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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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是早上打來的。小姨正在廚房裏熱粥,手機在客廳茶幾上震了一下。她沒聽到。又震了一下,還是沒聽到。許以笙從樓上下來,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屏幕亮著,是一個陌生號碼。他拿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小姨,電話。”

小姨擦了擦手,接過手機。陌生號碼,不是本地的。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餵,請問是陳落家屬嗎?”

小姨的手開始抖了。她聽出了那個聲音。不是陳落的。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很低,很沈,像在壓抑著什麽。

“我是。”

“我們是XX分局的。在XX海邊發現了一具女性遺體。根據身上的證件和衣物,初步判斷是陳落。請你們盡快來一趟,確認身份。”

小姨的手機掉在了地上。屏幕碎了,裂出一道白色的縫。她盯著那道縫,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很黑的路,沒有燈,沒有盡頭。她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走了一年。她不知道前面是什麽。也許是懸崖,也許是一堵墻,也許什麽都沒有。她還是要走。許以笙撿起手機,屏幕還亮著。他聽到電話那頭有人在喊“餵?餵?還在嗎?”他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我們馬上來。”

他掛了電話,看著小姨。小姨站在廚房門口,手裏還攥著那條擦手的毛巾。毛巾是藍色的,上面印著一朵花。她盯著那朵花,盯了很久。許以笙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也許在想陳落,也許在想那朵花,也許什麽都沒想。他只知道她的臉白了。不是那種正常的白,是那種死了的白。白得像紙,白得像墻,白得像陳落走了之後那個空蕩蕩的房間。

“小姨。”

小姨沒有反應。

“小姨!”

小姨擡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那種沒睡好的空,是那種靈魂被抽走了的空。她站在那裏,像一個殼。一個沒有了肉的殼。風吹一下就會碎。

“我們去吧。”許以笙說。

小姨點了點頭。她放下毛巾,走到門口,換了鞋。鞋是陳落給她買的,白色的,很輕,走路沒有聲音。她穿著那雙鞋,走出門。許以笙跟在後面,把門鎖好。陽光很烈,曬得人睜不開眼。小姨沒有遮額頭,沒有瞇眼睛。她只是走著,低著頭,盯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快到腳下。她盯著那個短影子,跟著它走。許以笙走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兩個人走出了巷子,走到了大路上。路邊有人在等車,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看手機。一切都很正常。太陽照常升起,人們照常生活。沒有人知道她們要去認領一具屍體。沒有人知道那具屍體是陳落的。沒有人知道她死了。死在那片灰色的海裏,死在那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他們坐上了一輛出租車。小姨坐在後座,靠著車窗,盯著窗外。樹一棵一棵往後退,房子一棟一棟往後退。路燈,招牌,行人,全都往後退。她在往前。往前去海邊,往前去認領陳落,往前去確認她死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後悔。後悔沒有早一點找到她,後悔沒有在電話裏求她回來,後悔沒有告訴她“你還有我”。她在。她一直都在。陳落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

許以笙坐在她旁邊,攥著拳頭,指節發白。他盯著前面的路,覺得這條路很長。長到開不到頭。他不知道到了之後會看到什麽。也許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也許是一個空蕩蕩的停屍間,也許什麽都沒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很害怕。怕看到姐姐的臉,怕她不再是記憶中的樣子,怕她瘦了,怕她腫了,怕她閉上了眼睛再也睜不開了。他不想看。他不能不看。她是他的姐姐。他要去接她回家。她走的時候沒穿鞋,他給她帶了鞋。白色的帆布鞋,她最喜歡的那雙。鞋帶系了兩個蝴蝶結,她每次系完都會看一會兒,覺得不好看就拆了重系。他幫她系好了。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她不會看到了。她死了。

車開了很久。久到小姨靠在車窗上睡著了。她做了一個夢。夢裏陳落回來了,站在門口,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她的頭發長了很多,垂在肩膀上。她的臉很白,嘴唇很幹。她看著小姨,嘴角彎了一下。

“小姨,我回來了。”

小姨想抱住她。腳動不了。她站在那裏,看著陳落。陳落看著她,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白色短袖,低馬尾,在走廊盡頭晃了晃,消失了。小姨睜開眼睛。車停了。司機轉過頭,看著她們。

“到了。”

小姨下了車,站在路邊。面前是一棟灰色的樓,不高,很舊。門口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幾個字。她不想看。她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她來過。在臺北的時候,她去那裏接過陳落。從那個小房間裏把她接出來,帶她回家。她以為她得救了。她以為她自由了。她以為那些東西會留在臺北,不會跟著她來重慶。它們跟來了。跟著她坐火車,跟著她住進那間屋子,跟著她走進那所學校。它們一直在。她只是假裝看不見。今天她不能假裝了。陳落死了。死在這棟灰色的樓裏,死在那片灰色的海裏,死在那個她不知道的地方。

