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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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
六月的重慶，熱得像一個蒸籠。空氣裏全是水汽，黏糊糊的，貼在皮膚上，怎麽都甩不掉。陳落每天早上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後背就已經濕透了。校服貼在身上，很不舒服，她用手扯了扯，又貼回去了。保安亭裏的老頭換了一個更大的扇子，坐在門口呼呼地扇，臉上的汗還是不停地往下淌。陳落站在老位置上，盯著路口。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白晃晃的，照得她睜不開眼。她瞇著眼睛，用手遮住額頭。等了快一年了。從去年九月等到現在，從秋天等到冬天，從冬天等到春天，從春天等到夏天。她還在等。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不是等，是站。站在那裏，看她走過來。看了一年，還在看。看不夠。
那個人從路口拐過來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很長的，快到腳踝。頭發披著，垂在肩膀上，被風吹起來。手裏拿著一杯紅色的豆漿，一邊走一邊喝。她的步子很穩，不急不慢的。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子照得很亮。陳落盯著她，心跳加速。她把汗濕的手心在褲子上蹭了蹭，攥成了拳頭。那個人走近了，看到了陳落。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紅色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白色連衣裙，披肩長發，被風吹起來的時候像一面旗幟。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你今天又站在校門口等她？”
“嗯。”
“你不熱嗎？”
“熱。”
“熱你還等。你每天都等，不煩嗎？”
陳落想了想。不煩。等了一年，沒有一天覺得煩。每天看到她的那一刻，心跳還是會加速。跟第一天一樣。她的心不會騙她。它每天都會加速。每天。從去年九月到現在，每一天。沒有一天例外。
“不煩。”她說。
梁秋潭嘆了口氣。“你真是……我服了你了。”
陳落笑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笑。也許是因為梁秋潭說“服了你了”。她也服了自己。服自己每天站在校門口等一個人，服自己每天說一聲早，服自己把那個人所有的細節都記在心裏。她服自己。服得五體投地。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也許堅持到她走，也許堅持到自己不想堅持了。她不想堅持。她不能放棄。放棄了就什麽都沒有了。連那個字都沒有了。她不要。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講概率，黑板上畫了一個樹狀圖。陳落盯著那個樹狀圖，覺得它像一棵樹。一棵長了很多枝丫的樹。每一個枝丫代表一種可能。她的人生也有很多可能。她選了最不可能的那一種。喜歡一個人，不敢說，每天站在遠處看。看了一年，還在看。她不知道這個枝丫會通向哪裏。也許通向一個死胡同，也許通向一堵墻，也許什麽都沒有。她還是要走。不走能怎樣？停在原地更難受。
下課鈴響了。陳落站起來，拿著水杯去接水。她已經不躲了。每天該去接水就去接水，該經過三班門口就經過。她不再刻意避開，也不再刻意停留。走過了就看一眼，不看也行。她不知道自己是放下了還是麻木了。也許是麻木了。疼了一年，疼到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習慣了。習慣到疼也不覺得疼了。她經過三班門口，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數學卷子。她在做題，低著頭，握筆的姿勢還是那樣。方念不在。她一個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子照得很亮。陳落看了兩秒，走過去。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夏初遼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在寫。陳落沒有停下來。她走過去了。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被太陽曬的。她擰開水杯蓋子，讓水涼一會兒。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剛才看到她了？”
“嗯。”
“方念在不在？”
“不在。”
“她們最近好像沒有以前那麽黏了。”
陳落楞了一下。她不知道梁秋潭說的是不是真的。她最近沒有太註意方念。她在註意那個人。那個人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她一個人坐著的時候，跟兩個人坐著的時候，沒有什麽區別。她不需要別人。她一個人就夠了。陳落羨慕她。羨慕她可以一個人。她不行。她需要那個人。沒有她，她就活不了。不是真的活不了。是心裏活不了。心死了，人還活著。活著跟死了沒有區別。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你發現沒有，夏初遼最近一個人吃飯。”
“是嗎？”
“嗯。方念跟別人坐了。她們好像鬧別扭了。”
