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件
關燈
小
中
大
信件
陳落開始變了。不是那種慢慢的、一點一點的變化。是那種突然的、像山體滑坡一樣的變化。她開始笑。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沒有聲音的笑。嘴角彎著，眼睛卻不彎。她盯著某個地方，嘴角彎著，像一尊蠟像。蠟像不會哭，不會笑，不會疼。她想變成蠟像。蠟像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睡覺，不需要去學校。蠟像只需要站在那裏，嘴角彎著，等灰落下來。灰落滿了，擦掉。再落，再擦。她不用擦。她不是蠟像。她是人。人會疼。她疼得想把自己撕碎。
小姨發現她不對勁了。不是一天發現的，是慢慢發現的。小姨發現她吃得越來越少，一碗飯變成半碗，半碗變成幾口，幾口變成不吃了。小姨發現她說話越來越少，以前還會說“還行”“沒事”“不餓”，現在連這些都不說了。她只是坐在那裏，盯著某個地方，嘴角彎著。小姨問她話，她過很久才回答，有時候不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聽不見。她的耳朵好像出了問題。聲音傳進來，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出不去。她聽到有人在說話，不知道在說什麽。她聽到自己的名字，知道是在叫她。她轉過頭，看著那個人，嘴角彎著。小姨看到她那個笑容，心裏發涼。
有一天晚上，小姨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
“小落，你跟小姨說，你到底怎麽了？”
陳落看著小姨，嘴角彎著。她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要說什麽。她怎麽了？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不想說話，不想吃飯，不想動。她只想坐著。坐著，盯著某個地方，嘴角彎著。她覺得自己像一臺機器。一臺快要壞掉的機器。零件松了，螺絲掉了，齒輪不轉了。她還在這裏。還會笑。那個笑容是最後一道程序。程序跑完了，她就停了。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也許很快，也許還要很久。
小姨哭了。眼淚滴在陳落的手背上，熱熱的。陳落盯著那滴眼淚，看了一會兒。她伸手擦了擦小姨的臉。
“小姨，你別哭。”
“那你告訴我，你怎麽了？”
“沒怎麽。”
“你騙我。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陳落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很多傷，指甲旁邊全是倒刺，被她撕得亂七八糟。她用拇指按了按食指上的倒刺，疼。她縮回手，把手插進口袋裏。
“我有點累。”
“累就休息。明天不去學校了。”
“要去。”
“你這樣怎麽去？”
“要去。”
小姨看著她，沒有再說什麽。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小落，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在。”
陳落點了點頭。小姨關上門走了。陳落坐在床上，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她在想小姨說的話。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在。小姨在。許以笙在。梁秋潭在。她們都在。她不知道她們在有什麽用。她還是很累。累到想把自己關在一個沒有人的地方。關到永遠。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在跟她說話。不是用嘴說，是用眼睛說。裂縫的眼睛是一條線，彎彎曲曲的。它在看她。她也看它。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夏初遼。這個名字從她的腦子裏冒出來，像一顆氣泡，從水底升上來，破了。她盯著那個破掉的氣泡，覺得自己也在破。她在碎。一點一點地碎，從心裏開始碎。碎到外面來了。她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也許撐不到明天，也許撐不到後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想給她寫一封信。告訴她所有的事情。告訴她她喜歡她。告訴她她被人打了。告訴她她快撐不住了。她不能寫。寫了就會暴露。暴露了她就不知道怎麽面對了。她不要。她寧願把那些話咽下去。咽到肚子裏。它們在她的胃裏翻了個身，繼續待著。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那個人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轉過頭，看著陳落，說了一聲早。陳落想說早，嘴巴張開了，聲音沒有出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走遠。白色短袖，高馬尾，在陽光下發光。她想追上去。腳動不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陽光裏。她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她盯著它，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裏。癢癢的，她沒有擦。
第二天，她沒有去學校。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小姨來敲門，她說頭疼。小姨推開門，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
