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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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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位

陳落的座位空了一天。第二天,還是空的。第三天,依然是空的。

那個靠墻的、挨著垃圾桶的角落,像一個被挖掉了眼珠的眼眶,空蕩蕩地張著,看著教室裏所有的人。沒有人敢坐過去。不是不想坐,是不敢。那個位置好像還留著她的體溫,她的氣息,她趴在桌上時手臂壓出來的痕跡。誰坐過去,誰就會變成她。變成那個被議論的、被嘲笑的、被所有人指指點點的人。沒有人想變成她。那個位置就那麽空著。課本在抽屜裏,筆袋在課本上面,水杯在筆袋旁邊。她走的那天,這些東西就這麽放著。沒有人動過。誰都不敢碰。碰了就好像承認她不會回來了。他們寧願相信她只是生病了,只是家裏有事,只是暫時不來。明天就會來。後天就會來。總有一天會來。

梁秋潭每天早上來的時候,都會看一眼那個空位。看一眼,然後轉回頭去,把臉埋進手臂裏。她沒有哭。她忍住了。她不知道陳落去了哪裏。她給她發了很多消息,打了很多電話,沒有人接。第一條消息發出去的時候,還在期待回覆。等了十分鐘,沒有回。等了一個小時,沒有回。等到晚上,還是沒有回。她又發了一條,還是沒有回。她發了十幾條,從“你在哪”到“你還好嗎”到“求求你回我一句”。沒有一句回覆。後來電話關機了。消息發不出去了。她像一滴水,蒸發在重慶的夏天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梁秋潭每天晚上都會翻一遍她們的聊天記錄。從第一條到最後一條。第一條是去年九月,陳落剛轉學來的時候。梁秋潭給她發了個笑臉,說“歡迎新同學”。陳落回了一個“謝謝”。兩個字。沒有表情包,沒有標點符號,幹幹凈凈的。後來她們聊得多了。聊作業,聊食堂,聊考試,聊那個人的名字。夏初遼。這三個字在聊天記錄裏出現了很多次。每次出現,陳落的回覆都會慢一些。她在猶豫,在想,在組織語言。她怕說錯。她怕說多了暴露自己。她怕說少了顯得冷淡。她總是小心翼翼地打字,打完了又刪,刪完了又打。梁秋潭在屏幕這邊等著,有時候等很久,等到以為她不回了,消息才彈出來。只有幾個字。她不敢說太多。她什麽都怕。梁秋潭現在才明白,她怕的不是說錯話,是怕被看到。被那個人看到,被那些人看到,被全世界看到。她想把自己藏起來。藏在角落裏,藏在日記本裏,藏在那些不敢寄出去的信裏。她藏得很好。沒有人找到她。連梁秋潭都找不到她了。

周一早上,梁秋潭走進教室,習慣性地往那個角落看了一眼。座位還是空的。課本還在,筆袋還在,水杯還在。她盯著那個水杯,盯了很久。那個水杯是粉色的,很舊了,杯壁上有好幾道劃痕。陳落每天都會用它接水,一天接八次。梁秋潭笑過她,說你一天接八次水,膀胱受得了嗎。陳落說渴。她不是渴。她是要經過三班門口。她要經過那扇門,往裏面看一眼。看一眼就夠了。現在她不渴了。她不接水了。她不來學校了。她不見了。那個粉色的水杯還放在抽屜裏,杯壁上凝著水珠。水是幾天前接的,沒人喝,也沒人倒。就那麽放著,等著它的主人回來。水珠慢慢蒸發,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漬。梁秋潭盯著那些水漬,覺得它們在長大。一天比一天大。水漬越大,水越少。水沒了,陳落就永遠不會回來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她只知道她很難過。難過得想哭。她沒有哭。她忍住了。

班主任進來了。她站在講臺上,掃了一圈教室。她的目光在那個空位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那一下很短,短到大多數人沒有註意到。梁秋潭註意到了。她看到班主任的眉頭皺了一下,嘴角抿了一下。她在擔心。她也聯系不到陳落。她也發了消息,打了電話。沒有人接。

“陳落同學這幾天沒來上課,”班主任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有誰知道她怎麽了?”

教室裏安靜了幾秒。沒有人說話。梁秋潭低著頭,盯著桌面。她知道陳落怎麽了。她知道她被打了,被罵了,被欺負了。她知道她每天晚上睡不著,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她知道她吃不下飯,瘦了很多。她知道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說話,不笑,不出門。她知道她寫了一封信,放在抽屜最裏面,壓在日記本下面。她知道她光著腳走了,什麽都沒帶。她知道她瘋了。她說不出口。她答應了陳落不說。她不能說。她不能說陳落被人堵在巷子裏打了,不能說陳落被人用小刀劃了手臂,不能說陳落每天戴著口罩來上學遮住臉上的傷,不能說陳落繞遠路走那條新路不敢經過那棵梧桐樹。她什麽都不能說。她只能坐在那裏,低著頭,攥著拳頭,指甲摳進肉裏。

班主任又等了一會兒,沒有人回答。她嘆了口氣。

“她家裏人說她離家出走了。如果有誰看到她,或者知道她在哪裏,馬上告訴我。”

教室裏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離家出走。這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蕩到了每一個角落。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蒼蠅一樣,嗡嗡嗡的,趕不走。

“離家出走?真的假的?”

