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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傳開後的第三天，陳落發現事情比她想象的更糟。
那天早上，她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太陽很大，曬得她頭暈。她瞇著眼睛，盯著路口。那個人從路口拐過來了，穿著白色的短袖，頭發紮成低馬尾。她手裏拿著冰豆漿，一邊走一邊喝。陳落看著她走近，心跳加速。她想說早，嘴巴張開了，聲音沒有出來。那個人看了她一眼。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覺得今天的走廊比平時長。不是走廊長了，是她走得慢了。她不想走進教室。教室裏有那些目光，那些竊竊私語，那些笑。她想一直走在這條走廊上，永遠不要走到盡頭。走廊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梁秋潭還沒有來。教室裏只有幾個人。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聽到身後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她聽得很清楚。
“就是她？看起來挺正常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聽說她在臺北的時候，被好幾個人搞過。”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朋友的表哥在臺北上學，知道這事。”
“那她怎麽還有臉來上學？”
陳落把臉埋得更深，用手捂住耳朵。不想聽。不能聽。那些聲音還是鉆進來了。不是從耳朵鉆進來的，是從心裏鉆進來的。它們一直在那裏。她捂住耳朵，它們更清楚。她放下手，趴在桌上，一動不動。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她只想消失。從這個教室消失，從這所學校消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她不能。她坐在那裏，等著上課鈴響。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講概率，黑板上畫了一個樹狀圖。陳落盯著那個樹狀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的背上，紮在她的脖子上，紮在她的後腦勺上。她不敢回頭。她怕看到那些臉，那些笑，那些嘴。她怕自己會吐。
下課鈴響了。陳落沒有去接水。她坐在座位上，低著頭，盯著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劃痕，她盯著那道劃痕，看了一整個課間。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怎麽不去接水？”
“不渴。”
“你臉色好差。”
“沒睡好。”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擔心。她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轉回身去。陳落繼續盯著那道劃痕。
中午，陳落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聲音。有人在走廊上說話，聲音很大，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陳落，就是二班那個。聽說她在臺北的時候，被好幾個男生輪過。”
“我也聽說了。她是不是很隨便啊？”
“誰知道呢。反正離她遠點就對了。”
“你看她那個樣子，整天不說話，誰知道心裏在想什麽。”
“也許是在想哪個男生吧。哈哈哈哈。”
笑聲很大，大到整條走廊都能聽見。陳落把臉埋進手臂裏，渾身發抖。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她捂住耳朵，不想聽。那些聲音還是鉆進來了。她坐在那裏，覺得自己像一只被剝了殼的蝸牛。沒有殼了，什麽都沒有了。只有一攤軟肉，暴露在陽光下，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裏。誰都可以踩一腳，誰都可以笑一聲。她什麽都做不了。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陳落沒有去。她跟老師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老師批了。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響著。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那些聲音。自己的名字，臺北，輪過，隨便。那些字像蟲子一樣，在她的腦子裏爬，爬來爬去，爬得她頭暈。她想把它們趕走。她趕不走。
放學後，陳落沒有等那個人。她提前收拾好書包，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很多人，她低著頭，快步往前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下樓梯，走出校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影子，快步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沒有精神。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那些話。離她遠點。她很隨便。她不知道在想哪個男生。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那些事不是她的錯。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她只是運氣不好，遇到了不該遇到的人，經歷了不該經歷的事。她以為離開臺北就沒事了。她以為在重慶可以重新開始。她以為沒有人知道那些事。她以為她可以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她不能。那些事會一直跟著她。她逃不掉。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謠言傳開後的第五天，陳落被堵在了巷子裏。
