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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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落在醫院住了兩天。兩天很短,短到像做了一場夢。兩天很長,長到她以為再也出不去了。白色的房間,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墻。她盯著那些白色,覺得自己也被染白了。白得像一張紙,什麽都沒有。第二天下午,小姨來接她了。辦完出院手續,走出那棟樓的時候,陽光劈頭蓋臉地落下來。她瞇著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花的味道,甜甜的,腥腥的。她站在那裏,不想動。陽光曬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覺得自己從白色變回了顏色。什麽顏色她不知道。也許還是白的。白了很多,淡了很多。那個人還能看到她嗎?也許能。也許不能。她不知道。

小姨拉著她的手,走到路邊,叫了一輛車。兩個人坐在後座,陳落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風景。樹一棵一棵往後退,房子一棟一棟往後退。路燈,招牌,行人,全都往後退。她在往前。往前回家,往前回學校,往前去見那個人。兩天沒見了。她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發現她沒來。也許沒有。她只是一個人。一個隔壁班的、每天早上經過門口的人。不值得被註意。她知道。她只是想想。想一下又不犯法。

車停了。她下了車,站在巷口。那棵梧桐樹的葉子更密了,深綠色的,在風裏沙沙響。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葉子。兩天沒見了。葉子沒有變。還是那麽多,那麽綠。她在變。她的心在變。變得更想那個人了。兩天沒見,想得發瘋。瘋到被關進那個白色的房間。出來了還在想。她控制不了。她也不想控制。

小姨拉著她走進巷子。腳步聲在墻壁之間來回反彈,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以為小姨能聽見。小姨沒有聽見。小姨只是握緊她的手,走在她旁邊。到家了。小姨推開門,讓她先進去。她換了鞋,站在客廳裏。許以笙從樓上下來,看到她,楞了一下。

“姐,你回來了。”

“嗯。”

“你沒事吧?”

“沒事。”

許以笙看著她,眼神裏有擔心。他沒有追問。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他的手很暖,暖到她的眼眶酸了。她低下頭,不想讓他看到她的眼淚。許以笙沒有說什麽。他收回手,轉身上樓了。

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房間還是那個房間,書桌還是那個書桌,床還是那張床。窗簾拉著,陽光從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亮亮的線。她盯著那條亮線,看了一會兒。她回來了。從那個白色的房間回來了。她以為自己會哭。沒有。眼淚流不出來。幹幹的,澀澀的。她坐在那裏,什麽都不想。腦子空空的。像那個白色的房間。什麽都沒有。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沒有動。又喊了一聲。她爬起來,下樓。晚飯是她喜歡吃的菜。番茄炒蛋,清炒西蘭花,一碗排骨湯。她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排骨燉得很爛,肉從骨頭上掉下來。她吃了幾塊,又喝了幾口湯。胃裏暖了,手還是冷的。

“明天去學校嗎?”小姨問。

“去。”

“身體行不行?不行再休息一天。”

“行。”

小姨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低下頭繼續吃飯。陳落也低下頭吃飯。她吃了兩碗飯,把湯也喝完了。小姨看著她,笑了。

“今天胃口不錯。”

“餓了。”

“那就好。多吃點。”

吃完飯,陳落幫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潔精分解了,變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沖掉,把碗放在瀝水架上。洗完了,把手擦幹,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把抽屜打開,日記本拿出來。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筆尖抵在紙上,墨水洇出一個小黑點。她盯著那個黑點,看了一會兒。寫什麽呢。寫她出院了。寫她回家了。寫她明天要去學校了。寫她明天就能見到那個人了。她開心。開心到不知道寫什麽。只想笑。她笑了。嘴角彎了彎。眼淚掉下來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也許是開心,也許是難過。她分不清了。

她提起筆,在紙上寫。

2019年4月14日星期日陰

我回家了。在醫院住了兩天。兩天沒有見到你。明天就能見到了。我開心。開心到想哭。我已經哭了。眼淚掉在紙上,把字弄花了。你看不到。你永遠看不到。沒關系。我看到你就夠了。明天早上我會站在校門口等你。你會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你會看到我,說早。我會說早。一個字。夠了。

