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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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這裏的。腳底的血已經幹了，結了黑色的痂，又被新的血浸濕，黏糊糊的，踩在石頭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她不覺得疼了。疼了很久，疼到神經死了，疼到腳已經不是她的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腳趾發黑，指甲掉了兩個，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她盯著那些嫩肉，覺得它們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個個小嘴巴。她沒有穿鞋。從那天晚上開始就沒有穿過。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幾天。白天走，晚上也走。困了就倒在路邊睡一會兒，醒了繼續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她只知道往東走。東邊是太陽升起的地方，東邊是海。她想去海邊。看灰色的海。那個人說過的。基隆港的海是灰色的。她沒見過。她想見。
她站在海邊的時候，太陽正要落下去。橘紅色的，很大，很圓，掛在海面上，把整片海染成了橙色的。不是灰色的。那個人騙了她。也許不是騙。也許基隆港的海真的是灰色的。這裏不是基隆港。這裏是哪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走到了海邊。走了很久。腳爛了，腿腫了，整個人瘦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會飄走。她站在那裏，海風吹過來，鹹鹹的，腥腥的，帶著海藻腐爛的味道。她的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打了結，粘在一起。她已經很久沒有洗頭了。頭發上沾著灰，沾著汗，沾著不知道從哪裏蹭到的泥土。她沒有力氣洗了。她連站都快站不住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片橙色的海。太陽一點一點往下沈，沈到一半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沈。沈到最後一點，像一顆融化的糖，化在海裏，不見了。
天暗了。海變成了灰色。
她盯著那片灰色，覺得那就是基隆港的海。那個人看到的海。她也看到了。隔著很多年，隔著很多事，隔著很多說不出口的話。她看到了。海是灰色的。灰得像一塊舊抹布，擰不幹，晾不幹，永遠濕漉漉的。她盯著那片灰色，覺得自己也在變灰。從心裏開始灰，灰到血液，灰到骨頭，灰到皮膚。她整個人都是灰色的。跟海一樣。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過來。湧上來，退下去。湧上來，退下去。像呼吸。像心跳。像一個人在嘆氣。她站在那裏，盯著那些浪。第一個浪打在礁石上，濺起白色的泡沫。泡沫碎了，變成水珠，落回海裏。第二個浪更大，沖到她的腳邊，浸過她的腳趾。她低頭看著那個浪，覺得它在跟她說話。在說“來吧”，在說“下來吧”，在說“這裏不疼了”。她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很好聽。像搖籃曲，像媽媽的聲音，像那個人說“早”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閉上眼睛，聽著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像一個人的心跳。不是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自己要死了。不是死，是活著。活著就是疼。疼就是活著。她不知道自己還要疼多久。也許疼到死，也許死就不疼了。她不知道。
第二個浪退下去了。第三個浪還沒來。她站在那裏，等著。等那個浪。等它來，等它沖上來，等它把她帶走。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帶走。也許會的。也許不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等了一輩子。等那個人說“早”，等那個人回頭，等那個人看到她在等她。她等到了。那個人說“早”了，那個人回頭了，那個人看到她了嗎？也許看到了。也許沒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等了。等了一年，等了一輩子。等到她站在這裏，等著海浪把她帶走。她不後悔。她從來都不後悔。
第三個浪來了。很大，很猛，沖上來，打在她的腿上。她站不穩了。膝蓋一軟，跪了下去。海水漫過她的膝蓋，漫過她的腰，漫過她的胸口。她跪在海水裏，雙手撐在沙子上，低著頭，看著水裏的自己。水是灰色的，她的臉也是灰色的。頭發飄在水面上，像一團黑色的海藻。她盯著那團海藻，覺得那不是她的頭發。是別人的。是另一個人的。那個人已經死了。死在那片灰色的海裏。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不想睜開眼睛。她閉上眼睛。
