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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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陳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做的決定。也許是在夢裏，也許是在醒著的時候。她分不清了。夢和醒混在一起，像兩杯水倒進了同一個杯子裏，你分不清哪一滴是夢，哪一滴是醒。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待在這裏了。這個房間，這張床，這扇窗戶，這道裂縫。她看了太久了。裂縫不會變，她變了。她變得不認識自己了。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的人，覺得那是一個陌生人。一個眼神空洞、嘴唇發白、臉頰凹陷的陌生人。她盯著那個陌生人，那個陌生人也盯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很久。陳落先移開了目光。她不想看了。看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她沒有睡覺。她坐在書桌前，臺燈開著，光暈黃黃的，照在桌上，照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很白，白得像紙。她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後她拿起筆，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紙是白色的，沒有格子，幹幹凈凈的。她把筆尖抵在紙上，墨水洇出一個小黑點。她盯著那個黑點，覺得自己也在洇開。像一滴墨水掉進了水裏，慢慢散開，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最後什麽都看不見了。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看不見。也許很快，也許還要很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寫兩封信。一封給小姨，一封給許以笙。她欠他們一個解釋。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她連自己都解釋不了。
她先給小姨寫。小姨是她在重慶最親的人。從臺北把她接出來，給她做飯，給她洗衣服，給她買衣服。從來不問她為什麽半夜驚醒，從來不問她為什麽有時候看著窗外發呆。小姨只是在那裏，穩穩地，不動聲色地待著。陳落欠她很多。欠她一句謝謝，欠她一個擁抱，欠她一個解釋。她給不了擁抱，她只能寫信。她提起筆，在紙上寫。
小姨：
對不起。我走了。不要找我。我不知道要去哪裏。也許回臺北，也許去別的地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待在這裏了。這裏很好。你很好，許以笙很好，重慶很好。是我不好。我從臺北帶來的那些東西，我以為扔掉了，它們沒有扔掉。它們一直跟著我。我走到哪裏，它們就跟到哪裏。我甩不掉。我累了。累到不想再甩了。我想一個人待著。待在沒有人的地方。不用說話，不用笑，不用假裝自己很好。我不好。我從來都不好。只是你們沒有發現。小姨，謝謝你。謝謝你把我從那個地方救出來。謝謝你給我一個家。謝謝你每天早上給我做早餐，每天晚上等我回家。我沒有家了。我的家在臺北，在那個回不去的地方。我不是怪你。你給了我你能給的一切。是我自己不要了。我不想要了。什麽都不想要了。
陳落停下來，盯著這封信。她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麽。也許是心裏話，也許是廢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手在抖。她握住筆，不讓它抖。筆不抖了，她的手在抖。她繼續寫。
不要找我。找也找不到。我會把手機扔了。不會給你打電話，不會給你發消息。你就當我死了。死了就不會難過了。我知道你會難過。你會哭。小姨，你別哭。我不值得你哭。我什麽都沒有做過。沒有報答過你，沒有讓你驕傲過，沒有讓你開心過。我只是一個包袱。從臺北背到重慶，背了這麽久。你該放下了。放下我這個包袱，好好過你的日子。許以笙比我好。他聽話，他懂事，他不會讓你操心。你就當沒有我這個外甥女。忘了我。好好過。
她放下筆，看著這封信。字歪歪扭扭的，像在跑。她在跑。跑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她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裏。也許在臺北，也許在更遠的地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跑。跑不動了就走，走不動了就爬，爬不動了就躺在那裏。躺在那裏，等著被找到，或者等死。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不想寫字了。她把信折好，放在一邊。然後拿起筆，給許以笙寫。
許以笙：
姐走了。你不要找我。你找不到的。你好好讀書，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學我。我不好。你不要學我。你要做一個開心的人。你比我聰明，比我懂事，比我堅強。你一定能做到。我做不到。我從臺北就不行了。我只是假裝自己還行。假裝了一年，裝不下去了。對不起，騙了你這麽久。謝謝你每天早上問我吃什麽，謝謝你每天晚上等我回家，謝謝你給我那顆糖。那顆糖我留著。放在筆袋裏，放在抽屜最裏面。沒有送出去。我舍不得送。那是你給我的。你是我弟弟。我沒有對你好過。沒有給你做過飯，沒有給你洗過衣服，沒有問過你今天開不開心。我不是一個好姐姐。你忘了我。找一個更好的姐姐。或者不要姐姐。一個人也可以。你一個人也可以。你很厲害。比我厲害。
