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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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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

謠言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上午傳開的。沒有預兆,沒有鋪墊,就像重慶夏天的暴雨,說來就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陳落正坐在教室裏寫數學卷子,一道函數題卡住了,她盯著那個公式,腦子裏一片空白。梁秋潭從前排轉過頭來,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你聽說了嗎?”

“什麽?”

“夏初遼的事。”

陳落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筆尖抵在紙上,墨水洇出一個小黑點。她盯著那個黑點,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梁秋潭要說什麽,但那個名字從她嘴裏說出來,陳落就覺得緊張。任何關於那個人的消息,都會讓她緊張。好的壞的都緊張。

“她怎麽了?”

“有人傳她在跟方念談戀愛。”

陳落的手抖了一下。筆從手裏滑落,掉在桌上,滾了一圈,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手指碰到筆的時候停了一下。地板很涼,筆也很涼。她撿起來,放在桌上,盯著那支筆。黑色的,普通的,用了很久。筆帽上有一道劃痕,不知道什麽時候弄的。她盯著那道劃痕,腦子裏是梁秋潭剛才說的那句話。跟方念談戀愛。跟方念。方念。那個紮低馬尾的女生,那個每天跟夏初遼走在一起的女生,那個給夏初遼巧克力的女生,那個叫她“遼遼”的女生。她盯著那道劃痕,覺得自己也在被劃。一道一道的,劃在心上,不深,不流血,就是疼。

“你聽誰說的?”她問。聲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說話。

“大家都在傳。三班的人說的。有人看到她們周末一起出去了,還拍了照片。方念發在朋友圈裏的,兩個人靠得很近,像在自拍。”

陳落沒有說話。她把筆帽套上,把筆放進筆袋裏,拉好拉鏈。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慢到梁秋潭以為她沒聽見。

“陳落,你還好吧?”

“還好。”

“你臉色好差。”

“沒睡好。”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她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轉回身去,沒有再說話。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數不清。一下一下地跳,每一下都在說同一句話。跟方念談戀愛。跟方念。方念。那兩個字在她腦子裏轉,轉了一圈又一圈。她閉上眼睛,看到的全是方念的臉。方念的笑容,方念的酒窩,方念遞巧克力的手。方念叫她“遼遼”。遼遼。她從來沒有叫過她的名字。她連“夏初遼”三個字都很少說出口。她在心裏念了無數遍,念到這三個字變得滾瓜爛熟。她沒有說出口過。方念說了。方念叫了。方念叫的是“遼遼”。比“夏初遼”更親,更近,更像只有特別的人才能叫的稱呼。她不是特別的人。她只是一個每天站在校門口等她的人。那個人不知道她在等。她什麽都不知道。

第一節課下課的時候,陳落走出教室,去接水。走廊上很多人,都在說話。她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書。她在看,低著頭,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方念坐在她旁邊,在吃零食。兩個人沒有說話,安安靜靜的。跟平時一樣。什麽都沒有變。什麽都沒有發生。陳落盯著她們,看了幾秒。方念擡起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方念笑了笑,陳落沒有笑。她走過去了。

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盯著自己的水杯,走過去了。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剛才看到她們了嗎?”

“看到了。”

“她們在幹嘛?”

“方念在吃零食。夏初遼在看書。”

“跟平時一樣?”

“跟平時一樣。”

梁秋潭嘆了口氣。“也許只是謠言。不一定就是真的。”

陳落點了點頭。她也希望是謠言。她也希望那個人沒有跟方念談戀愛。她也希望那個人還是一個人,每天早上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說一聲早。她還是一個人。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頭發在發光。她很好看。她每天都能看到她。她很幸運。她應該知足。她不知足。她想要更多。她想要那個人只屬於她一個人。她不能。她沒有資格。她只是一個人。一個隔壁班的、每天早上經過門口的人。她什麽都沒有。她連一個名字都叫不出口。