那天放學後，她沒有等那個人。她提前收拾好書包，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很多人，她低著頭，快步往前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下樓梯，走出校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影子，快步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看到了幾個人。三個女生，穿著校服，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陳落不認識她們。她不知道她們是幾班的。她只知道她們站在那裏，看著她。她低下頭，想從她們身邊走過去。
“陳落。”
她停下來。聲音是從左邊傳過來的。她轉過頭，看著那個說話的女生。女生很高，比陳落高半個頭，頭發染成棕色，紮成一個低馬尾。她的眼睛很小，嘴角往下耷拉著，看起來很兇。
“你就是陳落？”那個女生問。
“嗯。”
“聽說你在臺北的時候，被好幾個男生搞過？”
陳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想跑，腳動不了。她想喊，嗓子發不出聲音。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女生，渾身發抖。
“問你話呢。”另一個女生開口了。她站在陳落右邊，頭發很短，耳朵上戴著一排耳釘。她走過來，推了陳落一下。陳落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墻上。背很疼，她沒有說話。
“你是不是被搞過？”那個戴耳釘的女生又問了一遍。
陳落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她不知道該說什麽。說不是，她們不會信。說是，她們會笑。她什麽都不說。她站在那裏，低著頭，等著她們走。她們沒有走。
“裝什麽啞巴。”那個棕頭發的女生走過來，伸手抓住陳落的頭發，往上扯。陳落的頭被扯得仰起來，她看到了那個女生的臉。那張臉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她鼻子上的黑頭。她聞到了一種味道，煙味，混合著廉價香水的味道。很嗆，她想吐。
“問你話呢。你是不是被搞過？”
陳落沒有說話。她盯著那個女生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小，很黑，像兩個洞。她盯著那兩個洞，覺得自己也要掉進去了。
“媽的，不說話是吧。”那個女生松開她的頭發，擡手給了她一巴掌。
聲音很響。響到陳落自己的耳朵都嗡嗡的。她的臉很疼，火辣辣的，像被火燒了一樣。她用手捂住臉，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自己掉下來了。她控制不了。
“哭什麽哭。被搞的時候怎麽不哭？”
另一個女生笑了。笑聲很尖，像指甲劃過黑板的聲音。陳落捂住耳朵，不想聽。那個女生走過來，把她的手從耳朵上掰開。
“別捂。讓你聽你就聽。”
陳落站在那裏，手被掰開了，臉腫了，眼淚流了一臉。她看著那三個女生，覺得自己像一只被貓捉住的老鼠。貓不急著吃，要玩一會兒。玩夠了再吃。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吃。她只知道她很想逃。她逃不掉。
“以後離夏初遼遠點。”那個棕頭發的女生忽然說。
陳落楞了一下。夏初遼。這個名字從那兩個女生的嘴裏說出來，像一把刀，紮在她的心上。她不知道她們跟夏初遼是什麽關系。她只知道她們不讓她靠近她。她從來沒有靠近過她。她只是每天站在校門口等她，每天說一聲早。她連她的手都沒有碰過。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聽到沒有？”那個女生推了她一下。
陳落點了點頭。
“說話。”
“聽到了。”
“聽到了就好。要是讓我們看到你跟她說話，你就死定了。”
那三個女生走了。她們的腳步聲在巷子裏回蕩，一下一下的，越來越遠。陳落靠在墻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她把臉埋進膝蓋裏，哭了。不是那種默默的流淚，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哭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在巷子裏回蕩。沒有人聽到。巷子裏只有她一個人。
她哭了很久。哭到太陽落下去了，哭到路燈亮了，哭到她的嗓子啞了。她站起來，腿很麻，站不穩。她扶著墻，站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這麽晚？”
“在學校待了一會兒。”
“你臉怎麽了？”
陳落用手捂住臉。“沒怎麽。”
“你臉腫了。”
“撞墻了。”
許以笙看著她，眼神裏有懷疑。他沒有追問。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走到鏡子前。鏡子裏的自己臉腫了，左邊臉比右邊臉大了一圈。嘴角破了，有一道小小的口子，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那個人不是她。她是一個陌生人。一個被打的陌生人。一個被罵的陌生人。一個不敢還手的陌生人。她恨那個人。她恨她不敢說話，不敢還手，不敢跑。她什麽都做不了。她只是一個軟弱的、膽小的、沒有用的人。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沒有應。又喊了一聲。她沒有動。小姨上樓來，敲了敲門。
“小落？吃飯了。”
“不餓。”
“你臉怎麽了？開門讓我看看。”
陳落打開門。小姨站在門口，看著她，楞住了。
“誰打的？”
“沒有。撞墻了。”
“你騙我。撞墻能撞成這樣？”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小姨走過來，捧著她的臉，左看右看。她的手很暖，暖到陳落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誰打的？你告訴我。”
“不認識。”
“在哪裏？”
“巷口。”
“幾個人？”
“三個。”