她停下來，盯著這封信。她想起許以笙的臉。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耳朵紅的時候。她想起林嶼。那個有酒窩的男生。她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了。也許在一起了，也許沒有。她希望他們在一起。她希望許以笙開心。她不能讓他開心，她只能讓他難過。她走了，他會難過。他會哭。她不想他哭。她不能不走了。她留在這裏，也是讓他難過。她怎麽做都是錯。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她只知道她要走了。走了就不回來了。不回來就不會再讓他難過了。她騙自己。走了更讓他難過。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不想寫了。她把信折好，放在小姨那封信的旁邊。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床邊。她看著那張床，看了很久。床單是淺藍色的，小姨上周剛換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被子上面。她盯著那個枕頭，想起自己每天晚上把臉埋在裏面哭。枕頭被眼淚浸濕了，幹了一次又一次，留下了一圈一圈的黃色印子。她不知道小姨有沒有發現。也許發現了，沒有問。小姨從來不問她為什麽哭。小姨只是把枕頭套換掉，洗了，曬幹，再套回去。她盯著那個枕頭，覺得自己對不起它。它承受了她太多的眼淚。她不能帶走它。她只能把它留在這裏。留給下一個睡這張床的人。那個人不會哭。不會把眼淚流在枕頭上。她希望那個人不會。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抽屜裏有很多東西。日記本，筆袋，信，剪刀，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小東西。她把日記本拿出來，放在桌上。她翻開第一頁，從9月1日開始看。看了一會兒，合上了。不想看了。看了會舍不得走。她要把日記本留在這裏。留給小姨，留給許以笙，留給那個人。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看到。也許不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帶走它。帶走了就沒人知道她寫過這些字了。她希望有人知道。知道她喜歡過一個人。喜歡了一年。寫滿了一整本日記。她希望那個人知道。又怕那個人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要把日記本留在這裏。誰看到就是誰的。
她把筆袋也留下了。筆袋裏有一顆糖。橙色的包裝紙皺巴巴的，檸檬還是彎彎的。那是許以笙給她的那顆。她一直留著。沒有送出去。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機會一直沒有來。她等不到了。她把糖留在筆袋裏，把筆袋放在日記本旁邊。誰看到就是誰的。
她把那封信從抽屜最裏面拿出來。白色的信封，上面寫著三個字。夏初遼。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她不知道要不要留下這封信。留了，也許會被看到。被看到了，那個人就知道她喜歡她了。她怕。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她把信封攥在手心裏，攥了很久。然後她把它放在日記本上面。壓著。誰看到就是誰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只知道她不能帶走它。帶走了就沒人知道她喜歡過她了。她希望有人知道。哪怕只有一個人。那個人會告訴另一個人。另一個人會告訴另另一個人。傳著傳著，也許就會傳到那個人耳朵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留下了。留在這間屋子裏，留在這張書桌上，留給命運。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她沒有穿鞋。她不想穿。鞋子是新的，小姨上周剛買的。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了兩個蝴蝶結。她不想穿臟。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涼涼的，有點冰。她打了個哆嗦。她打開門，走出去。走廊很暗，只有樓梯口那盞小夜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她光著腳走在走廊上，腳步聲很輕，輕到像貓。她經過許以笙的房間，門關著。她停下來，站在門口。她聽到裏面沒有聲音。他睡了。她伸出手，想敲門。手指碰到門板的時候，縮回去了。不敲了。敲了就要解釋，解釋了他就會攔，攔了她就走不了了。她不要。她把手收回去，繼續往前走。
走到樓梯口，她停下來。小姨的房間在一樓，門關著。她站在樓梯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想起小姨每天晚上等她回家的樣子。小姨坐在客廳裏，電視開著，聲音很小。她推開門，小姨轉過頭來，問她吃了沒有。她說吃了。小姨說那早點睡。她說好。她上樓，小姨關掉電視，回房間。每一天都是這樣。她走了以後，小姨還會等她嗎？也許會等幾天。等不到就不等了。她希望她不要等。等不到的。她不會回來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不能回頭。回頭了就舍不得走了。她不要。她光著腳走下樓梯，腳步聲很輕，輕到像老鼠。她走到門口，打開門。門吱呀一聲，很響。她停下來，聽了一會兒。沒有人出來。她推開門，走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外面很黑。路燈亮著，橘黃色的，灑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光著腳站在巷子裏，腳底踩著石板路。石板路被太陽曬了一天，還留著餘溫，溫溫的，不燙。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很白，腳趾很短，指甲剪得很整齊。她盯著自己的腳，覺得自己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嬰兒不穿鞋。她也不穿。嬰兒不知道要去哪裏。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往東走。東邊是臺北的方向。她不知道臺北在東邊還是西邊。她只知道往東走。走不動了就停下來。停在哪裏就是哪裏。
