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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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打來的。沒有預兆,沒有鋪墊。小姨正坐在客廳裏,手裏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尋人啟事,盯著上面陳落的照片。照片是陳落剛來重慶時拍的,穿著校服,頭發剛到肩膀,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那是她為數不多的笑臉。小姨盯著那個笑容,覺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上輩子。電話鈴響了。小姨拿起來,看到屏幕上顯示的號碼。陌生號碼,不是本地的。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餵。”

那頭沒有說話。小姨聽到了呼吸聲。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麽。她等了一會兒,又餵了一聲。

“小姨。”

小姨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聽出了那個聲音。沙啞的,幹澀的,像很久沒有喝水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電話那頭,陳落也沈默了。兩個人聽著彼此的呼吸聲,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像兩條幹涸的河流,流不到一起,也回不去。

“你在哪裏?”小姨問。

“不知道。”

“你還好嗎?”

“還好。”

小姨知道她在說謊。她的聲音不對,呼吸不對,什麽都不對。她不知道她在哪裏,不知道她怎麽了,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她只知道她打電話來了。她還沒有死。她還活著。小姨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想沖出去,滿大街地找她。她不能。她不知道她在哪裏。她只能坐在沙發上,攥著手機,聽她的呼吸聲。

“小姨,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你回來就好。”

“我不回去了。”

小姨的心沈下去了。她盯著墻上那張尋人啟事,盯著陳落的照片。照片裏的陳落在笑,眼睛彎彎的。她不知道那個笑容是假的。她以為她是開心的。她以為她只是累了。她以為她睡一覺就好了。她什麽都沒做。她只是每天做好飯,等她回來。等她回來吃,等她回來睡,等她回來笑。她不回來了。她打電話來說對不起。小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後悔。後悔沒有早一點發現,後悔沒有早一點問她,後悔沒有早一點抱住她,告訴她“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在”。她在。她一直都在。陳落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

“小姨,我聽到你們說話了。”

小姨楞了一下。“什麽?”

“那天晚上。你和許以笙在客廳說話。我聽到了。”

小姨的心跳加速了。她知道陳落在說什麽。那天晚上,她和許以笙坐在客廳裏,以為陳落睡著了。她們說起了陳落的媽媽。說她已經走了,不會再回來了。說她在陳落很小的時候就走了,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沒有回來過。說她沒有留地址,沒有留電話,沒有留任何聯系方式。她像一陣風,從她們的生活裏吹過去,然後就散了。散在臺北的風裏,散在那個回不去的地方。小姨以為陳落沒有聽到。她聽到了。她什麽都聽到了。她沒有哭,沒有鬧,沒有沖下樓問她們“媽媽去哪裏了”。她只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裏。癢癢的,她沒有擦。

“你媽媽她……”

“我知道。她走了。不會回來了。”

陳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小姨不知道她是真的平靜還是假的平靜。她只知道她很心疼。心疼到想把她抱在懷裏,告訴她“你還有我”。她說不出口。她說了很多遍。陳落聽不進去。她把自己關在那間小房間裏,關了一年。現在她走了。把門打開了。裏面什麽都沒有了。空空的,冷冷的。她坐在裏面,抱著膝蓋,等死。小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

“小姨,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把我從臺北接出來。謝謝你給我一個家。謝謝你每天早上給我做早餐,每天晚上等我回家。謝謝你從來沒有問過我那些事。謝謝你從來沒有逼我說。謝謝你只是在那裏。穩穩的,不動聲色的。你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

小姨哭了。她沒有捂住嘴。她讓眼淚流著。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她哭得很傷心,哭到說不出話。她只能拿著手機,聽著陳落的呼吸聲。那呼吸聲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麽。忍著哭,忍著疼,忍著死。

“小姨,我活不下去了。”

小姨的心停跳了一拍。她握著手機,指節發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你回來”,說不出口。她知道陳落活不下去了。從臺北就知道。她把她從那個小房間裏救出來的時候,她以為她得救了。她以為她自由了。她以為那些東西會留在臺北,不會跟著她來重慶。它們跟來了。跟著她坐火車,跟著她住進這間屋子,跟著她走進那所學校。它們一直在。她只是假裝看不見。今天她不能假裝了。她累了。累到不想再假裝了。累到不想再活了。