陳落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紫菜蛋花湯，涼了，有點腥。她咽下去，把碗放下。鬧別扭了。她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高興的是她們也許沒有在談戀愛。難過的是那個人一個人吃飯，會不會覺得孤單。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走過去，坐在她對面，跟她一起吃。她不敢。她只能遠遠地看著。看她一個人坐在那裏，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沒有人跟她說話，沒有人靠著她，沒有人給她遞巧克力。她一個人。陳落盯著那個畫面，覺得自己的心在疼。不是因為嫉妒，是因為心疼。她不想她一個人。她想陪她。她不能。她只能看。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陳落換好運動服，走到操場上。陽光很烈，曬得人頭皮發燙。她站在樹蔭下，手裏拿著一瓶水。她找到夏初遼。夏初遼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她一個人。方念不在。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運動背心，露出整條手臂。頭發紮成高馬尾，在身後晃來晃去。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亮。她站在那裏，看著遠處。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陳落盯著她，覺得她像一幅畫。一幅安靜的畫，掛在那裏，誰都可以看。她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了，看到脖子僵了。她還在看。
體育老師吹了哨子。所有人集合。陳落從樹蔭下走出來，往操場中央走。人群很擠，她被推著往前走。擡起頭，夏初遼就在她前面幾步遠。她一個人。陳落盯著她的後腦勺，頭發紮起來，露出後頸。後頸很白，有一小截被太陽曬得發紅。她很想走過去，跟她並排走。她不敢。她站在那裏，看著她走遠。她的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操場的另一邊。陳落收回目光，走到樹蔭下，靠著樹幹。她把水瓶舉起來，對著陽光看。水瓶裏的水在陽光下反著光，亮晃晃的。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熱的，被太陽曬的。
梁秋潭走過來，手裏拿著一瓶水。
“你剛才看到她了？”
“嗯。”
“她一個人。”
“嗯。”
“你不去跟她說句話？”
陳落搖了搖頭。她不知道要說什麽。她只會說早。現在不是早上，不能說早。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站在她面前，嘴巴就會幹，喉嚨就會堵，腦子就會空。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試過很多次。每次站在她面前，她就變成了一個啞巴。只會點頭，只會搖頭，只會說一個字。早。她覺得自己很沒用。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又覺得自己很勇敢。每天都說了一個字。說了快一年。一天都沒有斷過。
體育課結束後，陳落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心跳還是快的。手心全是汗。她在褲子上蹭了蹭，還是濕的。
放學後，陳落走出校門。太陽還掛在天上，橘紅色的，很大，很圓。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快到腳下。她盯著那個短影子，跟著它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沒有精神。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那個人。那個人今天一個人站在跑道邊上，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她一個人。陳落不知道她是不是不開心。也許不開心，也許只是喜歡一個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陪她。她不能。她只能遠遠地看著。看了一年，還在看。她不知道還要看多久。也許看到畢業，也許看到那個人走了，也許看到她自己不想看了。她不想看。她不能不看。不看就更難受了。看也難受，不看也難受。她選了看。看至少還能看到她。看到她至少還能活。活著至少還有希望。希望什麽？希望她有一天會轉過頭來，看著她，走過來，跟她說一句話。說什麽都行。說她今天熱不熱，說她渴不渴，說她一個人站在那裏無不無聊。她不會說的。她只會站在那裏，看著她。二十米。不遠不近。她不知道這個距離還要保持多久。也許永遠。她不想永遠。她只想現在。
晚上，陳落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今天體育課，我看到你看她了。你看了很久。】
陳落盯著這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最後她只發了一個“嗯”。
【班長：你為什麽不跟她說話？】
【陳落：不知道說什麽。】
【班長：說你今天熱不熱，說她今天渴不渴，說她一個人站在那裏無不無聊。】
陳落盯著這幾行字，覺得梁秋潭說中了她心裏的話。她就是想跟她說這些。她說不出口。她怕她說出來之後，那個人會用那種不冷不熱的語氣說“哦”。那個字比“早”長。長到她受不了。她寧願聽“早”。一個字。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夠了。她告訴自己夠了。她騙自己。不夠。永遠不夠。
【陳落：說不出口。】
【班長：你試試。不試試怎麽知道？】
陳落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的風是熱的，吹在臉上不舒服。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那個人一個人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背心在發光。她站在那裏，看著遠處。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陳落想知道她在想什麽。也許在想方念，也許在想作業，也許什麽都沒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想她。想她現在就轉過頭來，看著她，走過來，跟她說一句話。說什麽都行。說她今天熱不熱，說她渴不渴，說她一個人站在那裏無不無聊。她不會說的。她只會站在那裏，看著她。二十米。不遠不近。她不知道這個距離還要保持多久。也許永遠。她不想永遠。她只想現在。