“今天別去了。休息一天。”
“嗯。”
小姨關上門走了。陳落躺在那裏，盯著天花板。她在想那封信。她想寫。她不知道要寫什麽。她有很多話想說，到了筆尖就寫不出來了。她坐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抽屜裏有一個筆記本，新的，沒有寫過。她拿出來，放在桌上。又拿出一支筆，黑色的，用了很久。她坐下來，盯著那個空白的筆記本，盯了很久。
她打開第一頁，拿起筆。筆尖抵在紙上，墨水洇出一個小黑點。她盯著那個黑點，看了一會兒。然後她寫了一行字。
給夏初遼。
她盯著這五個字，盯了很久。夏初遼。三個字。她寫了無數遍。在日記本上，在草稿紙上，在課本的空白處。她寫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寫得小心翼翼，生怕寫錯。她從來沒有寫給過她。這是第一次。也許也是最後一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寫。寫出來，心裏就不堵了。寫出來，她就可以安心地碎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的手在抖。她握住筆，不讓它抖。筆不抖了。她的手在抖。
她繼續寫。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看到這封信。也許會，也許不會。我不知道。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一直說不出口。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你，想說，說不出來。每天經過你的教室門口，想說，說不出來。每天看到你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想說，說不出來。我只會說一個字。早。那個字裝了我所有的喜歡。裝了一年。裝得滿滿的。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到。也許沒有。你只是每天說一聲早。一個字。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夠了。我告訴自己夠了。我騙自己。不夠。永遠不夠。
她停下來，盯著這幾行字。她不知道自己寫了什麽。也許是心裏話，也許是廢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停不下來。手在動，筆在動，字一個一個地出來。像流水一樣，擋不住。
我喜歡你。從第一天就喜歡你。那天在禮堂裏，年級大會，幾百個人坐在那裏，黑壓壓的，我一眼就看到了你。不是因為你好看。是因為你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盞燈，不刺眼，但亮著。亮到讓人忍不住看過去。我看了。看了一年。還在看。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還在那裏。每天早上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你說早。我說早。你走進校門，我跟在後面。你進了三班，門關上了。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你身上。你的頭發在發光。那個畫面我看了一年。看了一千多遍。每一遍都像第一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整個人都在發抖。我控制不了。我從來都控制不了。
她的手在抖。眼淚掉在紙上，把字弄花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繼續寫。
最近發生了一些事。你可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到那些謠言。我希望你沒有。我希望你什麽都不知道。那些事不是真的。不，那些事是真的。但不是我願意的。我不想說那些事。說了你會覺得我臟。我不想你覺得我臟。我寧願你覺得我是一個每天站在校門口等你的陌生人。一個每天說早的陌生人。一個不值得記住的陌生人。你不需要知道那些事。你只需要知道我喜歡你。從去年九月到現在，沒有一天不喜歡。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愛。也許不算。我只是一個每天站在遠處看你的女生。我連你的手都沒有碰過。我連你的名字都不敢叫。我只會在心裏念。夏初遼。夏初遼。夏初遼。念了無數遍。念到這三個字變成了一串筆畫，一個符號，一種習慣。我戒不掉。
她停下來，看著自己寫的這些字。字歪歪扭扭的，像在跑。她在跑。跑到那個人面前，把這些話念給她聽。她不敢。她只能寫在紙上。紙不會跑，紙不會笑，紙不會用那種不冷不熱的語氣說“哦”。紙只是待在那裏，等她寫。寫完了，合上，放在抽屜裏。沒有人會看到。沒有人知道她寫了什麽。
她繼續寫。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最近很累。累到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吃飯。我只想躺著。盯著天花板，想你。想你會不會有一天發現我不在校門口了。想你會不會問我去了哪裏。想你會不會想我。我不知道。也許不會。你只是一個人。一個隔壁班的、每天早上經過門口的人。你站在或不站在那裏，對你來說沒有區別。你不會在意的。你不在意。我希望你在意。我又怕你在意。怕你在意了就會靠近，靠近了就會被那些人看到，被看到了就會受傷。我不要你受傷。我寧願自己受傷。我寧願你什麽都不知道。你只是每天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說一聲早。你什麽都不知道。我希望你永遠都不知道。
