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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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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塌

沒有預兆,沒有鋪墊。就像重慶夏天的暴雨,前一秒還艷陽高照,下一秒就烏雲壓頂,雨點砸下來,砸得人無處可躲。陳落坐在教室裏寫數學卷子,一道概率題,算到一半卡住了。她盯著那個公式,腦子裏一片空白。梁秋潭不在,她去辦公室交作業了。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響著。她低下頭,繼續算。

課間的時候,她去接水。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在看書。方念不在。她一個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短袖照得很亮。陳落看了兩秒,走過去。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夏初遼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在讀。陳落沒有停下來。她走過去了。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水。梁秋潭還沒有回來。她趴在桌上,閉著眼睛。走廊上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她聽不清。她沒有在意。她只是閉著眼睛,想著那個人。那個人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頭發紮成低馬尾。她的側臉很好看。陳落想著想著,嘴角彎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些話已經開始傳了。

第二節是英語課。老師站在講臺上講被動語態,陳落在下面記筆記。她寫著寫著,發現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種不經意的看,是那種盯著看的。她擡起頭,前排的一個男生正好轉過頭來,跟她的目光碰了一下。男生笑了,轉回去了。陳落楞了一下,不知道他在笑什麽。她低下頭,繼續寫。

下課鈴響了。老師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陳落站起來,想去接水。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陳落?就是那個轉校生?真的假的?”

“真的。我聽說她在臺北的時候,被好幾個男生……”

後面的話她沒有聽清。她的腳停住了。她站在教室門口,手握著水杯,手指發白。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周圍的人都能聽見。她站在那裏,不敢回頭。她不知道是誰在說,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她只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聽到了“臺北”,聽到了“好幾個男生”。她知道他們在說什麽。她不想知道。她知道了。

她走回去了。沒有去接水。她坐回座位上,把水杯放在桌上,低著頭,盯著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劃痕,她盯著那道劃痕,看了很久。腦子裏一片空白。不是空的,是太滿了。滿到什麽都想不了。那些畫面湧上來,像洪水一樣,擋不住。男廁所,那些手,那些聲音,那些她一輩子都不想再想起的東西。她以為她忘了。她沒有忘。她什麽都記得。記得每一個細節。記得那些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感覺,記得那些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的恐懼,記得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天花板,什麽都做不了。她以為自己已經把那一切都埋在了臺北。埋在那個小房間裏,埋在那條鐵鏈下面,埋在那些永遠不想再翻開的記憶裏。它們沒有死。它們只是睡著了。現在醒了。醒了就開始鬧。鬧得她想吐。

梁秋潭回來了。她坐到座位上,轉過頭來,看著陳落。

“你怎麽了?臉色好差。”

“沒怎麽。”

“你臉都白了。”

“天太熱了。”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懷疑。她沒有追問,轉回身去。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她只想躲。躲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躲到那些聲音聽不見的地方,躲到那些目光看不到的地方。她不能。她坐在教室裏,周圍全是人。有人在看她,有人在議論她,有人在笑。她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麽。她只知道那些笑聲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她的身上。不流血,但疼。疼到她喘不過氣。

中午,她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聲音。有人在走廊上說話,聲音很大,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陳落,就是二班那個。聽說她在臺北的時候被人搞過。”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朋友的表哥在臺北上學,知道這事。”

“哇,那她不是……”

後面的話她沒有聽清。她把臉埋得更深,用手捂住耳朵。不想聽。不能聽。那些聲音還是鉆進來了。不是從耳朵鉆進來的,是從心裏鉆進來的。它們一直在那裏,只是她沒有聽。今天她不能不聽。它們太大了,大到她捂不住。她坐在那裏,渾身發抖。她想哭,哭不出來。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圈,被她憋回去了。她不能哭。哭了就承認了。承認了就更丟人了。她不要。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陳落換好運動服,走到操場上。陽光很烈,曬得人睜不開眼。她站在樹蔭下,手裏拿著一瓶水。她沒有看那個人。她不敢看。她怕那個人也在看她。怕那個人也聽到了那些話。怕那個人用那種眼光看她。那種同情的、嫌棄的、惡心的眼光。她受不了。她寧願那個人用那種不冷不熱的語氣說“早”。至少那個字是幹凈的。至少那個人不知道。她不能讓她知道。