許以笙從車上下來,手裏拎著一個袋子。袋子裏裝著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了兩個蝴蝶結。他拎著那個袋子,站在小姨旁邊。兩個人看著那棟樓,站了很久。久到腿酸了,久到太陽升高了。小姨邁開腳步,走進去。許以笙跟在後面。走廊很長,燈很亮,白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小姨瞇著眼睛,跟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人走。走廊兩邊是門,門關著,看不見裏面。她盯著那些門,覺得它們像一只只眼睛。看著她。她走過一扇門,那扇門就閉上。走過一扇,閉上一扇。走到盡頭,所有的門都閉上了。她站在最後一扇門前,穿白大褂的人推開了門。

裏面是一個房間。不大,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床。床上蓋著白布,白布下面有一個人形。凸起來的,像一座小小的山。小姨盯著那座山,覺得它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顆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她走過去,站在床邊。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她伸出手,捏住白布的一角,停了一下。然後掀開了。

陳落躺在那裏。臉很白,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幹裂了,有幾道口子。眼睛閉著,睫毛上結了霜。不是霜,是海水幹了之後留下的鹽。頭發散在枕頭上,打了結,粘在一起,灰灰的,像一團舊抹布。她很瘦。瘦到顴骨凸出來,瘦到臉頰凹下去,瘦到鎖骨像兩道深深的溝。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像地圖上的河流。小姨盯著那些河流,覺得它們在流。不是水在流,是血在流。流幹了。流到海裏了。流到那個她不知道的地方了。

小姨沒有哭。她站在那裏,盯著陳落的臉。她想起她剛來重慶的時候,臉圓圓的,肉嘟嘟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現在不是了。現在她的臉是尖的,是凹的,是死的。她不知道這幾個月她經歷了什麽。她只知道她瘦了,瘦了很多。瘦到脫了相,瘦到認不出來。小姨盯著那張陌生的臉,覺得那不是陳落。是另一個人。一個她不認識的人。一個死在海裏的人。她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麽要死。她只知道她很後悔。後悔沒有早一點發現,後悔沒有早一點問她,後悔沒有早一點抱住她,告訴她“你還有我”。她在。她一直都在。陳落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

許以笙站在旁邊,手裏拎著那雙鞋。他盯著陳落的腳。腳底全是傷,結了痂,掉了,又結了。腳趾發黑,指甲掉了兩個,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他盯著那些嫩肉,覺得它們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個個小嘴巴。他蹲下來,把袋子放在地上,從裏面拿出那雙鞋。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了兩個蝴蝶結。他捧著那雙鞋,放在陳落的腳邊。她沒有腳了。她的腳已經爛了。穿不了鞋了。他盯著那雙鞋,覺得自己很可笑。他以為她還能穿。她不能了。她死了。死人不需要穿鞋。她光著腳走的,光著腳死的。她不需要鞋了。

許以笙站起來,把鞋放回袋子裏。他拎著袋子,站在小姨旁邊。兩個人看著陳落,看了很久。久到穿白大褂的人走進來,說“確認了嗎”。小姨點了點頭。穿白大褂的人把白布蓋上,蓋住了陳落的臉。小姨盯著那塊白布,覺得它在變大。越變越大,大到遮住了整個房間,大到遮住了整個世界。她什麽都看不見了。只有白。白白的,空空的。她站在那裏,覺得自己也在變白。白得像一張紙。紙上沒有字。她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有。

他們走出那棟樓,站在路邊。陽光很烈,曬得人睜不開眼。小姨用手遮住額頭,瞇著眼睛。她看著前方,不知道該去哪裏。也許是回家,也許是去海邊,也許是去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想沖進去,掀開白布,再看她一眼。她不能。她怕看了會哭。她怕哭了她就活不下去了。她還要活。替陳落活。她活不了的那份,她替她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她只能試試。試一天算一天。

他們坐上車,往回開。小姨靠在車窗上,盯著窗外。樹一棵一棵往後退,房子一棟一棟往後退。路燈,招牌,行人,全都往後退。她在往前。往前回家,往前回到那個沒有陳落的家。她不知道回去之後要做什麽。也許坐在客廳裏,盯著那張尋人啟事。也許走進陳落的房間,躺在她的床上,聞她的味道。也許什麽都不做。只是坐著。坐到天黑,坐到天亮,坐到她再也坐不住了。

許以笙坐在她旁邊,手裏還拎著那雙鞋。他盯著那雙鞋,覺得它們在看他。他也看它們。看了一會兒,他把袋子放在地上,靠在腳邊。他閉上眼睛,腦子裏是姐姐的臉。她笑的樣子,她哭的樣子,她站在鏡子前梳頭的樣子。她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在鏡子前站很久,把劉海別到耳後,又撥回來。他問她“你在幹嘛”,她說“沒幹嘛”。他知道她在看自己。她怕自己不好看。她怕那個人覺得她不好看。那個人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許以笙現在也不知道。他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看到那封信,不知道她看了之後是什麽反應,不知道她會不會來找姐姐。她不會來了。姐姐死了。她來了也看不到她了。她只能看到一塊白布,白布下面有一座小小的山。山不會說話,不會笑,不會說早。山只是在那裏。等人來,等人走,等人忘了它。

