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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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落開始數日子。不是數還有幾天放假，不是數還有幾天開學。她數自己還撐了幾天。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她每天早上醒來，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裂縫還在。她還在。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醒過來。醒過來就要去學校，去學校就要面對那些目光，那些竊竊私語，那些笑。她不想面對。她不能不去。不去就見不到那個人了。她騙自己。去了也見不到。她不敢見。她怕那些人看到她跟那個人說話。她怕她們傷害那個人。她寧願不見。寧願一個人扛著。
她站在鏡子前刷牙。鏡子裏的自己眼袋很重，嘴唇發白，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她盯著鏡子裏的人，覺得那不是自己。那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快要死的陌生人。她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死。也許很快，也許還要很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吃飯，不想做任何事。她只想躺著。躺在那張床上，盯著那道裂縫。裂縫不會走。裂縫一直在。裂縫比她身邊的人更可靠。它不會嘲笑她，不會打她，不會在背後議論她。它只是一道裂縫。一道彎彎曲曲的、從燈座延伸到墻角的裂縫。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很黑的路，沒有燈，沒有盡頭。她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走了一年。她不知道前面是什麽。也許是懸崖，也許是一堵墻，也許什麽都沒有。她還是要走。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沒有應。小姨又喊了一聲。她放下牙刷，走下樓。粥在桌上，包子在盤子裏，鹹菜在小碟子裏。她坐下來，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粥沒有味道。不是粥的問題，是她的舌頭出了問題。從那天開始，吃什麽都覺得沒味道。米飯沒味道，菜沒味道，湯也沒味道。她的味覺跟著她的心一起死了。她不知道它們什麽時候能活過來。也許永遠不會。
小姨看著她，問了一句：“今天還去學校嗎？”
“去。”
“你臉色不好。要不休息一天？”
“不用。”
她吃了幾口粥，把包子吃了半個，放下了。小姨看著碗裏剩下的粥，沒有說話。陳落站起來，背上書包，走出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走在那條新路上。那條路很寬，有很多人，有店鋪，有路燈。那三個女生不在。她松了一口氣。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她在想，她以後都要走這條路了。那條巷子不能走了。那棵梧桐樹不能看了。那個人不能等了。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低著頭，快步走進去。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早。”
“早。”
“你今天又走那條新路？”
“嗯。”
“遠嗎？”
“遠。二十分鐘。”
“那你以後都走那條？”
“嗯。”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她沒有再說什麽，轉回身去。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那個人今天會不會發現她沒有站在校門口。也許不會。她只是一個人。一個隔壁班的、每天早上經過門口的人。她站在或不站在那裏，對她來說沒有區別。她不會在意的。她不在意。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講概率，黑板上畫了一個樹狀圖。陳落盯著那個樹狀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的腦子裏是那些聲音。活該，賤，被打。那些字像蟲子一樣，在她的腦子裏爬，爬得她頭暈。她想把它們趕走。她趕不走。它們在那裏安了家，住了很久，不會搬走。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彎曲著。指甲很短，被她咬的。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咬指甲的。也許是從那天開始的，也許是從臺北就開始了。她不記得了。她只記得她的手指經常疼。指甲被咬得太短了，露出了裏面的肉。紅紅的，嫩嫩的，碰一下就疼。她盯著那些紅紅的肉，覺得它們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個個小嘴巴。她用小拇指的指甲戳了一下，疼。她縮回手，把手插進口袋裏。
下課鈴響了。陳落沒有去接水。她坐在座位上，低著頭，盯著桌面。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怎麽不去接水？”
“不渴。”
“你一上午沒喝水了。”
“不渴。”
梁秋潭看著她，沒有追問。她站起來，拿著陳落的水杯，走出教室。陳落楞了一下，想叫住她，她已經走出去了。過了一會兒，梁秋潭端著水杯回來了。她把水杯放在陳落桌上。
“喝。”
陳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她沒有說什麽，轉回身去。