“她不是被打了嘛。肯定受不了了。”

“活該。誰讓她那麽賤。”

梁秋潭猛地擡起頭,盯著後面說話的那個男生。那個男生被她看得縮了一下脖子,閉上了嘴。梁秋潭沒有移開目光。她盯著他,盯了很久。那個男生低下頭,假裝在看課本。梁秋潭收回目光,趴在桌上。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生氣。她氣那些人,更氣自己。氣自己沒幫上陳落,氣自己看著她被打、被罵、被欺負,什麽都做不了。她只會在旁邊看著,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她什麽都沒做。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後悔。後悔沒有早一點發現,後悔沒有早一點告訴老師,後悔沒有早一點把那些人揪出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陳落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也許在重慶,也許在別的城市,也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課間的時候,走廊上全是人。大家都在說陳落的事。離家出走,被打了,被罵了,被開黃腔了。這些詞在走廊上飛來飛去,像蒼蠅一樣,嗡嗡嗡的,趕不走。梁秋潭站在走廊上,靠著墻,手裏拿著水杯。她沒有去接水。她只是站在那裏,聽著那些聲音。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聽。也許是想知道那些人到底在說什麽,也許是想記住每一句話,等陳落回來的時候告訴她。她不會回來的。梁秋潭知道。她只是騙自己。騙自己她還會回來,騙自己她還能聽到這些話,騙自己她還有機會替她出頭。她不會回來了。她走了。光著腳,什麽都沒帶。她連鞋子都沒穿。她不想留下任何痕跡。她不想被人找到。她不想回來。

“聽說她走的時候沒穿鞋。光著腳走的。”

“真的假的?大半夜光著腳走?”

“她小姨說的。她房間裏的鞋子都在,一雙都沒帶走。”

“她是不是瘋了?”

“本來就瘋吧。正常人誰會被人搞了還到處張揚。”

“她也沒張揚。是別人傳的。”

“不管誰傳的,反正她不是什麽好東西。”

梁秋潭握緊了水杯,指節發白。她想沖上去,把水杯砸在那個說話的人臉上。她沒有動。她只是站在那裏,聽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動。也許是怕。也許是習慣了。她習慣了聽這些話,習慣了忍,習慣了裝作沒聽見。她跟陳落一樣。她們都是懦弱的人。她罵陳落懦弱,她自己也是。她什麽都沒做。她只是站在那裏,聽著那些人說陳落的壞話,一句都沒反駁。她恨自己。她恨自己跟陳落一樣沒用。

上課鈴響了。走廊上的人散了。梁秋潭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她看了一眼那個空位。課本還在,筆袋還在,水杯還在。她盯著那個水杯,覺得它在等她。等它的主人回來。它不知道它的主人不會回來了。它只是一只杯子。它什麽都不懂。梁秋潭也不懂。她不懂陳落為什麽要走,不懂她為什麽不告訴她,不懂她為什麽不跟她商量。她們不是朋友嗎?朋友不是應該互相幫忙嗎?她什麽忙都沒幫上。她連陳落什麽時候開始被人欺負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臉上有傷,胳膊上有淤青。她問了,她說撞的。她信了。她信了她說的每一個謊。她不是信了,她是不敢追問。她怕追問了陳落會哭,怕她哭了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怕自己也會哭。她怕。她什麽都怕。她跟陳落一樣。

中午,梁秋潭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盯著那個空座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個座位上,把桌面照得很亮。她盯著那片亮光,覺得陳落還坐在那裏。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說“去吃飯了”。陳落擡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說“不餓”。她說“你每次都說不餓”。陳落說“真的不餓”。她拉起陳落的手,說“走啦,我請你”。陳落站起來,跟著她走出教室。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裏轉了很多遍。她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看到。也許永遠都看不到。

