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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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她只記得自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在動。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她眨了眨眼，裂縫不動了。是她看花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她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它們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不是叫。是喊。風在喊。喊什麽她聽不清。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今天在運動會上，那個人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頭發紮起來了。她坐在看臺上，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側臉很好看。陳落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畫面慢慢模糊了，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顏色散了，輪廓散了，什麽都散了。她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回到了臺北。那個家還在。巷子還是那條巷子，門還是那扇門。她站在門口，不敢進去。門開著，裏面黑黑的，什麽都看不見。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腳麻了，腿酸了。她邁開腳步，走進去。客廳裏沒有人。沙發還在，茶幾還在，電視還在。桌上有一杯水，水是滿的，杯壁上凝著水珠。她伸手摸了摸，水是涼的。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味道。她把杯子放下，走上樓。樓梯吱呀吱呀響，每一聲都像在嘆氣。她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門關著。她推開門。
房間裏有人。一個女人坐在床上，背對著她。頭發很長，披在肩膀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睡衣上有很多褶皺。陳落盯著那個背影，心跳加速。她認識這個背影。這是媽媽的背影。她張了張嘴，想喊“媽”。聲音卡在喉嚨裏，出不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背影。那個背影沒有動。一直坐著，像一尊雕塑。陳落往前走了一步，地板吱呀響了一聲。那個背影動了。她轉過頭來。
不是媽媽。是奶奶。奶奶的臉很瘦，眼睛很小，嘴角往下耷拉著。她看著陳落，笑了。那個笑容很冷，冷到陳落的骨頭裏。
“你回來了。”奶奶說。
陳落想跑。腳動不了。她站在那裏，看著奶奶站起來，朝她走過來。奶奶的手裏拿著一根鐵鏈，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陳落盯著那根鐵鏈，渾身發抖。她想喊，喊不出來。她想跑，跑不動。她站在那裏，等著奶奶走過來。奶奶走近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手指很冷，冷得像冰。
“你跟你媽一樣。”奶奶說，“賤。”
陳落哭了。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她張著嘴，發不出聲音。奶奶把那根鐵鏈套在她的脖子上，很緊，勒得她喘不過氣。她用手去扯，扯不動。鐵鏈越勒越緊，緊到她覺得自己要死了。她跪在地上，雙手抓著鐵鏈，指甲摳進肉裏，血從指縫裏流出來。奶奶站在旁邊，看著她，笑了。
“哭什麽哭。你媽都不要你了，你還哭什麽。”
陳落睜開眼睛。
天花板。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躺在床上，渾身是汗。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涼涼的。她的臉上全是眼淚，枕頭濕了一大片。她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沒有鐵鏈。什麽都沒有。只有汗，濕濕的，黏黏的。
她坐起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膝蓋裏。她哭了。不是那種默默的流淚，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哭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像野獸的嚎叫。她捂住嘴，不讓聲音發出來。她不想讓小姨聽到，不想讓許以笙聽到。她不想讓任何人聽到。她一個人哭，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腫了，哭到嗓子啞了，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淚了。