小姨的眼睛紅了。她把陳落抱進懷裏，抱得很緊。陳落把臉埋在小姨的肩膀上，哭了。她哭得很大聲，哭到整個人都在發抖。小姨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像小時候媽媽拍她睡覺一樣。她的手很暖，拍得很輕。陳落哭了一會兒，哭聲小了，變成了抽泣。她從小姨懷裏退出來，用袖子擦了擦臉。
“明天不要去學校了。”小姨說。
“要去。”
“你臉這樣，怎麽去？”
“戴個口罩。”
“那些人明天還會來找你。”
“我不怕。”
陳落知道自己怕。她怕得要死。她不能不去。不去就看不到那個人了。看不到那個人她就活不了。她騙自己。看不到也能活。活得不好。她寧願活得不好也要看到她。她是她的光。光滅了，她就什麽都看不見了。她不想看不見。
第二天早上，陳落戴了一個口罩去學校。口罩是白色的，很大，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只露出眼睛。眼睛是腫的，昨天哭太久了。她用遮瑕膏蓋了蓋，蓋不住。她把遮瑕膏扔回抽屜裏，算了。她下樓，小姨已經做好了早餐。粥，包子，鹹菜。她吃了一個包子，喝了一碗粥。
“今天別去了。”小姨說。
“要去。”
“你臉還腫著。”
“戴口罩看不見。”
小姨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她沒有再說什麽。陳落背上書包，走出門。
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顴骨。巷口那棵梧桐樹下沒有人。那三個女生不在。她松了一口氣，快步走過去。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了那個人。那個人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頭發紮成高馬尾。陳落的心跳加速。她低下頭，想從她旁邊走過去。
“陳落。”
她停下來。那個人在叫她。她轉過頭，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她。
“你怎麽戴口罩了？”
“感冒了。”
“臉怎麽了？看起來有點腫。”
“沒怎麽。牙疼。”
那個人看著她，看了兩秒。那兩秒很長，長到陳落以為時間停了。她盯著那個人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到她不敢看。她移開目光，盯著自己的鞋尖。
“那你註意休息。”那個人說。
“嗯。”
那個人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白色短袖，高馬尾，在陽光下發光。她想跟上去，腳動不了。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低下頭，走進校門。
第一節課是語文。老師在講一篇古文，講得很慢。陳落坐在座位上，戴著口罩，很悶。她呼出來的氣糊在口罩上，濕濕的，很不舒服。她沒有摘。摘了就露出來了。露出來就會被看到，被看到了就會被問，被問了就要說，說了就會被笑。她不要。她寧願悶著。
課間的時候，她沒有去接水。她坐在座位上，低著頭，盯著桌面。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怎麽戴口罩了？”
“感冒了。”
“你臉怎麽了？看起來有點腫。”
“牙疼。”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懷疑。她沒有追問。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口罩硌著臉，不舒服。她沒有動。
中午，陳落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聲音。有人在走廊上說話，她沒有聽到自己的名字。也許那些人說夠了，也許換了一個地方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沒有人打她。她松了一口氣。
放學後，陳落沒有等那個人。她提前收拾好書包，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很多人，她低著頭，快步往前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下樓梯，走出校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影子，快步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看到了那三個女生。她們站在那棵梧桐樹下，在等她。陳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跑。腳動不了。她想轉身走另一條路。來不及了。她們已經看到她了。
“站住。”
陳落停下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三個女生走過來。那個棕頭發的女生走在前面，手裏拿著一根樹枝，在手裏轉來轉去。她走到陳落面前，停下來。
“口罩摘了。”
陳落沒有動。
“我說口罩摘了。”
陳落把口罩摘下來。她的臉還是腫的，嘴角的傷口結了一層痂，黑黑的。那個女生盯著她的臉，笑了。
“喲，還腫著呢。上次下手輕了。”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今天有沒有跟夏初遼說話？”
陳落搖了搖頭。
“真的？”
“真的。”
“要是讓我知道你騙我，你就死定了。”
那個女生用樹枝戳了戳陳落的臉。戳在腫的地方，很疼。陳落咬住嘴唇，沒有出聲。
“記住了。離她遠點。”
那三個女生走了。陳落站在原地，手裏攥著口罩，指節發白。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戴上口罩，低下頭，走進巷子。
陳落開始躲了。她不再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她不再說早。她不再跟在後面。她不再經過三班門口。她每天早上提前出門，走到學校的時候，那個人還沒有來。她直接走進校門，走進教學樓，走進二班。沒有等她。沒有看她。沒有說早。
梁秋潭發現了。
“你這幾天怎麽不等她了？”
“不想等了。”
“為什麽？”
“不為什麽。”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擔心。她沒有追問。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不能說。她不能說她被人打了，不能說她被人警告了，不能說她不敢靠近那個人了。她怕。怕那些人會傷害那個人。她寧願自己被打，也不願意那個人受到任何傷害。她寧願躲得遠遠的，寧願不說早，寧願不看她的背影。只要她安全就好。她不需要知道。她永遠都不需要知道。
