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襯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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襯托

小姨是在陳落走後的第五天,給梁秋潭打的電話。那天早上,她坐在客廳裏,手裏攥著那張尋人啟事,盯著陳落的照片。照片裏的陳落在笑,眼睛彎彎的。她盯著那個笑容,覺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上輩子。她把尋人啟事放在茶幾上,拿起手機,翻到梁秋潭的號碼。梁秋潭來過家裏幾次,小姨存了她的電話。她盯著那個名字,盯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後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餵,阿姨?”

梁秋潭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一點喘。她大概是在路上,也許是剛出校門,也許是趕著去什麽地方。小姨聽到她的聲音,喉嚨堵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阿姨?你還在嗎?”

“嗯。秋潭,你下午有空嗎?來家裏一趟吧。”

梁秋潭沈默了兩秒。她大概聽出了小姨聲音裏的不對勁。平時小姨說話不是這樣的。小姨的聲音很穩,很輕,像春天傍晚的風。今天的聲音不一樣。沙啞的,幹澀的,像很久沒有喝水了。

“好。我放學就過來。”

電話掛了。小姨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那道裂縫,覺得它在問她:你要怎麽跟她說?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說“陳落死了”?這四個字太重了。重到她的舌頭都擡不起來。她試了幾次,嘴巴張開了,聲音沒有出來。她又閉上嘴,咽了一口口水。喉嚨裏像堵了一塊石頭,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她坐在那裏,等著梁秋潭來。等了很久。久到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動。從門口移到茶幾,從茶幾移到沙發,從沙發移到墻上。她盯著那道光,覺得它在走。走得很慢,像一個人在猶豫。猶豫要不要來,猶豫要不要聽,猶豫要不要哭。它還是來了。光不會猶豫。光只會照。照到哪裏算哪裏。

下午四點半,門鈴響了。小姨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梁秋潭站在門口,穿著校服,背著書包,手裏拎著一袋水果。她的頭發被風吹亂了,額前的碎發貼在臉上,臉上有汗珠,亮晶晶的。她看著小姨,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小姨盯著那個笑容,覺得她在替陳落笑。陳落笑不出來了。她死了。梁秋潭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還以為陳落只是離家出走,還在某個地方活著,還在等她們去找她。她不知道她死了。死在那片灰色的海裏,死在那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阿姨,這是給您的。”

梁秋潭把水果遞過來。小姨接過去,側身讓她進來。梁秋潭換了鞋,走進客廳。她習慣性地往樓上看了一眼。那扇門關著。陳落的房間。她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她以為陳落會從裏面走出來。穿著校服,頭發亂糟糟的,揉著眼睛說“誰來了”。沒有人出來。門關著。安安靜靜的。她收回目光,走到沙發前,坐下來。小姨把水果放在茶幾上,坐在她對面。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都沒有說話。客廳裏很安靜,只有墻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在敲心。梁秋潭盯著那個鐘,看著秒針轉了一圈又一圈。她不知道小姨要說什麽。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以為小姨能聽見。

小姨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絞得布料皺成一團。她絞了很久,久到手指酸了。她停下來,把手放在膝蓋上,擡起頭,看著梁秋潭。

“秋潭,陳落找到了。”

梁秋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著小姨的臉,想從她的表情裏找到一些東西。是好的還是壞的。是活著還是死了。小姨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一潭死水。沒有風,沒有漣漪,什麽都沒有。梁秋潭盯著那潭死水,覺得自己的心也在往下沈。沈到水底,沈到泥裏,沈到再也浮不上來了。

“她在哪裏?”