她把筆放下，看著這封信。寫了三頁紙，密密麻麻的。字很難看，歪歪扭扭的。她不想重寫了。重寫也寫不出更好的。就這樣吧。她把這封信折好，放進一個信封裏。信封是白色的，什麽都沒有。她在上面寫了三個字：夏初遼。然後她拿著信封，不知道該怎麽辦。給她嗎？什麽時候給？怎麽給？給了她會不會看？看了會不會覺得惡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寫了。寫出來了。心裏不堵了。堵了一年，終於通了。通了一個洞，血從洞裏流出來，流得到處都是。她擦不幹凈。
她把信封夾在日記本裏，放進抽屜最裏面。她不知道這封信什麽時候會被看到。也許永遠都不會被看到。也許等她死了，小姨收拾她的房間，會發現這個信封。會打開，會看，會哭。會把它交給那個人。那個人會看，會哭，會難過。她不想讓她難過。她寧願她永遠都不知道。寧願她只是每天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說一聲早。她什麽都不知道。她不需要知道。
她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在問她：你寫完了？她說寫完了。它又問：你舒服了嗎？她說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寫了。寫出來了。那些話從心裏搬到了紙上。紙不會疼。紙不會碎。紙只會變黃，變脆，一碰就碎。比她的心還脆弱。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想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裏她把那封信交給了那個人。那個人接過信封，打開，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她擡起頭，看著陳落。她的眼睛很亮，亮到陳落不敢看。她移開目光，盯著自己的鞋尖。
“我喜歡你。”那個人說。
陳落楞住了。她擡起頭，看著那個人。那個人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吹過湖面留下的痕跡。陳落盯著那個笑容，覺得自己在做夢。她掐了自己一下，不疼。她在做夢。她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她不想醒。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笑。那個人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白色短袖，高馬尾，在陽光下發光。她想追上去。腳動不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陽光裏。
她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亮亮的線。天亮了。她又活過了一天。她不知道這是第幾天。她沒有在數了。她只是在活著。活一天算一天。活到那封信被送出去的那一天。活到那個人看到那封信的那一天。活到她再也活不動的那一天。她不知道那一天什麽時候來。也許很快，也許還要很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寫了那封信。寫出來了。心裏空了一塊。空的那一塊，被那個人填滿了。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在夢裏聽到她說“我喜歡你”。她知道那不是真的。那是夢。夢裏的她不屬於她。現實中的她也不屬於她。她從來沒有屬於過她。她只是一個每天站在遠處看她的女生。一個連名字都不敢叫的女生。一個寫了信不敢送的女生。一個快要碎掉的女生。
她坐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抽屜最裏面，日記本下面，壓著那個信封。白色的，上面寫著三個字。夏初遼。她拿出來，摸了摸。紙很滑，很薄。她把它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看。陽光透過信封，能看到裏面折好的信紙。字跡透出來，密密麻麻的，像螞蟻。她盯著那些螞蟻，看了一會兒。然後把信封放回去，壓在日記本下面。關好抽屜，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鏡子裏的自己眼袋很重，嘴唇發白，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她盯著鏡子裏的人，覺得那不是自己。那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快要死的陌生人。她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死。也許很快，也許還要很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吃飯。她只想坐著。坐著，盯著某個地方，嘴角彎著。她彎了一下嘴角。鏡子裏的人也彎了一下嘴角。她盯著那個笑容，覺得它像一具屍體。一具會笑的屍體。屍體不會疼。屍體不會哭。屍體只需要躺在那裏，等人來收。她在等。等那個人來收她的信。等那個人來收她的心。等那個人來收她的屍體。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來。也許不會。她只是一個人。一個隔壁班的、每天早上經過門口的人。她死了或活著，對她來說沒有區別。她不會在意的。她不在意。