有一天，陳落在走廊上碰到了那個人。她從三班出來，手裏拿著一個水杯。陳落從二班出來，手裏也拿著一個水杯。兩個人迎面碰上。陳落的心跳加速。她想說早。嘴巴張開了，聲音沒有出來。她低下頭，想從她旁邊走過去。
“陳落。”
她停下來。那個人在叫她。她轉過頭，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她。
“你這幾天怎麽沒在校門口？”
陳落楞了一下。那個人註意到了。她註意到她沒有站在校門口。這個念頭讓她的心跳更快了。
“起晚了。”她說。
“哦。”
那個人看著她，看了兩秒。那兩秒很長，長到陳落以為時間停了。她盯著那個人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到她不敢看。她移開目光，盯著自己的水杯。
“那你明天早點起。”那個人說。
“嗯。”
那個人從她身邊走過去。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的。陳落站在原地，聽著那個聲音越來越遠。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水杯。杯壁上有水珠，涼涼的。她握緊了一點，走過去了。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把水杯放在桌上。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剛才碰到她了？”
“嗯。”
“她跟你說話了？”
“嗯。她問我怎麽沒在校門口。”
“她註意到了？”
“嗯。”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說不清的東西。“你看，她在意你。”
陳落沒有說話。她在意嗎？也許在意。也許只是隨口一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人註意到了她的消失。她消失了幾天，她發現了。這個發現讓她開心，又讓她害怕。開心的是她在意。害怕的是她會在意。她在意就會靠近，靠近了就會被那些人看到，被看到了就會被警告，被警告了她就會受傷。她不要她受傷。她寧願自己消失。消失得幹幹凈凈，不留下任何痕跡。
謠言傳開後的第十天，陳落又被堵了。
那天放學後，她走出校門，低著頭，快步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時候，那三個女生又站在那裏。這次不止三個。有五個。多了兩個男生。陳落不認識他們。她不知道他們是幾班的。她只知道他們站在那裏，看著她，在笑。
“來了來了。”那個棕頭發的女生笑著說。
陳落停下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走過來。她想跑。腳動不了。她想喊。嗓子發不出聲音。她只是站在那裏，渾身發抖。
“聽說你這幾天又跟夏初遼說話了？”那個女生走過來，推了她一下。
陳落往後退了一步。“沒有。”
“沒有？有人看到你們在走廊上說話了。”
陳落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人看到了。她不知道是誰。她只知道她完蛋了。
“我就是路過。打了個招呼。”
“打個招呼？我們說過什麽？離她遠點。你聽不懂人話？”
那個女生擡手給了她一巴掌。打在另一邊臉上。聲音很響。陳落的臉火辣辣的，眼淚掉下來了。
“哭什麽哭。被搞的時候怎麽不哭？”
那兩個男生笑了。笑聲很大，在巷子裏回蕩。陳落盯著他們，覺得他們的嘴很大，牙齒很白，像野獸。她想跑。腳動不了。她想喊。嗓子發不出聲音。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他們笑。
“今天給你長點記性。”那個女生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刀。很小，刀片很薄，在陽光下反著光。陳落盯著那把刀，覺得自己的心臟停跳了。
“不要。”她說。聲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不要什麽？你不是喜歡被搞嗎？今天我們讓你爽個夠。”
那兩個男生走過來，一左一右，抓住陳落的胳膊。她掙紮，掙不開。他們的手很大，很有力，像鐵鉗一樣。她盯著那把刀，看著它越來越近。刀片貼在她的臉上，涼涼的。
“以後還敢不敢跟夏初遼說話？”
陳落搖了搖頭。
“說話。”
“不敢了。”
“大聲點。”
“不敢了！”
那個女生把刀收回去，笑了。“這還差不多。”
那些人走了。陳落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渾身發抖。她的臉很疼，胳膊很疼，心很疼。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她只想消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她不能。她坐在那裏，哭了很久。哭到太陽落下去了，哭到路燈亮了，哭到她的嗓子啞了。她站起來，扶著墻，慢慢走回家。
那天晚上，陳落沒有吃飯。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在笑。笑她。笑她以為離開臺北就沒事了。笑她以為在重慶可以重新開始。笑她以為那個人會喜歡她。她什麽都沒有。她只有那些不堪的過去。那些過去會一直跟著她。她逃不掉。
小姨來敲門。
“小落，吃飯了。”
“不餓。”
“你今天怎麽了？又不吃飯。”
“不餓。”
小姨推開門，走進來。她看著陳落，楞了一下。
“你臉怎麽了？”
“沒怎麽。”
“又被打了嗎？”
陳落沒有說話。小姨走過來，捧著她的臉，左看右看。她的眼睛紅了。
“誰打的？你告訴我是誰。”
“不認識。”
“在哪裏？”
“巷口。”
“我去找她們家長。”
“不要。”
“為什麽？”
“她們會打我。打得更狠。”
小姨哭了。她抱著陳落，哭得很傷心。陳落沒有哭。她哭不出來了。眼淚已經流幹了。她只是躺在那裏，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很黑的路，沒有燈，沒有盡頭。她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走了一年。她不知道前面是什麽。也許是懸崖，也許是一堵墻，也許什麽都沒有。她還是要走。不走能怎樣？停在原地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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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傳開後的第三天，陳落發現事情比她想象的更糟。