第二天早上，陳落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黃色的，很大，很圓。陽光照在她臉上，熱辣辣的。她把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整條手臂。風吹過來，熱的，像從烤箱裏吹出來的。她瞇著眼睛，盯著路口。那個人從路口拐過來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圓領的。頭發紮成低馬尾，垂在身後。手裏拿著一杯紅色的豆漿，一邊走一邊喝。她的步子很穩，不急不慢的。陳落盯著她，心跳加速。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
那個人走近了，看到了陳落。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紅色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白色短袖，低馬尾，露出來的一截後頸被太陽曬得發紅。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你今天又站在校門口等她？”
“嗯。”
“你打算等到什麽時候？”
陳落想了想。她不知道。也許等到那個人走了，也許等到她自己不想等了。她不想等。她不能不等。不等就看不到她了。看不到她就活不了。她騙自己。看不到也能活。活得不好。她寧願活得不好也要看到她。她是她的光。光滅了，她就什麽都看不見了。她不想看不見。她想一直看著。看到眼睛瞎了。瞎了也能看到。她在心裏。她永遠在心裏。
“不知道。”她說。
梁秋潭看著她，嘆了口氣。她轉回身去，沒有再說話。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在想那個人。那個人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頭發紮成低馬尾。她說了早。一個字。她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她走進三班，門關上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每一天都是這樣。從去年九月到現在，每一天。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也許很久，也許不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她看到了她。今天她說了早。今天她的心跳加速了。今天她活過了。明天還要活。後天還要。大後天還要。她要一直活到那個人走了。活到她再也看不到了。活到她的心不跳了。跳不動了再說。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夏天越來越深。太陽越來越烈。陳落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每天早上說一聲早。她不再躲了，也不再刻意停留。她只是站在那裏，等她走過來，說早，然後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跟以前一樣。什麽都沒有變。什麽都變了。她的心變了。變得更安靜了。不是不跳了，是跳得沒那麽用力了。她習慣了。習慣到心跳加速也不覺得了。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也許是好事。不疼了。也許是壞事。不疼了就不在乎了。她在乎。她還在乎。只是不那麽疼了。疼了一年，疼到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習慣了。習慣到疼也不覺得疼了。
有一天，梁秋潭問她：“你還喜歡她嗎？”
陳落想了想。喜歡。還是喜歡。從去年九月到現在，沒有一天不喜歡。只是喜歡的方式變了。以前喜歡到發瘋，喜歡到想沖上去抱住她。現在喜歡到安靜，喜歡到站在遠處看著她，不說話，不靠近，不離開。她不知道這是成熟了還是麻木了。也許是成熟了。學會了控制自己。學會了把那些話咽下去。學會了一個人扛著。扛了一年，還在扛。她不知道還要扛多久。也許扛到她走，也許扛到自己扛不動了。扛不動了再說。
夏天的一個傍晚，陳落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還剩下一抹橘紅色。風吹過來，熱的，但比白天涼快了一些。她盯著那抹橘紅色，看了很久。她在想那個人。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麽。也許在寫作業，也許在看手機，也許已經睡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想給她發一條消息。說什麽都行。說她今天熱不熱，說她今天吃了什麽，說她今天有沒有想她。她不敢。她怕發了之後連“早”都沒有了。她不要。她寧願每天站在那裏，等她走過來，說一聲早。那個字是她的。她一個人的。她不想失去。
她拿起手機，打開那個人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那句“嗯”。她盯著那個“嗯”字，盯了很久。她想打幾個字。打“你在幹嘛”。打了又刪了。打“今天熱不熱”。打了又刪了。打“我想你了”。打了又刪了。她什麽都打不出來。她只能盯著那個空白的輸入框，盯了很久。然後退出對話框，把手機放在旁邊。
她在想，暗戀是什麽。暗戀是你每天都能見到那個人，每天都不敢跟她說話。你站在二十米外，看著她。她不知道你在看她。她永遠不會知道。暗戀是你把她的名字寫在日記本上，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到紙都皺了，寫到筆都沒墨了。你還是寫。你不知道為什麽要寫。你停不下來。暗戀是你每天早上去上學，經過她的教室門口，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一眼。她在，你安心。她不在，你慌張。她對你來說，比你知道的更重要。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暗戀是你一個人走完的路。很長，很黑，很冷。沒有人在旁邊，沒有人為你點燈，沒有人問你冷不冷。你一個人走。走到腿酸，走到腳疼，走到天亮。天亮了，你還在走。你不知道終點在哪裏。也許沒有終點。也許這條路就是終點。
陳落站起來，走進屋裏。她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從抽屜裏拿出來，翻開新的一頁。她拿起筆，在紙上寫。