中午，陳落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聲音。有人在走廊上說話，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捂住耳朵，不想聽。那些聲音還是鉆進來了。
“陳落，就是那個。聽說她被三班那幾個女生打了。”
“活該。誰讓她那麽賤。”
“她是不是有病啊？被人搞過還到處張揚。”
“誰知道呢。反正離她遠點就對了。”
陳落把臉埋進手臂裏，渾身發抖。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她只是覺得很冷。陽光照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卻覺得很冷。冷到骨頭裏，冷到心裏，冷到她覺得自己快要凍死了。她縮成一團，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小到看不見，小到不存在。她不存在就好了。不存在就不用聽這些了。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陳落沒有去。她跟老師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老師批了。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響著。她閉著眼睛，想睡一會兒。睡不著。腦子裏全是那些畫面。那把小刀，那些手，那些笑。她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什麽都沒有。她盯著那片白，覺得自己的腦子也是白的。什麽都沒有。空了。
她擡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淤青，是上次那三個女生掐的。淤青已經變成了青色，邊緣發黃。她用手指按了按，不疼。她用力按，還是不怎麽疼。她用指甲掐了一下，疼了。那種疼讓她覺得舒服。不是舒服，是清醒。疼的時候，她的腦子就不空了。那些聲音就不見了。她就只感覺到了疼。疼是真實的。比那些聲音真實，比那些目光真實，比那些笑真實。她盯著那塊淤青，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臂裏。
放學後，陳落沒有等那個人。她提前收拾好書包，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很多人，她低著頭，快步往前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下樓梯，走出校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影子，快步往家走。她走了那條新路。那條路很寬，有很多人，有店鋪，有路燈。那三個女生不在。她松了一口氣。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沒有停下來。她直接走過去了。沒有看那棵梧桐樹。沒有仰起頭看那些蔫蔫的葉子。沒有站在樹下發呆。她直接走過去了。她不敢停。停了就會想，想了就會疼，疼了就會哭。她不想哭。她哭夠了。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樣？”
“還行。”
“你臉色不好。”
“天太熱了。”
許以笙看著她，眼神裏有擔心。他沒有追問。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她擡起手臂，看著那塊淤青。青色的，邊緣發黃。她用手指按了按，不疼。她用力按，還是不疼。她用指甲掐了一下，疼了。她盯著那塊被掐紅的地方，看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抽屜裏有一把小剪刀，平時用來剪指甲的。她拿起來，打開，刀片很小，很薄。她盯著那把剪刀，看了一會兒。然後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臂。手臂上有很多淤青，青的，紫的，黃的。她盯著那些淤青，覺得自己像一塊調色板。各種顏色混在一起，難看極了。她用小剪刀的刀尖輕輕劃了一下。不疼。她又劃了一下，用力了一點。疼了。一條紅印子出現在手臂上，細細的，長長的，像一條紅線。她盯著那條紅線，覺得它很好看。比那些淤青好看。紅線慢慢變粗了，變紅了。有血滲出來，一粒一粒的，像小珠子。她盯著那些小珠子，覺得自己還活著。血是紅的，是熱的，從皮膚下面滲出來。她還活著。她還沒有死。她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她只知道她很疼。疼讓她清醒。清醒讓她知道自己還在這裏。在這個房間裏，在這張書桌前，在這把剪刀下面。她沒有消失。她還在這裏。
她放下剪刀，用紙巾擦了擦手臂。紙巾被血染紅了，一小塊，像一朵花。她盯著那朵花，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她拉下袖子，遮住手臂。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在看著她。她也看著它。兩個人對視了很久。她沒有說話。它也沒有說話。她們只是看著對方，看了很久。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沒有應。又喊了一聲。她沒有動。小姨上樓來，敲了敲門。
“小落？吃飯了。”
“不餓。”
“你中午就沒吃。晚上也不吃。會餓壞的。”
“不餓。”
小姨推開門，走進來。她站在床邊，看著陳落。
“你臉色好差。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頭疼。”
“頭疼也要吃飯。不吃更疼。”
陳落坐起來，跟著小姨下樓。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碗米飯，一盤青菜，一碗湯。她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青菜，放進嘴裏，嚼了嚼。沒有味道。她把青菜咽下去，又夾了一根。她吃了很久，把米飯吃了半碗，把湯喝了幾口。小姨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
“小落，你是不是在學校遇到什麽事了？”
“沒有。”