她開始走了。光著腳，一步一步地走。石板路很平，不硌腳。她走得很慢，像在散步。不是散步，是在逃。逃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她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裏。也許在臺北，也許在更遠的地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待在這裏了。這裏的人對她太好了。好到她覺得愧疚。她配不上這些好。她是一個爛人。一個被人搞過的爛人。一個不敢還手的爛人。一個只會哭的爛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想。她控制不了。那些話從腦子裏冒出來，擋不住。她只能聽著。聽著聽著就信了。信了就覺得自己真的是一個爛人。爛人就該待在爛地方。她不知道爛地方在哪裏。也許在垃圾堆裏，也許在臭水溝裏，也許在沒有人去的角落裏。她要去那裏。那裏才是她的家。
她走出了巷子，走到了大路上。大路上沒有燈，只有月光。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天上，像一個白色的盤子。她光著腳走在柏油路上。柏油路很粗，硌腳。她忍著疼，繼續走。走了幾步，腳底開始疼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腳底紅了。她沒有停下來。她繼續走。疼就疼吧。疼比不疼好。疼讓她清醒。清醒讓她知道自己還活著。她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她只知道她還在走。往東走。走到天亮，走到天黑，走到腳爛了，走到她走不動了。
她走了很久。不知道多久。也許是半個小時，也許是一個小時。她分不清了。她只知道她的腳很疼，腿很酸，整個人都很累。她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紅燈。她站在路口，等著綠燈。路燈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盯著那個影子，覺得它不像她。她的影子比她瘦，比她高，比她好看。她盯著那個影子，看了一會兒。綠燈亮了。她走過去。光著腳踩在斑馬線上，斑馬線是白色的，被路燈照得很亮。她踩著那些白線，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對面，停下來。她不知道該往哪邊走了。東邊是哪邊？她不知道。她擡頭看著月亮，月亮在東邊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月亮很圓，很亮。她盯著月亮，覺得它在看她。她也看它。兩個人對視了很久。月亮不會說話。她也不會。她們只是看著對方，看了很久。
她繼續走。不管方向了。走到哪裏算哪裏。她光著腳走在人行道上。人行道是磚鋪的，一塊一塊的，有的地方翹起來了，硌腳。她踩到一塊翹起來的磚，磚翻了，她的腳崴了一下。疼。她蹲下來，摸了摸腳踝。沒有腫。她站起來，繼續走。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走。也許是瘋了。也許是從一開始就瘋了，只是現在才表現出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想躺在路中間，等車來撞。車不會來的。這條路很偏，晚上沒有車。她躺在路中間，也不會有人發現。她躺了也不會死。她不想死。她只是想躺一會兒。躺一會兒就起來。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的腳很疼。她停下來，坐在路邊的臺階上。臺階是水泥的，涼涼的。她把腳擡起來，看了看。腳底紅了，起了兩個泡。她用指甲掐了掐泡，疼。泡沒有破。她不敢掐了。她放下腳，盯著前方。前方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許在重慶，也許在別的地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離家很遠了。遠到小姨找不到她了。遠到許以笙找不到她了。遠到那個人找不到她了。她希望他們找不到她。她不想被找到。找到就要回去。回去就要面對那些人，那些目光，那些笑。她不要。她寧願待在這裏。待在這個沒有人的地方，等著天亮，等著太陽升起來。太陽升起來了，她繼續走。走到腳爛了，走到走不動了。走不動了就爬。爬不動了就躺在那裏。躺在那裏，等著被找到，或者等死。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想閉上眼睛。她閉上眼睛，靠在路燈桿上。路燈桿是鐵的，涼涼的，貼著她的後腦勺。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那個人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轉過頭，看著陳落，說了一聲早。陳落想說早，嘴巴張開了，聲音沒有出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走遠。白色短袖，高馬尾，在陽光下發光。她想追上去。腳動不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陽光裏。她睜開眼睛。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照在她臉上。她盯著那盞燈，覺得它像太陽。不是太陽。太陽是白的，這個是黃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離家出走，瘋到光著腳走路，瘋到坐在路邊，抱著膝蓋，哭不出來。