中午,陳落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那個謠言。跟方念談戀愛。這句話在她腦子裏轉了一上午,轉得她頭暈。她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她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真的喜歡方念。她不知道方念是不是真的喜歡那個人。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難受。難受得吃不下飯,難受得睡不著覺,難受得想哭。她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圈,被她憋回去了。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陳落換好運動服,走到操場上。陽光很烈,曬得人睜不開眼。她站在樹蔭下,手裏拿著一瓶水。她找到夏初遼。夏初遼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運動背心,露出整條手臂。頭發紮成高馬尾,在身後晃來晃去。方念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靠得很近,肩膀幾乎貼著肩膀。方念在說話,夏初遼在聽。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跟平時一樣。什麽都沒有變。陳落盯著她們,覺得那二十米的距離忽然變遠了。不是二十米。是兩百米,兩千米,兩萬米。她過不去。她永遠都過不去。

體育老師吹了哨子。所有人集合。陳落從樹蔭下走出來,往操場中央走。人群很擠,她被推著往前走。擡起頭,夏初遼就在她前面幾步遠。方念也在。兩個人並排走著,肩膀挨著肩膀。陳落盯著那對肩膀,覺得自己的肩膀在疼。不是真的疼。是心裏疼。疼到她喘不過氣。

集合完,解散。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夏初遼和方念一起走遠。兩個人的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兩個點,消失在操場的另一邊。陳落盯著那兩個點,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走到樹蔭下,靠著樹幹。她把水瓶舉起來,對著陽光看。水瓶裏的水在陽光下反著光,亮晃晃的。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熱的,被太陽曬的。她把水瓶放在地上,靠著樹幹,閉上眼睛。風吹過來,熱的,像誰在耳邊哈氣。她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它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不是叫。是喊。風在喊。喊什麽她聽不清。也許是“夏初遼”,也許是“方念”,也許什麽都沒有。她不想聽。她捂住耳朵,閉著眼睛,什麽都不想聽。耳朵裏的聲音不是來自外面的風,是來自她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在說同一句話。跟方念談戀愛。跟方念。方念。她不想聽了。她不能不聽。她的心不聽話。它一直在說。說到她想哭。她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圈,被她憋回去了。

體育課結束後,陳落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心跳還是快的。手心全是汗。她在褲子上蹭了蹭,還是濕的。

放學後,陳落走出校門。太陽還掛在天上,橘紅色的,很大,很圓。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快到腳下。她盯著那個短影子,跟著它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沒有精神。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那個謠言。是真的嗎?是真的。她在心裏給了自己一個答案。是真的。她不知道為什麽要相信。也許是直覺,也許是那些她早就看到的細節。方念遞巧克力的手,方念靠在她肩膀上的樣子,方念叫她“遼遼”。那些細節她早就看到了。她只是不想承認。承認了就輸了。她不想輸。她已經在輸了。從第一天起就在輸。輸得幹幹凈凈,什麽都不剩。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樣?”

“還行。”

“你臉色不好。”

“天太熱了。”

“那你快去洗把臉。別中暑了。”

陳落換了鞋,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水是涼的,沖在臉上很舒服。她捧起水洗了好幾遍,臉上的熱氣散了一些。她用毛巾擦了擦臉,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是紅的,眼睛也是紅的。她沒有哭。眼睛紅是因為水進眼睛了。她騙自己。她騙不了。她知道自己想哭。她忍住了。

晚飯的時候,小姨做了涼面。陳落吃了一碗,沒有胃口再吃第二碗了。小姨看著她,問了一句:“怎麽了?不好吃?”

“好吃。不餓。”

“你中午沒吃?”