“你騙不了我。你最近瘦了很多，也不愛說話了。到底怎麽了？”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盯著碗裏的米飯。米飯白白的，一粒一粒的。她盯著那些米粒，覺得它們在看她。她放下筷子，站起來。
“我吃飽了。”
她上樓，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她坐在書桌前，把抽屜打開，拿出那把剪刀。她卷起袖子，看著手臂上的那道紅線。紅線已經幹了，變成了暗紅色，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她盯著那道痂，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剪刀，在旁邊又劃了一下。這次她用力了。疼。疼得她吸了一口涼氣。血滲出來，比上次多，流成一條細細的線。她盯著那條線，覺得自己在哭。不是眼睛在哭，是手臂在哭。手臂替她哭了。她哭不出來，手臂替她哭了。血是她的眼淚，從皮膚下面滲出來，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她盯著那些血滴，覺得自己很可笑。她連哭都不會了。只能靠一把剪刀幫自己哭。
她把剪刀放下，用紙巾擦了擦手臂。紙巾被血浸透了，紅紅的。她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後拉下袖子，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在問她：你疼嗎？她說疼。它又問：你還要繼續嗎？她說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吃飯，不想做任何事。她只想躺著。躺在這張床上，盯著那道裂縫。裂縫不會走。裂縫一直在。裂縫比她身邊的人更可靠。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裏她站在一條很黑的路上，沒有燈，沒有盡頭。她一個人站在那裏，不知道往哪邊走。前面是黑的，後面也是黑的。她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膝蓋裏。她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不是那三個女生的聲音，不是梁秋潭的聲音，不是小姨的聲音，不是許以笙的聲音。是那個人的聲音。那個人在叫她的名字。陳落。兩個字。從那個人的嘴裏說出來，帶著一點點沙啞，像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她擡起頭，看著前方。前方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她站起來，往前走。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她不知道那個人在哪裏。她只知道她在叫她。她順著那個聲音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腿酸了，走到腳疼了。那個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她伸出手，想抓住什麽。什麽都沒有。她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亮亮的線。天亮了。她又活過了一天。
她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手臂。袖子遮住了那些傷痕。她沒有拉開看。她不想看。她知道它們在那裏。它們不會消失。就像那些記憶一樣，不會消失。她穿上校服，把袖子拉好。走到鏡子前，看著自己。臉還是那張臉，眼袋還是那對眼袋，嘴唇還是白的。她拿起梳子把頭發梳順，頭發又長了一點，快要到肩膀了。她把劉海別到耳後，露出額頭。看了看，又把劉海撥回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做這些。她不在乎自己長什麽樣了。沒有人看。她站在鏡子前，只是為了確認自己還活著。鏡子裏的那個人還在呼吸。胸口在起伏。她還活著。
下樓。小姨在廚房裏做早餐。她看見陳落，問了一句：“今天還去學校嗎？”
“去。”
“你臉色還是不好。”
“沒睡好。”
“那今天早點回來。別在學校待太久。”
“嗯。”
她吃了幾口粥，把包子吃了半個。背上書包，走出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走在那條新路上。那條路很寬，有很多人，有店鋪，有路燈。那三個女生不在。她松了一口氣。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她在想，她還能走多久。也許走不了多久了。也許還能走很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今天還要走。走到學校，走到教室，坐到座位上，等放學。然後走回來。明天再走一遍。後天再走一遍。每天都在走。走到她不想走了為止。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低著頭，快步走進去。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早。”
“早。”
“你今天又走那條新路？”
“嗯。”
“你還好嗎？”
“還好。”
“你看起來不好。”
陳落沒有說話。她把課本從抽屜裏抽出來，翻開第一頁，盯著上面的字。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她沒有再說什麽，轉回身去。
第一節課是英語。老師在講被動語態，黑板上寫了一個句子。陳落盯著那個句子，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的腦子裏是那個人。那個人今天有沒有站在校門口等她。也許沒有。她不在那裏。她不會去了。她不能去了。她怕。她怕那些人看到她跟那個人說話。她怕她們傷害那個人。她寧願自己一個人。一個人待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坐著。她習慣了。從臺北就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人。沒有人陪她。她也不需要人陪。她只需要那個人遠遠地在那裏。只要她在，她就能活。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在那裏，她也在那裏。她活，她也活。這樣就夠了。她不能靠近。靠近了就會碎。她不能碎。碎了就拼不回來了。
