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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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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落

夏初遼在大學裏讀了四年書。四年很長。長到可以忘記一個人的樣子。四年很短。短到什麽都忘不掉。她以為自己會變。換了城市,換了語言,換了時區,換了身邊的人。她應該會變。她沒有變。她還是每天早上醒得很早。不是鬧鐘叫醒的,是身體自己醒的。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什麽都沒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著那片白,想起重慶。想起那間教室,那個角落,那個水杯。想起那個人。她死了四年了。她還在想。她停不下來。

她住在一棟灰色的公寓樓裏,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書桌上放著一個深藍色的筆記本。封面什麽都沒有,邊角卷起來了,有些地方發白了。她每天都會看。看一頁,哭一場。看兩頁,哭兩場。看到最後一頁,看到那行字:“止筆於此”。她會停下來。停下來哭。哭夠了再睡。第二天再看。四年了。紙更皺了,字更模糊了。她還是看。她怕忘了。她不能忘。

她的室友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女孩,叫艾米。艾米很喜歡笑,笑起來很大聲,整棟樓都能聽到。她問夏初遼:“你為什麽總是不笑?”夏初遼說:“我笑了。”艾米說:“你沒有。你的嘴角沒有動。”夏初遼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沒有動。她忘了怎麽笑了。從陳落死的那天起,她就忘了。她的笑被帶走了。帶到了那片灰色的海裏。她笑不出來了。

她每天去上課,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身上。她盯著窗外,窗外有一棵樹。不是梧桐樹,是另一種樹。葉子很小,很密,綠綠的。她盯著那棵樹,想起重慶。想起那棵梧桐樹,想起那些被太陽曬得蔫蔫的葉子。想起陳落每天早上經過的時候,都會停下來看那棵樹。她看了整整一年。夏初遼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現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這棵樹了。夏初遼替她看。她看了一年了,兩年了,四年了。她會一直看。看到她死。

她的教授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說話很慢,每一個字都要想很久。他在講文學,講悲劇,講那些註定要死的人。夏初遼聽著那些故事,覺得每一個主角都是陳落。她們都死了。死在愛裏,死在等待裏,死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想沖進那片海,把她撈起來。她不能。她死了。撈起來也不會活了。她只能坐在這裏,聽教授講課,寫作業,考試。活著。替她活著。

四年裏,她交過幾個朋友。不是很多,兩三個。她們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看電影。她笑過嗎。也許笑過,也許沒有。她不記得了。她只記得有一次,她們去看了一部電影。電影裏有一個女孩站在海邊,看著灰色的海。她盯著那個畫面,眼淚掉下來了。朋友問她怎麽了。她說“沒什麽”。朋友沒有追問。她們不知道她為什麽哭。她不會告訴她們。那是她的秘密。她一個人的。

她很少回國。四年裏只回去過一次。陳落的忌日。她去了那片海。不是基隆港,是陳落死的那片海。她坐了很久的車,走了一段很長的路。海是灰色的。她站在海邊,盯著那片灰色,想起陳落寫在日記本上的那句話:“基隆港的海是灰色的。我沒去過。我想去看看。看了就走。”她來了。她替她看了。海是灰色的。灰得像一塊舊抹布,擰不幹,晾不幹,永遠濕漉漉的。她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裏。水很涼,比重慶的冬天還涼。她不知道陳落走進這片海的時候,有沒有覺得冷。也許有,也許沒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

她站起來,從口袋裏拿出一顆糖。橙色的包裝紙,檸檬還是彎彎的。她蹲下來,把糖放在沙灘上。海浪沖上來,把糖卷走了。她盯著那片浪,覺得陳落收到了。她收到了她的糖,收到了她的想念,收到了她遲到了四年的那句“我也喜歡你”。她聽不到了。她死了。她永遠都聽不到了。