“你確定嗎?”小姨問。

“確定。”

小姨沈默了很久。她盯著墻上那張尋人啟事,盯著陳落的照片。照片裏的陳落在笑,眼睛彎彎的。她不知道那個笑容是假的。她以為她是開心的。她以為她只是累了。她以為她睡一覺就好了。她什麽都沒做。她只是每天做好飯,等她回來。等她回來吃,等她回來睡,等她回來笑。她不回來了。她打電話來說“我活不下去了”。小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後悔。後悔沒有早一點發現,後悔沒有早一點問她,後悔沒有早一點抱住她,告訴她“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在”。她在。她一直都在。陳落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

“小姨,你不要難過。我不值得你難過。”

“你值得。”

“我不值得。我什麽都沒有做過。沒有報答過你,沒有讓你驕傲過,沒有讓你開心過。我只是一個包袱。從臺北背到重慶,背了這麽久。你該放下了。”

“你不是包袱。你是我的孩子。”

陳落沈默了。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麽。忍著哭,忍著疼,忍著死。小姨聽著那個呼吸聲,覺得它在變弱。一下一下的,像一顆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她不知道陳落在哪裏。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想從電話線裏鉆過去,抱住她,告訴她“你還有我”。她不能。她只能坐在沙發上,攥著手機,聽她的呼吸聲。

“小姨,許以笙在嗎?”

“在。我叫他。”

小姨站起來,走到樓梯口,喊了一聲。許以笙從樓上下來,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剛放學回來。他看著小姨,看到她臉上的眼淚,楞了一下。

“怎麽了?”

“你姐打電話來了。”

許以笙跑過來,接過手機。他把手機貼在耳朵上,手在抖。

“姐。”

“許以笙。”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嘆氣。許以笙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她離他很遠。遠到像在另一個世界。他不知道她在哪裏。他只知道她打電話來了。她還沒有死。她還活著。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他只知道他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想從電話線裏鉆過去,抱住她,告訴她“你回來吧”。他不能。他只能站在客廳裏,攥著手機,聽她的呼吸聲。

“姐,你在哪裏?”

“不知道。”

“你回來好不好?”

“不回去了。”

許以笙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沒有擦。他讓眼淚流著。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他盯著地上那滴眼淚,覺得它像一顆種子。種下去,會長出一棵樹。樹上掛滿了信,寫滿了“你回來吧”。沒有人會看到那些信。它們掛在樹上,被風吹著,被雨打著,被太陽曬著。它們會爛,會掉,會變成泥土。泥土裏會長出新的樹。新的樹上會掛滿新的信。寫滿了“我等了你一輩子”。沒有人會看到。沒有人會在意。只有他。他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看到眼睛酸了,看到脖子僵了。他還在看。

“姐,你恨我嗎?”

“不恨。”

“你恨媽媽嗎?”

“不恨。”

“你恨誰?”

“誰也不恨。我只恨我自己。”

許以笙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站在那裏,攥著手機,眼淚流了一臉。他想說“不是你的錯”,說不出口。他怕說了她會哭。他怕自己也會哭。他什麽都沒說。他只是站在那裏,聽著她的呼吸聲。

“許以笙,你好好讀書。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學我。我不好。你不要學我。”

“姐……”

“你比我有出息。你比我堅強。你比我懂事。你一定能過得很好。我做不到。我從臺北就不行了。我只是假裝自己還行。假裝了一年,裝不下去了。”

許以笙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膝蓋裏。他哭了。哭得很大聲,哭到整個人都在發抖。小姨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抱住他。兩個人在客廳裏哭了很久。久到太陽落下去了,久到路燈亮了。許以笙擡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他把手機從地上撿起來,貼在耳朵上。

“姐,你還在嗎?”

“在。”

“你不要死好不好?”