課間的時候，她沒有去接水。她坐在座位上，低著頭，盯著桌面。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今天又不接水？”
“不渴。”
“你一上午沒喝水了。你嘴唇都幹了。”
陳落舔了舔嘴唇。確實幹了。她沒有動。梁秋潭站起來，拿著她的水杯，走出教室。過了一會兒，端著水杯回來了。她把水杯放在陳落桌上。
“喝。”
陳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她沒有說什麽，轉回身去。
中午，她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聲音。有人在走廊上說話，她沒有聽到自己的名字。也許那些人說夠了，也許換了一個地方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沒有人打她。她松了一口氣。
她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臂。袖子遮住了那些傷痕。她想拉開看看。她不敢。她怕看到那些紅線。那些紅線是她自己畫的。每一根都代表一次她哭不出來的夜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也許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活著。也許是為了懲罰自己。也許什麽都不為。只是手癢了。想劃點什麽。紙太軟了，劃不出感覺。桌子太硬了，劃不動。只有自己的皮膚是剛好的。軟硬適中，劃下去有阻力，有疼痛，有血。血是最好的證明。證明她還活著。死了的人不會流血。她會。她還活著。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她沒有去。她跟老師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老師批了。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響著。她閉著眼睛，想睡一會兒。睡不著。腦子裏全是那些畫面。那把小刀，那些手，那些笑。她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什麽都沒有。她盯著那片白，覺得自己的腦子也是白的。什麽都沒有。空了。
她擡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臂。袖子下面有那些紅線。她知道它們在那裏。她不用看。她記得每一條的位置。第一條在這裏，第二條在這裏，第三條在這裏。她用手指隔著袖子摸了摸，不疼。痂已經掉了，長出了新肉。新肉是粉紅色的，嫩嫩的，摸起來滑滑的。她不知道這些新肉要長多久才能跟旁邊的皮膚一樣。也許永遠都不會一樣。它們會留下疤痕。白色的，細細的，像一道道閃電。她會帶著這些疤痕過一輩子。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只知道那一刻她很疼。疼讓她舒服。舒服讓她想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就多一條疤。多一條疤就多一道閃電。她的手臂上會有很多閃電。下雨的時候，閃電會照亮她的手臂。她會看著那些閃電，想起那些夜晚。那些她哭不出來的夜晚。
放學後，她提前收拾好書包，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很多人，她低著頭，快步往前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下樓梯，走出校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影子，快步往家走。走了那條新路。那條路很寬，有很多人，有店鋪，有路燈。那三個女生不在。她松了一口氣。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沒有停下來。她直接走過去了。沒有看那棵梧桐樹。沒有仰起頭看那些蔫蔫的葉子。沒有站在樹下發呆。她直接走過去了。她不敢停。停了就會想，想了就會疼，疼了就會哭。她不想哭。她哭夠了。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樣？”
“還行。”
“你臉色還是不好。”
“天太熱了。”
許以笙看著她，眼神裏有擔心。他沒有追問。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她擡起手臂，隔著袖子摸了摸那些疤痕。它們還在。她拉下袖子，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那把剪刀。她盯著那把剪刀，看了一會兒。剪刀很小，刀片很薄。她把它放在桌上，沒有打開。她不想劃了。今天不想。也許明天想。也許不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她很累。累到連拿起剪刀的力氣都沒有。她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在問她：你今天怎麽了？她說沒怎麽。它又問：你今天不劃了？說不劃了。它又問：為什麽？她說因為累了。它沒有再問。她也沒有再說。兩個人沈默了很久。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她沒有做夢。什麽都沒有。黑黑的，空空的。她在那片黑黑的空空的裏面待了很久，久到以為自己不存在了。然後鬧鐘響了。她睜開眼睛。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亮亮的線。天亮了。