四年後,夏初遼畢業了。她拿到了學位,穿上了黑色的學士服,戴上了方帽子。艾米拉著她拍照,她站在鏡頭前,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也許是在說“我畢業了”,也許是在說“我還活著”,也許是在說“我完成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拍完照,回到宿舍,脫下學士服,換上一件黑色的裙子。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頭發長了,垂到腰際。臉瘦了,顴骨凸出來了。眼睛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那是一個陌生人。一個不認識的人。一個活了四年的人。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

畢業後的第一個月,她收到了高中同學聚會的邀請。是方念發的消息,在微信群裏。群裏很多人,有些她記得,有些她不記得了。方念說:“我們好久沒見了,聚一聚吧。下個月,在重慶。”群裏炸開了鍋,有人說“好”,有人說“去”,有人說“終於可以見面了”。夏初遼盯著那個群,盯了很久。她想去。又怕去。去了就會看到那些人,看到那所學校,看到那棵梧桐樹。看到那個空位置。她不知道那個空位置還在不在。也許不在了。坐了別人了。她不知道。她想去看看。看看那個位置,看看那棵樹,看看那片海。她回了一條消息:“我去。”

方念私信她:“你終於肯回來了。我們都好想你。”夏初遼盯著“想你”這兩個字,覺得她們想的是四年前的她。那個不愛說話、不愛笑、每天從路口走過來的她。那個不知道有人在等她的她。那個錯過了所有的她。她不是那個人了。她變了。變了很多。她不知道她們還能不能認出她。也許能,也許不能。她不知道。

她買了機票,收拾好行李。她把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放進背包裏,放在最裏面,貼著後背。她不會把它留在家裏。走到哪裏都要帶著。帶著它,就像帶著陳落。她不會讓她一個人。她一個人太久了。她等了一年,死了四年。她一個人太久了。夏初遼要陪著她。走到哪裏都陪著。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下午。陽光很烈,曬得人睜不開眼。夏初遼走出機場,站在路邊,盯著那片天空。天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的,像棉花糖。她盯著那些白雲,覺得陳落也在看。她看了四年了。她在世界的另一端,看著同一片天空。不是同一片。時區不一樣,雲不一樣,太陽不一樣。什麽都一樣。她還是很想她。

她坐上一輛出租車,說了那個地址。司機是個中年男人,操著濃重的重慶口音,問她“你是重慶人嗎”。她說“是”。司機說“好久沒回來了吧”。她說“四年”。司機說“四年不長,很快就過去了”。她沒有說話。四年不長嗎。四年很長。長到她以為她會忘了。她沒有忘。她永遠不會忘。

車開了很久。久到她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她做了一個夢。夢裏陳落站在校門口,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她走過去,說早。陳落說早。她走進去,陳落跟在後面。她回過頭,看了陳落一眼。陳落的眼睛很亮,亮到她不敢看。她移開目光,繼續走。她不知道那一眼對陳落來說意味著什麽。也許意味著“她看到我了”,也許意味著“她回頭了”,也許意味著“她也在意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後悔了。後悔了一輩子。

她睜開眼睛。車停了。司機轉過頭,看著她。

“到了。”

她下了車,站在那家酒店門口。酒店不大,很舊,門口有一棵梧桐樹。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沒有精神。她盯著那棵樹,覺得陳落站在那裏。穿著校服,背著書包,頭發剛到肩膀。她站在那裏,等她。等了一年。等到死了。她不在那裏了。她死了。她的影子還在。她的影子留在了那裏,留在了那棵樹下,留在了每一個經過那裏的人的心裏。沒有人會忘了她。夏初遼不會。她一輩子都不會。

她走進酒店,辦了入住。房間在三樓,靠窗。她推開門,走進去,把背包放在床上。她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瞇著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是那條巷子,那棵梧桐樹。她盯著那棵樹,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從背包裏拿出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抱在懷裏。她坐在床上,低下頭,盯著那個封面。封面什麽都沒有。幹幹凈凈的。她盯著那片空白,覺得陳落就在那裏。不是身體在那裏,是字在那裏。她寫在紙上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了星星,掛在天上,看著她。她在看她。她一直都在看她。從去年九月就在看她。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現在知道了。太晚了。她已經走了。光著腳,什麽都沒帶。她不需要她了。她死了。死了就不需要了。