她換好校服，背上書包，走出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走在那條新路上。那條路很寬，有很多人，有店鋪，有路燈。那三個女生不在。她松了一口氣。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她在想，她還能走多久。也許走不了多久了。也許還能走很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今天還要走。走到學校，走到教室，坐到座位上，等放學。然後走回來。明天再走一遍。後天再走一遍。每天都在走。走到她不想走了為止。走到她走不動了為止。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低著頭，快步走進去。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早。”
“早。”
“你今天又走那條新路？”
“嗯。”
“你還好嗎？”
“還好。”
“你看起來不好。”
陳落沒有說話。她把課本從抽屜裏抽出來，翻開第一頁，盯著上面的字。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她沒有再說什麽，轉回身去。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講概率，黑板上畫了一個樹狀圖。陳落盯著那個樹狀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在想那封信。那封信躺在抽屜裏，壓在日記本下面。沒有人知道。她不知道什麽時候給它。也許永遠都不給。也許明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寫了。寫出來了。那些話從心裏搬到了紙上。紙不會疼。紙不會碎。紙只會變黃，變脆，一碰就碎。比她的心還脆弱。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想趴在桌上，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
她趴下去，把臉埋進手臂裏。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那個人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轉過頭，看著陳落，說了一聲早。陳落想說早，嘴巴張開了，聲音沒有出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走遠。白色短袖，高馬尾，在陽光下發光。她想追上去。腳動不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陽光裏。她睜開眼睛。天花板是白的，什麽都沒有。她盯著那片白，覺得自己也在變白。白得像一張紙。紙上沒有字。她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自己是誰。她只知道她寫了一封信。寫給一個叫夏初遼的人。那個人每天早上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說一聲早。她不知道她是誰。她只知道她很喜歡她。喜歡到寫了一封信。喜歡到不敢送。喜歡到快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陳落開始變了。不是那種慢慢的、一點一點的變化。是那種突然的、像山體滑坡一樣的變化。她開始笑。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沒有聲音的笑。嘴角彎著，眼睛卻不彎。她盯著某個地方，嘴角彎著，像一尊蠟像。蠟像不會哭，不會笑，不會疼。她想變成蠟像。蠟像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睡覺，不需要去學校。蠟像只需要站在那裏，嘴角彎著，等灰落下來。灰落滿了，擦掉。再落，再擦。她不用擦。她不是蠟像。她是人。人會疼。她疼得想把自己撕碎。
小姨發現她不對勁了。不是一天發現的，是慢慢發現的。小姨發現她吃得越來越少，一碗飯變成半碗，半碗變成幾口，幾口變成不吃了。小姨發現她說話越來越少，以前還會說“還行”“沒事”“不餓”，現在連這些都不說了。她只是坐在那裏，盯著某個地方，嘴角彎著。小姨問她話，她過很久才回答，有時候不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聽不見。她的耳朵好像出了問題。聲音傳進來，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出不去。她聽到有人在說話，不知道在說什麽。她聽到自己的名字，知道是在叫她。她轉過頭，看著那個人，嘴角彎著。小姨看到她那個笑容，心裏發涼。
有一天晚上，小姨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
“小落，你跟小姨說，你到底怎麽了？”
陳落看著小姨，嘴角彎著。她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要說什麽。她怎麽了？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不想說話，不想吃飯，不想動。她只想坐著。坐著，盯著某個地方，嘴角彎著。她覺得自己像一臺機器。一臺快要壞掉的機器。零件松了，螺絲掉了，齒輪不轉了。她還在這裏。還會笑。那個笑容是最後一道程序。程序跑完了，她就停了。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也許很快，也許還要很久。
小姨哭了。眼淚滴在陳落的手背上，熱熱的。陳落盯著那滴眼淚，看了一會兒。她伸手擦了擦小姨的臉。
“小姨，你別哭。”
“那你告訴我，你怎麽了？”
“沒怎麽。”
“你騙我。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陳落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很多傷，指甲旁邊全是倒刺，被她撕得亂七八糟。她用拇指按了按食指上的倒刺，疼。她縮回手，把手插進口袋裏。
“我有點累。”
“累就休息。明天不去學校了。”
“要去。”
“你這樣怎麽去？”