她又活過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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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落開始數日子。不是數還有幾天放假，不是數還有幾天開學。她數自己還撐了幾天。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她每天早上醒來，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裂縫還在。她還在。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醒過來。醒過來就要去學校，去學校就要面對那些目光，那些竊竊私語，那些笑。她不想面對。她不能不去。不去就見不到那個人了。她騙自己。去了也見不到。她不敢見。她怕那些人看到她跟那個人說話。她怕她們傷害那個人。她寧願不見。寧願一個人扛著。
她站在鏡子前刷牙。鏡子裏的自己眼袋很重，嘴唇發白，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她盯著鏡子裏的人，覺得那不是自己。那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快要死的陌生人。她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死。也許很快，也許還要很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吃飯，不想做任何事。她只想躺著。躺在那張床上，盯著那道裂縫。裂縫不會走。裂縫一直在。裂縫比她身邊的人更可靠。它不會嘲笑她，不會打她，不會在背後議論她。它只是一道裂縫。一道彎彎曲曲的、從燈座延伸到墻角的裂縫。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很黑的路，沒有燈，沒有盡頭。她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走了一年。她不知道前面是什麽。也許是懸崖，也許是一堵墻，也許什麽都沒有。她還是要走。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沒有應。小姨又喊了一聲。她放下牙刷，走下樓。粥在桌上，包子在盤子裏，鹹菜在小碟子裏。她坐下來，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粥沒有味道。不是粥的問題，是她的舌頭出了問題。從那天開始，吃什麽都覺得沒味道。米飯沒味道，菜沒味道，湯也沒味道。她的味覺跟著她的心一起死了。她不知道它們什麽時候能活過來。也許永遠不會。
小姨看著她，問了一句：“今天還去學校嗎？”
“去。”
“你臉色不好。要不休息一天？”
“不用。”
她吃了幾口粥，把包子吃了半個，放下了。小姨看著碗裏剩下的粥，沒有說話。陳落站起來，背上書包，走出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走在那條新路上。那條路很寬，有很多人，有店鋪，有路燈。那三個女生不在。她松了一口氣。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她在想，她以後都要走這條路了。那條巷子不能走了。那棵梧桐樹不能看了。那個人不能等了。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低著頭，快步走進去。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早。”
“早。”
“你今天又走那條新路？”
“嗯。”
“遠嗎？”
“遠。二十分鐘。”
“那你以後都走那條？”
“嗯。”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她沒有再說什麽，轉回身去。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那個人今天會不會發現她沒有站在校門口。也許不會。她只是一個人。一個隔壁班的、每天早上經過門口的人。她站在或不站在那裏，對她來說沒有區別。她不會在意的。她不在意。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講概率，黑板上畫了一個樹狀圖。陳落盯著那個樹狀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的腦子裏是那些聲音。活該，賤，被打。那些字像蟲子一樣，在她的腦子裏爬，爬得她頭暈。她想把它們趕走。她趕不走。它們在那裏安了家，住了很久，不會搬走。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彎曲著。指甲很短，被她咬的。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咬指甲的。也許是從那天開始的，也許是從臺北就開始了。她不記得了。她只記得她的手指經常疼。指甲被咬得太短了，露出了裏面的肉。紅紅的，嫩嫩的，碰一下就疼。她盯著那些紅紅的肉，覺得它們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個個小嘴巴。她用小拇指的指甲戳了一下，疼。她縮回手，把手插進口袋裏。
下課鈴響了。陳落沒有去接水。她坐在座位上，低著頭，盯著桌面。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怎麽不去接水？”
“不渴。”
“你一上午沒喝水了。”
“不渴。”
梁秋潭看著她，沒有追問。她站起來，拿著陳落的水杯，走出教室。陳落楞了一下，想叫住她，她已經走出去了。過了一會兒，梁秋潭端著水杯回來了。她把水杯放在陳落桌上。
“喝。”
陳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她沒有說什麽，轉回身去。
中午，陳落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聲音。有人在走廊上說話，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捂住耳朵，不想聽。那些聲音還是鉆進來了。
