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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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

梁秋潭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數日子的。也許是從陳落死的那天起,也許是從更早的時候。她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不是睜眼,是在心裏默默地加一個數字。一天,兩天,三天。陳落死了三天了。七天。十四天。二十一天。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數。數了也不會回來。不數也不會忘記。她只是需要一個數字來證明時間在往前走。時間在走,她沒走。她被困住了。困在那個夏天,困在那片海,困在陳落走進水裏再也沒有回來的那一刻。她出不來了。

她起床,穿衣服,刷牙,洗臉。鏡子裏的自己眼袋很重,嘴唇發白,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她盯著鏡子裏的人,覺得那不是自己。是另一個人。一個不認識的人。一個每天重覆同樣事情的人。起床,穿衣服,刷牙,洗臉,出門,走到校門口,停下來,盯著那個空位置,然後走進去。每天都是一樣的。她不知道自己還能重覆多久。也許一輩子。她不知道。

她走出家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把手遮在額頭上,低著頭走路。巷子裏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她走到巷口,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沒有精神。她停下來,仰起頭,看著那些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想起了陳落。陳落每天早上經過這裏的時候,也會擡頭看這棵樹。她告訴過她。有一次她們一起走,陳落忽然停下來,仰起頭,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梁秋潭問她看什麽,她說“看樹”。梁秋潭說“樹有什麽好看的”,她說“好看”。她說那棵樹從光禿禿的到長滿葉子,她看了整整一年。梁秋潭當時沒有在意。她以為她只是喜歡看樹。現在她才知道,她看的不是樹。她看的是時間。是秋天,冬天,春天,夏天。是她等那個人的每一天。她看了整整一年。看到葉子落光了,又長出來了。看到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走過去,走過來,走過去。她看了無數次。那個人從來沒有擡頭看這棵樹。她不知道這棵樹知道她的秘密。樹不會說話。樹只會站在那裏,等她經過。等她經過的時候,葉子沙沙響,像在說“她來了”。她聽到了。她每天都在聽。聽了一年了。她死了。樹還在。葉子還在沙沙響。她聽不到了。

梁秋潭低下頭,繼續走。走到校門口,她停下來。那個位置空著。她盯著那個空位置,覺得陳落還站在那裏。穿著校服,背著書包,頭發剛到肩膀。她每天早上站在那裏,等那個人。等了一年。等到死了。梁秋潭站在那裏,站了幾秒。然後她走進去。沒有說早。沒有人說早。那個字死了。跟陳落一起死了。

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夏初遼不在。座位空著。她不知道她去了哪裏。也許遲到了,也許請假了,也許在走廊上的某個地方站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看到她。不是那種喜歡,是那種心疼。心疼她一個人扛著。她們都在扛。扛同一份難過。扛的方式不一樣。夏初遼不說話,不哭,不跟任何人說話。她把自己關起來。梁秋潭不一樣。她會說話,會哭,會跟別人說“我很難過”。說了也沒用。難過不會少。只會更多。說一次,多一次。說一百次,多一百次。她還是要說。不說憋得慌。說了又後悔。後悔說了也沒有人懂。沒有人懂她為什麽放不下一個認識不到一年的人。沒有人懂她為什麽每天去看那個空座位。沒有人懂她為什麽把那本日記看了那麽多遍。他們不懂。她不需要他們懂。她只需要陳落懂。陳落死了。她不懂了。她什麽都懂不了了。

梁秋潭走進二班,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放下書包,轉過身,看著那個角落。課本還在,筆袋還在,水杯還在。水杯裏的水幹了,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漬。她盯著那些水漬,覺得它們在記錄時間。一天一圈,一天一圈。很多圈了。她數不清了。她站起來,走過去,坐在陳落的座位上。椅子有點矮,她習慣了。她坐過很多次了。每次坐在這裏,都覺得陳落還在。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聞到了陳落的味道。不是真的味道,是她記憶裏的味道。淡淡的,像洗衣粉,又不像。她說不清。她只知道那是陳落的味道。她聞了一年。聞了無數遍。她不會忘。