她放下筆,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窗外的風不大,春天的風是軟的,吹在臉上不疼。她聽著那些風聲,覺得它們在唱歌。唱什麽她聽不清。她在想明天的事。明天要早起。要站在校門口等她。要說早。她要把這兩天的“早”都補上。一天一個字,兩天兩個字。她要說兩個。不,還是說一個。一個就夠了。說多了她會緊張。緊張了就會發抖。發抖了就會被發現。她不能被發現。這是秘密。她一個人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陳落起得很早。天還沒亮,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點點光,灰蒙蒙的。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今天她要走在這條路上。從家到學校,從校門口到三班門口。這條路她走了很多遍。今天不一樣。今天是出院後的第一天。她要站得更直,笑得更好看,說“早”的時候聲音更大。她不想讓那個人看出她病了。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去了那個地方。那個白色的地方。她要把那兩天藏起來。藏得深深的,不讓任何人找到。

她爬起來,去洗漱。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頭發亂成一團,眼睛有點腫,嘴唇有點幹。她捧起冷水洗了洗臉,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幾秒。臉還是那張臉,眼袋還是那對眼袋。她拿起梳子把頭發梳順,頭發已經長到肩膀了。她把劉海別到耳後,露出額頭。看了看,又把劉海撥回來。她換好校服,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襯衫太白,裙子太短,鞋子太舊。她在挑剔自己。她知道。她停不下來。

下樓。小姨已經在廚房裏了。她看見陳落,楞了一下。

“今天怎麽這麽早?”

“要上學。”

“吃了早餐再走。粥馬上好。”

“不吃了。不餓。”

小姨從廚房裏拿了一個包子,用塑料袋裝好,遞給她。包子還是熱的,捧在手心裏暖暖的。陳落接過包子,換好鞋,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天還沒有全亮,巷子裏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她走在巷子裏,腳步聲在墻壁之間來回反彈。經過那棵梧桐樹的時候,她停下來,仰起頭,看了一眼。葉子在風裏晃來晃去,沙沙響。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走。

到校門口的時候,天剛亮。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橘紅色的,很大,掛在天邊。校門口沒有幾個人,保安亭裏的老頭在喝茶。她站在老位置上,把包子從袋子裏拿出來,咬了一口。包子還是溫的,青菜香菇餡的。她嚼著包子,盯著路口。她在等。等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她不知道她什麽時候來。也許很快,也許還要等很久。她願意等。等了兩天,不差這幾分鐘。

七點二十分,那個人出現了。

她從路口拐過來,遠遠的,很小,像一個小小的點。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牛仔外套。頭發紮成低馬尾,垂在身後。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一邊走一邊喝。她的步子很穩,不急不慢的。陳落盯著她,心跳加速。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兩天沒見了。兩天。四十八個小時。兩千八百八十分鐘。她把這些數字在心裏算了一遍,覺得很長。長到她以為再也見不到了。她見到了。那個人還在。還是那個樣子。白色的T恤,牛仔外套,低馬尾。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走近了,看到了陳落。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白色T恤,牛仔外套,馬尾在身後輕輕晃著。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她看著陳落,楞了一下。

“你回來了。”

“嗯。”

“你這兩天去哪了?我給你發消息你都不回。”

“頭疼。在家休息。”

“現在好了嗎?”

“好了。”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擔心。她沒有追問。她笑了笑,轉回身去。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嘴角彎著,彎得怎麽都壓不下去。她見到了。等了兩天,終於見到了。說了早。一個字。夠了。她把那個字放在心裏,和之前所有的“早”放在一起。有很多個了。從去年九月到現在,她收集了很多個。每一個都收好了,放在心裏最裏面。等以後看。以後會很遠。以後她會坐在一個什麽地方,把這些“早”翻出來。一個一個地聽。聽到最後一個,合上。然後呢?然後繼續生活。她不在她的生活裏。她從來都不在。她在她的心裏。心和生活的區別。她分不清了。