“陳落，就是那個。聽說她被三班那幾個女生打了。”
“活該。誰讓她那麽賤。”
“她是不是有病啊？被人搞過還到處張揚。”
“誰知道呢。反正離她遠點就對了。”
陳落把臉埋進手臂裏，渾身發抖。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她只是覺得很冷。陽光照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卻覺得很冷。冷到骨頭裏，冷到心裏，冷到她覺得自己快要凍死了。她縮成一團，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小到看不見，小到不存在。她不存在就好了。不存在就不用聽這些了。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陳落沒有去。她跟老師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老師批了。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響著。她閉著眼睛，想睡一會兒。睡不著。腦子裏全是那些畫面。那把小刀，那些手，那些笑。她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什麽都沒有。她盯著那片白，覺得自己的腦子也是白的。什麽都沒有。空了。
她擡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淤青，是上次那三個女生掐的。淤青已經變成了青色，邊緣發黃。她用手指按了按，不疼。她用力按，還是不怎麽疼。她用指甲掐了一下，疼了。那種疼讓她覺得舒服。不是舒服，是清醒。疼的時候，她的腦子就不空了。那些聲音就不見了。她就只感覺到了疼。疼是真實的。比那些聲音真實，比那些目光真實，比那些笑真實。她盯著那塊淤青，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臂裏。
放學後，陳落沒有等那個人。她提前收拾好書包，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很多人，她低著頭，快步往前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下樓梯，走出校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影子，快步往家走。她走了那條新路。那條路很寬，有很多人，有店鋪，有路燈。那三個女生不在。她松了一口氣。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沒有停下來。她直接走過去了。沒有看那棵梧桐樹。沒有仰起頭看那些蔫蔫的葉子。沒有站在樹下發呆。她直接走過去了。她不敢停。停了就會想，想了就會疼，疼了就會哭。她不想哭。她哭夠了。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樣？”
“還行。”
“你臉色不好。”
“天太熱了。”
許以笙看著她，眼神裏有擔心。他沒有追問。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她擡起手臂，看著那塊淤青。青色的，邊緣發黃。她用手指按了按，不疼。她用力按，還是不疼。她用指甲掐了一下，疼了。她盯著那塊被掐紅的地方，看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抽屜裏有一把小剪刀，平時用來剪指甲的。她拿起來，打開，刀片很小，很薄。她盯著那把剪刀，看了一會兒。然後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臂。手臂上有很多淤青，青的，紫的，黃的。她盯著那些淤青，覺得自己像一塊調色板。各種顏色混在一起，難看極了。她用小剪刀的刀尖輕輕劃了一下。不疼。她又劃了一下，用力了一點。疼了。一條紅印子出現在手臂上，細細的，長長的，像一條紅線。她盯著那條紅線，覺得它很好看。比那些淤青好看。紅線慢慢變粗了，變紅了。有血滲出來，一粒一粒的，像小珠子。她盯著那些小珠子，覺得自己還活著。血是紅的，是熱的，從皮膚下面滲出來。她還活著。她還沒有死。她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她只知道她很疼。疼讓她清醒。清醒讓她知道自己還在這裏。在這個房間裏，在這張書桌前，在這把剪刀下面。她沒有消失。她還在這裏。
她放下剪刀，用紙巾擦了擦手臂。紙巾被血染紅了，一小塊，像一朵花。她盯著那朵花，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她拉下袖子，遮住手臂。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在看著她。她也看著它。兩個人對視了很久。她沒有說話。它也沒有說話。她們只是看著對方，看了很久。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沒有應。又喊了一聲。她沒有動。小姨上樓來，敲了敲門。
“小落？吃飯了。”
“不餓。”
“你中午就沒吃。晚上也不吃。會餓壞的。”
“不餓。”
小姨推開門，走進來。她站在床邊，看著陳落。
“你臉色好差。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頭疼。”
“頭疼也要吃飯。不吃更疼。”
陳落坐起來，跟著小姨下樓。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碗米飯，一盤青菜，一碗湯。她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青菜，放進嘴裏，嚼了嚼。沒有味道。她把青菜咽下去，又夾了一根。她吃了很久，把米飯吃了半碗，把湯喝了幾口。小姨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
“小落，你是不是在學校遇到什麽事了？”
“沒有。”