她擡起頭,打開抽屜。課本在裏面,筆袋在裏面,水杯在裏面。她把課本拿出來,翻開。課本上寫滿了字,不是筆記,是名字。夏初遼。夏初遼。夏初遼。每一頁都有。有些寫得很小,小到差點看不見。有些寫得很大,大到占了半頁紙。她盯著那些名字,覺得它們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顆顆心臟。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凹進去的,筆跡很輕。她摸著那些筆畫,覺得在摸陳落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瘦,很白,骨節分明。她握過那雙手。很多次。每次拉著她去吃飯的時候,她的手都是涼的。重慶的冬天很冷,她的手永遠是涼的。梁秋潭握著她的手,說“你怎麽這麽涼”,她說“體質差”。梁秋潭說“你多穿點”,她說“穿了”。穿了還是涼的。她整個人都是涼的。從裏到外。沒有人能捂熱她。梁秋潭試過。她握著她的手,握了很久。還是涼的。她放棄了。她以為她只是體質差。她不知道她心裏有一塊冰。那塊冰從臺北就開始了。一直沒化。越結越厚。厚到她的心也涼了。她死了。冰還在。化不了了。

梁秋潭合上課本,放回抽屜裏。又把筆袋拿出來,拉開拉鏈。筆袋裏有很多筆,黑色的,藍色的,紅色的。還有一顆糖。橙色的包裝紙皺巴巴的,檸檬還是彎彎的。她盯著那顆糖,想起陳落說過,這是她弟弟給她的。她一直留著。沒有送出去。梁秋潭問她“你打算送給誰”,她沒有回答。她笑了笑,把糖放回筆袋裏。梁秋潭當時沒有追問。現在她知道了。她想送給夏初遼。她不敢。她把糖留在了筆袋裏。留到了死。糖還在。她死了。梁秋潭把糖拿出來,攥在手心裏。包裝紙發出細微的聲響,像在說話。她不知道它在說什麽。也許在說“她等了一年了”,也許在說“她沒有等到”,也許在說“你替她送吧”。她不能替她送。那個人不需要了。她知道了。她知道陳落喜歡她了。她不需要一顆糖來證明。糖太輕了。輕到像一片葉子。葉子落了,沒有人會在意。糖化了,沒有人會記得。她記得。她會記得這顆糖。記得它皺巴巴的包裝紙,記得它彎彎的檸檬,記得它躺在陳落的筆袋裏,等一個人。等了一年。沒有等到。

她把糖放回筆袋裏,拉上拉鏈,放回抽屜。又把水杯拿出來,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漬。她擰開蓋子,裏面什麽都沒有了。水幹了。她把蓋子擰回去,放回抽屜裏。她坐在那裏,坐了很久。久到陽光從桌面上移到了墻上,久到教室裏開始有人進來了。她站起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看了一眼那個空位,然後轉回頭去,趴在桌上。

上課鈴響了。她擡起頭,把課本從抽屜裏抽出來,翻開第一頁。老師在講臺上講課,講什麽她聽不進去。她的腦子在別的地方。在那個角落裏,在那個空座位上,在那本寫滿了名字的課本裏。她在想,陳落寫那些名字的時候,手有沒有抖。也許有,也許沒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寫了很多。寫到紙都皺了。她停不下來。

下課鈴響了。梁秋潭站起來,拿著水杯去接水。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她不想經過三班門口了。每次經過都會看一眼。每次看一眼都會難過。她不想難過了。她不能不難過。她端著水杯,站在那裏,站了幾秒。然後她走出去。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低著頭,在看書。她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她瘦了很多。梁秋潭盯著她,覺得她也在死。不是身體死,是心死。她收回目光,走過去。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盯著自己的水杯,走過去了。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

中午,梁秋潭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方念坐到了她對面。

“你最近怎麽不來找我了?”方念問。

梁秋潭楞了一下。她從來沒有找過方念。她們不熟。方念是夏初遼的同桌,不是她的朋友。她不知道方念為什麽要這麽問。

“找你幹嘛?”