“要去。”
小姨看著她，沒有再說什麽。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小落，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在。”
陳落點了點頭。小姨關上門走了。陳落坐在床上，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她在想小姨說的話。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在。小姨在。許以笙在。梁秋潭在。她們都在。她不知道她們在有什麽用。她還是很累。累到想把自己關在一個沒有人的地方。關到永遠。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在跟她說話。不是用嘴說，是用眼睛說。裂縫的眼睛是一條線，彎彎曲曲的。它在看她。她也看它。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夏初遼。這個名字從她的腦子裏冒出來，像一顆氣泡，從水底升上來，破了。她盯著那個破掉的氣泡，覺得自己也在破。她在碎。一點一點地碎，從心裏開始碎。碎到外面來了。她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也許撐不到明天，也許撐不到後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想給她寫一封信。告訴她所有的事情。告訴她她喜歡她。告訴她她被人打了。告訴她她快撐不住了。她不能寫。寫了就會暴露。暴露了她就不知道怎麽面對了。她不要。她寧願把那些話咽下去。咽到肚子裏。它們在她的胃裏翻了個身，繼續待著。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那個人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轉過頭，看著陳落，說了一聲早。陳落想說早，嘴巴張開了，聲音沒有出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走遠。白色短袖，高馬尾，在陽光下發光。她想追上去。腳動不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陽光裏。她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她盯著它，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裏。癢癢的，她沒有擦。
第二天，她沒有去學校。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小姨來敲門，她說頭疼。小姨推開門，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
“今天別去了。休息一天。”
“嗯。”
小姨關上門走了。陳落躺在那裏，盯著天花板。她在想那封信。她想寫。她不知道要寫什麽。她有很多話想說，到了筆尖就寫不出來了。她坐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抽屜裏有一個筆記本，新的，沒有寫過。她拿出來，放在桌上。又拿出一支筆，黑色的，用了很久。她坐下來，盯著那個空白的筆記本，盯了很久。
她打開第一頁，拿起筆。筆尖抵在紙上，墨水洇出一個小黑點。她盯著那個黑點，看了一會兒。然後她寫了一行字。
給夏初遼。
她盯著這五個字，盯了很久。夏初遼。三個字。她寫了無數遍。在日記本上，在草稿紙上，在課本的空白處。她寫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寫得小心翼翼，生怕寫錯。她從來沒有寫給過她。這是第一次。也許也是最後一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寫。寫出來，心裏就不堵了。寫出來，她就可以安心地碎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的手在抖。她握住筆，不讓它抖。筆不抖了。她的手在抖。
她繼續寫。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看到這封信。也許會，也許不會。我不知道。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一直說不出口。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你，想說，說不出來。每天經過你的教室門口，想說，說不出來。每天看到你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想說，說不出來。我只會說一個字。早。那個字裝了我所有的喜歡。裝了一年。裝得滿滿的。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到。也許沒有。你只是每天說一聲早。一個字。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夠了。我告訴自己夠了。我騙自己。不夠。永遠不夠。
她停下來，盯著這幾行字。她不知道自己寫了什麽。也許是心裏話，也許是廢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停不下來。手在動，筆在動，字一個一個地出來。像流水一樣，擋不住。