回到家,小姨推開門,走進去。客廳裏還是那個樣子,沙發,茶幾,電視。茶幾上放著那張尋人啟事,陳落的照片在笑,眼睛彎彎的。小姨盯著那張照片,覺得她在看自己。她也看她。兩個人對視了很久。小姨先移開了目光。她走到廚房,鍋裏還有早上熱的粥,涼了。她沒有倒掉,也沒有喝。她站在那裏,盯著那鍋粥,盯了很久。然後她關掉火,把鍋端到水池裏,倒掉了。粥流進下水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她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它在說話。在說“她死了”,在說“你再也見不到她了”,在說“你一個人了”。她不想聽。她捂住耳朵。那個聲音還是鉆進來了。不是從耳朵鉆進來的,是從心裏鉆進來的。它一直在那裏。她捂住耳朵,它更清楚。她放下手,站在水池前,盯著那些粥,沖進下水道。水流聲很大,蓋住了她的哭聲。她沒有哭出聲。她只是站在那裏,肩膀在抖。抖了很久。久到水流幹了,久到她的腿酸了。她轉過身,走出廚房,上樓,走進陳落的房間。

房間裏很暗,窗簾拉著。她沒有開燈。她走到床邊,坐下來。床單是淺藍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被子上面,枕頭上有一圈一圈的黃色印子。那是陳落的眼淚。她每天晚上把臉埋在這個枕頭裏,哭到睡著。小姨不知道她哭了多少次。她不知道她每天晚上睡不著,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她不知道她吃不下飯,瘦了很多。她不知道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說話,不笑,不出門。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每天早上做好飯,等她下樓。她有時候下來,有時候不下來。下來的時候,吃幾口,說“不餓了”。不下來的話,她把飯端上去,放在門口,敲敲門。陳落有時候開門,有時候不開。開門的時候,她把飯端進去,放在桌上。陳落說“謝謝”。她說“不客氣”。然後關上門。每一天都是這樣。她以為她只是心情不好。她以為過幾天就好了。她不知道她不會好了。她不知道她死了。不是真的死。是心裏死了。心死了就跳不動了。跳不動了就不會想她了。她不想心死。她想一直跳。跳不動了再說。現在她不用跳了。她死了。心不跳了。小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後悔。後悔沒有在她還活著的時候,告訴她“你還有我”。她在。她一直都在。陳落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躺在陳落的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那道裂縫,覺得它在問她:你後悔嗎?她說後悔。它又問:你恨自己嗎?她說恨。它沒有再問。她也沒有再說。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裏。癢癢的,她沒有擦。她躺在那裏,躺了很久。久到太陽落下去了,久到天黑了。她睜開眼睛,坐起來。房間裏很暗,什麽都看不見。她伸手摸了摸枕頭,枕頭是濕的。她不知道是自己的眼淚還是陳落的。也許是自己的,也許是陳落的,也許兩個人都在哭。哭同一件事,哭同一個人,哭同一個再也回不來的夢。

許以笙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看著小姨坐在黑暗裏,沒有開燈。他走進去,坐在她旁邊。兩個人坐在黑暗裏,誰都沒有說話。過了很久,許以笙開口了。

“小姨,姐姐有沒有說過,她喜歡的那個人叫什麽名字?”

小姨想了想。陳落的日記本裏寫了很多次。那個名字她見過。夏初遼。三個字。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她長什麽樣,不知道她對陳落好不好。她只知道陳落喜歡她。喜歡了一年。沒有一天不喜歡。她不知道那個人喜不喜歡陳落。也許喜歡,也許不喜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陳落寫了一封信,交給了她。她看了。她不知道她看了之後是什麽反應。也許哭了,也許笑了,也許把信撕了扔進垃圾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陳落走了。帶著那些沒說完的話,帶著那些沒流完的淚,帶著那顆沒送出去的糖。她走了。她死了。那個人永遠不會知道她死了。也許有一天會知道,也許永遠不會。小姨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心疼。心疼到想替她去死。

“夏初遼。”她說。

許以笙記住了這個名字。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她在哪裏,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姐姐死了。他只知道他要找到她。告訴她姐姐走了,告訴她姐姐喜歡她,告訴她姐姐寫了一封信。她看了。她不知道她看了之後是什麽反應。他要去問她。問她為什麽沒有來找姐姐,問她為什麽沒有在她活著的時候告訴她“我也喜歡你”,問她為什麽讓她一個人死在海裏。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他只知道他很生氣。氣那個人,氣姐姐,氣自己。氣自己沒有拉住她,氣自己沒有跟她說“不要走”,氣自己沒有在她走的那天晚上醒過來。他醒了。他聽到門響了。他沒有起來。他以為是小姨。他不知道那是姐姐。她走了。光著腳,什麽都沒帶。他沒有攔住她。他恨自己。他恨自己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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