她站在那裏,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帶有點松了,她蹲下來系緊。系完站起來,發現有人在看她。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三班的幾個男生站在跑道邊上,看著她,在笑。他們笑的時候嘴巴張得很大,露出牙齒。陳落盯著那些牙齒,覺得它們像野獸的獠牙。她移開目光,走到樹蔭的更深處,把自己藏起來。

體育老師吹了哨子。所有人集合。陳落從樹蔭下走出來,往操場中央走。她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針一樣,紮得她渾身疼。她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夏初遼站在三班的隊伍裏,離她大概十幾米。陳落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在看前方,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她沒有看陳落。她什麽都不知道。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陳落不知道。她只希望她不知道。永遠都不知道。

集合完,解散。陳落沒有回樹蔭下。她直接走回了教室。她不想待在操場上了。操場上人太多,目光太多,笑聲太多。她受不了。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響著。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那些聲音。自己的名字,臺北,好幾個男生。那些字像蟲子一樣,在她的腦子裏爬,爬來爬去,爬得她頭暈。她想把它們趕走。她趕不走。它們在那裏安了家,住了很久,不會搬走。

放學後,陳落沒有等那個人。她提前收拾好書包,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很多人,她低著頭,快步往前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下樓梯,走出校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影子,快步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沒有精神。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那些謠言。是誰傳出來的?是臺北的人嗎?是那些男生嗎?還是別的什麽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事被人知道了。被人知道了就會被說,被說了就會被笑,被笑了她就再也擡不起頭了。她不要。她不想去學校了。不想面對那些目光,那些笑聲,那些竊竊私語。她只想躲在家裏。躲在沒有人的地方。躲到那些聲音消失。它們不會消失的。它們會一直跟著她。從臺北跟到重慶,從去年跟到現在。它們一直在。她只是假裝看不見。今天她不能假裝了。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這麽早?”

“放學了。”

“你臉色不好。”

“天太熱了。”

許以笙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她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膝蓋裏。她哭了。不是那種默默的流淚,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哭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像野獸的嚎叫。她捂住嘴,不讓聲音發出來。她不想讓小姨聽到,不想讓許以笙聽到。她不想讓任何人聽到。她一個人哭,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腫了,哭到嗓子啞了,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淚了。她擡起頭,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在笑。笑她。笑她以為離開臺北就沒事了。笑她以為在重慶可以重新開始。笑她以為那個人會喜歡她。她什麽都沒有。她只有那些不堪的過去。那些過去會一直跟著她。她逃不掉。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沒有應。又喊了一聲。她沒有動。小姨上樓來,敲了敲門。

“小落?吃飯了。”

“不餓。”

“你怎麽了?聲音不對。”

“沒怎麽。頭疼。”

“開門讓我看看。”

陳落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小姨站在門口,看著她,楞了一下。

“你哭了?”

“沒有。眼睛進東西了。”

小姨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她沒有追問。她伸手摸了摸陳落的額頭。

“不燙。你哪裏不舒服?”

“頭疼。想睡一會兒。”

“那你睡。醒了再吃。”

小姨關上門走了。陳落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張嘴。一張想說又沒說的嘴。它想說什麽?它想說“你完了”。她完了。從那些事發生的那天起,她就完了。她只是假裝沒有完。今天她不能假裝了。那些事被人知道了。所有人都會用那種眼光看她。同情的,嫌棄的,惡心的。她受不了。她更受不了的是那個人也會知道。那個人會用那種眼光看她嗎?也許不會。也許她根本不在意。她只是一個人。一個隔壁班的、每天早上經過門口的人。她的事跟她沒有關系。她不會在意的。她不在意。陳落不知道自己是該慶幸還是該難過。慶幸她不在意,難過她不在意。她希望她在意。又怕她在意。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第二天早上,陳落不想去學校。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不想動。小姨在樓下喊她起床。她應了一聲,沒有動。又喊了一聲。她爬起來,換上校服,走出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走到校門口。她沒有站在老位置上。她直接走進校門,走進教學樓,走進二班。沒有等那個人。沒有說早。她不敢。她怕那個人已經知道了。怕她用那種眼光看她。怕她說“早”的時候,那個字不再幹凈。她不要。她寧願不聽。不聽就不難受。她騙自己。不聽更難受。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你今天怎麽沒在校門口等她?”