我喜歡你。從第一天就喜歡你。那天在禮堂裏，年級大會，幾百個人坐在那裏，黑壓壓的，我一眼就看到了你。不是因為你好看。是因為你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盞燈，不刺眼，但亮著。亮到讓人忍不住看過去。我看了。看了一年。還在看。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還在那裏。每天早上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你說早。我說早。你走進校門，我跟在後面。你進了三班，門關上了。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你身上。你的頭發在發光。那個畫面我看了一年。看了一千多遍。每一遍都像第一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整個人都在發抖。我控制不了。我從來都控制不了。
她的手在抖。眼淚掉在紙上，把字弄花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繼續寫。
最近發生了一些事。你可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到那些謠言。我希望你沒有。我希望你什麽都不知道。那些事不是真的。不，那些事是真的。但不是我願意的。我不想說那些事。說了你會覺得我臟。我不想你覺得我臟。我寧願你覺得我是一個每天站在校門口等你的陌生人。一個每天說早的陌生人。一個不值得記住的陌生人。你不需要知道那些事。你只需要知道我喜歡你。從去年九月到現在，沒有一天不喜歡。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愛。也許不算。我只是一個每天站在遠處看你的女生。我連你的手都沒有碰過。我連你的名字都不敢叫。我只會在心裏念。夏初遼。夏初遼。夏初遼。念了無數遍。念到這三個字變成了一串筆畫，一個符號，一種習慣。我戒不掉。
她停下來，看著自己寫的這些字。字歪歪扭扭的，像在跑。她在跑。跑到那個人面前，把這些話念給她聽。她不敢。她只能寫在紙上。紙不會跑，紙不會笑，紙不會用那種不冷不熱的語氣說“哦”。紙只是待在那裏，等她寫。寫完了，合上，放在抽屜裏。沒有人會看到。沒有人知道她寫了什麽。
她繼續寫。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最近很累。累到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吃飯。我只想躺著。盯著天花板，想你。想你會不會有一天發現我不在校門口了。想你會不會問我去了哪裏。想你會不會想我。我不知道。也許不會。你只是一個人。一個隔壁班的、每天早上經過門口的人。你站在或不站在那裏，對你來說沒有區別。你不會在意的。你不在意。我希望你在意。我又怕你在意。怕你在意了就會靠近，靠近了就會被那些人看到，被看到了就會受傷。我不要你受傷。我寧願自己受傷。我寧願你什麽都不知道。你只是每天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說一聲早。你什麽都不知道。我希望你永遠都不知道。
她把筆放下，看著這封信。寫了三頁紙，密密麻麻的。字很難看，歪歪扭扭的。她不想重寫了。重寫也寫不出更好的。就這樣吧。她把這封信折好，放進一個信封裏。信封是白色的，什麽都沒有。她在上面寫了三個字：夏初遼。然後她拿著信封，不知道該怎麽辦。給她嗎？什麽時候給？怎麽給？給了她會不會看？看了會不會覺得惡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寫了。寫出來了。心裏不堵了。堵了一年，終於通了。通了一個洞，血從洞裏流出來，流得到處都是。她擦不幹凈。
她把信封夾在日記本裏，放進抽屜最裏面。她不知道這封信什麽時候會被看到。也許永遠都不會被看到。也許等她死了，小姨收拾她的房間，會發現這個信封。會打開，會看，會哭。會把它交給那個人。那個人會看，會哭，會難過。她不想讓她難過。她寧願她永遠都不知道。寧願她只是每天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說一聲早。她什麽都不知道。她不需要知道。
她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在問她：你寫完了？她說寫完了。它又問：你舒服了嗎？她說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寫了。寫出來了。那些話從心裏搬到了紙上。紙不會疼。紙不會碎。紙只會變黃，變脆，一碰就碎。比她的心還脆弱。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想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裏她把那封信交給了那個人。那個人接過信封，打開，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她擡起頭，看著陳落。她的眼睛很亮，亮到陳落不敢看。她移開目光，盯著自己的鞋尖。
“我喜歡你。”那個人說。
陳落楞住了。她擡起頭，看著那個人。那個人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吹過湖面留下的痕跡。陳落盯著那個笑容，覺得自己在做夢。她掐了自己一下，不疼。她在做夢。她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她不想醒。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笑。那個人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白色短袖，高馬尾，在陽光下發光。她想追上去。腳動不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陽光裏。