陳落沈默了。許以笙聽到了她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麽。忍著哭,忍著疼,忍著死。他等了一會兒,她沒有回答。

“姐?”

“許以笙,對不起。”

許以笙知道她在說什麽。她在說“對不起,我要死了”。她在說“對不起,我撐不下去了”。她在說“對不起,我不能陪你了”。他不想聽。他捂住耳朵。她的聲音還是鉆進來了。不是從耳朵鉆進來的,是從心裏鉆進來的。她一直在他心裏。從去年九月到現在,沒有一天不在。她走了,她還在。她死了,她還在。她永遠都在。他忘不掉。

許以笙把手機還給小姨。小姨接過去,貼在耳朵上。

“小姨。”

“嗯。”

“我把那封信給夏初遼了。”

小姨楞了一下。她不知道夏初遼是誰。她只知道陳落的日記本裏寫滿了這個名字。寫了很多遍。寫到紙都皺了,寫到筆都沒墨了。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她只知道陳落喜歡她。喜歡了一年。沒有一天不喜歡。

“她知道了嗎?”

“知道了。梁秋潭幫我給她的。”

“她說什麽?”

“她沒說。她把信拿走了。”

小姨不知道那個人會怎麽回應。也許會笑,也許會哭,也許會把信撕了扔進垃圾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陳落把信給了她。她把藏在心裏一年的話寫出來了。寫出來就不堵了。寫出來就可以安心地走了。小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心疼。心疼到想抱住她,告訴她“你還有我”。她不能。她不知道她在哪裏。她只能坐在沙發上,攥著手機,聽她的呼吸聲。

“小姨,我走了。你不要找我。找不到的。”

“你餓了嗎?”

“不餓。”

“你渴了嗎?”

“不渴。”

“你冷不冷?”

陳落沈默了。小姨聽到她的呼吸聲變重了。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麽。忍著哭,忍著疼,忍著死。

“小姨,你不要問了。”

“你告訴我你在哪裏。我去接你。”

“不回去了。”

“那你告訴我你冷不冷。”

電話那頭沈默了。小姨等了一會兒,聽到了一個很輕的聲音。

“冷。”

小姨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她怕陳落聽到。她怕她聽到自己哭,會更難過。她不想讓她難過。她已經夠難過了。難過得不想活了。

“小姨,你不要哭。”

“我沒哭。”

“你騙人。你每次騙我的時候,聲音都會變。”

小姨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變了。她以為她藏得很好。她以為她忍住了。她沒忍住。她的聲音出賣了她。她的眼淚出賣了她。她的心出賣了她。她在哭。她哭得很傷心。傷心到說不出話。

“小姨,你聽我說。”

“嗯。”

“我活了十七年。前十幾年在臺北,後面一年在重慶。在臺北的時候,我以為離開那裏就會好。來到重慶,我以為重新開始就會好。沒有好。那些東西一直跟著我。我走到哪裏,它們就跟到哪裏。我甩不掉。我累了。累到不想再甩了。我想停下來。停下來,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做。就停在那裏。像一棵樹。樹不會哭,不會疼,不會在夜裏翻來覆去地想一個人。我想變成一棵樹。種在沒有人經過的地方。沒有人看到我,沒有人記得我。我只是站在那裏,等風來,等雨來,等冬天來了,葉子掉光。明年春天再長出來。長出來的葉子是新的,不是舊的。我不想要新的。我連舊的都不要了。我什麽都不要了。”

小姨聽著這些話,覺得她不是在跟她說。她是在跟自己說。說給自己聽,說給風聽,說給那些永遠不會聽到的人聽。她在告別。告別小姨,告別許以笙,告別那個人。告別這個世界。她不想活了。她活不下去了。

“小姨,謝謝你。”

“不要謝我。我沒有為你做過什麽。”

“你為我做了一切。”

小姨不知道她做了什麽。她只是把她從臺北接出來,給她一個住的地方,給她做飯,給她洗衣服。她以為這些就夠了。她以為給她一個家就夠了。她不知道她心裏有一個洞。那個洞很大,大到她怎麽填都填不滿。她不是不想填。她不知道怎麽填。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那些事。她不知道被關在籠子裏是什麽感覺,不知道被鐵鏈拴著是什麽感覺,不知道被那些人欺負是什麽感覺。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難過。難過得想替她去死。