“你騙不了我。你最近瘦了很多，也不愛說話了。到底怎麽了？”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盯著碗裏的米飯。米飯白白的，一粒一粒的。她盯著那些米粒，覺得它們在看她。她放下筷子，站起來。
“我吃飽了。”
她上樓，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她坐在書桌前，把抽屜打開，拿出那把剪刀。她卷起袖子，看著手臂上的那道紅線。紅線已經幹了，變成了暗紅色，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她盯著那道痂，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剪刀，在旁邊又劃了一下。這次她用力了。疼。疼得她吸了一口涼氣。血滲出來，比上次多，流成一條細細的線。她盯著那條線，覺得自己在哭。不是眼睛在哭，是手臂在哭。手臂替她哭了。她哭不出來，手臂替她哭了。血是她的眼淚，從皮膚下面滲出來，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她盯著那些血滴，覺得自己很可笑。她連哭都不會了。只能靠一把剪刀幫自己哭。
她把剪刀放下，用紙巾擦了擦手臂。紙巾被血浸透了，紅紅的。她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後拉下袖子，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在問她：你疼嗎？她說疼。它又問：你還要繼續嗎？她說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吃飯，不想做任何事。她只想躺著。躺在這張床上，盯著那道裂縫。裂縫不會走。裂縫一直在。裂縫比她身邊的人更可靠。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裏她站在一條很黑的路上，沒有燈，沒有盡頭。她一個人站在那裏，不知道往哪邊走。前面是黑的，後面也是黑的。她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膝蓋裏。她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不是那三個女生的聲音，不是梁秋潭的聲音，不是小姨的聲音，不是許以笙的聲音。是那個人的聲音。那個人在叫她的名字。陳落。兩個字。從那個人的嘴裏說出來，帶著一點點沙啞，像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她擡起頭，看著前方。前方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她站起來，往前走。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她不知道那個人在哪裏。她只知道她在叫她。她順著那個聲音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腿酸了，走到腳疼了。那個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她伸出手，想抓住什麽。什麽都沒有。她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亮亮的線。天亮了。她又活過了一天。
她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手臂。袖子遮住了那些傷痕。她沒有拉開看。她不想看。她知道它們在那裏。它們不會消失。就像那些記憶一樣，不會消失。她穿上校服，把袖子拉好。走到鏡子前，看著自己。臉還是那張臉，眼袋還是那對眼袋，嘴唇還是白的。她拿起梳子把頭發梳順，頭發又長了一點，快要到肩膀了。她把劉海別到耳後，露出額頭。看了看，又把劉海撥回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做這些。她不在乎自己長什麽樣了。沒有人看。她站在鏡子前，只是為了確認自己還活著。鏡子裏的那個人還在呼吸。胸口在起伏。她還活著。
下樓。小姨在廚房裏做早餐。她看見陳落，問了一句：“今天還去學校嗎？”
“去。”
“你臉色還是不好。”
“沒睡好。”
“那今天早點回來。別在學校待太久。”
“嗯。”
她吃了幾口粥，把包子吃了半個。背上書包，走出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走在那條新路上。那條路很寬，有很多人，有店鋪，有路燈。那三個女生不在。她松了一口氣。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她在想，她還能走多久。也許走不了多久了。也許還能走很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今天還要走。走到學校，走到教室，坐到座位上，等放學。然後走回來。明天再走一遍。後天再走一遍。每天都在走。走到她不想走了為止。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低著頭，快步走進去。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早。”
“早。”
“你今天又走那條新路？”
“嗯。”
“你還好嗎？”
“還好。”
“你看起來不好。”
陳落沒有說話。她把課本從抽屜裏抽出來，翻開第一頁，盯著上面的字。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她沒有再說什麽，轉回身去。
第一節課是英語。老師在講被動語態，黑板上寫了一個句子。陳落盯著那個句子，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的腦子裏是那個人。那個人今天有沒有站在校門口等她。也許沒有。她不在那裏。她不會去了。她不能去了。她怕。她怕那些人看到她跟那個人說話。她怕她們傷害那個人。她寧願自己一個人。一個人待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坐著。她習慣了。從臺北就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人。沒有人陪她。她也不需要人陪。她只需要那個人遠遠地在那裏。只要她在，她就能活。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在那裏，她也在那裏。她活，她也活。這樣就夠了。她不能靠近。靠近了就會碎。她不能碎。碎了就拼不回來了。