2019年6月15日星期六晴
夏天來了。天很熱。我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你。你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紅色的豆漿。你看到我了，說早。我也說早。你走進校門，我跟在後面。你進了三班，門關上了。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你身上。你的白裙子在發光。我在想，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你。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我在乎。我很在乎。我在乎你知不知道。我更在乎你開不開心。你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我想陪你。你一個人站在跑道邊上的時候，我想站在你旁邊。我不敢。我怕你會拒絕我。我怕你會用那種不冷不熱的語氣說“不用了”。我寧願站在遠處。站在遠處至少還能看到你。看到你就夠了。
她放下筆，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窗外的風是熱的，吹在臉上不舒服。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那個人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背心在發光。她一個人。陳落想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不說話，就站著。她不敢。她只能站在遠處，看著她。二十米。不遠不近。她不知道這個距離還要保持多久。也許永遠。她不想永遠。她只想現在。現在她能看到她。現在她還在這裏。現在她的心還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數不清。她在數。一下，兩下，三下。數到一百下，她睜開眼睛。天還是黑的。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還能見到她。這個念頭讓她安心。安心的像一只縮在殼裏的蝸牛。外面很吵，殼裏很安靜。她躲在裏面，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想。只想那個人。想她明天穿什麽顏色的衣服，想她明天會不會紮頭發，想她明天說“早”的時候嘴角會不會動。她想了很久，想到眼睛睜不開了，想到呼吸變慢了，想到腦子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那片光裏有一個人。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看不清頭發。只是一個輪廓。一個影子。一個存在。她知道那是誰。她不用看清。她閉著眼睛也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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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重慶，熱得像一個蒸籠。空氣裏全是水汽，黏糊糊的，貼在皮膚上，怎麽都甩不掉。陳落每天早上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後背就已經濕透了。校服貼在身上，很不舒服，她用手扯了扯，又貼回去了。保安亭裏的老頭換了一個更大的扇子，坐在門口呼呼地扇，臉上的汗還是不停地往下淌。陳落站在老位置上，盯著路口。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白晃晃的，照得她睜不開眼。她瞇著眼睛，用手遮住額頭。等了快一年了。從去年九月等到現在，從秋天等到冬天，從冬天等到春天，從春天等到夏天。她還在等。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不是等，是站。站在那裏，看她走過來。看了一年，還在看。看不夠。
那個人從路口拐過來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很長的，快到腳踝。頭發披著，垂在肩膀上，被風吹起來。手裏拿著一杯紅色的豆漿，一邊走一邊喝。她的步子很穩，不急不慢的。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子照得很亮。陳落盯著她，心跳加速。她把汗濕的手心在褲子上蹭了蹭，攥成了拳頭。那個人走近了，看到了陳落。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紅色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白色連衣裙，披肩長發，被風吹起來的時候像一面旗幟。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你今天又站在校門口等她？”
“嗯。”
“你不熱嗎？”
“熱。”
“熱你還等。你每天都等，不煩嗎？”
陳落想了想。不煩。等了一年，沒有一天覺得煩。每天看到她的那一刻，心跳還是會加速。跟第一天一樣。她的心不會騙她。它每天都會加速。每天。從去年九月到現在，每一天。沒有一天例外。
“不煩。”她說。
梁秋潭嘆了口氣。“你真是……我服了你了。”
陳落笑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笑。也許是因為梁秋潭說“服了你了”。她也服了自己。服自己每天站在校門口等一個人，服自己每天說一聲早，服自己把那個人所有的細節都記在心裏。她服自己。服得五體投地。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也許堅持到她走，也許堅持到自己不想堅持了。她不想堅持。她不能放棄。放棄了就什麽都沒有了。連那個字都沒有了。她不要。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講概率，黑板上畫了一個樹狀圖。陳落盯著那個樹狀圖，覺得它像一棵樹。一棵長了很多枝丫的樹。每一個枝丫代表一種可能。她的人生也有很多可能。她選了最不可能的那一種。喜歡一個人，不敢說，每天站在遠處看。看了一年，還在看。她不知道這個枝丫會通向哪裏。也許通向一個死胡同，也許通向一堵墻，也許什麽都沒有。她還是要走。不走能怎樣？停在原地更難受。