“小姨,你幫我跟許以笙說,對不起。”

“你自己跟他說。”

“我說了。再說一遍。”

小姨轉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許以笙。他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在抖。她在手機裏喊了一聲。

“許以笙。”

他擡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他走過來,接過手機。

“姐。”

“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好姐姐。”

“你是。”

“我不是。我沒有對你好過。沒有給你做過飯,沒有給你洗過衣服,沒有問過你今天開不開心。我不是一個好姐姐。你忘了我。找一個更好的姐姐。或者不要姐姐。一個人也可以。你一個人也可以。你很厲害。比我厲害。”

許以笙把手機還給小姨。他不想聽了。他怕聽了會哭。他已經哭了。哭到說不出話。他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膝蓋裏。小姨拿著手機,聽著陳落的呼吸聲。

“小姨,我掛了。”

“不要掛。”

“我要走了。”

“你告訴我你在哪裏。我去接你。我們不回家。我們去別的地方。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你不是想看海嗎?我們去海邊。去基隆。去看灰色的海。你一個人不敢去,我陪你。我們一起去。你走不動了,我背你。你不想走了,我們就住在海邊。每天看海,看日出,看日落。看那些灰色的水,看那些灰色的天。看到你不怕了。看到你想回家了。看到你覺得這個世界還有一點點值得活的。”

陳落哭了。小姨聽到了。不是那種大聲的哭,是那種壓著聲音的、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哭。她在忍著。她不想讓小姨聽到她哭。她沒忍住。她忍不住了。她哭了很久。哭到喘不上氣,哭到說不出話。小姨拿著手機,聽著她哭。她沒有說話。她只是聽著。聽著那些哭聲,像一把一把的刀,紮在她的心上。她不覺得疼。她只想替她哭。她哭不出來了。眼淚流幹了。只剩下心疼。

“小姨,我真的要掛了。”

“你告訴我你在哪裏。”

“不說了。”

“你什麽時候想回來,就回來。不管什麽時候。半夜也行。我等你。”

“嗯。”

電話掛了。小姨拿著手機,盯著屏幕。通話時間:四十七分鐘。她盯著那個數字,覺得它在倒數。倒數陳落的生命。她不知道她還能活多久。也許幾天,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幾分鐘。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打電話來了。她說“我活不下去了”。她說“謝謝你”。她說“對不起”。她在告別。小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想打回去,問她“你在哪裏”。她不能。她不知道她還會不會接。也許不會。她把手機卡拔了,扔了。她不想被人找到。她不想回去。她只想一個人待著。待在那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等著死。小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難過。難過得想跟她一起死。

許以笙站起來,走到小姨面前。他的眼睛紅紅的,臉腫了。

“她會死嗎?”

小姨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陳落會不會死。她不知道她有沒有那個勇氣。她不知道她在哪裏,不知道她怎麽了,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打電話來了。她說“我活不下去了”。她在告別。小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

“我不知道。”她說。

許以笙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他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剛從學校回來。他以為今天跟往常一樣。放學,回家,吃飯,寫作業,睡覺。明天再去學校。跟往常一樣。什麽都不變。他不知道今天不一樣。今天陳落打電話來了。她說“我活不下去了”。她說“對不起”。她說“你不要學我”。他不想學她。他不想死。他只想她活著。活著,哪怕不回來。活著,哪怕不說話。活著,哪怕再也不見他。只要她活著。活著就好。

小姨站起來,走到廚房。鍋裏還有早上煮的粥,涼了。她打開火,熱了熱。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她坐在餐桌前,盯著那碗粥。粥冒著熱氣,白白的,稠稠的。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裏。沒有味道。不是粥的問題,是她的舌頭出了問題。從陳落走的那天開始,吃什麽都覺得沒味道。米飯沒味道,菜沒味道,湯也沒味道。她的味覺跟著陳落一起走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嘗到味道。也許等她回來,也許等她死了,也許永遠不會。

許以笙走進廚房,坐在她對面。小姨把粥推到他面前。

“吃。”

許以笙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嗎?”