“吃了。不餓。”

小姨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陳落低下頭,用筷子撥弄著碗裏的面條。面條被她撥得亂七八糟,她一根一根地吃,吃了很久。許以笙坐在對面,埋頭吃飯。他吃完了兩碗,又盛了一碗。陳落看著他,忽然有點羨慕。他不用喜歡一個人。他不用每天站在校門口等她。他不用聽到她跟別人談戀愛的消息。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需要吃飯、睡覺、上學、寫作業。他很好。她也想那樣好。她做不到。她的心已經給了那個人。那個人不要。她收不回來了。

晚上,陳落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你今天還好吧?】

【陳落:還好。】

【班長:你別想太多。也許只是謠言。】

陳落盯著“謠言”這兩個字,盯了很久。她也希望是謠言。她也希望那個人沒有跟方念談戀愛。她也希望那個人還是一個人。她不能騙自己。她看到那些細節了。方念遞巧克力的手,方念靠在她肩膀上的樣子,方念叫她“遼遼”。那些細節不是假的。它們是真的。她不想承認。她不能不承認。她的眼睛不會騙她。她看到了。看到了就要承認。承認了就輸了。她輸了。

【陳落:也許是真的。】

【班長:你怎麽知道?】

【陳落:我看到過。方念給她巧克力,她沒有拒絕。方念靠著她,她沒有躲開。方念叫她遼遼,她應了。】

對面沈默了很久。陳落以為梁秋潭不會再回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

手機亮了一下。

【班長:陳落,你別難過了。】

陳落盯著這行字,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風是熱的,吹在臉上不舒服。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那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她身上。方念坐在她旁邊,在吃零食。兩個人沒有說話,安安靜靜的。那個畫面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覺得那個人很好看。今天她再看,覺得那個人離她更遠了。不是距離的遠。是心的遠。她的心不在她這裏。她的心在方念那裏。也許一直都在。只是她不知道。她假裝不知道。今天她不能假裝了。知道了就要承認。承認了就輸了。她輸了。

第二天早上,陳落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黃色的,很大,很圓。陽光照在她臉上,熱辣辣的。她把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整條手臂。風吹過來,熱的,像從烤箱裏吹出來的。她瞇著眼睛,盯著路口。那個人從路口拐過來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圓領的。頭發紮成低馬尾,垂在身後。手裏拿著一杯紅色的豆漿,一邊走一邊喝。她的步子很穩,不急不慢的。陳落盯著她,心跳還是加速了。不管發生什麽,看到她的那一刻,心跳就會加速。她控制不了。她也不想控制。

那個人走近了,看到了陳落。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紅色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白色短袖,低馬尾,露出來的一截後頸被太陽曬得發紅。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你今天又站在校門口等她?”

“嗯。”

“你還好吧?”

“還好。”

“你看起來不好。”

陳落沒有說話。她把課本從抽屜裏抽出來,翻開第一頁,盯著上面的字。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在想那個人。那個人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跟昨天那件差不多。她的頭發紮成低馬尾,垂在身後。她喝的是紅棗豆漿,杯子是紅色的。她說了早。一個字。不冷不熱,不遠不近。跟平時一樣。什麽都沒有變。什麽都變了。她知道了那個人也許在跟方念談戀愛。知道了就不能裝不知道了。不能裝不知道就更難受了。更難受也要看。不看更難受。

第一節課是語文。老師在講一首古詩,寫的是愛情。陳落盯著黑板上的那些字,覺得它們在嘲笑她。愛情。那個人有愛情了。不是跟她。是跟方念。方念。那個女生。那個紮低馬尾的女生,那個每天跟她走在一起的女生,那個給她巧克力的女生,那個叫她“遼遼”的女生。她輸給了方念。她從來沒有贏過。她連比賽的資格都沒有。她只是一個觀眾。坐在看臺上,看著那個人在場上奔跑。她跑向別人。不是她。她只能看。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了,看到脖子僵了。她還在看。

下課鈴響了。陳落站起來,拿著水杯去接水。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語文課本。她在讀,嘴巴微微動著,聲音很小。方念坐在她旁邊,在寫作業。兩個人沒有說話,安安靜靜的。跟平時一樣。陳落盯著方念的後腦勺,覺得那根低馬尾很刺眼。她以前不覺得。今天覺得了。今天看什麽都不順眼。不是不順眼。是嫉妒。她嫉妒方念。嫉妒她可以坐在那個人旁邊,嫉妒她可以跟她說話,嫉妒她可以給她巧克力。她什麽都沒有。她只有一個字。早。每天早上一個字。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把這個字也給別人。也許會給。也許不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到了這個字。每天一次。一次一個字。夠了。她告訴自己夠了。她騙自己。不夠。永遠不夠。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你看到方念發的朋友圈了嗎?”