同學聚會定在第二天晚上。地點是學校旁邊的那家火鍋店。四年前她們去過的那家。夏初遼記得。那家店很小,很舊,墻上貼著一張很大的菜單。火鍋很辣,辣到人想哭。她不知道那些人會不會哭。也許不會。她們只是來吃飯,來聊天,來笑。她們不會哭。她們沒有理由哭。她們沒有失去什麽。她們只是長大了。夏初遼也長大了。她失去了一個人。她失去了一輩子。

第二天晚上,她換了一件白色的襯衫,一條黑色的褲子,頭發披著,垂到腰際。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她畫了一點妝,塗了淡淡的唇膏。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化妝。也許是怕別人看到她憔悴的樣子,也許是想讓自己看起來好一點。她不好。她永遠都不會好。她只是假裝。假裝自己很好。假裝自己忘了。假裝自己活得很好。她騙了所有人。她騙不了自己。

她走出酒店,走到巷口,站在那棵梧桐樹下。她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陳落。陳落每天經過這裏的時候,會不會停下來看這棵樹。她會。她是一個喜歡看樹的人。她看樹,看花,看天空,看夏初遼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夏初遼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現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這棵樹了。她看不到這些葉子了。她什麽都看不到了。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她轉過身,回到那棵樹下。她蹲下來,撿起一片落葉。葉子是黃色的,邊緣卷起來了,脆脆的,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夾進日記本裏,然後站起來,走了。

火鍋店還是那個樣子。門口掛著紅色的招牌,字已經掉色了。推開門,熱氣撲面而來。空氣裏全是火鍋的味道,辣辣的,麻麻的,嗆得人想打噴嚏。店裏已經坐了不少人,說話聲,笑聲,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夏初遼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她看到了方念,看到了梁秋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她們都變了。胖了,瘦了,頭發長了,短了。有人燙了卷發,有人染了顏色。有人穿了裙子,有人穿了西裝。她們長大了。不再是十七歲的少女了。夏初遼也不是了。她老了。不是年紀老了,是心老了。從陳落死的那天起,就老了。

方念第一個看到了她。她站起來,朝她揮手。

“初遼!這裏!”

夏初遼走過去,坐下來。方念看著她,楞了一下。

“你變了好多。”

“是嗎。”

“瘦了。頭發也長了。差點沒認出來。”

夏初遼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要說什麽。她變了嗎。也許變了。也許沒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還是那個人。那個每天早上從路口走過來的人,手裏拿著一杯豆漿。那個人死了。她活著。她替她活著。

梁秋潭坐在對面,看著她。她們對視了一眼。梁秋潭的眼睛紅了。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夏初遼,看了一會兒。然後她低下頭,盯著桌上的碗。夏初遼也低下頭。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火鍋在煮,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模糊了她們的臉。夏初遼盯著那些熱氣,覺得陳落也在。她坐在那個空位置上,手裏拿著一雙筷子,低著頭,在吃。她擡起頭,看著夏初遼,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吹過湖面。夏初遼盯著那個笑容,覺得她在說“你來啦”。她沒有說。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吃。夏初遼也低下頭。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都沒有說話。火鍋店裏很吵,她們很安靜。夏初遼喜歡那種安靜。不用說話,不用解釋,不用假裝自己很好。她可以只是坐在那裏,吃飯,發呆,想她。想了一年了,兩年了,四年了。她還會繼續想。想一輩子。

方念倒了一杯酒,遞給夏初遼。

“喝吧。今天不醉不歸。”

夏初遼接過酒杯,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到喉嚨,辣到胃裏。她咳了一下。方念笑了。

“你還是不會喝酒。”

“嗯。”

“在國外不喝嗎?”

“不喝。”

“那你都幹嘛?”

