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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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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為營

錦被鋪展得平整,月光透過窗隙漏進來,在床榻間投下一道淺淡的銀痕。蘇硯側躺著,身子繃得像張拉緊的弓,只敢占著床沿極小的一塊地方,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輕又緩,生怕驚擾到身側的人。他能清晰感受到身旁溫熱的氣息,還有布料摩擦時極細微的聲響,每一絲動靜都讓他耳尖發燙,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身下的被褥。

趙明曦倒是顯得自在些,她平躺著,望著帳頂繡著的纏枝蓮紋樣,殿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良久,她側過身,目光落在蘇硯緊繃的背影上,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打破這夜半的靜謐:“還沒睡著?”

蘇硯身子微僵,緩緩轉過身,借著微弱的月光與她對視,眼底還帶著未褪盡的局促:“……嗯,微臣無礙。”他垂了垂眸,不敢與她對視太久,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細碎的影。

趙明曦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那點逗弄的心思又冒了出來,卻沒再打趣,只是語氣柔和了些:“晚上看你翻書時,連頭都沒擡過,父親的著述裏,有什麽發現嗎?”

提及父親,蘇硯緊繃的肩頭微微松弛了些,眼底掠過一絲悵然:“暫時還沒有。父親的著述多是校勘典籍的批註,字裏行間都極嚴謹,只是……讀著這些,總覺得像是能看見他當年伏案的模樣。”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從前總嫌他管得嚴,逼我讀那些枯燥的典籍,如今想再聽他說一句,卻再也沒機會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這般直白的脆弱,沒有刻意的克制,只有深夜獨處時,卸下所有防備的真心。

趙明曦的目光軟了下來,她想起自己早逝的父皇,想起獨自支撐朝堂的艱難,心底竟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滋味。她沈默片刻,輕聲道:“你父親是忠良,當年他暗中收集李遠罪證,也是為了這江山社稷。本宮答應你,定會幫你查清真相,還蘇家一個清白。”

蘇硯猛地擡眼,撞進她眼底的真誠,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暖意緩緩漫開。他喉結滾了滾,低聲道:“謝殿下……只是如此一來,朝堂對公主議論也會變多……微臣不願再連累殿下。”

“連累?”趙明曦輕笑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自嘲,“本宮在這朝堂上步步為營,早已是身不由己。李遠狼子野心,即便沒有你,他也會找其他由頭逼宮。你我是盟友,談不上誰連累誰。”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的月光,聲音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你以為本宮願意頂著‘納面首’的罵名嗎?可除了這樣,本宮別無他法。滿朝文武多是李遠的人,本宮能信任的,寥寥無幾。”

蘇硯怔怔地看著她,第一次看見她卸下所有鎧甲的模樣。平日裏她是運籌帷幄、冷硬果決的監國公主,可此刻,她眼底的倦意、語氣裏的無奈,都讓他意識到,她也只是個獨自背負著千斤重擔的人。

而這幅無奈的樣子,又讓蘇硯想到睡前趙明曦的那一笑。

趙明曦笑起來跟平時真的很不一樣。平日裏的趙明曦總是繃著臉,臉上最多只有一絲難以捕捉的笑意,但是方才她開懷大笑,便能看出趙明曦臉上竟然有兩個很可愛的小梨渦……

趙明曦看著對方一直盯著自己,不由有些發毛,問道:“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蘇硯搖搖頭,道:“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說。”

殿下笑起來跟平時判若兩人,您為什麽不多笑笑呢?

蘇硯下意識地要把這句話說出來,幸好說出口之前過了下腦子,又把自己嚇了一大跳。

蘇硯,你怎麽可以這麽冒犯地跟公主說話?

蘇硯把自己唾罵了一番,搖搖頭,道:“臣……臣忘了要問什麽了。”

趙明曦在靜謐的黑夜裏笑出了聲。

趙明曦卻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小時候,你父親常帶你做些什麽?”

蘇硯楞了楞,隨即想起往昔的時光,眼底漸漸染上暖意:“父親常帶我去蘇家書院,教我校勘典籍,還會給我講那些先賢的故事。他還說,讀書不是為了功名利祿,是為了明事理、辨是非。”他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偶爾他也會松口,帶我去街上買糖糕,說勞逸結合才好。”

“糖糕?”趙明曦挑眉,語氣裏帶著幾分好奇。

“若公主想吃,微臣也可以做些,”提及自己的手藝,蘇硯耳尖微微泛紅,不過在黑夜裏並不明顯,“只是父親說,我做的綠豆糕更清甜些。他……很喜歡。”

“哦,你還會做這些小點心呢,”趙明曦讚嘆道,“那我可一定要嘗嘗。”

月光下,他的眉眼柔和了許多,不再是平日裏那副隱忍克制的模樣,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青澀與溫柔。趙明曦看著他,心頭莫名一軟,忽然明白為何自己會放心將查案的事交給他。

他的純粹與堅韌,在這波譎雲詭的宮廷裏,像是一束幹凈的光。

“往後找到線索,不必獨自硬扛。”她輕聲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本宮雖不能時時護著你,但只要你開口,本宮定會幫你。”