“沒有。”

“她發了一張照片。兩個人一起吃飯。夏初遼坐在對面,低著頭在吃。方念拍了她的碗。配文是‘和遼遼的午餐’。”

陳落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紫菜蛋花湯,涼了,有點腥。她咽下去,把碗放下。遼遼。方念叫她遼遼。她叫了。那個人應了。她不知道那個人應的時候是什麽表情。也許是淡淡的,也許是笑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很難受。難受得吃不下飯。

“你還好吧?”梁秋潭問。

“還好。”

“你臉色好差。”

“沒睡好。”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她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吃飯。陳落也低下頭吃飯。米飯在嘴裏沒什麽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盤子裏的菜吃完,把碗裏的米飯也吃完了。站起來,端著餐盤去回收處。走出食堂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夏初遼常坐的那張桌子。夏初遼不在。方念也不在。桌子空著。她收回目光,走出食堂。

下午第一節課是歷史。老師在講古代史,講到唐朝,講到楊貴妃。楊貴妃很美,皇帝很喜歡她。她想要什麽,皇帝就給她什麽。她想要荔枝,皇帝就派人從很遠的地方運來。陳落盯著黑板,腦子裏是那個人。她想要什麽?她想要那個人看她一眼。不是那種點一下頭的看,是真正的看。看到她心裏去。看到她有多喜歡她。她不會看到的。她永遠不會知道。陳落把那些話咽下去。咽到肚子裏。它們在她的胃裏翻了個身,繼續待著。

放學後,陳落走出校門。太陽還掛在天上,橘紅色的,很大,很圓。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快到腳下。她盯著那個短影子,跟著它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沒有精神。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她在想方念的那條朋友圈。和遼遼的午餐。遼遼。她叫的是遼遼。不是夏初遼。是遼遼。只有特別的人才能叫的名字。她不是特別的人。她只是一個每天站在校門口等她的人。那個人不知道她在等。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晚上,陳落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你今天一整天都不說話。你是不是很難過?】

陳落盯著這行字,盯了很久。

【陳落:有一點。】

【班長:你想哭就哭。我不笑話你。】

陳落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她把臉埋進枕頭裏,哭了。不是那種默默的流淚,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哭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像野獸的嚎叫。她捂住嘴,不讓聲音發出來。她不想讓小姨聽到,不想讓許以笙聽到。她不想讓任何人聽到。她一個人哭,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腫了,哭到嗓子啞了,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淚了。她擡起頭,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在笑。笑她。笑她以為那個人會喜歡她。笑她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她。笑她每天說一聲早,以為那個字有什麽意義。沒有意義。那個字沒有任何意義。那個人對任何人都會說。對她說,對方念說,對所有人說。一個字。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她不是特別的。她從來都不是。

她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

【陳落:我沒事了。】

【班長:你騙人。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都有事。】

陳落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風是熱的,吹在臉上不舒服。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那個人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頭發紮成低馬尾。她說了早。一個字。明天她還會說。後天也會。大後天也會。她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麽。也許不是堅持。是習慣。習慣了每天早上看到她,習慣了每天經過她的教室門口,習慣了每天說一聲早。習慣了就改不掉了。她也不想改。改掉了就什麽都沒有了。留著吧。留著至少還有一個習慣。一個每天都能讓她心跳加速的習慣。即使那個人的心不在她這裏。即使那個人在跟別人談戀愛。即使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她還是要等。等那十幾秒。等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等她說一聲早。那十幾秒是她的。她一個人的。別人搶不走。方念也搶不走。那十幾秒裏,那個人只看她。只對她說早。只有那十幾秒,她是特別的。她不是跟方念談戀愛的夏初遼。她是她的夏初遼。她一個人的。十幾秒。夠了。