下課鈴響了。陳落站起來，拿著水杯去接水。她已經不躲了。每天該去接水就去接水，該經過三班門口就經過。她不再刻意避開，也不再刻意停留。走過了就看一眼，不看也行。她不知道自己是放下了還是麻木了。也許是麻木了。疼了一年，疼到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習慣了。習慣到疼也不覺得疼了。她經過三班門口，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數學卷子。她在做題，低著頭，握筆的姿勢還是那樣。方念不在。她一個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子照得很亮。陳落看了兩秒，走過去。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夏初遼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在寫。陳落沒有停下來。她走過去了。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被太陽曬的。她擰開水杯蓋子，讓水涼一會兒。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剛才看到她了？”
“嗯。”
“方念在不在？”
“不在。”
“她們最近好像沒有以前那麽黏了。”
陳落楞了一下。她不知道梁秋潭說的是不是真的。她最近沒有太註意方念。她在註意那個人。那個人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她一個人坐著的時候，跟兩個人坐著的時候，沒有什麽區別。她不需要別人。她一個人就夠了。陳落羨慕她。羨慕她可以一個人。她不行。她需要那個人。沒有她，她就活不了。不是真的活不了。是心裏活不了。心死了，人還活著。活著跟死了沒有區別。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你發現沒有，夏初遼最近一個人吃飯。”
“是嗎？”
“嗯。方念跟別人坐了。她們好像鬧別扭了。”
陳落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紫菜蛋花湯，涼了，有點腥。她咽下去，把碗放下。鬧別扭了。她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高興的是她們也許沒有在談戀愛。難過的是那個人一個人吃飯，會不會覺得孤單。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走過去，坐在她對面，跟她一起吃。她不敢。她只能遠遠地看著。看她一個人坐在那裏，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沒有人跟她說話，沒有人靠著她，沒有人給她遞巧克力。她一個人。陳落盯著那個畫面，覺得自己的心在疼。不是因為嫉妒，是因為心疼。她不想她一個人。她想陪她。她不能。她只能看。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陳落換好運動服，走到操場上。陽光很烈，曬得人頭皮發燙。她站在樹蔭下，手裏拿著一瓶水。她找到夏初遼。夏初遼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她一個人。方念不在。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運動背心，露出整條手臂。頭發紮成高馬尾，在身後晃來晃去。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亮。她站在那裏，看著遠處。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陳落盯著她，覺得她像一幅畫。一幅安靜的畫，掛在那裏，誰都可以看。她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了，看到脖子僵了。她還在看。
體育老師吹了哨子。所有人集合。陳落從樹蔭下走出來，往操場中央走。人群很擠，她被推著往前走。擡起頭，夏初遼就在她前面幾步遠。她一個人。陳落盯著她的後腦勺，頭發紮起來，露出後頸。後頸很白，有一小截被太陽曬得發紅。她很想走過去，跟她並排走。她不敢。她站在那裏，看著她走遠。她的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操場的另一邊。陳落收回目光，走到樹蔭下，靠著樹幹。她把水瓶舉起來，對著陽光看。水瓶裏的水在陽光下反著光，亮晃晃的。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熱的，被太陽曬的。
梁秋潭走過來，手裏拿著一瓶水。
“你剛才看到她了？”
“嗯。”
“她一個人。”
“嗯。”
“你不去跟她說句話？”
陳落搖了搖頭。她不知道要說什麽。她只會說早。現在不是早上，不能說早。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站在她面前，嘴巴就會幹，喉嚨就會堵，腦子就會空。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試過很多次。每次站在她面前，她就變成了一個啞巴。只會點頭，只會搖頭，只會說一個字。早。她覺得自己很沒用。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又覺得自己很勇敢。每天都說了一個字。說了快一年。一天都沒有斷過。
體育課結束後，陳落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心跳還是快的。手心全是汗。她在褲子上蹭了蹭，還是濕的。