第四個浪來了。蓋過了她的頭頂。她沒有掙紮。她張開了嘴巴。水灌進來，鹹的，澀的，帶著腥味。她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肺裏進了水，很疼。不是那種悶悶的疼，是那種劇烈的、像要炸開的疼。她想咳嗽，咳不出來。水堵在喉嚨裏，堵住了她的呼吸。她睜開眼睛，看著水裏的世界。灰蒙蒙的，什麽都看不清。只有光。從上面照下來的光，亮晃晃的，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盯著那道光，覺得那是太陽。不是太陽。太陽已經落下去了。那是別的東西。也許是天堂，也許是地獄，也許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往那道光走。不是用腳走，是用心走。她的心還在跳。跳得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海浪。湧上來，退下去。湧上來，退下去。
她的身體開始往上浮。不是她自己要浮的，是水把她托起來的。她躺在水面上，仰著頭，看著天空。天空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雲，灰蒙蒙的，厚厚的，壓得很低。她盯著那些雲，覺得它們在看她。她也看它們。她看到了一個人。不是雲，是一個人。那個人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穿著白色的短袖，頭發紮成高馬尾。她轉過頭，看著陳落，說了一聲早。陳落想說早，嘴巴張開了，水灌進來，堵住了她的聲音。她說不出來。她只能看著那個人。那個人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吹過湖面留下的痕跡。陳落盯著那個笑容，覺得自己在做夢。不是夢。是死了。死了就能看到她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死在這裏，死在這片灰色的海裏，死在她的笑容裏。
水很冷。冷到骨頭裏。她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冷。她從水裏坐起來，咳了幾聲。水從嘴裏湧出來，鹹的，澀的。她咳了很久，咳到肺裏的水都出來了。她跪在沙灘上，雙手撐著沙子，大口大口地喘氣。她還活著。沒有死。她不知道自己是想死還是不想死。她只知道她很冷。冷到渾身發抖，冷到牙齒打顫，冷到她覺得自己快要凍死了。她躺在沙灘上，蜷縮成一團，抱著膝蓋。沙子很粗，硌得她疼。她不覺得疼了。疼了很久，疼到神經死了，疼到沙子硌在她身上也不覺得了。她只是覺得很冷。冷到想縮進沙子裏，縮到地底下，縮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躺在那裏，躺了很久。久到潮水退了，久到沙子幹了，久到天邊開始發白。太陽要升起來了。她盯著東邊那片發白的天空，覺得自己也變白了。白得像一張紙。紙上沒有字。她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自己是誰。她只知道她寫了一封信。寫給一個叫夏初遼的人。那個人每天早上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說一聲早。她不知道她是誰。她只知道她很喜歡她。喜歡到寫了一封信。喜歡到不敢送。喜歡到快死了。
她站起來，腳很疼。她低頭看了一眼，腳底的痂被海水泡軟了，掉了，露出下面的嫩肉。粉紅色的，嫩嫩的，像嬰兒的皮膚。她盯著那些嫩肉，覺得它們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個個小嘴巴。她邁開腳步，往海裏走。一步，兩步，三步。水沒過她的腳踝，沒過她的小腿，沒過她的膝蓋。她繼續走。水沒過她的腰，沒過她的胸口，沒過她的肩膀。她停下來，站在那裏，只露出一個頭。海浪打過來，打在她的臉上，鹹鹹的，澀澀的。她閉著眼睛，等著下一個浪。下一個浪來了，蓋過了她的頭頂。她沒有掙紮。她張開了嘴巴。水灌進來，鹹的，澀的，帶著腥味。她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肺裏進了水，很疼。不是那種悶悶的疼，是那種劇烈的、像要炸開的疼。她想咳嗽，咳不出來。水堵在喉嚨裏，堵住了她的呼吸。
她睜開眼睛，看著水裏的世界。灰蒙蒙的，什麽都看不清。只有光。從上面照下來的光，亮晃晃的，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盯著那道光，覺得那是太陽。不是太陽。太陽還沒有升起來。那是別的東西。也許是天堂，也許是地獄，也許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往那道光走。不是用腳走，是用心走。她的心還在跳。跳得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海浪。湧上來，退下去。湧上來，退下去。
然後，停了。
她感覺到自己從身體裏飄了出來。不是用腳走的，是用風托著的。她飄在空中，低頭看著海面。海面上有一個白色的東西，浮在水面上，隨著海浪上下起伏。那是她的身體。很瘦，瘦到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一排琴鍵。頭發散在水面上，像一團黑色的海藻。臉朝著天，眼睛閉著，嘴角彎著。在笑。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也許是解脫了，也許是見到了那個人，也許什麽都沒有。她只是笑了。笑給自己看。沒有人看到。