“不知道。就是覺得你一個人挺可憐的。”

梁秋潭盯著方念,覺得她很可笑。可憐。她不需要可憐。她只需要陳落回來。她不會回來了。她死了。可憐有什麽用。可憐能把她救活嗎。不能。她不需要可憐。她只需要安靜。一個人待著。誰也別來煩她。

“我不可憐。”她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

方念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低下頭繼續吃飯。梁秋潭也低下頭吃飯。米飯在嘴裏沒什麽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盤子裏的菜吃完,把碗裏的米飯也吃完了。站起來,端著餐盤去回收處。走出食堂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陳落常坐的那張桌子。空著。沒有人坐在那裏了。她收回目光,走出食堂。

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用手遮住額頭,瞇著眼睛。花壇裏的花全謝了,只剩下綠油油的葉子。她蹲下來看了一眼。葉子也被曬得蔫蔫的,沒有精神。她站起來,往教學樓走。她在想方念剛才說的話。“你一個人挺可憐的”。她不是一個人。她還有媽媽,還有同學,還有老師。她有很多人。她不需要人。她只需要陳落。陳落死了。她就是一個人了。不是真的一個人。是心裏一個人。心裏只有她自己。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梁秋潭換好運動服,走到操場上。陽光很烈,曬得人睜不開眼。她站在樹蔭下,手裏拿著一瓶水。她看著跑道那邊,夏初遼站在那裏,靠著欄桿。她一個人。方念不在。她穿著白色的運動背心,頭發紮成高馬尾。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亮。梁秋潭盯著她,想起陳落以前也站在這裏。站在樹蔭下,手裏拿著一瓶水,看著夏初遼。她看了很久。梁秋潭問她“你在看什麽”,她說“沒什麽”。梁秋潭知道她在看夏初遼。她沒有拆穿。她只是站在旁邊,陪她看。看那個人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喝著水。她們看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這樣。陳落看夏初遼,梁秋潭看陳落。她不知道陳落看夏初遼的時候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看陳落的時候,覺得她很傻。傻到站在遠處看一個人看了一年。她不敢走過去。不敢說話。不敢讓她知道。她只是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一瓶水,盯著她。梁秋潭覺得她很傻。現在她不覺得了。她覺得她勇敢。勇敢到一個人扛了那麽久。勇敢到被打被罵也不說。勇敢到走進那片海。她不敢。她連想都不敢想。

體育老師吹了哨子。所有人集合。梁秋潭從樹蔭下走出來,往操場中央走。她低著頭,不想看任何人。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夏初遼站在三班的隊伍裏,離她大概十幾米。她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在看前方,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梁秋潭收回目光,盯著自己的鞋尖。

集合完,解散。梁秋潭沒有回樹蔭下。她走回了教室。她不想待在操場上了。操場上人太多,聲音太多,她受不了。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響著。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陳落。陳落站在樹蔭下,手裏拿著一瓶水,看著夏初遼。梁秋潭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看著同一個方向。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熱的。陳落的頭發被吹起來,飄到梁秋潭的臉上,癢癢的。梁秋潭伸手撥開。陳落轉過頭,看著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吹過湖面。梁秋潭盯著那個笑容,覺得她在說“謝謝你陪我”。她沒有說。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繼續看。梁秋潭睜開眼睛。教室裏空蕩蕩的。沒有人站在她旁邊。陳落不在了。她死了。她再也不會站在樹蔭下看那個人了。她再也不會笑了。

放學後,梁秋潭沒有直接回家。她走到校門口,站在陳落以前站的那個位置上。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瞇著眼睛,盯著路口。她在等。等陳落從那裏走過來。她知道她不會來了。她還是站在那裏,等了一會兒。等了幾秒鐘,沒有人來。她低下頭,走了。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沒有精神。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陳落。陳落每天經過這裏的時候,會不會停下來看這棵樹。她告訴過她。她說她每天早上都會看。看葉子黃了,掉了,又長出來了。她看了整整一年。梁秋潭當時沒有在意。她以為她只是喜歡看樹。現在她才知道,她看的不是樹。她看的是時間。是等那個人的每一天。她等了整整一年。等到葉子又長出來了。等到夏天來了。等到她死了。葉子還在。她看不到了。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她轉過身,回到那棵樹下。她蹲下來,撿起一片落葉。葉子是黃色的,邊緣卷起來了,脆脆的,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夾進課本裏,然後站起來,走了。

回到家,她推開門,走進去。媽媽在廚房裏做飯。聽到門響,頭也沒回。

“回來了?飯快好了。”

“不吃了。不餓。”

“你又不吃。你都瘦成什麽樣了。”