第一節課是語文。老師在講一篇新的古文,講得很慢,每個字都要解釋。陳落聽著聽著,走神了。她在想那個人今天穿的白色T恤。那個顏色很好看,襯得她的臉很白。她兩天沒見了。兩天不見,她還是那樣。沒有任何變化。頭發還是那麽長,聲音還是那麽輕,說“早”的時候還是那個語氣。不冷不熱,不遠不近。陳落喜歡她這樣。她不喜歡她變。變了就不是她了。她不要她變。她要她一直這樣。每天早上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每天早上說一聲早。一個字。她聽不夠。聽多少遍都不夠。

下課鈴響了。陳落站起來,拿著水杯去接水。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語文課本。她在讀,嘴巴微微動著,聲音很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T恤照得很亮。陳落看了兩秒,走過去。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夏初遼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在讀。陳落沒有停下來。她走過去了。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剛才又去看她了?”

“沒有。去接水。”

“你每天接八次水。”

“我渴。”

“你渴什麽渴。你就是想去看她。”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把水杯放在桌上。梁秋潭嘆了口氣。

“你這兩天沒來,她有沒有問你?”

“沒有。”

“她不知道你生病了?”

“不知道。”

“你不告訴她?”

“告訴她幹嘛?”

“讓她關心你啊。”

陳落搖了搖頭。她不需要她關心。她只需要每天看到她,每天聽到那個字。關心是多餘的。多了她承受不了。她只要一個字。不多不少。夠了。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你這兩天沒來,運動會閉幕式你沒看到。”

“發生了什麽?”

“夏初遼還是坐在老位置上。她在看書,沒有看比賽。方念坐在她旁邊,在吃零食。兩個人跟第一天一樣。”

陳落點了點頭。她想象那個畫面。那個人坐在看臺上,低著頭看書。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頭發在發光。方念坐在她旁邊,在吃零食。兩個人沒有說話。安安靜靜的。她喜歡那個畫面。她沒看到。她在那個白色的房間裏。看不到。她只能想象。想象也很好。想象的時候,那個人是她一個人的。不是方念的,不是任何人的。是她一個人的。她把她藏在想象裏。藏得深深的,不讓任何人找到。

吃完飯,陳落走出食堂。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食堂門口,瞇著眼睛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地,像棉花糖。她盯著那些白雲,看了一會兒。雲飄走了,天空空蕩蕩的。她在想那個人。那個人今天中午吃了什麽。也許吃了面,也許吃了飯。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T恤在發光。她在發光。她是光。陳落是看光的人。光不會回頭看看她的人。她只是一直亮著。亮到陳落的眼睛疼。她不舍得閉。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陳落換好運動服,走到操場上。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樹蔭下,手裏拿著一瓶水。那棵樹的葉子已經很密了,深綠色的,在風裏沙沙響。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一會兒。兩天沒來,葉子沒有變。還是那麽多,那麽綠。她在變。她的心在變。變得更想那個人了。兩天沒見,想得發瘋。瘋到被關進那個白色的房間。出來了還在想。她控制不了。她也不想控制。

她找到夏初遼。夏初遼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運動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小臂。頭發紮成高馬尾,在身後晃來晃去。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亮。陳落站在離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這個距離她測量過很多次。從樹蔭下到跑道邊,二十米。她每天都在這個距離看她。不遠不近。剛好夠她看清楚,剛好不會被她發現。兩天沒來,距離沒有變。還是二十米。

體育老師吹了哨子。所有人集合。陳落從樹蔭下走出來,往操場中央走。人群很擠,她被推著往前走。擡起頭,夏初遼就在她前面幾步遠。她能看到她的後腦勺,頭發紮起來,露出後頸。後頸很白,有一小截被太陽曬得發紅。陳落盯著那截發紅的後頸,心跳加速。她想伸手碰一下。碰一下就好。輕輕的,像一片葉子落在肩膀上。她不會知道是誰碰的。她只會覺得有風吹過。春天快過完了,風還是暖的。她不會懷疑。

集合完,解散。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夏初遼走遠。她的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操場的另一邊。陳落收回目光,走到樹蔭下,靠著樹幹。她把水瓶舉起來,對著陽光看。水瓶裏的水在陽光下反著光,亮晃晃的。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被太陽曬的。

梁秋潭走過來,手裏拿著一瓶水。

“你剛才又看她了?”