那天早上，她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太陽很大，曬得她頭暈。她瞇著眼睛，盯著路口。那個人從路口拐過來了，穿著白色的短袖，頭發紮成低馬尾。她手裏拿著冰豆漿，一邊走一邊喝。陳落看著她走近，心跳加速。她想說早，嘴巴張開了，聲音沒有出來。那個人看了她一眼。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覺得今天的走廊比平時長。不是走廊長了，是她走得慢了。她不想走進教室。教室裏有那些目光，那些竊竊私語，那些笑。她想一直走在這條走廊上，永遠不要走到盡頭。走廊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梁秋潭還沒有來。教室裏只有幾個人。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聽到身後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她聽得很清楚。
“就是她？看起來挺正常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聽說她在臺北的時候，被好幾個人搞過。”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朋友的表哥在臺北上學，知道這事。”
“那她怎麽還有臉來上學？”
陳落把臉埋得更深，用手捂住耳朵。不想聽。不能聽。那些聲音還是鉆進來了。不是從耳朵鉆進來的，是從心裏鉆進來的。它們一直在那裏。她捂住耳朵，它們更清楚。她放下手，趴在桌上，一動不動。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她只想消失。從這個教室消失，從這所學校消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她不能。她坐在那裏，等著上課鈴響。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講概率，黑板上畫了一個樹狀圖。陳落盯著那個樹狀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的背上，紮在她的脖子上，紮在她的後腦勺上。她不敢回頭。她怕看到那些臉，那些笑，那些嘴。她怕自己會吐。
下課鈴響了。陳落沒有去接水。她坐在座位上，低著頭，盯著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劃痕，她盯著那道劃痕，看了一整個課間。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怎麽不去接水？”
“不渴。”
“你臉色好差。”
“沒睡好。”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擔心。她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轉回身去。陳落繼續盯著那道劃痕。
中午，陳落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聲音。有人在走廊上說話，聲音很大，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陳落，就是二班那個。聽說她在臺北的時候，被好幾個男生輪過。”
“我也聽說了。她是不是很隨便啊？”
“誰知道呢。反正離她遠點就對了。”
“你看她那個樣子，整天不說話，誰知道心裏在想什麽。”
“也許是在想哪個男生吧。哈哈哈哈。”
笑聲很大，大到整條走廊都能聽見。陳落把臉埋進手臂裏，渾身發抖。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她捂住耳朵，不想聽。那些聲音還是鉆進來了。她坐在那裏，覺得自己像一只被剝了殼的蝸牛。沒有殼了，什麽都沒有了。只有一攤軟肉，暴露在陽光下，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裏。誰都可以踩一腳，誰都可以笑一聲。她什麽都做不了。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陳落沒有去。她跟老師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老師批了。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響著。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那些聲音。自己的名字，臺北，輪過，隨便。那些字像蟲子一樣，在她的腦子裏爬，爬來爬去，爬得她頭暈。她想把它們趕走。她趕不走。
放學後，陳落沒有等那個人。她提前收拾好書包，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很多人，她低著頭，快步往前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下樓梯，走出校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影子，快步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沒有精神。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那些話。離她遠點。她很隨便。她不知道在想哪個男生。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那些事不是她的錯。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她只是運氣不好，遇到了不該遇到的人，經歷了不該經歷的事。她以為離開臺北就沒事了。她以為在重慶可以重新開始。她以為沒有人知道那些事。她以為她可以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她不能。那些事會一直跟著她。她逃不掉。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謠言傳開後的第五天，陳落被堵在了巷子裏。