她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亮亮的線。天亮了。她又活過了一天。她不知道這是第幾天。她沒有在數了。她只是在活著。活一天算一天。活到那封信被送出去的那一天。活到那個人看到那封信的那一天。活到她再也活不動的那一天。她不知道那一天什麽時候來。也許很快，也許還要很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寫了那封信。寫出來了。心裏空了一塊。空的那一塊，被那個人填滿了。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在夢裏聽到她說“我喜歡你”。她知道那不是真的。那是夢。夢裏的她不屬於她。現實中的她也不屬於她。她從來沒有屬於過她。她只是一個每天站在遠處看她的女生。一個連名字都不敢叫的女生。一個寫了信不敢送的女生。一個快要碎掉的女生。
她坐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抽屜最裏面，日記本下面，壓著那個信封。白色的，上面寫著三個字。夏初遼。她拿出來，摸了摸。紙很滑，很薄。她把它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看。陽光透過信封，能看到裏面折好的信紙。字跡透出來，密密麻麻的，像螞蟻。她盯著那些螞蟻，看了一會兒。然後把信封放回去，壓在日記本下面。關好抽屜，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鏡子裏的自己眼袋很重，嘴唇發白，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她盯著鏡子裏的人，覺得那不是自己。那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快要死的陌生人。她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死。也許很快，也許還要很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吃飯。她只想坐著。坐著，盯著某個地方，嘴角彎著。她彎了一下嘴角。鏡子裏的人也彎了一下嘴角。她盯著那個笑容，覺得它像一具屍體。一具會笑的屍體。屍體不會疼。屍體不會哭。屍體只需要躺在那裏，等人來收。她在等。等那個人來收她的信。等那個人來收她的心。等那個人來收她的屍體。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來。也許不會。她只是一個人。一個隔壁班的、每天早上經過門口的人。她死了或活著，對她來說沒有區別。她不會在意的。她不在意。
她換好校服，背上書包，走出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走在那條新路上。那條路很寬，有很多人，有店鋪，有路燈。那三個女生不在。她松了一口氣。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她在想，她還能走多久。也許走不了多久了。也許還能走很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今天還要走。走到學校，走到教室，坐到座位上，等放學。然後走回來。明天再走一遍。後天再走一遍。每天都在走。走到她不想走了為止。走到她走不動了為止。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低著頭，快步走進去。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早。”
“早。”
“你今天又走那條新路？”
“嗯。”
“你還好嗎？”
“還好。”
“你看起來不好。”
陳落沒有說話。她把課本從抽屜裏抽出來，翻開第一頁，盯著上面的字。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她沒有再說什麽，轉回身去。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講概率，黑板上畫了一個樹狀圖。陳落盯著那個樹狀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在想那封信。那封信躺在抽屜裏，壓在日記本下面。沒有人知道。她不知道什麽時候給它。也許永遠都不給。也許明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寫了。寫出來了。那些話從心裏搬到了紙上。紙不會疼。紙不會碎。紙只會變黃，變脆，一碰就碎。比她的心還脆弱。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想趴在桌上，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
她趴下去，把臉埋進手臂裏。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那個人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轉過頭，看著陳落，說了一聲早。陳落想說早，嘴巴張開了，聲音沒有出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走遠。白色短袖，高馬尾，在陽光下發光。她想追上去。腳動不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陽光裏。她睜開眼睛。天花板是白的，什麽都沒有。她盯著那片白，覺得自己也在變白。白得像一張紙。紙上沒有字。她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自己是誰。她只知道她寫了一封信。寫給一個叫夏初遼的人。那個人每天早上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說一聲早。她不知道她是誰。她只知道她很喜歡她。喜歡到寫了一封信。喜歡到不敢送。喜歡到快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