小姨沒有回答。她低下頭,又盯著自己的手。手指又開始絞衣角了。絞得比剛才更用力,指節發白,像要把布料絞碎。

“阿姨,她在哪裏?”梁秋潭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急了一點。她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麽。她只知道她很想聽到答案。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她都要聽到。她不能再等了。等了一個星期,等到她以為自己會瘋掉。她不能再等了。

小姨擡起頭,看著梁秋潭。她的眼睛紅了。沒有哭,就是紅了。紅得像剛哭過,又忍住了。

“她死了。”

梁秋潭的腦子空白了一秒。不是那種慢慢的、一點一點變空的白。是那種突然的、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白。她的腦子裏什麽都沒有了。沒有聲音,沒有畫面,沒有 thoughts。只有白。白白的,空空的。她坐在那裏,盯著小姨的嘴。那張嘴在動,在說什麽。她聽不見。耳朵好像也空了。聲音傳進來,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出不去。她只看到了小姨的嘴唇在動,一開一合的,像一條魚。一條快死的魚。她盯著那條魚,覺得自己也在死。不是身體死,是心死。心死了就不會疼了。她不想不疼。她想疼。疼證明她還活著。活著才能記住陳落。她不能忘。她不能讓她一個人死。她要在她死了之後,替她活著。活到她該死的那一天。

“怎麽死的?”梁秋潭問。聲音不是她的。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也許是另一個人在問,也許是她的靈魂在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問出了這個問題。問出來就收不回去了。答案會像一把刀,紮在她的心上。她不怕疼。她只怕答案太輕了,輕到對不起陳落受的那些苦。

“淹死的。在海邊。”

梁秋潭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擦。她讓眼淚流著。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衣服濕了一小塊,深色的,像一朵花。她盯著那朵花,覺得它在開。開在她的心上,開在她的傷口上,開在陳落死去的那個地方。花會謝。傷口會結痂。心會疼。疼到不疼了,疼到習慣了,疼到她以為自己忘了。她不會忘。她一輩子都不會忘。

“她走的那天晚上,沒穿鞋。光著腳走的。走了好幾天。走到海邊。走到走不動了。走進海裏。她沒有掙紮。她不想活了。她早就想死了。從臺北就想死了。撐了一年。撐到撐不住了。”

小姨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梁秋潭盯著她,覺得她不是小姨。是另一個人。一個不認識的人。一個把悲傷咽下去、咽到肚子裏、咽到胃裏、咽到心裏的人。她跟陳落一樣。她們都是把話咽下去的人。咽到喉嚨堵了,咽到嗓子啞了,咽到再也說不出話了。她們還在咽。

梁秋潭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發抖。她把手指攥成拳頭,攥得很緊。指甲摳進肉裏,疼。她松開手,看著掌心的月牙形印子。紅紅的,深深的。她盯著那些印子,覺得它們在說話。在說“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她”,在說“你為什麽不攔住她”,在說“你為什麽不救她”。她回答不了。她只能坐在那裏,攥著拳頭,讓指甲摳進肉裏。疼。疼就對了。她該疼。

小姨站起來,走到陳落的房間。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深藍色的,封面什麽都沒有。她把筆記本放在梁秋潭面前。

“這是她的日記。從去年九月寫到現在。你看看吧。”

梁秋潭伸出手,手指碰到筆記本的那一瞬間,縮回去了。她不敢碰。那是陳落的東西。是她一個人的。她寫給自己看的,不是給別人看的。她沒有資格看。她看了就是偷窺,就是侵犯隱私,就是不尊重。她看了就對不起陳落。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想看。想知道陳落寫了什麽,想知道她有沒有寫出那些藏在心裏的話,想知道她有沒有在最後一頁寫下“我不想活了”。她拿起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2018年9月1日。她從頭開始看。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暗了,久到小姨開了燈。她一篇一篇地看,看到眼睛酸了,看到眼淚模糊了視線。她用手背擦了擦,繼續看。看到9月3日,看到“夏初遼”三個字。她的心抽了一下。看到9月5日,看到“今天又看到她了”。她的心又抽了一下。看到9月7日,看到“她是三班的”。她的心抽得更厲害了。她翻到後面,看到10月,看到“她問我叫什麽名字”,看到“她說她叫陳落”。她盯著“陳落”兩個字,盯了很久。陳落寫自己的名字,寫得很小,小到差點看不見。她總是這樣。把自己藏起來,藏在角落裏,藏在日記本裏,藏在那些不敢寄出去的信裏。她藏得很好。沒有人找到她。現在她死了。藏在海裏,藏在沙子裏,藏在那些沒有人去的海浪裏。沒有人會找到她了。她終於藏好了。

梁秋潭合上筆記本,抱在懷裏。她擡起頭,看著小姨。小姨坐在對面,手裏又攥著那張紙巾,紙巾被攥得皺巴巴的。

“阿姨,您想讓我做什麽?”