她飄得越來越高。海越來越小，變成了一小塊灰色的布。地越來越小，變成了一小塊褐色的布。天越來越大，變成了一大片黑色的布。她在那片黑色的布裏飄著，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只是飄著。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也許去天上，也許去地下，也許哪兒也不去。就在這飄著。飄到永遠。她不怕。她從來都不怕。她只怕那個人不知道她喜歡她。現在她知道了。她看了那封信。她說她也喜歡她。她聽到了。在她死之前，她聽到了。夠了。她不需要更多了。她只需要那一句話。她聽到了。她可以安心地走了。
她飄著飄著，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穿著白色的短袖，頭發紮成高馬尾。她轉過頭，看著陳落，說了一聲早。陳落想說早，嘴巴張開了，沒有聲音。她已經沒有嘴巴了。她已經沒有身體了。她只是一團意識，一團光，一團什麽都沒有的東西。她看著那個人，那個人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很久。然後那個人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的笑。是那種真正的、從心裏往外的笑。眼睛彎了，嘴角翹了，整個人都在發光。陳落盯著那個笑容，覺得自己還活著。不是真的活著。是心裏活著。她的心早就死了。在她死之前就死了。現在又活了。不是因為那個人笑了，是因為她終於不用再等了。等到了，看到了，聽到了。夠了。
她閉上眼睛。不是真的閉，是她不想看了。她看夠了。看了一年了。看到眼睛酸了，看到脖子僵了。她不想再看了。她想休息了。休息很久很久。久到她忘了那個人，久到她忘了自己，久到她什麽都不記得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想永遠閉上眼睛。她閉上了。黑暗湧上來，裹住她，抱住她，把她帶走了。
海面上，她的身體還在浮著。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它，把它往岸邊推。它不掙紮，不反抗，只是隨著浪飄著。像一個睡著了的孩子，躺在搖籃裏，被媽媽輕輕搖著。天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金黃色的，很大，很圓。陽光照在海面上，把整片海照成了金色。不是灰色的。她看了一夜的灰色海，沒有等到太陽。太陽在她死後才出來。她不知道。她已經走了。去了一個沒有海、沒有太陽、沒有那個人的地方。她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裏。也許在天上，也許在地下，也許哪兒都不是。只是空。空空的，什麽都沒有。她在那個空裏面待著。不哭，不笑，不想。什麽都不想。她終於可以什麽都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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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這裏的。腳底的血已經幹了，結了黑色的痂，又被新的血浸濕，黏糊糊的，踩在石頭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她不覺得疼了。疼了很久，疼到神經死了，疼到腳已經不是她的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腳趾發黑，指甲掉了兩個，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她盯著那些嫩肉，覺得它們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個個小嘴巴。她沒有穿鞋。從那天晚上開始就沒有穿過。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幾天。白天走，晚上也走。困了就倒在路邊睡一會兒，醒了繼續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她只知道往東走。東邊是太陽升起的地方，東邊是海。她想去海邊。看灰色的海。那個人說過的。基隆港的海是灰色的。她沒見過。她想見。
她站在海邊的時候，太陽正要落下去。橘紅色的，很大，很圓，掛在海面上，把整片海染成了橙色的。不是灰色的。那個人騙了她。也許不是騙。也許基隆港的海真的是灰色的。這裏不是基隆港。這裏是哪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走到了海邊。走了很久。腳爛了，腿腫了，整個人瘦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會飄走。她站在那裏，海風吹過來，鹹鹹的，腥腥的，帶著海藻腐爛的味道。她的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打了結，粘在一起。她已經很久沒有洗頭了。頭發上沾著灰，沾著汗，沾著不知道從哪裏蹭到的泥土。她沒有力氣洗了。她連站都快站不住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片橙色的海。太陽一點一點往下沈，沈到一半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沈。沈到最後一點，像一顆融化的糖，化在海裏，不見了。
天暗了。海變成了灰色。