“好吃。”

小姨知道他騙她。粥沒有味道。跟她吃的同一鍋粥,怎麽會好吃。他在說謊。她也在說謊。她們都在說謊。騙自己她會回來,騙自己她不會死,騙自己她還能聽到這些話。她不會回來了。她會死。她聽不到了。小姨知道。她只是不想承認。

晚上,小姨一個人坐在客廳裏。電視開著,聲音很小。她沒有看。她盯著墻上那張尋人啟事,盯著陳落的照片。照片裏的陳落在笑,眼睛彎彎的。她不知道那個笑容是假的。她以為她是開心的。她以為她只是累了。她以為她睡一覺就好了。她什麽都沒做。她只是每天做好飯,等她回來。等她回來吃,等她回來睡,等她回來笑。她不回來了。她打電話來說“我活不下去了”。小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後悔。後悔沒有早一點發現,後悔沒有早一點問她,後悔沒有早一點抱住她,告訴她“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在”。她在。她一直都在。陳落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

小姨站起來,走到陳落的房間。她推開門,走進去。房間裏很暗,窗簾拉著。她沒有開燈。她走到床邊,坐下來。床單是淺藍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被子上面,枕頭上有一圈一圈的黃色印子。那是陳落的眼淚。她每天晚上把臉埋在這個枕頭裏,哭到睡著。小姨不知道她哭了多少次。她不知道她每天晚上睡不著,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她不知道她吃不下飯,瘦了很多。她不知道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說話,不笑,不出門。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每天早上做好飯,等她下樓。她有時候下來,有時候不下來。下來的時候,吃幾口,說“不餓了”。不下來的話,她把飯端上去,放在門口,敲敲門。陳落有時候開門,有時候不開。開門的時候,她把飯端進去,放在桌上。陳落說“謝謝”。她說“不客氣”。然後關上門。每一天都是這樣。她以為她只是心情不好。她以為過幾天就好了。她不知道她不會好了。她不知道她死了。不是真的死。是心裏死了。心死了就跳不動了。跳不動了就不會想她了。她不想心死。她想一直跳。跳不動了再說。

小姨躺在陳落的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那道裂縫,覺得它在看她。她也看它。兩個人對視了很久。她沒有說話。它也沒有說話。她不知道它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想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她不能閉上。她要等。等陳落回來。等她回來的時候,她要告訴她,她替她看了那道裂縫,替她聽了那些風聲,替她等了那個人。那個人沒有來。她不知道她會不會來。她只知道她等了。等了很久。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第二天早上,小姨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亮亮的線。她盯著那條亮線,覺得它在慢慢移動。從窗戶這頭移到那頭,像一只緩慢移動的發光蟲子。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也許是淩晨,也許是後半夜。她只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裏陳落回來了,站在門口,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她的頭發長了很多,垂在肩膀上。她的臉很白,嘴唇很幹。她看著小姨,嘴角彎了一下。

“小姨,我回來了。”

小姨想抱住她。腳動不了。她站在那裏,看著陳落。陳落看著她,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白色短袖,低馬尾,在走廊盡頭晃了晃,消失了。小姨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她盯著那道裂縫,覺得它在問她:她回來了嗎?她說沒有。它又問:她會回來嗎?她說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做了一個夢。夢裏的陳落回來了。笑了一下,又走了。她不知道那個笑是什麽意思。也許是“我很好”,也許是“別擔心”,也許是“再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

她爬起來,走出房間。許以笙已經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擺著一碗粥,一個包子。他看見小姨,問了一句:“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

“你眼睛腫了。”

“沒睡好。”

許以笙沒有追問。他低下頭繼續吃粥。小姨也坐下來,盛了一碗粥,吃了幾口。沒有味道。她把碗放下,盯著桌上的包子。包子是青菜香菇餡的,陳落最喜歡的那種。她每天早上都會吃一個。有時候吃半個,有時候吃一個,有時候不吃。她不知道她今天有沒有吃早餐。也許沒有。她不知道她在哪裏,不知道她餓不餓,不知道她冷不冷。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