她沒有哭。眼淚流不出來。幹幹的，澀澀的。她坐在那裏，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路燈滅了。天快亮了。東邊的天空有一點發白，像一張被水洗過的紙。她盯著那片白，覺得自己也在變白。白得像一張紙。紙上沒有字。她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自己是誰。她只知道她寫了一封信。寫給一個叫夏初遼的人。那個人每天早上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說一聲早。她不知道她是誰。她只知道她很喜歡她。喜歡到寫了一封信。喜歡到不敢送。喜歡到快死了。
她站起來，腳很疼。她低頭看了一眼，腳底的泡破了，流出了水。她用腳趾蹭了蹭，把水蹭掉。然後繼續走。光著腳，一步一步地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也許去臺北，也許去更遠的地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往東走。東邊是太陽升起的地方。太陽升起來了，她就跟著太陽走。太陽走到哪裏，她就走到哪裏。太陽落山了，她就停下來。停在哪裏就是哪裏。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在走。走了一夜，走了一天，走到腳爛了，走到她忘了自己是誰。她是陳落。一個十七歲的女生。一個喜歡夏初遼的女生。一個被打了不敢還手的女生。一個寫了信不敢送的女生。一個離家出走的女生。一個光著腳走路的女生。一個快要碎掉的女生。她不知道這些標簽哪個是真的。也許都是真的，也許都是假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走。往東走。走到她走不動了。走不動了就停下來。停下來就結束了。她不知道結束是什麽。也許是死，也許是活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再想了。想太多會瘋。她已經瘋了。瘋到光著腳走路，瘋到不知道自己在哪，瘋到盯著路燈以為那是太陽。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久。也許走不了多久了。也許還能走很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還在走。一步一步的，很慢，很疼。疼讓她清醒。清醒讓她知道自己還活著。她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她只知道她在走。往東走。走向太陽升起的地方。走向那個她不知道在哪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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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做的決定。也許是在夢裏，也許是在醒著的時候。她分不清了。夢和醒混在一起，像兩杯水倒進了同一個杯子裏，你分不清哪一滴是夢，哪一滴是醒。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待在這裏了。這個房間，這張床，這扇窗戶，這道裂縫。她看了太久了。裂縫不會變，她變了。她變得不認識自己了。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的人，覺得那是一個陌生人。一個眼神空洞、嘴唇發白、臉頰凹陷的陌生人。她盯著那個陌生人，那個陌生人也盯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很久。陳落先移開了目光。她不想看了。看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她沒有睡覺。她坐在書桌前，臺燈開著，光暈黃黃的，照在桌上，照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很白，白得像紙。她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後她拿起筆，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紙是白色的，沒有格子，幹幹凈凈的。她把筆尖抵在紙上，墨水洇出一個小黑點。她盯著那個黑點，覺得自己也在洇開。像一滴墨水掉進了水裏，慢慢散開，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最後什麽都看不見了。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看不見。也許很快，也許還要很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寫兩封信。一封給小姨，一封給許以笙。她欠他們一個解釋。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她連自己都解釋不了。
她先給小姨寫。小姨是她在重慶最親的人。從臺北把她接出來，給她做飯，給她洗衣服，給她買衣服。從來不問她為什麽半夜驚醒，從來不問她為什麽有時候看著窗外發呆。小姨只是在那裏，穩穩地，不動聲色地待著。陳落欠她很多。欠她一句謝謝，欠她一個擁抱，欠她一個解釋。她給不了擁抱，她只能寫信。她提起筆，在紙上寫。
小姨：