蘇硯望著她,眼底泛起濕熱的暖意,他想說點什麽,可是傾盡所有墨水也訴說不出此時的感激之情。

殿內又恢覆了靜謐,只是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局促與緊繃,反倒多了幾分難得的安穩。蘇硯側過身,不再像先前那般僵硬,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身旁溫熱的氣息依舊清晰,卻不再讓他覺得燥熱,反倒像是一劑安神的良藥,驅散了疲憊與不安。

天剛蒙蒙亮,殿外的晨鳥剛起聲,蘇硯便先醒了。

身旁的趙明曦還睡著,長發松松散散地搭在枕畔,月白色的寢衣襯得側臉柔和,沒了平日裏的冷硬。蘇硯僵著身子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目光落在她安靜的睡顏上,耳尖悄悄發燙——昨夜兩人同榻而眠,雖無半分逾矩,卻已是他此生最親近的距離。

他悄悄挪了挪身子,剛想起身下床,手腕卻被輕輕攥住了。

趙明曦不知何時醒了,睫毛輕顫著睜開眼,眼底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語氣卻已帶了幾分清醒的調侃:“醒了就想走?忘了你如今的身份了?”

蘇硯渾身一僵,瞬間想起“面首”的偽裝,臉頰騰地紅了,訥訥說不出話。

趙明曦看著他窘迫的模樣,勾了勾唇角,松開手坐起身,長發垂落肩頭:“宮人該來伺候了,裝也得裝得像些。”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了春桃的輕叩聲。

趙明曦揚聲應了,轉頭對蘇硯低聲道:“待會兒不必拘謹,跟著本宮的步調就好。”

蘇硯抿了抿唇,點了點頭。

宮人進來伺候洗漱時,果然見兩人同處一室,不敢多問。趙明曦神色自然,甚至讓蘇硯坐在身側,親手遞了塊溫熱的帕子給他擦手,動作間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蘇硯指尖微顫,順從地接了,垂著眼簾,掩去眼底的局促。

趙明曦照例去上早朝,今日的朝堂仍然圍繞著最開始的“輔立宗室”進行爭吵。

“本宮看這四個字都快看膩了,折子上天天有,”趙明曦有些頭疼,“且不說先皇從未跟皇上和本宮提過什麽‘宗室’,就算是有,誰又能證明他的確為血緣宗室呢?可憐本宮日日夜夜忙於政事,若真有這位宗室,倒是幫了本宮一個大忙。”

“稟皇上、公主,微臣已經下民間調查,順藤摸瓜,還真讓微臣找到了,”李遠上前一步,微微頷首道,“此人乃先皇立國前的伯父,能文能武,頗受一方百姓敬仰。”

趙明曦簡直要氣笑了,且不說自己早就聽母後說過父親很小就是孤兒,先後當過乞丐、和尚,就算是有這門親戚恐怕也再難尋覓了,更別提父皇才駕崩幾天,這就立即尋到了,簡直是匪夷所思。

林湘道:“微臣自十六歲跟隨先皇征戰沙場,也算得上是對皇上知根知底,微臣可從未聽說過先皇有什麽‘伯父’。微臣鬥膽問一句丞相大人,您這‘伯父’是從何處尋覓到的?又有什麽證據此人是先皇的‘伯父’?”

林湘是開國老臣,雖然一直不站隊丞相,可他也不站隊任何人,因此李遠只覺得他刺手,卻並沒放在心上。聽聞此言,李遠笑道:“林禦史是開國老臣,懷疑是在所難免的,本相也有所懷疑,因此還得等人到京城,我們細細考究一番,才能定奪。”

趙明曦張大嘴巴,故作驚喜,道:“既然如此,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兵部尚書可與丞相商量,派一直兵馬速速前去保護這位‘宗親’,務必護送到京城。”

趙煜恒轉頭瞥了趙明曦,似是對這個決定有所不解。趙明曦回了一個“放心”的眼神,趙煜恒把頭轉了回去。

兵部尚書上前一步,道:“微臣遵旨。”

於是照例要準備下個月的科舉。趙明曦讓禮部把科舉的選題放到紫宸殿,又吩咐了一些別的事宜,便下了朝。

“皇姐今日朝堂上所說的,恒兒有些不明白。”兩人坐在馬車上,趙煜恒疑惑道。

趙明曦笑笑:“雖然皇姐很想告訴你心中所想,但是這件事沒有做成前,還是不能言之過早。過幾天吧,皇姐一定告訴你。恒兒最近功課如何?先生教的有沒有聽不懂的地方?”

“倒是沒有……”趙煜恒嘆了口氣,小臉皺巴起來,“只是枯燥無味,凈是些大道理,恒兒聽了總想睡覺。”

趙明曦若有所思了下,然後道:“那今日中午跟皇姐回宮?我帶你去見見人,他才高八鬥,人也有趣,想必恒兒會喜歡跟他說話。”

趙煜恒心下了然,壞笑道:“皇姐要這麽說的話,恒兒可知道了,是不是蘇硯啊!皇姐新收的男寵~”

趙明曦彈了一下他的小腦瓜,嘴角上揚,不承認也不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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