放學後，陳落走出校門。太陽還掛在天上，橘紅色的，很大，很圓。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快到腳下。她盯著那個短影子，跟著它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沒有精神。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那個人。那個人今天一個人站在跑道邊上，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她一個人。陳落不知道她是不是不開心。也許不開心，也許只是喜歡一個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陪她。她不能。她只能遠遠地看著。看了一年，還在看。她不知道還要看多久。也許看到畢業，也許看到那個人走了，也許看到她自己不想看了。她不想看。她不能不看。不看就更難受了。看也難受，不看也難受。她選了看。看至少還能看到她。看到她至少還能活。活著至少還有希望。希望什麽？希望她有一天會轉過頭來，看著她，走過來，跟她說一句話。說什麽都行。說她今天熱不熱，說她渴不渴，說她一個人站在那裏無不無聊。她不會說的。她只會站在那裏，看著她。二十米。不遠不近。她不知道這個距離還要保持多久。也許永遠。她不想永遠。她只想現在。
晚上，陳落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今天體育課，我看到你看她了。你看了很久。】
陳落盯著這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最後她只發了一個“嗯”。
【班長：你為什麽不跟她說話？】
【陳落：不知道說什麽。】
【班長：說你今天熱不熱，說她今天渴不渴，說她一個人站在那裏無不無聊。】
陳落盯著這幾行字，覺得梁秋潭說中了她心裏的話。她就是想跟她說這些。她說不出口。她怕她說出來之後，那個人會用那種不冷不熱的語氣說“哦”。那個字比“早”長。長到她受不了。她寧願聽“早”。一個字。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夠了。她告訴自己夠了。她騙自己。不夠。永遠不夠。
【陳落：說不出口。】
【班長：你試試。不試試怎麽知道？】
陳落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的風是熱的，吹在臉上不舒服。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那個人一個人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背心在發光。她站在那裏，看著遠處。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陳落想知道她在想什麽。也許在想方念，也許在想作業，也許什麽都沒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想她。想她現在就轉過頭來，看著她，走過來，跟她說一句話。說什麽都行。說她今天熱不熱，說她渴不渴，說她一個人站在那裏無不無聊。她不會說的。她只會站在那裏，看著她。二十米。不遠不近。她不知道這個距離還要保持多久。也許永遠。她不想永遠。她只想現在。
第二天早上，陳落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黃色的，很大，很圓。陽光照在她臉上，熱辣辣的。她把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整條手臂。風吹過來，熱的，像從烤箱裏吹出來的。她瞇著眼睛，盯著路口。那個人從路口拐過來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圓領的。頭發紮成低馬尾，垂在身後。手裏拿著一杯紅色的豆漿，一邊走一邊喝。她的步子很穩，不急不慢的。陳落盯著她，心跳加速。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
那個人走近了，看到了陳落。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紅色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白色短袖，低馬尾，露出來的一截後頸被太陽曬得發紅。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你今天又站在校門口等她？”
“嗯。”
“你打算等到什麽時候？”
陳落想了想。她不知道。也許等到那個人走了，也許等到她自己不想等了。她不想等。她不能不等。不等就看不到她了。看不到她就活不了。她騙自己。看不到也能活。活得不好。她寧願活得不好也要看到她。她是她的光。光滅了，她就什麽都看不見了。她不想看不見。她想一直看著。看到眼睛瞎了。瞎了也能看到。她在心裏。她永遠在心裏。
“不知道。”她說。
梁秋潭看著她，嘆了口氣。她轉回身去，沒有再說話。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在想那個人。那個人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頭發紮成低馬尾。她說了早。一個字。她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她走進三班，門關上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每一天都是這樣。從去年九月到現在，每一天。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也許很久，也許不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她看到了她。今天她說了早。今天她的心跳加速了。今天她活過了。明天還要活。後天還要。大後天還要。她要一直活到那個人走了。活到她再也看不到了。活到她的心不跳了。跳不動了再說。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夏天越來越深。太陽越來越烈。陳落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每天早上說一聲早。她不再躲了，也不再刻意停留。她只是站在那裏，等她走過來，說早，然後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跟以前一樣。什麽都沒有變。什麽都變了。她的心變了。變得更安靜了。不是不跳了，是跳得沒那麽用力了。她習慣了。習慣到心跳加速也不覺得了。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也許是好事。不疼了。也許是壞事。不疼了就不在乎了。她在乎。她還在乎。只是不那麽疼了。疼了一年，疼到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習慣了。習慣到疼也不覺得疼了。