第二天早上,陳落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黃色的,很大,很圓。陽光照在她臉上,熱辣辣的。她把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整條手臂。風吹過來,熱的,像從烤箱裏吹出來的。她瞇著眼睛,盯著路口。那個人從路口拐過來了。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短袖,圓領的。頭發紮成高馬尾,在身後晃來晃去。手裏拿著一杯紅色的豆漿,一邊走一邊喝。她的步子很穩,不急不慢的。陳落盯著她,心跳加速。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

那個人走近了,看到了陳落。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紅色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淺粉色短袖,高馬尾,露出來的一截後頸被太陽曬得發紅。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你今天又站在校門口等她?”

“嗯。”

“你不難過嗎?”

“難過。”

“那你還等?”

陳落想了想。她難過。很難過。難過到想放棄。她不能放棄。放棄了就什麽都沒有了。放棄了就連那十幾秒都沒有了。她不要。她寧願難過。寧願每天看到她的時候心在疼。疼也值了。那十幾秒是她的。她一個人的。誰都不能搶走。

“習慣了。”她說。

梁秋潭看著她,嘆了口氣。她轉回身去,沒有再說話。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嘴角沒有彎。她沒有笑。她笑不出來。她只想哭。她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圈,被她憋回去了。

謠言還在傳。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越來越多的人在討論。走廊上,食堂裏,操場上,到處都有人在說。陳落走到哪裏都能聽到那些聲音。她沒有捂住耳朵。她聽著。聽著那些聲音,聽著那些名字。夏初遼,方念。夏初遼,方念。兩個名字被放在一起,像一對。她不在裏面。她從來沒有在裏面。她只是一個人。一個站在遠處看的人。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了,看到脖子僵了。她還在看。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看多久。也許看到那個人走了,也許看到她自己不想看了。她不想看。她不能不看。不看就更難受了。看也難受,不看也難受。她選了看。看至少還能看到她。看到她至少還能活。活著至少還有希望。希望什麽?希望那個人跟方念分手?她不想。她不想那個人難過。她寧願自己難過。她一個人難過就夠了。不需要拉上那個人。

有一天,陳落在走廊上碰到了方念。方念從三班出來,手裏拿著一個本子,差點撞上她。方念往旁邊讓了一步,擡起頭,笑了笑。

“對不起。”

“沒關系。”

方念看著她,看了兩秒。“你最近好像不太開心。”

陳落楞了一下。方念註意到了。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不能說她是因為那個謠言不開心的。她不能說她是因為她跟夏初遼在一起不開心的。她不能說她嫉妒她。她什麽都不能說。她只能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天太熱了。”她說。

“是啊。熱得不想動。”

方念笑了笑,走了。她的馬尾在身後晃來晃去。陳落盯著那個馬尾,看了一會兒。她在想,方念知不知道她喜歡夏初遼。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她不在乎。她只在乎夏初遼。夏初遼不知道。她永遠都不會知道。

放學後,陳落走出校門。太陽還掛在天上,橘紅色的,很大,很圓。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快到腳下。她盯著那個短影子,跟著它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沒有精神。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熱的,葉子晃了晃,沒有掉。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

夏天來了。花謝了,樹綠了,天熱了。那個人還在。還在三班,還在靠窗的位置,還在每天早上從路口走過來。還在說早。一個字。她還在等。等那十幾秒。等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等她說一聲早。那十幾秒是她的。她一個人的。方念搶不走。任何人都搶不走。那十幾秒裏,那個人只看她。只對她說早。只有那十幾秒,她是特別的。她不是跟方念談戀愛的夏初遼。她是她的夏初遼。她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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