那天放學後，她沒有等那個人。她提前收拾好書包，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很多人，她低著頭，快步往前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下樓梯，走出校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影子，快步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看到了幾個人。三個女生，穿著校服，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陳落不認識她們。她不知道她們是幾班的。她只知道她們站在那裏，看著她。她低下頭，想從她們身邊走過去。
“陳落。”
她停下來。聲音是從左邊傳過來的。她轉過頭，看著那個說話的女生。女生很高，比陳落高半個頭，頭發染成棕色，紮成一個低馬尾。她的眼睛很小，嘴角往下耷拉著，看起來很兇。
“你就是陳落？”那個女生問。
“嗯。”
“聽說你在臺北的時候，被好幾個男生搞過？”
陳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想跑，腳動不了。她想喊，嗓子發不出聲音。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女生，渾身發抖。
“問你話呢。”另一個女生開口了。她站在陳落右邊，頭發很短，耳朵上戴著一排耳釘。她走過來，推了陳落一下。陳落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墻上。背很疼，她沒有說話。
“你是不是被搞過？”那個戴耳釘的女生又問了一遍。
陳落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她不知道該說什麽。說不是，她們不會信。說是，她們會笑。她什麽都不說。她站在那裏，低著頭，等著她們走。她們沒有走。
“裝什麽啞巴。”那個棕頭發的女生走過來，伸手抓住陳落的頭發，往上扯。陳落的頭被扯得仰起來，她看到了那個女生的臉。那張臉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她鼻子上的黑頭。她聞到了一種味道，煙味，混合著廉價香水的味道。很嗆，她想吐。
“問你話呢。你是不是被搞過？”
陳落沒有說話。她盯著那個女生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小，很黑，像兩個洞。她盯著那兩個洞，覺得自己也要掉進去了。
“媽的，不說話是吧。”那個女生松開她的頭發，擡手給了她一巴掌。
聲音很響。響到陳落自己的耳朵都嗡嗡的。她的臉很疼，火辣辣的，像被火燒了一樣。她用手捂住臉，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自己掉下來了。她控制不了。
“哭什麽哭。被搞的時候怎麽不哭？”
另一個女生笑了。笑聲很尖，像指甲劃過黑板的聲音。陳落捂住耳朵，不想聽。那個女生走過來，把她的手從耳朵上掰開。
“別捂。讓你聽你就聽。”
陳落站在那裏，手被掰開了，臉腫了，眼淚流了一臉。她看著那三個女生，覺得自己像一只被貓捉住的老鼠。貓不急著吃，要玩一會兒。玩夠了再吃。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吃。她只知道她很想逃。她逃不掉。
“以後離夏初遼遠點。”那個棕頭發的女生忽然說。
陳落楞了一下。夏初遼。這個名字從那兩個女生的嘴裏說出來，像一把刀，紮在她的心上。她不知道她們跟夏初遼是什麽關系。她只知道她們不讓她靠近她。她從來沒有靠近過她。她只是每天站在校門口等她，每天說一聲早。她連她的手都沒有碰過。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聽到沒有？”那個女生推了她一下。
陳落點了點頭。
“說話。”
“聽到了。”
“聽到了就好。要是讓我們看到你跟她說話，你就死定了。”
那三個女生走了。她們的腳步聲在巷子裏回蕩，一下一下的，越來越遠。陳落靠在墻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她把臉埋進膝蓋裏，哭了。不是那種默默的流淚，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哭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在巷子裏回蕩。沒有人聽到。巷子裏只有她一個人。
她哭了很久。哭到太陽落下去了，哭到路燈亮了，哭到她的嗓子啞了。她站起來，腿很麻，站不穩。她扶著墻，站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這麽晚？”
“在學校待了一會兒。”
“你臉怎麽了？”
陳落用手捂住臉。“沒怎麽。”
“你臉腫了。”
“撞墻了。”
許以笙看著她，眼神裏有懷疑。他沒有追問。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走到鏡子前。鏡子裏的自己臉腫了，左邊臉比右邊臉大了一圈。嘴角破了，有一道小小的口子，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那個人不是她。她是一個陌生人。一個被打的陌生人。一個被罵的陌生人。一個不敢還手的陌生人。她恨那個人。她恨她不敢說話，不敢還手，不敢跑。她什麽都做不了。她只是一個軟弱的、膽小的、沒有用的人。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沒有應。又喊了一聲。她沒有動。小姨上樓來，敲了敲門。
“小落？吃飯了。”
“不餓。”
“你臉怎麽了？開門讓我看看。”
陳落打開門。小姨站在門口，看著她，楞住了。
“誰打的？”
“沒有。撞墻了。”
“你騙我。撞墻能撞成這樣？”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小姨走過來，捧著她的臉，左看右看。她的手很暖，暖到陳落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誰打的？你告訴我。”
“不認識。”
“在哪裏？”
“巷口。”
“幾個人？”
“三個。”
小姨的眼睛紅了。她把陳落抱進懷裏，抱得很緊。陳落把臉埋在小姨的肩膀上，哭了。她哭得很大聲，哭到整個人都在發抖。小姨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像小時候媽媽拍她睡覺一樣。她的手很暖，拍得很輕。陳落哭了一會兒，哭聲小了，變成了抽泣。她從小姨懷裏退出來，用袖子擦了擦臉。