夏初遼想了想。她幹嘛。她上課,寫作業,看書,看日記。看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紙皺了,看到字模糊了。她還是看。她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也許在等。等時間過去,等她忘了,等她死了。時間沒有過去。她忘不了。她沒有死。她活著。她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方念喝了很多酒,臉紅了,話也多了。她摟著夏初遼的肩膀,說:“你還記得陳落嗎?”夏初遼的手抖了一下。她把酒杯放下,盯著桌上的碗。碗裏有一片毛肚,煮老了,硬硬的。她盯著那片毛肚,覺得它在看她。她也看它。看了一會兒,她拿起筷子,把毛肚夾起來,放進嘴裏。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很辣,辣到她眼淚流出來了。她沒有擦。她讓眼淚流著。流到下巴,滴在桌上。

方念看到她的眼淚,楞住了。

“你怎麽了?”

“沒怎麽。酒太辣了。”

方念沒有追問。她拍了拍夏初遼的肩膀,繼續喝酒。夏初遼坐在那裏,盯著桌上的碗。她在想陳落。陳落以前也坐在這裏。坐在這個位置上,低著頭,吃飯。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她不吃辣。她點的是番茄雞蛋面。夏初遼記得。她記得她不吃辣,記得她喜歡喝紅棗豆漿,記得她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記得她說“早”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一下。她記得所有的事。她忘不掉。她一輩子都忘不掉。

梁秋潭站起來,走到夏初遼旁邊,坐下來。她端著一杯酒,看著夏初遼。

“四年了。”

“嗯。”

“你還好嗎?”

“還好。”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她沒有拆穿她。她知道她在說謊。她一直在說謊。從陳落死的那天起,她就在說謊。她說“我沒事”,她說“我不疼”,她說“我很好”。她不好。她永遠都不會好。梁秋潭知道。她只是不說。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夏初遼的杯子。

“敬她。”

夏初遼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很辣,辣到喉嚨,辣到胃裏,辣到心裏。她沒有咳。她忍著。忍到眼淚流下來,忍到肩膀在抖,忍到她放下酒杯,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沒有哭出聲。她只是趴在那裏,肩膀在抖。梁秋潭坐在旁邊,沒有動。她只是陪著她。火鍋在煮,咕嘟咕嘟冒著泡。周圍的人在說話,在笑,在喝酒。沒有人註意到她們。她們不需要被註意。她們只需要安靜。安靜地想她。

聚會散了。人走了。火鍋店空了。服務員在收拾桌子,碗筷碰撞聲,嘩啦嘩啦的。夏初遼坐在那裏,沒有動。梁秋潭坐在她旁邊,也沒有動。兩個人坐了很久。久到服務員走過來,問她們“還要不要”。梁秋潭說“不要了”。服務員把碗收走了。桌上空了。只有兩杯酒,沒有喝完。夏初遼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了。酒是涼的,不辣了。她把杯子放下,站起來。

“走吧。”

她們走出火鍋店,站在門口。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很舒服。夏初遼仰起頭,看著天空。天空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雲,灰蒙蒙的,厚厚的,壓得很低。她盯著那些雲,覺得陳落就在那裏。她坐在雲上,低著頭,看著她。她在看她。她一直都在看她。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現在知道了。太晚了。她已經死了。她看不到了。

梁秋潭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把她們的頭發吹起來。夏初遼的頭發很長,飄在風裏,像一面黑色的旗幟。梁秋潭盯著那面旗幟,覺得她在替陳落飄。陳落的頭發很短,剛到肩膀。她喜歡站在鏡子前,把劉海別到耳後,又撥回來。她怕自己不好看。她怕那個人覺得她不好看。那個人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現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了。

“我走了。”梁秋潭說。

“嗯。”

“你什麽時候走?”