“不想等。”

“怎麽了?”

“沒怎麽。”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擔心。“你昨天就不對勁。發生什麽事了?”

“沒有。”

陳落低下頭,把課本從抽屜裏抽出來,翻開第一頁,盯著上面的字。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在想那個人。那個人今天會不會發現她沒有站在校門口。也許不會。她只是一個人。一個隔壁班的、每天早上經過門口的人。她站在或不站在那裏,對她來說沒有區別。她不會在意的。她不在意。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講概率,黑板上畫了一個樹狀圖。陳落盯著那個樹狀圖,覺得它像一棵樹。一棵長了很多枝丫的樹。每一個枝丫代表一種可能。她的人生有很多可能。她選了最不可能的那一種。喜歡一個人,不敢說,每天站在遠處看。看了一年,還在看。現在她連看都不敢了。她怕看到那個人,怕那個人看到她,怕那些謠言傳到那個人耳朵裏。她寧願躲起來。躲到沒有人的地方,躲到那些聲音聽不見的地方。她不能。她坐在教室裏,周圍全是人。有人在看她,有人在議論她,有人在笑。她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麽。她只知道那些笑聲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她的身上。

下課鈴響了。陳落站起來,拿著水杯去接水。她不想去。她渴。她不能不喝。她走出教室,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水杯,走過去了。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還是沒有看。她走過去了。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

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剛才經過三班門口,沒有看她?”

“沒有。”

“為什麽?”

陳落沒有說話。她不能說她怕。怕那個人已經知道了。怕她用那種眼光看她。怕她看不起她。她不能。她寧願躲。躲到那個人永遠不會知道。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知道。她只能祈禱。祈禱那些謠言不要傳到三班。不要傳到那個人耳朵裏。她不知道老天爺聽不聽她的祈禱。也許聽,也許不聽。她不知道。

中午,陳落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聲音。有人在走廊上說話,聲音很大,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陳落,就是那個。聽說她在臺北的時候被好幾個男生輪過。”

“真的假的?她看起來挺正常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她背地裏是什麽樣的。”

“那她現在是不是很隨便?”

“誰知道呢。反正離她遠點就對了。”

陳落把臉埋進手臂裏,渾身發抖。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她捂住耳朵,不想聽。那些聲音還是鉆進來了。不是從耳朵鉆進來的,是從心裏鉆進來的。它們一直在那裏,只是她沒有聽。今天她不能不聽。它們太大了,大到她捂不住。她坐在那裏,覺得自己像一只被剝了殼的蝸牛。沒有殼了,什麽都沒有了。只有一攤軟肉,暴露在陽光下,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裏。誰都可以踩一腳。誰都可以笑一聲。她什麽都做不了。她只能縮在那裏,等著那些腳踩下來。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陳落沒有去。她跟老師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老師批了。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響著。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那些聲音。自己的名字,臺北,輪過,隨便。那些字像蟲子一樣,在她的腦子裏爬,爬來爬去,爬得她頭暈。她想把它們趕走。她趕不走。它們在那裏安了家,住了很久,不會搬走。

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她給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陳落:體育課,你有沒有聽到什麽?】

過了幾分鐘,梁秋潭回覆了。

【班長:聽到什麽?】

【陳落:關於我的。】

對面沈默了很久。陳落盯著屏幕,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手機在震。不是手機在震,是她的手在抖。

【班長:你知道了?】

陳落盯著這行字,覺得自己的心沈到了谷底。梁秋潭也聽到了。所有人都聽到了。那些謠言已經傳遍了整個學校。她完了。

【陳落:嗯。】

【班長:你還好吧?】

【陳落:還好。】

【班長:你別理那些人。他們都是嘴賤。那些事不是你的錯。】

陳落盯著“不是你的錯”這幾個字,盯了很久。她知道不是她的錯。她從來沒有覺得是自己的錯。她只是覺得疼。疼了就不想了。不想就不疼了。她騙自己。想了更疼。不想也疼。疼習慣了就不覺得疼了。她習慣了。從臺北就習慣了。習慣了被罵,習慣了被打,習慣了被關在那個小房間裏。她以為自己離開臺北就沒事了。她以為在重慶可以重新開始。她以為沒有人知道那些事。她以為她可以做一個正常人。正常地吃飯,正常地睡覺,正常地喜歡一個人。她不能。那些事會一直跟著她。她逃不掉。