“不餓。”

她上了樓,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她把課本從書包裏拿出來,翻開,那片落葉還在。黃色的,邊緣卷起來了。她盯著那片葉子,想起陳落也撿過這樣的葉子。她把它夾在日記本裏,壓幹,留著。梁秋潭問她“你留著幹嘛”,她說“留著看”。梁秋潭說“有什麽好看的”,她說“好看”。她不懂。現在她懂了。她想留著。留到夏天,留到秋天,留到冬天。留到她死了。葉子還在。她會把它夾在信裏,放在抽屜裏。等她也死了,別人打開她的抽屜,會看到這片葉子。他們會想,她為什麽留著一片枯葉子。他們不會懂。她不需要他們懂。她只需要自己知道。這片葉子是從那棵樹下撿的。那棵樹陳落每天都會看。她看了整整一年。葉子落了,又長出來了。她死了。葉子還在。她會替她留著。留到她也死了。

她把葉子夾進那封信裏。信是陳落寫給她的。很短。只有幾行字。她看了很多遍。看到紙皺了,看到字模糊了。她把葉子夾在中間,合上,放在抽屜裏。

她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什麽都沒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著那片白,覺得自己也在變白。白得像一張紙。紙上沒有字。她是空白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誰。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想沖進那片海,把她撈起來。她不能。她死了。撈起來也不會活了。她只能躺在這裏,想她。想她的樣子,想她的聲音,想她說“不餓”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一下。她想了很久。想到眼淚流下來,流進耳朵裏。癢癢的,她沒有擦。

媽媽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沒有應。又喊了一聲。她沒有動。媽媽上樓來,敲了敲門。

“秋潭?吃飯了。”

“不餓。”

“你中午就沒吃。晚上也不吃。會餓壞的。”

“不餓。”

媽媽推開門,走進來。她站在床邊,看著梁秋潭。

“你臉色好差。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頭疼。”

“頭疼也要吃飯。不吃更疼。”

梁秋潭坐起來,跟著媽媽下樓。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碗米飯,一盤青菜,一碗湯。她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青菜,放進嘴裏,嚼了嚼。沒有味道。她把青菜咽下去,又夾了一根。她吃了很久,把米飯吃了半碗,把湯喝了幾口。媽媽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

“秋潭,你別太難過。她走了,我們還要活。”

梁秋潭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盯著碗裏的米飯。米飯白白的,一粒一粒的。她盯著那些米粒,覺得它們在看她。她放下筷子,站起來。

“我吃飽了。”

她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她坐在書桌前,把抽屜打開。抽屜裏有一個筆記本,不是陳落的,是她自己的。她翻開第一頁,裏面夾著陳落寫給她的那封信。她把信拿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每一個字都刻在了腦子裏。她把信折好,放回筆記本裏,合上,放回抽屜裏。

她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什麽都沒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著那片白,覺得自己也在變白。白得像一張紙。紙上沒有字。她是空白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誰。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想沖進那片海,把她撈起來。她不能。她死了。撈起來也不會活了。她只能躺在這裏,想她。想她的樣子,想她的聲音,想她說“不餓”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一下。她想了很久。想到眼淚流下來,流進耳朵裏。癢癢的,她沒有擦。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風是熱的,吹在臉上不舒服。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陳落。陳落坐在食堂裏,端著餐盤,低著頭吃飯。她走過去,坐在她對面。陳落擡起頭,看著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吹過湖面。梁秋潭盯著那個笑容,覺得她在說“你來啦”。她沒有說。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梁秋潭也低下頭吃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都沒有說話。食堂裏很吵,她們很安靜。梁秋潭喜歡那種安靜。不用說話,不用解釋,不用假裝自己很好。她可以只是坐在那裏,吃飯,發呆,想事情。陳落也是。她們坐在一起,坐了一年。從去年九月到今年六月。從秋天到夏天。從她活著到她死了。梁秋潭睜開眼睛。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著那片白,覺得陳落就在那裏。不是身體在那裏,是影子在那裏。她的影子留在了這個房間裏,留在了那張餐桌前,留在了那個空座位上。她會一直在那裏。等人來,等人走,等人忘了她。沒有人會忘了她。梁秋潭不會。她一輩子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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