她站起來,走到陳落的座位前,坐下來。椅子有點矮,桌面上有塗鴉。她用指甲摳了摳,摳不掉。她打開抽屜,課本在裏面,筆袋在裏面,水杯在裏面。她把課本拿出來,翻開。課本上寫滿了字,不是筆記,是名字。夏初遼。夏初遼。夏初遼。每一頁都有。有些寫得很小,小到差點看不見。有些寫得很大,大到占了半頁紙。她盯著那些名字,覺得它們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顆顆心臟。她合上課本,放回抽屜裏。又把筆袋拿出來,拉開拉鏈。筆袋裏有很多筆,黑色的,藍色的,紅色的。還有一顆糖。橙色的包裝紙皺巴巴的,檸檬還是彎彎的。她盯著那顆糖,看了一會兒。然後拉上拉鏈,放回抽屜裏。又把水杯拿出來,杯壁上有一圈水漬。她擰開蓋子,裏面的水已經少了半杯。她聞了聞,沒有味道。她把蓋子擰回去,放回抽屜裏。

她坐在那裏,坐了很久。久到陽光從桌面上移到了墻上,久到教室裏開始有人進來了。她站起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看了一眼那個空位,然後轉回頭去,趴在桌上。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梁秋潭換好運動服,走到操場上。陽光很烈,曬得人睜不開眼。她站在樹蔭下,手裏拿著一瓶水。她看著跑道那邊,夏初遼站在那裏,靠著欄桿。她一個人。方念不在。她穿著白色的運動背心,頭發紮成高馬尾,在身後晃來晃去。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亮。梁秋潭盯著她,心裏忽然湧上一股氣。不是生氣,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她想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她。告訴她陳落喜歡她,告訴她陳落每天站在校門口等她,告訴她陳落每天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告訴她陳落被打了、被罵了、被欺負了、離家出走了。她不敢。她沒有資格。她連陳落的朋友都算不上。她只是她的班長。一個每天跟她說幾句話的人。她什麽都沒為她做過。她憑什麽替她說話。

體育老師吹了哨子。所有人集合。梁秋潭從樹蔭下走出來,往操場中央走。她低著頭,不想看任何人。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夏初遼站在三班的隊伍裏,離她大概十幾米。她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在看前方,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梁秋潭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那些謠言。也許聽到了,也許沒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知道她在想什麽。想得發瘋。

集合完,解散。梁秋潭沒有回樹蔭下。她走回了教室。她不想待在操場上了。操場上人太多,聲音太多,她受不了。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響著。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陳落。陳落坐在那個角落裏,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陳落擡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紅紅的,像剛哭過。梁秋潭想問她怎麽了。她沒有問。她怕問了陳落會哭。她怕自己也會哭。她什麽都沒問。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陳落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也許是在說“我沒事”,也許是在說“你別擔心”,也許是在說“救救我”。她沒有看出來。她什麽都沒看出來。她只看到了那個笑容。她以為她沒事。她以為她只是累了。她以為她睡一覺就好了。她什麽都沒做。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笑。她恨自己。她恨自己什麽都沒看出來。

放學後,梁秋潭沒有直接回家。她走到校門口,站在陳落以前站的那個位置上。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瞇著眼睛,盯著路口。她在等。等陳落從那裏走過來。她知道她不會來了。她還是站在那裏,等了一會兒。等了幾分鐘,沒有人來。她低下頭,走了。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沒有精神。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陳落。陳落每天經過這裏的時候,會不會停下來看這棵樹。也許會的。她是一個喜歡看樹的人。她看樹,看花,看天空,看那個人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看到她。也許永遠都看不到。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她轉過身,回到那棵樹下。她蹲下來,撿起一片落葉。葉子是黃色的,邊緣卷起來了,脆脆的,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夾進課本裏,然後站起來,走了。

第二天,陳落的座位還是空的。梁秋潭走進教室,看了一眼那個角落。課本還在,筆袋還在,水杯還在。水杯裏的水已經蒸發了一大半,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漬。她盯著那些水漬,覺得它們在長大。一天比一天大。水漬越大,水越少。水沒了,陳落就永遠不會回來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她只知道她很難過。難過得想哭。她沒有哭。她忍住了。

班主任來了。她站在講臺上,手裏拿著一張紙。

“陳落同學還沒有消息。如果有誰知道她在哪裏,請馬上告訴我。她的家人很著急。”

教室裏又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梁秋潭低著頭,盯著桌面。她聽到後面有人在說話。

“她不會死了吧?”

“誰知道呢。死了也好,活著也是丟人。”

“你們別說了。”梁秋潭猛地站起來,轉過身,盯著後面那幾個說話的男生。她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教室都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她。她的臉紅了,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你們有什麽資格說她?你們知道什麽?你們什麽都不知道。你們只會跟風,只會起哄,只會欺負一個不敢還手的人。你們不覺得丟人嗎?”

