，嫁人也好做生意也好都有錢了。”
李熙沒想到劉康居然如此大義，驚訝得看劉康的眼神都變了：“你沒賣？那我在城外說你的時候，你怎麽還狗急跳墻？”
劉康瞪著兩只眼睛看向李熙，隨即有些心虛地移開：“她我的確沒賣，但你我是準備賣的啊！”
李熙：“……”
明白了。
坑的原來只有她。
李熙不知道該松口氣還是該嘆口，最後僅擺了擺手：“算了，都過去了。”
劉康擤了擤鼻涕：“李熙，我就知道你大度。”
李熙望著劉康，思忖了會兒，才緩緩朝劉康伸出手。
劉康疑惑地看著李熙。
李熙說道：“劉康，過去的事一筆勾銷。現在，我要去買地開荒，我要過上好的生活，你如果和我一起去幹，那我未來的成就有你的一半。”
劉康猶豫了一下，他很想搭上她的手，但是……
“李熙，我沒錢，給不了你什麽幫助。”
李熙笑著將荷包扔給他：“我有。”
劉康一怔，等回過神來銀子已經穩穩落在他懷裏，就如李熙的信任，那樣直白真誠。
她是在明晃晃的告訴他，她信任他！
劉康拿著銀子如什麽燙手山芋一般，可是他卻沒有放手，反而握緊了那袋銀子，只是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慌張：“那、那我能做什麽？我什麽都不會……”
李熙搖頭：“會耍小聰明就很厲害了。”
劉康一聽，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你到底是誇我還是貶我？”
“當然是誇你。劉康，你可是塊發光的金子。”李熙朝他眨眨眼睛，一時有些俏皮。
劉康又覺得好笑又有些高興，克制著高興搭上李熙的手：“別誇了，聊正事吧。”
“這就上道了？”李熙挑眉，將他輕輕拉起來。
劉康笑道：“對不起你的信任，也得對得起這包銀子！”頓了頓，劉康繼續道：“既然你一開始就選擇來找我，肯定是有信心我會幫你，而且已經有了具體的想法，你說吧，需要我做什麽？”
“劉康你果然很聰明。”
李熙松開他的手，神色正經起來：“原本我想的是直接去買地，但是現在告示被撕了，直接買就行不通了。所以……”
看見李熙的眼神，劉康立馬領悟到了，他狡詐一笑，開口。
正巧，二人異口同聲：“沒點兒關系怎麽敢出城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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