“沒有。”

“你騙人。我看到了。你站在樹蔭下,眼睛一直往跑道那邊看。”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白色鞋帶有點臟了,她蹲下來,把鞋帶拆下來,拍了拍灰,又穿回去。系了兩個蝴蝶結。站起來,梁秋潭還站在旁邊。

“陳落,你這兩天到底怎麽了?”

“沒怎麽。頭疼。”

“你騙人。你眼睛腫了。你哭過了。”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梁秋潭看著她,嘆了口氣。

“你不說就算了。但你記住,我隨時都在。”

梁秋潭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了。陳落站在樹蔭下,看著梁秋潭的背影。她的馬尾在風裏晃來晃去。陳落盯著那個馬尾,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盯著自己的鞋尖。

體育課結束後,陳落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心跳還是快的。手心全是汗。她在褲子上蹭了蹭,還是濕的。

放學後,陳落走出校門。天還是亮的,太陽開始往下落了,橘紅色的,掛在天邊。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長,投在前面,像一個瘦瘦的竹竿。她盯著那個影子,跟著它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裏沙沙響。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葉子。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像在說話。她不知道它們在說什麽。也許是“你回來了”,也許是“她還在”,也許是“你怎麽不跟她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葉子在響,風在吹,她在看。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了,看到脖子僵了。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樣?”

“還行。”

“身體行嗎?”

“行。”

“那就好。”

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拿出手機,打開朋友圈。刷了一會兒,刷到方念發的一條。方念發了一張操場的照片,配文是“體育課曬太陽”。照片裏有操場,有跑道,有欄桿。角落裏有一個模糊的身影。白色T恤,高馬尾。陳落認出了那個身影。她盯著那個模糊的身影,看了很久。她把照片放大,放大到看不清。又縮小,縮到那個身影變成一個小點。她盯著那個小點,覺得它像一顆星星。很小,很亮,很遠。她夠不到。她只能看。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了。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河。她在河的這邊,那個人在河的那邊。沒有橋。她過不去。她也不會游泳。她只能站在岸邊,看著對岸。看很久。看到天黑,看到天亮,看到對岸的人走了。她還在岸邊站著。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沒有動。又喊了一聲。她爬起來,下樓。晚飯是青菜炒香菇、番茄炒蛋和一碗蘿蔔湯。她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蘿蔔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她吃了幾塊蘿蔔,又喝了幾口湯。

“今天在學校怎麽樣?”小姨問。

“挺好的。體育課曬太陽了。”

“你兩天沒去,同學有沒有問你?”

“問了。我說頭疼。”

“那就好。別讓她們知道你去醫院了。”

陳落點了點頭。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那個人更不能知道。知道了她就會問。問了就要回答。回答了就會暴露。暴露了她就不知道怎麽面對那個人了。她不要。她要一直假裝。假裝自己很好,假裝自己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她每天都在假裝。假裝了很久。久到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她只知道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她,每天早上說一聲早。那是真的。那個字是真的。她的心跳是真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吃完飯,陳落幫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潔精分解了,變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沖掉,把碗放在瀝水架上。洗完了,把手擦幹,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從抽屜裏拿出來,翻開新的一頁。她拿起筆,在紙上寫。

2019年4月15日星期一 晴

今天回學校了。早上在校門口等到了你。你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牛仔外套。你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你看到我了,說了早。我也說了早。你走進校門,我跟在後面。你進了三班,門關上了。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你身上。你的白T恤在發光。下午體育課,你穿了一件白色的運動T恤,頭發紮成高馬尾。你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陽光落在你身上,你整個人都在發光。我站在二十米外,看著你。二十米。不遠不近。兩天沒來,距離沒有變。還是二十米。我開心。開心到想哭。我沒有哭。我笑了。笑給自己看。