教室裏很安靜。那幾個男生低著頭,不敢看她。梁秋潭站在那裏,喘著粗氣。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也許是從陳落那裏借來的。陳落不敢說的話,她替她說。陳落不敢做的事,她替她做。她不知道這有什麽用。陳落聽不到。她不知道陳落在哪裏。也許在很遠的地方,也許就在附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忍了。忍了一年,忍夠了。

她坐下來,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哭了。眼淚從手臂的縫隙裏滲出來,滴在桌上,一滴一滴的。她哭得很小聲,沒有人聽到。她哭了一會兒,擡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她看了一眼那個空位。課本還在,筆袋還在,水杯還在。她盯著那個水杯,覺得它在等她。等它的主人回來。它不知道它的主人不會回來了。它只是一只杯子。它什麽都不懂。

中午,梁秋潭去了陳落的家。她不知道陳落家的具體地址,只知道在城南那片。她找了一會兒,問了幾個人,終於找到了那條巷子。巷口有一棵梧桐樹,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她站在樹下,看著那扇門。門是紅色的,有點掉漆。她走過去,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小姨。小姨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一看就是哭過。她看著梁秋潭,楞了一下。

“你是?”

“我是陳落的同學。梁秋潭。班長。”

小姨的眼睛又紅了。她側身讓梁秋潭進去。梁秋潭換了鞋,走進客廳。客廳不大,收拾得很幹凈。沙發上坐著一個男生,跟陳落差不多大,應該是她弟弟許以笙。他看見梁秋潭,站起來,點了點頭。

梁秋潭坐下來,看著小姨。小姨坐在她對面,手裏攥著一張紙巾,紙巾被攥得皺巴巴的。

“有消息嗎?”梁秋潭問。

小姨搖了搖頭。“沒有。她走的那天晚上,沒穿鞋,什麽都沒帶。手機也沒拿。我報了警,警察說在找。找不到。”

梁秋潭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想說“她會回來的”,說不出口。她不知道她會不會回來。也許會,也許不會。她不知道。

“她走之前有沒有什麽異常?”梁秋潭問。

小姨想了想。“她最近不太說話。吃得很少。晚上睡不著,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我問她怎麽了,她說沒事。我以為她只是累了。我什麽都沒做。”

小姨哭了。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她用紙巾擦了擦,又流出來了。她擦不幹凈。梁秋潭看著小姨,覺得自己也在哭。她沒有哭。她忍住了。

許以笙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他盯著茶幾上的一個杯子,看了很久。梁秋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杯子裏有半杯水,水面上漂著一片檸檬。檸檬已經泡得發白了,皺皺的,像一顆幹枯的果子。

“她給你留了信。”許以笙忽然說。

梁秋潭楞了一下。信?

許以笙站起來,走進一個房間,過了一會兒,拿著一張紙出來了。他把紙遞給梁秋潭。梁秋潭接過來,展開。是陳落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在跑。

梁秋潭:

對不起。我走了。不要找我。你找不到的。謝謝你這一年的照顧。你是我在重慶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你對我很好。給我占座,幫我帶飯,聽我說那些廢話。我沒什麽可以報答你的。只能跟你說一聲謝謝。你以後不要再管我了。我不是一個好學生,也不是一個好朋友。你值得更好的人。忘了我。好好讀書,好好考試,上一個好大學。你會過得很好的。你比我好。你什麽都比我好。

梁秋潭盯著這封信,盯了很久。眼淚掉在紙上,把字弄花了。她沒有擦。她讓眼淚流著。流到紙濕了,流到字模糊了,流到她看不清了。她把信折好,攥在手心裏。

“我會找到她的。”她說。

小姨看著她,沒有說話。許以笙看著她,也沒有說話。梁秋潭站起來,走到門口,換了鞋。她推開門,陽光湧進來,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瞇著眼睛,走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她站在巷口那棵梧桐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一會兒。她在想陳落。陳落每天經過這裏的時候,會不會停下來看這棵樹。也許會的。她是一個喜歡看樹的人。她看樹,看花,看天空,看那個人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看到她。也許永遠都看不到。她不想永遠。她只想現在。現在她站在這裏,替她看這棵樹。替她看那些蔫蔫的葉子,替她聽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替她等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來。她不知道那個人知不知道陳落走了。她不知道那個人在不在意。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替陳落做這些事。做到她回來,做到她再也回不來。

梁秋潭回到學校,走進教室。她看了一眼那個空位,然後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她把陳落的那封信從口袋裏拿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每一個字都刻在了腦子裏。她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裏。然後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她只能等。等警察的消息,等陳落的消息,等那個永遠不會來的消息。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不是等。是希望。希望陳落還活著,希望她沒有出事,希望她有一天會回來。回到這個教室,坐回那個座位,拿起那個粉色的水杯,去接水。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一眼。看一眼就夠了。她不需要更多了。她只需要那一眼。那一眼是她活著的全部意義。

梁秋潭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想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她不能閉上。她要等。等陳落回來。等她回來的時候,她要告訴她,她替她看了那棵樹,替她聽了那些風聲,替她等了那個人。那個人沒有來。她不知道她會不會來。她只知道她等了。等了很久。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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