她盯著那片灰色，覺得那就是基隆港的海。那個人看到的海。她也看到了。隔著很多年，隔著很多事，隔著很多說不出口的話。她看到了。海是灰色的。灰得像一塊舊抹布，擰不幹，晾不幹，永遠濕漉漉的。她盯著那片灰色，覺得自己也在變灰。從心裏開始灰，灰到血液，灰到骨頭，灰到皮膚。她整個人都是灰色的。跟海一樣。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過來。湧上來，退下去。湧上來，退下去。像呼吸。像心跳。像一個人在嘆氣。她站在那裏，盯著那些浪。第一個浪打在礁石上，濺起白色的泡沫。泡沫碎了，變成水珠，落回海裏。第二個浪更大，沖到她的腳邊，浸過她的腳趾。她低頭看著那個浪，覺得它在跟她說話。在說“來吧”，在說“下來吧”，在說“這裏不疼了”。她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很好聽。像搖籃曲，像媽媽的聲音，像那個人說“早”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閉上眼睛，聽著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像一個人的心跳。不是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自己要死了。不是死，是活著。活著就是疼。疼就是活著。她不知道自己還要疼多久。也許疼到死，也許死就不疼了。她不知道。
第二個浪退下去了。第三個浪還沒來。她站在那裏，等著。等那個浪。等它來，等它沖上來，等它把她帶走。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帶走。也許會的。也許不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等了一輩子。等那個人說“早”，等那個人回頭，等那個人看到她在等她。她等到了。那個人說“早”了，那個人回頭了，那個人看到她了嗎？也許看到了。也許沒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等了。等了一年，等了一輩子。等到她站在這裏，等著海浪把她帶走。她不後悔。她從來都不後悔。
第三個浪來了。很大，很猛，沖上來，打在她的腿上。她站不穩了。膝蓋一軟，跪了下去。海水漫過她的膝蓋，漫過她的腰，漫過她的胸口。她跪在海水裏，雙手撐在沙子上，低著頭，看著水裏的自己。水是灰色的，她的臉也是灰色的。頭發飄在水面上，像一團黑色的海藻。她盯著那團海藻，覺得那不是她的頭發。是別人的。是另一個人的。那個人已經死了。死在那片灰色的海裏。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不想睜開眼睛。她閉上眼睛。
第四個浪來了。蓋過了她的頭頂。她沒有掙紮。她張開了嘴巴。水灌進來，鹹的，澀的，帶著腥味。她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肺裏進了水，很疼。不是那種悶悶的疼，是那種劇烈的、像要炸開的疼。她想咳嗽，咳不出來。水堵在喉嚨裏，堵住了她的呼吸。她睜開眼睛，看著水裏的世界。灰蒙蒙的，什麽都看不清。只有光。從上面照下來的光，亮晃晃的，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盯著那道光，覺得那是太陽。不是太陽。太陽已經落下去了。那是別的東西。也許是天堂，也許是地獄，也許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往那道光走。不是用腳走，是用心走。她的心還在跳。跳得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海浪。湧上來，退下去。湧上來，退下去。
她的身體開始往上浮。不是她自己要浮的，是水把她托起來的。她躺在水面上，仰著頭，看著天空。天空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雲，灰蒙蒙的，厚厚的，壓得很低。她盯著那些雲，覺得它們在看她。她也看它們。她看到了一個人。不是雲，是一個人。那個人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穿著白色的短袖，頭發紮成高馬尾。她轉過頭，看著陳落，說了一聲早。陳落想說早，嘴巴張開了，水灌進來，堵住了她的聲音。她說不出來。她只能看著那個人。那個人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吹過湖面留下的痕跡。陳落盯著那個笑容，覺得自己在做夢。不是夢。是死了。死了就能看到她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死在這裏，死在這片灰色的海裏，死在她的笑容裏。
水很冷。冷到骨頭裏。她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冷。她從水裏坐起來，咳了幾聲。水從嘴裏湧出來，鹹的，澀的。她咳了很久，咳到肺裏的水都出來了。她跪在沙灘上，雙手撐著沙子，大口大口地喘氣。她還活著。沒有死。她不知道自己是想死還是不想死。她只知道她很冷。冷到渾身發抖，冷到牙齒打顫，冷到她覺得自己快要凍死了。她躺在沙灘上，蜷縮成一團，抱著膝蓋。沙子很粗，硌得她疼。她不覺得疼了。疼了很久，疼到神經死了，疼到沙子硌在她身上也不覺得了。她只是覺得很冷。冷到想縮進沙子裏，縮到地底下，縮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躺在那裏，躺了很久。久到潮水退了，久到沙子幹了，久到天邊開始發白。太陽要升起來了。她盯著東邊那片發白的天空，覺得自己也變白了。白得像一張紙。紙上沒有字。她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自己是誰。她只知道她寫了一封信。寫給一個叫夏初遼的人。那個人每天早上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說一聲早。她不知道她是誰。她只知道她很喜歡她。喜歡到寫了一封信。喜歡到不敢送。喜歡到快死了。