“後天。”

“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

梁秋潭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她伸出手,抱了抱夏初遼。抱得很緊。夏初遼沒有動。她站在那裏,讓梁秋潭抱著。她不知道要怎麽回應。她已經很久沒有被人抱過了。她忘了被抱是什麽感覺。也許是暖的,也許是涼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想躺在地上,蜷成一團,等死。她不能死。她死了就沒人記得陳落了。她要活著。替她活著。

梁秋潭松開手,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巷口。夏初遼站在原地,盯著那個消失的點,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走了。

她走在巷子裏,腳步聲在墻壁之間來回反彈。路燈亮著,橘黃色的,灑在地上。她的影子很長,投在前面,像一個瘦瘦的竹竿。她盯著那個影子,跟著它走。走到那棵梧桐樹下,她停下來。她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涼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陳落。陳落每天經過這裏的時候,會不會停下來看這棵樹。她會。她是一個喜歡看樹的人。她看樹,看花,看天空,看夏初遼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夏初遼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現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這棵樹了。她看不到這些葉子了。她什麽都看不到了。

她低下頭,走進酒店,上了樓,回到房間。她把背包打開,拿出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她把它抱在懷裏,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什麽都沒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著那片白,覺得自己還在重慶。還在那間教室裏,還在那個角落裏,還在那個人身邊。她不在。她死了。她一個人。她一直都是一個人。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翻開日記本,看到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止筆於此。下面是她寫的:夏初遼,我要走了。這本日記也要止筆於此了。她盯著那兩行字,覺得時間停在了這裏。停在了那個夏天,停在了那片海,停在了她再也回不來的那一刻。她回不去了。她也不想回去。她只想待在這裏。待在這個房間裏,待在這本日記裏,待在這些字裏。字不會死。字永遠活著。她死了。字還在。她會替她活著。活到她也死了。

她合上日記本,放在枕頭下面。她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陳落。陳落站在校門口,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她走過去,說早。陳落說早。她走進去,陳落跟在後面。她回過頭,看了陳落一眼。陳落的眼睛很亮,亮到她不敢看。她移開目光,繼續走。她不知道那一眼對陳落來說意味著什麽。也許意味著“她看到我了”,也許意味著“她回頭了”,也許意味著“她也在意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後悔了。後悔了一輩子。

她睜開眼睛,坐起來。她拿起手機,打開相冊。裏面有一張照片。陳落的照片。是梁秋潭發給她的。陳落站在校門口,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頭發在發光。她的眼睛彎彎的,嘴角也彎彎的。她在笑。夏初遼盯著那個笑容,覺得她在說“再見”。她不會再見了。她死了。死在那片灰色的海裏。夏初遼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風是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陳落。陳落坐在書桌前,握著筆,一筆一劃地寫。寫她的名字。夏初遼。夏初遼。夏初遼。寫了無數遍。寫到紙都皺了。她停不下來。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寫。她停不下來。夏初遼現在才知道。她在練習。練習寫她的名字,練習叫出口。她從來沒有叫出口過。她只在心裏念。念了無數遍。念到這三個字變成了一串筆畫,一個符號,一種習慣。她戒不掉。夏初遼也戒不掉了。她習慣了有一個人,在日記本裏寫她的名字。寫了一年。寫到死了。她再也看不到了。她只能抱著這本日記,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紙碎了,翻到字沒了,翻到她老了。她不會忘。她一輩子都不會忘。

第二天,夏初遼去了學校。她站在校門口,盯著那個空位置。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瞇著眼睛,盯著路口,等著一個人從那裏走過來。沒有人來。她站了很久。久到門衛出來問她“你等誰”,她說“沒有”。門衛看了她一眼,回去了。她低下頭,走了。

她走進教學樓,經過二班門口,停下來。門關著,窗簾拉著,看不見裏面。她盯著那扇關上的門,覺得陳落還在裏面。坐在那個角落裏,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推開門,走進去。教室裏空蕩蕩的,沒有人。桌椅整整齊齊的,黑板上什麽都沒有。她走到那個角落,坐下來。椅子有點矮,桌面上有塗鴉。她用指甲摳了摳,摳不掉。她打開抽屜,課本不在,筆袋不在,水杯不在。什麽都沒有了。空了。她盯著那個空抽屜,覺得陳落的東西被收走了。不知道是誰收的。也許是老師,也許是同學,也許是她的家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在了。她的東西也不在了。什麽都留不住。只有那本日記。她留住了。她會一直留著。留到她死。