小姨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認識夏初遼嗎?”

梁秋潭點了點頭。

“陳落的日記裏寫了很多關於她的事。她喜歡她。喜歡了一年。寫了一封信,放在抽屜裏。許以笙把信給了我,我給了你。你給她了嗎?”

“給了。她看了。”

“她說什麽?”

“她說她也喜歡陳落。從第一次看到她就喜歡。她不知道那就是喜歡。她以為只是多看了一眼。她以為只是記得她的名字。她以為只是每天早上期待看到她的身影。她不知道那就是喜歡。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一個人。她不知道喜歡是什麽感覺。她說喜歡是疼。疼到喘不過氣。”

小姨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擦。她讓眼淚流著。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她盯著那滴眼淚,覺得它在問她:你恨她嗎?她說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該恨誰。也許恨陳落,也許恨夏初遼,也許恨自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心疼。心疼到想替陳落活。活她沒活完的日子,活她沒說完的話,活她沒送出去的那顆糖。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

“秋潭,你能不能幫我去找她?告訴她陳落走了。告訴她陳落死在海裏了。告訴她陳落喜歡她。喜歡了一輩子。她不需要做什麽。她只需要知道。知道有一個人,為了她,活了一年,死了一天。夠了。”

梁秋潭盯著小姨,看了很久。她想說“好”,說不出口。那個字太重了。重到她的舌頭擡不起來。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她又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聲音。她低下頭,盯著手裏的筆記本。深藍色的封面,什麽都沒有。她盯著那片空白,覺得陳落在看她。用那雙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她在笑。不是在笑她,是在笑自己。笑自己活了一輩子,連一句“我喜歡你”都不敢說。現在不用說了。她死了。死了就不用說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想去。去找夏初遼,告訴她陳落死了。告訴她陳落喜歡她。告訴她陳落寫了一封信,信裏說“我喜歡你,從第一天就喜歡你”。她不知道夏初遼會是什麽反應。也許會哭,也許會沈默,也許什麽表情都沒有。淡淡的,跟說早的時候一樣。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去。替陳落去。替她說出那些她說不出口的話。她說不出口,她替她說。她不敢說,她替她說。她死了,她替她說。

“好。”梁秋潭說。

聲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小姨聽到了。她點了點頭。兩個人坐在客廳裏,誰都沒有說話。墻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在敲心。梁秋潭盯著那個鐘,看著秒針轉了一圈又一圈。她在想,夏初遼現在在做什麽。也許在看那封信,也許在哭,也許在發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明天要去找她。去學校,去三班,去那個人面前。告訴她陳落死了。她不知道她能不能說出這四個字。也許能,也許不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去。

梁秋潭站起來,把筆記本放在茶幾上。

“阿姨,這個您留著。”

“你拿去吧。她希望你看到。”

梁秋潭搖了搖頭。“她寫給自己看的。不是給我看的。我看了,對不起她。我不拿了。您留著。等她下葬的時候,放在她身邊。她在那邊還能看。”

小姨盯著那個筆記本,盯了很久。然後她拿起來,抱在懷裏。像抱著一個嬰兒。一個永遠不會長大的嬰兒。一個永遠不會睜開眼睛的嬰兒。她盯著那個深藍色的封面,覺得陳落在裏面。在那些字裏面,在那些筆畫裏面,在那些說不出口的話裏面。她活著。活在這本日記裏,活在每一個字裏,活在每一個讀過這些字的人的心裏。她不會死。她永遠都不會死。