她放下筆,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窗外的風不大,春天的風是軟的,吹在臉上不疼。她聽著那些風聲,覺得它們在唱歌。唱什麽她聽不清。她在想今天的事。今天見到了她。說了早。看到了她的側臉。聽到了她的聲音。一個字。夠了。她不需要更多了。她只需要這個字。聽到它,她就能活過這一天。聽不到,她就死了。不是真的死。是心裏死了。心死了就跳不動了。跳不動了就不會想她了。她不想心死。她想一直跳。跳到她走,跳到她再也聽不到那個字。跳不動了再說。

第二天早上,陳落又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黃色的,掛在天邊。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風吹過來,帶著花的味道,甜甜的。她深吸一口氣,覺得肺裏被洗了一遍。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了。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衛衣,帽子是白色的。頭發披著,垂在肩膀上,被風吹起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一邊走一邊喝。陳落盯著她,心跳加速。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

那個人走近了,看到了陳落。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淺粉色衛衣,白色帽子,頭發在風裏飄著。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你今天又站在校門口等她?”

“嗯。”

“等到了?”

“嗯。”

“她今天穿什麽?”

“淺粉色衛衣。”

“好看嗎?”

“好看。”

梁秋潭嘆了口氣。“你每天都能記住她穿什麽。我連自己穿什麽都記不住。”

陳落笑了。她不是故意去記的。是眼睛自己記住了。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就把那個畫面拍下來了。存進腦子裏,刪不掉。她也不想刪。留著吧。留著又不占地方。腦子很大,裝得下很多東西。裝得下數學公式,裝得下英語單詞,裝得下物理定律。也裝得下一個人。一個人不占地方。她很小。她只是一個念頭,一個畫面,一個聲音。她在陳落的腦子裏住著,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陳落有時候會忘記她在那裏。不是真的忘記。是太習慣了。習慣到像呼吸一樣自然。不需要刻意想起,她一直在。從早到晚,從醒著到睡著,從九月到現在。她一直在。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陳落每天早上去上學,在校門口等那個人。每天說一聲早。每天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每天在日記本上寫幾行字。她的生活恢覆了正常。上課,吃飯,寫作業,睡覺。跟以前一樣。什麽都沒有變。什麽都變了。她的心裏多了一個洞。那個洞是白色的房間留下的。她填不上。她也不想填。讓它在那裏吧。洞不大,剛好夠她想那個人。想的時候,洞就滿了。不想的時候,洞就空著。空著就空著。她習慣了。

有一天,梁秋潭問她:“你出院那天,有沒有去看花?花壇裏的花還開著。”

陳落搖了搖頭。她沒有去看花。她只看那個人。那個人比花好看。那個人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做,就很好看。花會謝。那個人也會走。花謝了明年還會開。那個人走了就不會回來了。她要趁她還在的時候多看幾眼。看到眼睛酸,看到脖子僵。她不怕酸。她不怕僵。她只怕看不到。看不到就空了。心裏那個洞就空了。空了她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晚上,陳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張嘴。一張想說又沒說的嘴。它想說什麽?它想說“你為什麽不跟她說”。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也許是怕被拒絕,也許是怕被笑話,也許是怕那個人用那種不冷不熱的語氣說“哦”。那個字比“早”長。長到她受不了。她寧願聽“早”。一個字。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夠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還能見到她。這個念頭讓她安心。安心的像一只縮在殼裏的蝸牛。外面很吵,殼裏很安靜。她躲在裏面,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想。只想那個人。想她明天穿什麽顏色的衛衣,想她明天會不會紮頭發,想她明天說“早”的時候嘴角會不會動。她想了很久,想到眼睛睜不開了,想到呼吸變慢了,想到腦子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那片光裏有一個人。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看不清頭發。只是一個輪廓。一個影子。一個存在。她知道那是誰。她不用看清。她閉著眼睛也能看到。

春天快過完了。花還在開。樹還在綠。風還在吹。陳落還在等。等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等她走近了,說一聲早。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麽時候。也許等到夏天,也許等到秋天,也許等到冬天。等到那個人走了。她還在等。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不是等。是舍不得。舍不得看不到她,舍不得聽不到那個字,舍不得每天早上心跳加速的感覺。舍不得就留著。留著慢慢用。用完了就沒有了。她不想用完。她想省著點。一天用一次。一次一個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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