課間的時候，她沒有去接水。她坐在座位上，低著頭，盯著桌面。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今天又不接水？”
“不渴。”
“你一上午沒喝水了。你嘴唇都幹了。”
陳落舔了舔嘴唇。確實幹了。她沒有動。梁秋潭站起來，拿著她的水杯，走出教室。過了一會兒，端著水杯回來了。她把水杯放在陳落桌上。
“喝。”
陳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她沒有說什麽，轉回身去。
中午，她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聲音。有人在走廊上說話，她沒有聽到自己的名字。也許那些人說夠了，也許換了一個地方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沒有人打她。她松了一口氣。
她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臂。袖子遮住了那些傷痕。她想拉開看看。她不敢。她怕看到那些紅線。那些紅線是她自己畫的。每一根都代表一次她哭不出來的夜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也許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活著。也許是為了懲罰自己。也許什麽都不為。只是手癢了。想劃點什麽。紙太軟了，劃不出感覺。桌子太硬了，劃不動。只有自己的皮膚是剛好的。軟硬適中，劃下去有阻力，有疼痛，有血。血是最好的證明。證明她還活著。死了的人不會流血。她會。她還活著。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她沒有去。她跟老師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老師批了。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響著。她閉著眼睛，想睡一會兒。睡不著。腦子裏全是那些畫面。那把小刀，那些手，那些笑。她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什麽都沒有。她盯著那片白，覺得自己的腦子也是白的。什麽都沒有。空了。
她擡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臂。袖子下面有那些紅線。她知道它們在那裏。她不用看。她記得每一條的位置。第一條在這裏，第二條在這裏，第三條在這裏。她用手指隔著袖子摸了摸，不疼。痂已經掉了，長出了新肉。新肉是粉紅色的，嫩嫩的，摸起來滑滑的。她不知道這些新肉要長多久才能跟旁邊的皮膚一樣。也許永遠都不會一樣。它們會留下疤痕。白色的，細細的，像一道道閃電。她會帶著這些疤痕過一輩子。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只知道那一刻她很疼。疼讓她舒服。舒服讓她想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就多一條疤。多一條疤就多一道閃電。她的手臂上會有很多閃電。下雨的時候，閃電會照亮她的手臂。她會看著那些閃電，想起那些夜晚。那些她哭不出來的夜晚。
放學後，她提前收拾好書包，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很多人，她低著頭，快步往前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下樓梯，走出校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影子，快步往家走。走了那條新路。那條路很寬，有很多人，有店鋪，有路燈。那三個女生不在。她松了一口氣。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沒有停下來。她直接走過去了。沒有看那棵梧桐樹。沒有仰起頭看那些蔫蔫的葉子。沒有站在樹下發呆。她直接走過去了。她不敢停。停了就會想，想了就會疼，疼了就會哭。她不想哭。她哭夠了。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樣？”
“還行。”
“你臉色還是不好。”
“天太熱了。”
許以笙看著她，眼神裏有擔心。他沒有追問。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她擡起手臂，隔著袖子摸了摸那些疤痕。它們還在。她拉下袖子，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那把剪刀。她盯著那把剪刀，看了一會兒。剪刀很小，刀片很薄。她把它放在桌上，沒有打開。她不想劃了。今天不想。也許明天想。也許不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她很累。累到連拿起剪刀的力氣都沒有。她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在問她：你今天怎麽了？她說沒怎麽。它又問：你今天不劃了？說不劃了。它又問：為什麽？她說因為累了。它沒有再問。她也沒有再說。兩個人沈默了很久。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她沒有做夢。什麽都沒有。黑黑的，空空的。她在那片黑黑的空空的裏面待了很久，久到以為自己不存在了。然後鬧鐘響了。她睜開眼睛。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亮亮的線。天亮了。她又活過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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