她擡起頭，看著窗外。天還沒亮，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點點光，灰蒙蒙的。她不知道現在幾點。她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做了一個夢。夢到了奶奶，夢到了鐵鏈，夢到了那個黑暗的小房間。她已經很久沒有做這個夢了。從去年九月到現在，一次都沒有。她以為她好了。她以為那些事情過去了，不會再回來了。它們沒有過去。它們一直在這裏，在她的腦子裏，在她的心裏，在她的血液裏。它們只是睡著了。現在醒了。醒了就開始鬧。鬧得她疼。
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在笑。彎彎的，像一張嘴。它笑她。笑她以為自己好了。笑她以為自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笑她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一個人，以為那個人能救她。誰也救不了她。她救不了自己。
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亮亮的線。陳落盯著那條亮線，看了一會兒。她該起床了。今天還要上學。今天還能見到那個人。她不想起。她不想見到那個人。她不想讓那個人看到她這個樣子。眼睛腫了，臉腫了，整個人像鬼一樣。她不能去。她不能讓她看到。
她拿起手機，給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陳落：今天不去學校了。不舒服。】
【班長：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陳落：頭疼。休息一下就好。】
【班長：那你好好休息。作業我幫你記。】
【陳落：謝謝。】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頭很疼，像要裂開一樣。太陽穴突突地跳，每跳一下，頭就疼一下。她把被子拉到頭上，把自己裹成一個繭。被子裏很黑，很安靜。她縮在裏面，什麽都不想聽，什麽都不想看。那些畫面還是鉆進來了。奶奶的臉，鐵鏈的聲音，黑暗的小房間。她在那個小房間裏待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幾天，幾周，也許幾個月。她分不清白天黑夜。沒有窗戶，沒有燈，只有黑暗。她在黑暗裏縮成一團，像一只被遺棄的小狗。沒有人來找她。沒有人知道她在那裏。她以為她會死在那裏。她沒有死。小姨來了。小姨把她從那個小房間裏救了出來。她以為她得救了。她以為她自由了。她不知道那些東西會跟著她。從臺北跟到重慶，從去年跟到現在。它們一直在。只是她假裝看不見。今天它們不讓她假裝了。
她哭了。眼淚從緊閉的眼睛裏滲出來，流到枕頭上。枕頭已經濕了，又濕了。她把枕頭翻了個面，幹的這一面貼著臉上。涼涼的，像冬天的風。她縮在被子裏，哭了一會兒。哭累了，睡著了。沒有做夢。什麽都沒有。黑黑的，空空的。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亮亮的線。她盯著那條亮線，看了一會兒。頭還是疼，沒有早上那麽疼了。眼睛還是腫的，臉還是腫的。她爬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瞇著眼睛，看著窗外。天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地，像棉花糖。她盯著那些白雲，看了一會兒。雲飄走了，天空空蕩蕩的。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抽屜打開，日記本拿出來。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筆尖抵在紙上，墨水洇出一個小黑點。她盯著那個黑點，看了一會兒。寫什麽呢。寫今天做噩夢了。寫夢到了奶奶。寫夢到了鐵鏈。寫她以為她好了，她沒有好。她永遠不會好。那些東西會跟著她一輩子。她逃不掉。
她提起筆，在紙上寫。
2019年4月12日星期五 晴
今天沒有去學校。做噩夢了。夢到了臺北，夢到了奶奶，夢到了鐵鏈。我很久沒有做這個夢了。我以為它走了。它沒有走。它一直在。只是睡著了。今天它醒了。醒了就開始鬧。鬧得我頭疼。鬧得我想哭。我哭了。哭了一早上。眼睛腫了，臉腫了，像鬼一樣。我不能去學校。不能讓她看到我這個樣子。她不會在意的。她不會看我。她每天都不看我。她只是說早。一個字。夠了。
她寫到這裏，停下來。筆尖懸在紙上，墨水又洇出一個小黑點。她盯著那個黑點，覺得它像一只眼睛。一只很小的眼睛，看著她。她在看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在看她。她眨了眨眼，那只眼睛沒有眨。她把它塗掉了。塗成一團黑色。什麽都看不見了。
她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腦子裏是那些畫面。奶奶的臉，鐵鏈的聲音，黑暗的小房間。還有媽媽。媽媽的臉已經模糊了。她記不清媽媽長什麽樣了。只記得她的手很暖。冬天的時候，媽媽會握著她的手，放在口袋裏。她的手很小，媽媽的手很大。大手握著小手，暖暖的。她很久沒有握過媽媽的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忘了那是什麽感覺。只記得暖。暖的。
她擡起頭，看著窗外。天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她在想媽媽。媽媽在哪裏？在臺北嗎？還是去了別的地方？她不知道。媽媽走的時候沒有說。她沒有回來過。一個電話都沒有。一封信都沒有。她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陳落有時候懷疑，媽媽是不是她想象出來的。那個溫暖的、溫柔的、會握著她的手放在口袋裏的女人，是不是她編出來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她想到哭。哭到沒有眼淚了，還在想。
下午的時候，小姨來敲門了。