“明天不要去學校了。”小姨說。
“要去。”
“你臉這樣，怎麽去？”
“戴個口罩。”
“那些人明天還會來找你。”
“我不怕。”
陳落知道自己怕。她怕得要死。她不能不去。不去就看不到那個人了。看不到那個人她就活不了。她騙自己。看不到也能活。活得不好。她寧願活得不好也要看到她。她是她的光。光滅了，她就什麽都看不見了。她不想看不見。
第二天早上，陳落戴了一個口罩去學校。口罩是白色的，很大，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只露出眼睛。眼睛是腫的，昨天哭太久了。她用遮瑕膏蓋了蓋，蓋不住。她把遮瑕膏扔回抽屜裏，算了。她下樓，小姨已經做好了早餐。粥，包子，鹹菜。她吃了一個包子，喝了一碗粥。
“今天別去了。”小姨說。
“要去。”
“你臉還腫著。”
“戴口罩看不見。”
小姨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她沒有再說什麽。陳落背上書包，走出門。
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顴骨。巷口那棵梧桐樹下沒有人。那三個女生不在。她松了一口氣，快步走過去。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了那個人。那個人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頭發紮成高馬尾。陳落的心跳加速。她低下頭，想從她旁邊走過去。
“陳落。”
她停下來。那個人在叫她。她轉過頭，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她。
“你怎麽戴口罩了？”
“感冒了。”
“臉怎麽了？看起來有點腫。”
“沒怎麽。牙疼。”
那個人看著她，看了兩秒。那兩秒很長，長到陳落以為時間停了。她盯著那個人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到她不敢看。她移開目光，盯著自己的鞋尖。
“那你註意休息。”那個人說。
“嗯。”
那個人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白色短袖，高馬尾，在陽光下發光。她想跟上去，腳動不了。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低下頭，走進校門。
第一節課是語文。老師在講一篇古文，講得很慢。陳落坐在座位上，戴著口罩，很悶。她呼出來的氣糊在口罩上，濕濕的，很不舒服。她沒有摘。摘了就露出來了。露出來就會被看到，被看到了就會被問，被問了就要說，說了就會被笑。她不要。她寧願悶著。
課間的時候，她沒有去接水。她坐在座位上，低著頭，盯著桌面。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怎麽戴口罩了？”
“感冒了。”
“你臉怎麽了？看起來有點腫。”
“牙疼。”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懷疑。她沒有追問。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口罩硌著臉，不舒服。她沒有動。
中午，陳落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聲音。有人在走廊上說話，她沒有聽到自己的名字。也許那些人說夠了，也許換了一個地方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沒有人打她。她松了一口氣。
放學後，陳落沒有等那個人。她提前收拾好書包，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很多人，她低著頭，快步往前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直接走過去了。走下樓梯，走出校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影子，快步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看到了那三個女生。她們站在那棵梧桐樹下，在等她。陳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跑。腳動不了。她想轉身走另一條路。來不及了。她們已經看到她了。
“站住。”
陳落停下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三個女生走過來。那個棕頭發的女生走在前面，手裏拿著一根樹枝，在手裏轉來轉去。她走到陳落面前，停下來。
“口罩摘了。”
陳落沒有動。
“我說口罩摘了。”
陳落把口罩摘下來。她的臉還是腫的，嘴角的傷口結了一層痂，黑黑的。那個女生盯著她的臉，笑了。
“喲，還腫著呢。上次下手輕了。”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今天有沒有跟夏初遼說話？”
陳落搖了搖頭。
“真的？”
“真的。”
“要是讓我知道你騙我，你就死定了。”
那個女生用樹枝戳了戳陳落的臉。戳在腫的地方，很疼。陳落咬住嘴唇，沒有出聲。
“記住了。離她遠點。”
那三個女生走了。陳落站在原地，手裏攥著口罩，指節發白。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戴上口罩，低下頭，走進巷子。
陳落開始躲了。她不再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她不再說早。她不再跟在後面。她不再經過三班門口。她每天早上提前出門，走到學校的時候，那個人還沒有來。她直接走進校門，走進教學樓，走進二班。沒有等她。沒有看她。沒有說早。
梁秋潭發現了。
“你這幾天怎麽不等她了？”
“不想等了。”
“為什麽？”
“不為什麽。”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擔心。她沒有追問。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不能說。她不能說她被人打了，不能說她被人警告了，不能說她不敢靠近那個人了。她怕。怕那些人會傷害那個人。她寧願自己被打，也不願意那個人受到任何傷害。她寧願躲得遠遠的，寧願不說早，寧願不看她的背影。只要她安全就好。她不需要知道。她永遠都不需要知道。