上午,小姨去了派出所。她坐在警察對面,把手機遞給他。

“她昨天打電話來了。”

警察接過手機,看了看通話記錄。陌生號碼,不是本地的。他查了一下,歸屬地是重慶。不是外地,就是重慶。她還在重慶。沒有走遠。小姨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高興的是她還在重慶,難過的是她不想回來。她寧願待在重慶的某個角落,挨餓,受凍,等死。也不願意回家。小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她給了她一個家,給了她溫飽,給了她全部的愛。她不要。她寧願一個人。一個人待著。一個人死。

“我們會繼續找。你保持電話暢通。她再打來的時候,盡量問出她的位置。”

小姨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出派出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用手遮住額頭,瞇著眼睛。她站在路邊,不知道去哪裏。也許是回家,也許是去找陳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走。走到她走不動了。走不動了就停下來。停下來就等。等陳落回來。她不知道她會不會回來。她只能等。等一天算一天。

她回到家,推開門。許以笙坐在客廳裏,手裏拿著那張尋人啟事。他盯著陳落的照片,盯了很久。

“小姨,她會回來嗎?”

小姨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陳落會不會回來。她不知道她有沒有那個勇氣。她不知道她在哪裏,不知道她怎麽了,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打電話來了。她說“我活不下去了”。她在告別。小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

“我不知道。”她說。

許以笙低下頭,盯著那張尋人啟事。他把照片看了很多遍。看到眼睛酸了,看到照片模糊了。他還在看。他怕忘了她的樣子。他怕忘了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怕忘了她說話時聲音很小的樣子,怕忘了她每天早上出門前在鏡子前站很久的樣子。他不想忘。他要把她記住。記住一輩子。她死了,他替她活。她活不了的那份,他替她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只能試試。試一天算一天。

晚上,小姨又坐在客廳裏。電視開著,聲音很小。她沒有看。她盯著那部手機,等它響。它沒有響。她等了一整夜,它沒有響。天亮了,她站起來,走到廚房,熱了粥。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她坐在餐桌前,盯著那碗粥。粥冒著熱氣,白白的,稠稠的。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裏。沒有味道。她吃了幾口,放下了。許以笙從樓上下來,坐在她對面。

“她打電話了嗎?”

“沒有。”

許以笙低下頭,拿起勺子,吃粥。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小姨看著他,覺得他瘦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發白。他沒有睡好。她也沒有睡好。她們都沒有睡好。她們都在等。等一個電話,等一個消息,等一個人回來。

“小姨,她會死嗎?”

小姨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陳落會不會死。她不知道她有沒有那個勇氣。她不知道她在哪裏,不知道她怎麽了,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

“我不知道。”她說。

許以笙放下勺子,盯著碗裏的粥。粥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膜。他用勺子戳了戳,膜破了,露出下面的粥。白白的,稠稠的。他盯著那些粥,覺得它們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顆顆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他站起來,把碗端到廚房,倒掉了。他站在水池前,盯著那些粥,沖進下水道。水流聲很大,蓋住了他的哭聲。他沒有哭出聲。他只是站在那裏,肩膀在抖。抖了很久。久到水流幹了,久到他的腿酸了。他轉過身,走出廚房,上樓,關上門。

小姨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盯著那部手機。她把它拿起來,翻開通訊錄。找到陳落的號碼。她按了下去。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她把手機放下,盯著屏幕。屏幕暗了,又亮了。她盯著那張壁紙。是陳落的照片。她偷拍的。陳落坐在書桌前寫作業,低著頭,握筆的姿勢還是那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頭發照成淺棕色。她盯著那張照片,覺得她還在這裏。坐在這張書桌前,握著筆,寫作業。她不敢叫她。怕一叫,她就不見了。她不見了。打電話也不接,發消息也不回。她不見了。小姨不知道她在哪裏。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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