“小落？你還在睡嗎？”
陳落沒有應。她趴在桌上，不想動。小姨又敲了幾下。
“小落？”
“嗯。”
“你吃飯了嗎？”
“不餓。”
“你早上就沒吃。中午也不吃。會餓壞的。”
“不餓。”
門開了。小姨走進來，站在門口。她看著陳落，楞了一下。然後走過來，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不燙。你哪裏不舒服？”
“頭疼。”
“頭疼也要吃飯。不吃更疼。”
“吃不下。”
小姨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神很溫柔，溫柔到陳落的眼眶又酸了。她低下頭，不想讓小姨看到她的眼淚。小姨看到了。她沒有說什麽。她站起來，走出去。過了一會兒，端了一碗粥進來。粥是白粥，稠稠的，冒著熱氣。她把粥放在桌上，坐在陳落旁邊。
“吃一點。不吃東西不行。”
陳落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進嘴裏。粥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舀了一勺。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吃。小姨坐在旁邊，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陳落吃完了那碗粥，把碗放下。小姨把碗收走，站起來。
“還吃嗎？”
“不吃了。”
“那你休息。有事叫我。”
小姨走到門口，停下來。她沒有回頭。
“小落，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在。”
她關上門走了。
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眼淚又流出來了。她不想哭。她控制不住。小姨說“我都在”。她信。小姨從來沒有騙過她。從臺北把她接出來的那天，小姨說“小姨帶你回家”。她信了。她跟著小姨來了重慶。這個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子，陌生的人。她不害怕。因為小姨在。小姨在，她就不怕。今天她怕了。不是怕小姨不在。是怕那些東西又回來了。它們回來了，她又要開始做噩夢了。她又要開始失眠了。她又要開始吃藥了。她不想吃藥。那些藥讓她昏昏沈沈的，什麽都想不了。想不了那個人。她不想忘掉那個人。那個人是她唯一的光。光滅了，她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晚上，小姨又來了。她端著晚飯，放在桌上。一碗米飯，一盤青菜，一碗湯。陳落看了一眼，沒有動。
“小落，你今天一天都沒出房間。發生什麽事了？”
“沒有。”
“你騙不了我。你的眼睛腫了。你哭過了。”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盯著桌上的飯菜。小姨在她旁邊坐下來。
“是不是做噩夢了？”
陳落點了點頭。
“夢到什麽了？”
陳落沒有回答。她不想說。說了小姨會難過。小姨已經為她難過很多次了。從臺北到重慶，從去年到現在。小姨為她哭過。她看到了。那天晚上，小姨以為她睡著了，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哭了。眼淚滴在她的手背上，熱熱的。她沒有睜眼。她假裝睡著了。她不想讓小姨知道她看到了。小姨不想讓她看到自己哭。她不想讓小姨難堪。
“小落，你跟我說。不要一個人扛著。”
陳落擡起頭，看著小姨。小姨的眼睛裏全是心疼。她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裏。她咽了一口口水，又張了張嘴。
“夢到了奶奶。夢到了鐵鏈。夢到了那個小房間。”
小姨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心疼。心疼到她的眼眶紅了。她伸出手，把陳落的手握在手心裏。她的手很暖。跟媽媽的手一樣暖。陳落盯著那雙手，眼淚又流出來了。
“我不想回那個地方。我不想。”
“不會的。你不會回去了。你在重慶，跟我在一起。沒有人會傷害你。”
“我害怕。”
“怕什麽？”
“怕那些東西又回來。它們回來了。我今天早上醒了之後，一直在想那些事。想奶奶，想鐵鏈，想那個小房間。我以為我忘了。我沒有忘。我什麽都記得。我記得她打我，用鐵鏈抽我。我記得她把我關在籠子裏。我記得她把飯倒在地上，讓我像狗一樣吃。我吃了。我餓。我什麽都吃。我吃了那些東西之後吐了。吐完之後又吃了。我像個瘋子。我瘋了。”
陳落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快。她停不下來。那些話從心裏往外湧，像洪水一樣，擋不住。她說了很多。說了臺北的家，說了爸爸生意失敗，說了媽媽離家出走。說了奶奶打她，把她關在籠子裏，用鐵鏈拴著她的脖子。說了那些男生把她拖進男廁所，說了那些手，那些聲音，那些她一輩子都不想再想起的東西。她說了很久，說到嗓子啞了，說到喘不上氣。她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也紅紅的。她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她看著小姨，小姨的臉上全是淚。
“小落，你病了。”
“我沒有病。我只是做噩夢了。”
“你病了。我們去看醫生。”
“我不去。我沒有病。”
“小落。”
“我不去！”
陳落站起來，退到床邊。她看著小姨，眼睛裏全是恐懼。她不要去那個地方。那個白色的房間，那個穿白大褂的人，那些藥。那些藥讓她昏昏沈沈的，什麽都想不了。她不想吃那些藥。她不想忘掉那個人。那個人是她唯一的光。光滅了，她就什麽都看不見了。她不要。她寧願做噩夢，寧願失眠，寧願疼。她不要吃藥。
小姨看著她，看了很久。她走過來，伸出手。陳落躲開了。小姨沒有放棄。她又伸出手，輕輕握住陳落的手腕。
“小落，我不會害你。你相信我。”