梁秋潭走到門口,換了鞋。她推開門,陽光湧進來,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瞇著眼睛,走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了。她站在巷口那棵梧桐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陳落。陳落每天經過這裏的時候,會不會停下來看這棵樹。也許會的。她是一個喜歡看樹的人。她看樹,看花,看天空,看夏初遼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看到她。永遠都看不到了。她死了。死在那片灰色的海裏。梁秋潭沒有去看她。她不敢。她怕看到她的臉,怕她不再是記憶中的樣子,怕她瘦了,怕她腫了,怕她閉上了眼睛再也睜不開了。她不想看。她寧願記住她活著的樣子。圓圓的,肉嘟嘟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她記住。她一輩子都不會忘。

她低下頭,走出巷子。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用手遮住額頭,瞇著眼睛。她在想明天的事。明天要去學校,要去三班,要去找夏初遼。要告訴她陳落死了。她不知道夏初遼會在不在。也許在,也許不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去。去敲門,去等她,去把那些話說出來。說不出來也要說。陳落一輩子沒說出來。她替她說。她不能讓她帶著遺憾走。她已經走了。帶著遺憾走的。梁秋潭不知道她在死之前有沒有想起夏初遼。也許想了,也許沒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後悔。後悔沒有早點把信給夏初遼,後悔沒有早點讓她們知道彼此的心意,後悔看著她們錯過,錯過了一個秋天,一個冬天,一個春天,半個夏天。錯過了整整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們站在同一個地方,看著同一個方向,想著同一個人。她們不知道。她們什麽都不知道。

第二天,梁秋潭去了學校。她走進校門,經過三班門口,停下來。門開著。夏初遼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書。她在看,低著頭,表情淡淡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短袖照得很亮。梁秋潭站在門口,看著她,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她站在門口,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拔不出來,也釘不進去。站在那裏,等著誰來救她。沒有人來。她只能自己救自己。

她走進去,站在夏初遼的桌子旁邊。夏初遼擡起頭,看著她。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有事?”

“嗯。放學後能等我一下嗎?有話跟你說。”

夏初遼看了她兩秒,點了點頭。梁秋潭轉身走了。她走出三班,走進二班,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看了一眼那個空位。課本還在,筆袋還在,水杯還在。水杯裏的水已經幹了,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漬。她盯著那些水漬,覺得它們在記錄陳落離開的日子。一圈,兩圈,三圈。很多圈了。她數不清了。她只知道她走了很久了。久到她以為她不會回來了。她真的不會回來了。她死了。死在那片灰色的海裏。梁秋潭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想趴在桌上,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她不能閉上。她要等。等放學,等夏初遼,等把那些話說出來。說出來就結束了。結束了她就可以哭了。哭了就好了。哭了她就可以忘了。她不會忘。她一輩子都不會忘。

放學後,梁秋潭沒有走。她坐在教室裏,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來。她走到三班門口,門開著。夏初遼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在等她。她走進去,坐在夏初遼前面的椅子上。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都沒有說話。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響著。梁秋潭盯著夏初遼的臉,她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她的眼睛不一樣了。以前是亮的,現在是暗的。像一盞燈,被調暗了。還亮著,但沒那麽亮了。梁秋潭盯著那雙暗了的眼睛,覺得她在等。等她說出那句話。那句話會讓她更暗。暗到像陳落死去的那個夜晚,沒有月亮,沒有星星,什麽都沒有。她不想說。她不能不說。

“陳落死了。”

夏初遼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她的手抖了一下。很小,小到梁秋潭差點沒看到。她看到了。她看到了夏初遼的手指在發抖,捏著書頁的邊緣,指節發白。她盯著那幾根手指,覺得它們在說話。在說“我知道”,在說“我難過”,在說“我也活不下去了”。她沒有聽到。她只看到了發抖的手指。

“怎麽死的?”夏初遼問。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跟自己說話。

“淹死的。在海邊。她走了好幾天。光著腳,什麽都沒帶。走到海邊,走進海裏。沒有掙紮。她不想活了。”