她站起來，腳很疼。她低頭看了一眼，腳底的痂被海水泡軟了，掉了，露出下面的嫩肉。粉紅色的，嫩嫩的，像嬰兒的皮膚。她盯著那些嫩肉，覺得它們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個個小嘴巴。她邁開腳步，往海裏走。一步，兩步，三步。水沒過她的腳踝，沒過她的小腿，沒過她的膝蓋。她繼續走。水沒過她的腰，沒過她的胸口，沒過她的肩膀。她停下來，站在那裏，只露出一個頭。海浪打過來，打在她的臉上，鹹鹹的，澀澀的。她閉著眼睛，等著下一個浪。下一個浪來了，蓋過了她的頭頂。她沒有掙紮。她張開了嘴巴。水灌進來，鹹的，澀的，帶著腥味。她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肺裏進了水，很疼。不是那種悶悶的疼，是那種劇烈的、像要炸開的疼。她想咳嗽，咳不出來。水堵在喉嚨裏，堵住了她的呼吸。
她睜開眼睛，看著水裏的世界。灰蒙蒙的，什麽都看不清。只有光。從上面照下來的光，亮晃晃的，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盯著那道光，覺得那是太陽。不是太陽。太陽還沒有升起來。那是別的東西。也許是天堂，也許是地獄，也許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往那道光走。不是用腳走，是用心走。她的心還在跳。跳得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海浪。湧上來，退下去。湧上來，退下去。
然後，停了。
她感覺到自己從身體裏飄了出來。不是用腳走的，是用風托著的。她飄在空中，低頭看著海面。海面上有一個白色的東西，浮在水面上，隨著海浪上下起伏。那是她的身體。很瘦，瘦到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一排琴鍵。頭發散在水面上，像一團黑色的海藻。臉朝著天，眼睛閉著，嘴角彎著。在笑。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也許是解脫了，也許是見到了那個人，也許什麽都沒有。她只是笑了。笑給自己看。沒有人看到。
她飄得越來越高。海越來越小，變成了一小塊灰色的布。地越來越小，變成了一小塊褐色的布。天越來越大，變成了一大片黑色的布。她在那片黑色的布裏飄著，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只是飄著。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也許去天上，也許去地下，也許哪兒也不去。就在這飄著。飄到永遠。她不怕。她從來都不怕。她只怕那個人不知道她喜歡她。現在她知道了。她看了那封信。她說她也喜歡她。她聽到了。在她死之前，她聽到了。夠了。她不需要更多了。她只需要那一句話。她聽到了。她可以安心地走了。
她飄著飄著，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穿著白色的短袖，頭發紮成高馬尾。她轉過頭，看著陳落，說了一聲早。陳落想說早，嘴巴張開了，沒有聲音。她已經沒有嘴巴了。她已經沒有身體了。她只是一團意識，一團光，一團什麽都沒有的東西。她看著那個人，那個人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很久。然後那個人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的笑。是那種真正的、從心裏往外的笑。眼睛彎了，嘴角翹了，整個人都在發光。陳落盯著那個笑容，覺得自己還活著。不是真的活著。是心裏活著。她的心早就死了。在她死之前就死了。現在又活了。不是因為那個人笑了，是因為她終於不用再等了。等到了，看到了，聽到了。夠了。
她閉上眼睛。不是真的閉，是她不想看了。她看夠了。看了一年了。看到眼睛酸了，看到脖子僵了。她不想再看了。她想休息了。休息很久很久。久到她忘了那個人，久到她忘了自己，久到她什麽都不記得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想永遠閉上眼睛。她閉上了。黑暗湧上來，裹住她，抱住她，把她帶走了。
海面上，她的身體還在浮著。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它，把它往岸邊推。它不掙紮，不反抗，只是隨著浪飄著。像一個睡著了的孩子，躺在搖籃裏，被媽媽輕輕搖著。天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金黃色的，很大，很圓。陽光照在海面上，把整片海照成了金色。不是灰色的。她看了一夜的灰色海，沒有等到太陽。太陽在她死後才出來。她不知道。她已經走了。去了一個沒有海、沒有太陽、沒有那個人的地方。她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裏。也許在天上，也許在地下，也許哪兒都不是。只是空。空空的，什麽都沒有。她在那個空裏面待著。不哭，不笑，不想。什麽都不想。她終於可以什麽都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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