有一天，陳落在走廊上碰到了那個人。她從三班出來，手裏拿著一個水杯。陳落從二班出來，手裏也拿著一個水杯。兩個人迎面碰上。陳落的心跳加速。她想說早。嘴巴張開了，聲音沒有出來。她低下頭，想從她旁邊走過去。
“陳落。”
她停下來。那個人在叫她。她轉過頭，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她。
“你這幾天怎麽沒在校門口？”
陳落楞了一下。那個人註意到了。她註意到她沒有站在校門口。這個念頭讓她的心跳更快了。
“起晚了。”她說。
“哦。”
那個人看著她，看了兩秒。那兩秒很長，長到陳落以為時間停了。她盯著那個人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到她不敢看。她移開目光，盯著自己的水杯。
“那你明天早點起。”那個人說。
“嗯。”
那個人從她身邊走過去。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的。陳落站在原地，聽著那個聲音越來越遠。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水杯。杯壁上有水珠，涼涼的。她握緊了一點，走過去了。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把水杯放在桌上。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剛才碰到她了？”
“嗯。”
“她跟你說話了？”
“嗯。她問我怎麽沒在校門口。”
“她註意到了？”
“嗯。”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說不清的東西。“你看，她在意你。”
陳落沒有說話。她在意嗎？也許在意。也許只是隨口一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人註意到了她的消失。她消失了幾天，她發現了。這個發現讓她開心，又讓她害怕。開心的是她在意。害怕的是她會在意。她在意就會靠近，靠近了就會被那些人看到，被看到了就會被警告，被警告了她就會受傷。她不要她受傷。她寧願自己消失。消失得幹幹凈凈，不留下任何痕跡。
謠言傳開後的第十天，陳落又被堵了。
那天放學後，她走出校門，低著頭，快步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時候，那三個女生又站在那裏。這次不止三個。有五個。多了兩個男生。陳落不認識他們。她不知道他們是幾班的。她只知道他們站在那裏，看著她，在笑。
“來了來了。”那個棕頭發的女生笑著說。
陳落停下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走過來。她想跑。腳動不了。她想喊。嗓子發不出聲音。她只是站在那裏，渾身發抖。
“聽說你這幾天又跟夏初遼說話了？”那個女生走過來，推了她一下。
陳落往後退了一步。“沒有。”
“沒有？有人看到你們在走廊上說話了。”
陳落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人看到了。她不知道是誰。她只知道她完蛋了。
“我就是路過。打了個招呼。”
“打個招呼？我們說過什麽？離她遠點。你聽不懂人話？”
那個女生擡手給了她一巴掌。打在另一邊臉上。聲音很響。陳落的臉火辣辣的，眼淚掉下來了。
“哭什麽哭。被搞的時候怎麽不哭？”
那兩個男生笑了。笑聲很大，在巷子裏回蕩。陳落盯著他們，覺得他們的嘴很大，牙齒很白，像野獸。她想跑。腳動不了。她想喊。嗓子發不出聲音。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他們笑。
“今天給你長點記性。”那個女生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刀。很小，刀片很薄，在陽光下反著光。陳落盯著那把刀，覺得自己的心臟停跳了。
“不要。”她說。聲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不要什麽？你不是喜歡被搞嗎？今天我們讓你爽個夠。”
那兩個男生走過來，一左一右，抓住陳落的胳膊。她掙紮，掙不開。他們的手很大，很有力，像鐵鉗一樣。她盯著那把刀，看著它越來越近。刀片貼在她的臉上，涼涼的。
“以後還敢不敢跟夏初遼說話？”
陳落搖了搖頭。
“說話。”
“不敢了。”
“大聲點。”
“不敢了！”
那個女生把刀收回去，笑了。“這還差不多。”
那些人走了。陳落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渾身發抖。她的臉很疼，胳膊很疼，心很疼。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她只想消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她不能。她坐在那裏，哭了很久。哭到太陽落下去了，哭到路燈亮了，哭到她的嗓子啞了。她站起來，扶著墻，慢慢走回家。
那天晚上，陳落沒有吃飯。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在笑。笑她。笑她以為離開臺北就沒事了。笑她以為在重慶可以重新開始。笑她以為那個人會喜歡她。她什麽都沒有。她只有那些不堪的過去。那些過去會一直跟著她。她逃不掉。
小姨來敲門。
“小落，吃飯了。”
“不餓。”
“你今天怎麽了？又不吃飯。”
“不餓。”
小姨推開門，走進來。她看著陳落，楞了一下。
“你臉怎麽了？”
“沒怎麽。”
“又被打了嗎？”
陳落沒有說話。小姨走過來，捧著她的臉，左看右看。她的眼睛紅了。
“誰打的？你告訴我是誰。”
“不認識。”
“在哪裏？”
“巷口。”
“我去找她們家長。”
“不要。”
“為什麽？”
“她們會打我。打得更狠。”
小姨哭了。她抱著陳落，哭得很傷心。陳落沒有哭。她哭不出來了。眼淚已經流幹了。她只是躺在那裏，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很黑的路，沒有燈，沒有盡頭。她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走了一年。她不知道前面是什麽。也許是懸崖，也許是一堵墻，也許什麽都沒有。她還是要走。不走能怎樣？停在原地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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