夏初遼低下頭,盯著桌上的書。書頁被她的手指捏出了褶皺,皺巴巴的,像陳落那封信的信封。她盯著那些褶皺,覺得它們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顆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她松開手,書頁彈回去,褶皺還在。撫不平了。就像她的心。被陳落捏出了褶皺,撫不平了。她不想撫平。她留著。留著那些褶皺,留著那些疼,留著那些再也說不出口的話。

“她給我寫了信。”夏初遼說。

“我知道。”

“她說她喜歡我。從第一天就喜歡。她說她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我,每天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每天說早。那個字裏裝了她所有的喜歡。裝了一年。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夏初遼的聲音開始發抖了。不是那種劇烈的抖,是那種輕微的、幾乎聽不出來的抖。梁秋潭聽到了。她聽到了那些抖裏面藏著的眼淚。她不知道夏初遼有沒有哭。也許哭了,也許沒有。她看不到她的臉。她只看到了她的手。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麽。忍著哭,忍著喊,忍著痛。她忍了很久。忍到肩膀不抖了,忍到她擡起頭來。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眼淚。她擦幹凈了。梁秋潭不知道她是怎麽擦的。也許是用了袖子,也許是用了手背,也許是用了那封信。那封信在她口袋裏,被她的眼淚浸濕了,字跡模糊了。她不在乎。她記住了每一個字。她不會忘。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聽到了門響。我以為是小姨。我沒有起來。我不知道那是她。她走了。光著腳,什麽都沒帶。我沒有攔住她。我恨自己。”

夏初遼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語。梁秋潭坐在對面,一動不動,怕動一下就會打斷她。她聽著那些話,覺得她在說給自己聽。說給那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聽。她在道歉。道歉她沒有早點說“我也喜歡你”,道歉她沒有早點問“你在等誰”,道歉她沒有早點拉住她的手,說“不要走”。她說了很多遍。那個人聽不到。她死了。死在那片灰色的海裏。她聽不到了。她永遠都聽不到了。

梁秋潭站起來,走到夏初遼面前。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是你的錯。”

夏初遼擡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嘴唇在發抖。她沒有哭。她忍住了。她跟陳落一樣。她們都是能忍的人。忍到不能忍了還要忍。忍到碎了還要忍。忍到碎了也不讓別人看到。她們把碎了的自己藏起來。藏在角落裏,藏在抽屜裏,藏在信裏。她們以為藏好了就沒人發現了。她們不知道,碎了就是碎了。藏得再深,也會有人看到。梁秋潭看到了。小姨看到了。許以笙看到了。她們都看到了。陳落碎了。碎了一地。撿不起來了。

梁秋潭走出三班,走下樓梯,走出校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用手遮住額頭,瞇著眼睛。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長,投在前面,像一個瘦瘦的竹竿。她盯著那個影子,跟著它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沒有精神。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陳落。陳落每天經過這裏的時候,會不會停下來看這棵樹。也許會的。她是一個喜歡看樹的人。她看樹,看花,看天空,看夏初遼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看到她。永遠都看不到了。她死了。死在那片灰色的海裏。梁秋潭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想沖進那片海,把她撈起來。她不能。她死了。撈起來也不會活了。她只能站在這裏,替她看這棵樹。替她看那些蔫蔫的葉子,替她聽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替她等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那個人不會來了。她知道了。她知道了陳落死了。她不會來了。她來了也看不到她了。她只能看到一塊白布,白布下面有一座小小的山。山不會說話,不會笑,不會說早。山只是在那裏。等人來,等人走,等人忘了它。沒有人會忘了她。梁秋潭不會,小姨不會,許以笙不會,夏初遼也不會。她們都會記得她。記得她活著的樣子,記得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記得她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的樣子。她等了一年了。等到死了。那個人來了。太晚了。她已經走了。光著腳,什麽都沒帶。她不需要那個人了。她死了。死了就不需要了。

梁秋潭低下頭,走進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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