對不起。我走了。不要找我。我不知道要去哪裏。也許回臺北，也許去別的地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待在這裏了。這裏很好。你很好，許以笙很好，重慶很好。是我不好。我從臺北帶來的那些東西，我以為扔掉了，它們沒有扔掉。它們一直跟著我。我走到哪裏，它們就跟到哪裏。我甩不掉。我累了。累到不想再甩了。我想一個人待著。待在沒有人的地方。不用說話，不用笑，不用假裝自己很好。我不好。我從來都不好。只是你們沒有發現。小姨，謝謝你。謝謝你把我從那個地方救出來。謝謝你給我一個家。謝謝你每天早上給我做早餐，每天晚上等我回家。我沒有家了。我的家在臺北，在那個回不去的地方。我不是怪你。你給了我你能給的一切。是我自己不要了。我不想要了。什麽都不想要了。
陳落停下來，盯著這封信。她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麽。也許是心裏話，也許是廢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手在抖。她握住筆，不讓它抖。筆不抖了，她的手在抖。她繼續寫。
不要找我。找也找不到。我會把手機扔了。不會給你打電話，不會給你發消息。你就當我死了。死了就不會難過了。我知道你會難過。你會哭。小姨，你別哭。我不值得你哭。我什麽都沒有做過。沒有報答過你，沒有讓你驕傲過，沒有讓你開心過。我只是一個包袱。從臺北背到重慶，背了這麽久。你該放下了。放下我這個包袱，好好過你的日子。許以笙比我好。他聽話，他懂事，他不會讓你操心。你就當沒有我這個外甥女。忘了我。好好過。
她放下筆，看著這封信。字歪歪扭扭的，像在跑。她在跑。跑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她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裏。也許在臺北，也許在更遠的地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跑。跑不動了就走，走不動了就爬，爬不動了就躺在那裏。躺在那裏，等著被找到，或者等死。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不想寫字了。她把信折好，放在一邊。然後拿起筆，給許以笙寫。
許以笙：
姐走了。你不要找我。你找不到的。你好好讀書，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學我。我不好。你不要學我。你要做一個開心的人。你比我聰明，比我懂事，比我堅強。你一定能做到。我做不到。我從臺北就不行了。我只是假裝自己還行。假裝了一年，裝不下去了。對不起，騙了你這麽久。謝謝你每天早上問我吃什麽，謝謝你每天晚上等我回家，謝謝你給我那顆糖。那顆糖我留著。放在筆袋裏，放在抽屜最裏面。沒有送出去。我舍不得送。那是你給我的。你是我弟弟。我沒有對你好過。沒有給你做過飯，沒有給你洗過衣服，沒有問過你今天開不開心。我不是一個好姐姐。你忘了我。找一個更好的姐姐。或者不要姐姐。一個人也可以。你一個人也可以。你很厲害。比我厲害。
她停下來，盯著這封信。她想起許以笙的臉。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耳朵紅的時候。她想起林嶼。那個有酒窩的男生。她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了。也許在一起了，也許沒有。她希望他們在一起。她希望許以笙開心。她不能讓他開心，她只能讓他難過。她走了，他會難過。他會哭。她不想他哭。她不能不走了。她留在這裏，也是讓他難過。她怎麽做都是錯。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她只知道她要走了。走了就不回來了。不回來就不會再讓他難過了。她騙自己。走了更讓他難過。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不想寫了。她把信折好，放在小姨那封信的旁邊。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床邊。她看著那張床，看了很久。床單是淺藍色的，小姨上周剛換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被子上面。她盯著那個枕頭，想起自己每天晚上把臉埋在裏面哭。枕頭被眼淚浸濕了，幹了一次又一次，留下了一圈一圈的黃色印子。她不知道小姨有沒有發現。也許發現了，沒有問。小姨從來不問她為什麽哭。小姨只是把枕頭套換掉，洗了，曬幹，再套回去。她盯著那個枕頭，覺得自己對不起它。它承受了她太多的眼淚。她不能帶走它。她只能把它留在這裏。留給下一個睡這張床的人。那個人不會哭。不會把眼淚流在枕頭上。她希望那個人不會。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抽屜裏有很多東西。日記本，筆袋，信，剪刀，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小東西。她把日記本拿出來，放在桌上。她翻開第一頁，從9月1日開始看。看了一會兒，合上了。不想看了。看了會舍不得走。她要把日記本留在這裏。留給小姨，留給許以笙，留給那個人。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看到。也許不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帶走它。帶走了就沒人知道她寫過這些字了。她希望有人知道。知道她喜歡過一個人。喜歡了一年。寫滿了一整本日記。她希望那個人知道。又怕那個人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只知道她要把日記本留在這裏。誰看到就是誰的。
她把筆袋也留下了。筆袋裏有一顆糖。橙色的包裝紙皺巴巴的，檸檬還是彎彎的。那是許以笙給她的那顆。她一直留著。沒有送出去。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機會一直沒有來。她等不到了。她把糖留在筆袋裏，把筆袋放在日記本旁邊。誰看到就是誰的。