她坐在那裏,坐了很久。久到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陳落。陳落坐在這個位置上,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陳落擡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紅紅的,像剛哭過。夏初遼想問她怎麽了。她沒有問。她怕問了陳落會哭。她怕自己也會哭。她什麽都沒問。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陳落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也許是在說“我沒事”,也許是在說“你別擔心”,也許是在說“救救我”。她沒有看出來。她什麽都沒看出來。她只看到了那個笑容。她以為她沒事。她以為她只是累了。她以為她睡一覺就好了。她什麽都沒做。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笑。她恨自己。她恨自己什麽都沒看出來。

她睜開眼睛,站起來。她走出教室,關上門。她走出教學樓,走出校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站在校門口,盯著那個空位置。她站了很久。久到門衛出來問她“你等誰”,她說“沒有”。門衛看了她一眼,回去了。她低下頭,走了。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沒有精神。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陳落。陳落每天經過這裏的時候,會不會停下來看這棵樹。她會。她是一個喜歡看樹的人。她看樹,看花,看天空,看夏初遼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夏初遼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現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這棵樹了。她看不到這些葉子了。她什麽都看不到了。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她回到家,推開門,走進去。媽媽在廚房裏做飯,聽到門響,頭也沒回。

“回來了?”

“嗯。”

“飯快好了。”

“不吃了。不餓。”

“你又不吃。你都瘦成什麽樣了。”

“不餓。”

她上了樓,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她把日記本從背包裏拿出來,放在枕頭下面。她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什麽都沒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著那片白,覺得自己也該走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經過校門口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盯著那個空位置了。走了就不用每天想起她了。她騙自己。走到哪裏都會想起她。在天上會想起她,在地下會想起她,在世界的另一端也會想起她。她忘不掉。她一輩子都忘不掉。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風是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陳落。陳落坐在書桌前,握著筆,一筆一劃地寫。寫她的名字。夏初遼。夏初遼。夏初遼。寫了無數遍。寫到紙都皺了。她停不下來。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寫。她停不下來。夏初遼現在才知道。她在練習。練習寫她的名字,練習叫出口。她從來沒有叫出口過。她只在心裏念。念了無數遍。念到這三個字變成了一串筆畫,一個符號,一種習慣。她戒不掉。夏初遼也戒不掉了。

她睜開眼睛,坐起來。她把日記本從枕頭下面拿出來,翻開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止筆於此。她盯著那四個字,覺得自己也該止筆了。她拿起筆,在日記本的最後一頁,那行字的下面,寫了一行字。

“夏初遼,我又回來了。這本日記還在。你也在。”

她放下筆,盯著這行字。字寫得很端正,一筆一劃的。她把它和那封信放在一起,夾在最後一頁。她合上本子,抱在懷裏。她低下頭,盯著那個深藍色的封面。封面上什麽都沒有。幹幹凈凈的。她盯著那片空白,覺得陳落還在。活在這些字裏,活在每一頁紙裏,活在她再也回不來的那個夏天。她不會死。她永遠都不會死。

她躺到床上,把日記本放在枕頭下面。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陳落。陳落站在校門口,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她走過去,說早。陳落說早。她走進去,陳落跟在後面。她回過頭,看了陳落一眼。陳落的眼睛很亮,亮到她不敢看。她移開目光,繼續走。她不知道那一眼對陳落來說意味著什麽。也許意味著“她看到我了”,也許意味著“她回頭了”,也許意味著“她也在意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後悔了。後悔了一輩子。

她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什麽都沒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著那片白,覺得自己也該走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經過校門口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盯著那個空位置了。走了就不用每天想起她了。她騙自己。走到哪裏都會想起她。在天上會想起她,在地下會想起她,在世界的另一端也會想起她。她忘不掉。她一輩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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