有一天，梁秋潭問她：“你還喜歡她嗎？”
陳落想了想。喜歡。還是喜歡。從去年九月到現在，沒有一天不喜歡。只是喜歡的方式變了。以前喜歡到發瘋，喜歡到想沖上去抱住她。現在喜歡到安靜，喜歡到站在遠處看著她，不說話，不靠近，不離開。她不知道這是成熟了還是麻木了。也許是成熟了。學會了控制自己。學會了把那些話咽下去。學會了一個人扛著。扛了一年，還在扛。她不知道還要扛多久。也許扛到她走，也許扛到自己扛不動了。扛不動了再說。
夏天的一個傍晚，陳落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還剩下一抹橘紅色。風吹過來，熱的，但比白天涼快了一些。她盯著那抹橘紅色，看了很久。她在想那個人。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麽。也許在寫作業，也許在看手機，也許已經睡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發瘋。瘋到想給她發一條消息。說什麽都行。說她今天熱不熱，說她今天吃了什麽，說她今天有沒有想她。她不敢。她怕發了之後連“早”都沒有了。她不要。她寧願每天站在那裏，等她走過來，說一聲早。那個字是她的。她一個人的。她不想失去。
她拿起手機，打開那個人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那句“嗯”。她盯著那個“嗯”字，盯了很久。她想打幾個字。打“你在幹嘛”。打了又刪了。打“今天熱不熱”。打了又刪了。打“我想你了”。打了又刪了。她什麽都打不出來。她只能盯著那個空白的輸入框，盯了很久。然後退出對話框，把手機放在旁邊。
她在想，暗戀是什麽。暗戀是你每天都能見到那個人，每天都不敢跟她說話。你站在二十米外，看著她。她不知道你在看她。她永遠不會知道。暗戀是你把她的名字寫在日記本上，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到紙都皺了，寫到筆都沒墨了。你還是寫。你不知道為什麽要寫。你停不下來。暗戀是你每天早上去上學，經過她的教室門口，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一眼。她在，你安心。她不在，你慌張。她對你來說，比你知道的更重要。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暗戀是你一個人走完的路。很長，很黑，很冷。沒有人在旁邊，沒有人為你點燈，沒有人問你冷不冷。你一個人走。走到腿酸，走到腳疼，走到天亮。天亮了，你還在走。你不知道終點在哪裏。也許沒有終點。也許這條路就是終點。
陳落站起來，走進屋裏。她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從抽屜裏拿出來，翻開新的一頁。她拿起筆，在紙上寫。
2019年6月15日星期六晴
夏天來了。天很熱。我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你。你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紅色的豆漿。你看到我了，說早。我也說早。你走進校門，我跟在後面。你進了三班，門關上了。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你身上。你的白裙子在發光。我在想，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你。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我在乎。我很在乎。我在乎你知不知道。我更在乎你開不開心。你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我想陪你。你一個人站在跑道邊上的時候，我想站在你旁邊。我不敢。我怕你會拒絕我。我怕你會用那種不冷不熱的語氣說“不用了”。我寧願站在遠處。站在遠處至少還能看到你。看到你就夠了。
她放下筆，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窗外的風是熱的，吹在臉上不舒服。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那個人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背心在發光。她一個人。陳落想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不說話，就站著。她不敢。她只能站在遠處，看著她。二十米。不遠不近。她不知道這個距離還要保持多久。也許永遠。她不想永遠。她只想現在。現在她能看到她。現在她還在這裏。現在她的心還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數不清。她在數。一下，兩下，三下。數到一百下，她睜開眼睛。天還是黑的。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還能見到她。這個念頭讓她安心。安心的像一只縮在殼裏的蝸牛。外面很吵，殼裏很安靜。她躲在裏面，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想。只想那個人。想她明天穿什麽顏色的衣服，想她明天會不會紮頭發，想她明天說“早”的時候嘴角會不會動。她想了很久，想到眼睛睜不開了，想到呼吸變慢了，想到腦子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那片光裏有一個人。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看不清頭發。只是一個輪廓。一個影子。一個存在。她知道那是誰。她不用看清。她閉著眼睛也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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