她把那封信從抽屜最裏面拿出來。白色的信封，上面寫著三個字。夏初遼。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她不知道要不要留下這封信。留了，也許會被看到。被看到了，那個人就知道她喜歡她了。她怕。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她把信封攥在手心裏，攥了很久。然後她把它放在日記本上面。壓著。誰看到就是誰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只知道她不能帶走它。帶走了就沒人知道她喜歡過她了。她希望有人知道。哪怕只有一個人。那個人會告訴另一個人。另一個人會告訴另另一個人。傳著傳著，也許就會傳到那個人耳朵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留下了。留在這間屋子裏，留在這張書桌上，留給命運。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她沒有穿鞋。她不想穿。鞋子是新的，小姨上周剛買的。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了兩個蝴蝶結。她不想穿臟。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涼涼的，有點冰。她打了個哆嗦。她打開門，走出去。走廊很暗，只有樓梯口那盞小夜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她光著腳走在走廊上，腳步聲很輕，輕到像貓。她經過許以笙的房間，門關著。她停下來，站在門口。她聽到裏面沒有聲音。他睡了。她伸出手，想敲門。手指碰到門板的時候，縮回去了。不敲了。敲了就要解釋，解釋了他就會攔，攔了她就走不了了。她不要。她把手收回去，繼續往前走。
走到樓梯口，她停下來。小姨的房間在一樓，門關著。她站在樓梯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想起小姨每天晚上等她回家的樣子。小姨坐在客廳裏，電視開著，聲音很小。她推開門，小姨轉過頭來，問她吃了沒有。她說吃了。小姨說那早點睡。她說好。她上樓，小姨關掉電視，回房間。每一天都是這樣。她走了以後，小姨還會等她嗎？也許會等幾天。等不到就不等了。她希望她不要等。等不到的。她不會回來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不能回頭。回頭了就舍不得走了。她不要。她光著腳走下樓梯，腳步聲很輕，輕到像老鼠。她走到門口，打開門。門吱呀一聲，很響。她停下來，聽了一會兒。沒有人出來。她推開門，走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外面很黑。路燈亮著，橘黃色的，灑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光著腳站在巷子裏，腳底踩著石板路。石板路被太陽曬了一天，還留著餘溫，溫溫的，不燙。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很白，腳趾很短，指甲剪得很整齊。她盯著自己的腳，覺得自己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嬰兒不穿鞋。她也不穿。嬰兒不知道要去哪裏。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往東走。東邊是臺北的方向。她不知道臺北在東邊還是西邊。她只知道往東走。走不動了就停下來。停在哪裏就是哪裏。
她開始走了。光著腳，一步一步地走。石板路很平，不硌腳。她走得很慢，像在散步。不是散步，是在逃。逃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她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裏。也許在臺北，也許在更遠的地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待在這裏了。這裏的人對她太好了。好到她覺得愧疚。她配不上這些好。她是一個爛人。一個被人搞過的爛人。一個不敢還手的爛人。一個只會哭的爛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想。她控制不了。那些話從腦子裏冒出來，擋不住。她只能聽著。聽著聽著就信了。信了就覺得自己真的是一個爛人。爛人就該待在爛地方。她不知道爛地方在哪裏。也許在垃圾堆裏，也許在臭水溝裏，也許在沒有人去的角落裏。她要去那裏。那裏才是她的家。
她走出了巷子，走到了大路上。大路上沒有燈，只有月光。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天上，像一個白色的盤子。她光著腳走在柏油路上。柏油路很粗，硌腳。她忍著疼，繼續走。走了幾步，腳底開始疼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腳底紅了。她沒有停下來。她繼續走。疼就疼吧。疼比不疼好。疼讓她清醒。清醒讓她知道自己還活著。她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她只知道她還在走。往東走。走到天亮，走到天黑，走到腳爛了，走到她走不動了。
她走了很久。不知道多久。也許是半個小時，也許是一個小時。她分不清了。她只知道她的腳很疼，腿很酸，整個人都很累。她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紅燈。她站在路口，等著綠燈。路燈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盯著那個影子，覺得它不像她。她的影子比她瘦，比她高，比她好看。她盯著那個影子，看了一會兒。綠燈亮了。她走過去。光著腳踩在斑馬線上，斑馬線是白色的，被路燈照得很亮。她踩著那些白線，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對面，停下來。她不知道該往哪邊走了。東邊是哪邊？她不知道。她擡頭看著月亮，月亮在東邊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月亮很圓，很亮。她盯著月亮，覺得它在看她。她也看它。兩個人對視了很久。月亮不會說話。她也不會。她們只是看著對方，看了很久。