【陳落:我知道。我只是怕她聽到。】

【班長:夏初遼?】

【陳落:嗯。】

【班長:她應該不知道吧。她平時不怎麽跟人說話。】

陳落不知道。她不知道那個人知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怕。怕那個人知道了之後,會用那種眼光看她。怕那個人會覺得她臟。怕那個人連“早”都不願意跟她說了。她不要。她寧願那個人什麽都不知道。寧願她每天站在校門口等她,每天說一聲早。寧願她永遠都是那個幹幹凈凈的、不冷不熱的、讓她心跳加速的人。她不要她知道。她不能讓她知道。

放學後,陳落沒有等那個人。她提前收拾好書包,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很多人,她低著頭,快步往前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下樓梯,走出校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影子,快步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沒有精神。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

她在想那個人。那個人今天有沒有發現她沒有站在校門口。也許沒有。她只是一個人。一個隔壁班的、每天早上經過門口的人。她站在或不站在那裏,對她來說沒有區別。她不會在意的。她不在意。陳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慶幸。慶幸她不在意。這樣她就不會去打聽那些謠言。她就不會知道那些事。她就不會用那種眼光看她。她就不會覺得她臟。她就不會連“早”都不願意跟她說。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是每天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說一聲早。她什麽都不知道。陳落希望她永遠都不知道。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晚上,陳落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你今天沒去體育課,那些人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陳落盯著這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最後她只發了一個“嗯”。

【班長:你別放在心上。他們都是傻逼。】

陳落知道那些人說了什麽。她不用聽也知道。那些話她從臺北就開始聽了。聽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像刀子。割在心上,割在肉上,割在她好不容易長出來的那層薄薄的殼上。殼破了,她又變成了那個沒有殼的蝸牛。軟塌塌的,黏糊糊的,誰都可以踩一腳。

【陳落:我不在乎他們。我只在乎她。】

【班長:夏初遼?她不會在意的。她那個人,對什麽都不在意。】

陳落不知道。她不知道那個人對她在不在意。她只知道她很怕。怕到不敢去學校,怕到不敢站在校門口等她,怕到不敢說早。她怕她看到那個人的時候,會從她的眼睛裏看到那些東西。嫌棄的,惡心的,同情的。她受不了。她寧願不看。不看就不難受。她騙自己。不看更難受。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想給她發一條消息。問她有沒有聽到那些謠言。問她是不是覺得她臟。問她還會不會跟她說早。她不敢。她怕答案是她不想聽到的。她寧願不知道。寧願猜。寧願難受。

【陳落:我明天不想去學校了。】

【班長:你別。你越躲他們越得意。你就正常去,正常上課,正常吃飯。誰說什麽你別理。】

陳落知道梁秋潭說的對。她不能躲。躲了就是承認了。承認了就更丟人了。她不要。她要去學校。要站在校門口等她。要說早。要跟以前一樣。什麽都沒有變。什麽都變了。她的心變了。變得更脆弱了。脆弱到一陣風就能吹碎。她不能碎。碎了就拼不回來了。她要撐著。撐到那些人說夠了,撐到那些謠言散了,撐到她能正常地站在那個人面前,說一聲早。她不知道要撐多久。也許很久,也許不久。她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陳落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白晃晃的,曬得人睜不開眼。她把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整條手臂。風吹過來,熱的,像從烤箱裏吹出來的。她瞇著眼睛,盯著路口。她在等。等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以前一樣,說早,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她不知道。她只能試試。

那個人從路口拐過來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圓領的。頭發紮成高馬尾,在身後晃來晃去。手裏拿著一杯冰豆漿,一邊走一邊喝。她的步子很穩,不急不慢的。陳落盯著她,心跳加速。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那個人走近了,看到了陳落。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白色短袖,高馬尾,露出來的一截後頸被太陽曬得發紅。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你今天又站在校門口等她?”

“嗯。”

“你還好吧?”

“還好。”

“那些人今天沒說什麽。可能覺得沒意思了。”

陳落點了點頭。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覺得沒意思了。也許只是暫時不說。也許在背後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今天看到了那個人。說了早。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跟以前一樣。什麽都沒有變。那個人不知道那些事。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是每天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說一聲早。她什麽都不知道。陳落希望她永遠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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