她繼續走。不管方向了。走到哪裏算哪裏。她光著腳走在人行道上。人行道是磚鋪的，一塊一塊的，有的地方翹起來了，硌腳。她踩到一塊翹起來的磚，磚翻了，她的腳崴了一下。疼。她蹲下來，摸了摸腳踝。沒有腫。她站起來，繼續走。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走。也許是瘋了。也許是從一開始就瘋了，只是現在才表現出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想躺在路中間，等車來撞。車不會來的。這條路很偏，晚上沒有車。她躺在路中間，也不會有人發現。她躺了也不會死。她不想死。她只是想躺一會兒。躺一會兒就起來。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的腳很疼。她停下來，坐在路邊的臺階上。臺階是水泥的，涼涼的。她把腳擡起來，看了看。腳底紅了，起了兩個泡。她用指甲掐了掐泡，疼。泡沒有破。她不敢掐了。她放下腳，盯著前方。前方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許在重慶，也許在別的地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離家很遠了。遠到小姨找不到她了。遠到許以笙找不到她了。遠到那個人找不到她了。她希望他們找不到她。她不想被找到。找到就要回去。回去就要面對那些人，那些目光，那些笑。她不要。她寧願待在這裏。待在這個沒有人的地方，等著天亮，等著太陽升起來。太陽升起來了，她繼續走。走到腳爛了，走到走不動了。走不動了就爬。爬不動了就躺在那裏。躺在那裏，等著被找到，或者等死。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想閉上眼睛。她閉上眼睛，靠在路燈桿上。路燈桿是鐵的，涼涼的，貼著她的後腦勺。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那個人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轉過頭，看著陳落，說了一聲早。陳落想說早，嘴巴張開了，聲音沒有出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走遠。白色短袖，高馬尾，在陽光下發光。她想追上去。腳動不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陽光裏。她睜開眼睛。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照在她臉上。她盯著那盞燈，覺得它像太陽。不是太陽。太陽是白的，這個是黃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離家出走，瘋到光著腳走路，瘋到坐在路邊，抱著膝蓋，哭不出來。
她沒有哭。眼淚流不出來。幹幹的，澀澀的。她坐在那裏，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路燈滅了。天快亮了。東邊的天空有一點發白，像一張被水洗過的紙。她盯著那片白，覺得自己也在變白。白得像一張紙。紙上沒有字。她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自己是誰。她只知道她寫了一封信。寫給一個叫夏初遼的人。那個人每天早上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說一聲早。她不知道她是誰。她只知道她很喜歡她。喜歡到寫了一封信。喜歡到不敢送。喜歡到快死了。
她站起來，腳很疼。她低頭看了一眼，腳底的泡破了，流出了水。她用腳趾蹭了蹭，把水蹭掉。然後繼續走。光著腳，一步一步地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也許去臺北，也許去更遠的地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往東走。東邊是太陽升起的地方。太陽升起來了，她就跟著太陽走。太陽走到哪裏，她就走到哪裏。太陽落山了，她就停下來。停在哪裏就是哪裏。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在走。走了一夜，走了一天，走到腳爛了，走到她忘了自己是誰。她是陳落。一個十七歲的女生。一個喜歡夏初遼的女生。一個被打了不敢還手的女生。一個寫了信不敢送的女生。一個離家出走的女生。一個光著腳走路的女生。一個快要碎掉的女生。她不知道這些標簽哪個是真的。也許都是真的，也許都是假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走。往東走。走到她走不動了。走不動了就停下來。停下來就結束了。她不知道結束是什麽。也許是死，也許是活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再想了。想太多會瘋。她已經瘋了。瘋到光著腳走路，瘋到不知道自己在哪，瘋到盯著路燈以為那是太陽。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久。也許走不了多久了。也許還能走很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還在走。一步一步的，很慢，很疼。疼讓她清醒。清醒讓她知道自己還活著。她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她只知道她在走。往東走。走向太陽升起的地方。走向那個她不知道在哪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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