陳落看著小姨。小姨的眼睛裏全是淚，全是心疼。她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小姨帶她出了門。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陳落走在小姨旁邊，手被小姨握著。她的手很冷，小姨的手很暖。她握緊了一點，小姨也握緊了一點。兩個人走在巷子裏，腳步聲在墻壁之間來回反彈，像某種空曠的回音。經過那棵梧桐樹的時候，陳落停下來，仰起頭，看了一眼。葉子在風裏晃來晃去，沙沙響。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走。
小姨叫了一輛車。兩個人坐在後座，陳落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夜景。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橘黃色的，亮一下，暗了。亮一下，暗了。像心跳。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那個人。是因為害怕。她要去那個地方了。那個白色的地方。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那些藥。她不想去。她不能不去。小姨握著她的手，沒有松開。
車停了。陳落下了車，站在一棟樓前面。樓很高，很暗，只有幾扇窗戶亮著燈。門口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幾個字。她不想看。她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她來過。在臺北的時候，她被送進去過一次。那些日子她不想回憶。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來了。她又來了。
小姨拉著她走進去。走廊很長，燈很亮，白晃晃的，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瞇著眼睛，跟著小姨走。走廊兩邊是門，門關著，看不見裏面。她盯著那些門，覺得它們像一只只眼睛。看著她。她走過一扇門，那扇門就閉上。走過一扇，閉上一扇。走到盡頭，所有的門都閉上了。她站在最後一扇門前，小姨推開了門。
裏面是一個房間。不大，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床。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頭。所有的東西都是白色的。白得刺眼。她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進來吧。”小姨說。
她走進去，坐在椅子上。小姨坐在她旁邊。兩個人等了很久。墻上的鐘滴答滴答響，每一秒都像在敲她的心。她盯著那個鐘，看著秒針轉了一圈又一圈。轉了多少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很久。久到她以為那個人不會來了。
門開了。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她戴著眼鏡，頭發盤起來，看起來很溫和。她坐在陳落對面，翻開文件夾。
“你是陳落？”
“嗯。”
“我是林醫生。你可以叫我林阿姨。”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絞得布料皺成一團。
“小姨跟我說了你的事。你能跟我說說嗎？今天發生了什麽？”
陳落搖了搖頭。她不想說。她不想跟一個陌生人說那些事。那些事是她一個人的。她不想給別人看。
“沒關系。你不想說就不說。我們可以聊點別的。你喜歡什麽？”
陳落想了想。她喜歡什麽？她喜歡那個人。她不能說。她說了，這個醫生就會問她那個人是誰，跟那個人什麽關系，為什麽喜歡她。她不想說。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那個人。那個人是她一個人的。她不想跟別人分享。
“不知道。”她說。
“你喜歡做什麽？聽音樂？看書？畫畫？”
“寫東西。”
“寫什麽？”
“日記。”
“寫日記是個好習慣。把心裏的話寫出來，會舒服一些。”
陳落沒有說話。她寫了很多。寫滿了整整一本日記本。她沒有舒服。她越寫越難受。寫的時候難受，寫完了更難受。那些字在紙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她看到了就忘不掉。她不想忘。她寧願難受。難受證明還在意。在意證明還活著。她還活著。活著就要繼續寫。寫到寫不動為止。
林醫生問了很多問題。問她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沒有想過傷害自己。陳落一一回答了。睡不好，吃不好，沒有想過傷害自己。她不想死。她想活著。活著才能看到那個人。她不能死。死了就看不到了。
林醫生合上文件夾，看著小姨。
“我建議住院觀察幾天。”
陳落的心跳漏了一拍。住院。她要住在這裏。這個白色的房間，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她不要。她不要住在這裏。
“我不住院。我要回家。”
“小落，聽醫生的。”小姨說。
“我不。我沒有病。我只是做噩夢了。我要回家。我要上學。明天還要上學。我要見到她。”
“見到誰？”林醫生問。
陳落閉上了嘴。她不能說。說了就暴露了。暴露了她就會被問更多問題。她不想回答那些問題。那些問題她回答不了。她不知道自己喜歡那個人什麽。她不知道自己喜歡她多久了。她不知道自己喜歡她到什麽程度。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她，每天早上說一聲早。聽到那個字的時候，她的心跳加速。加速就是喜歡。不加速就是不喜歡。她的心不會騙她。
“一個同學。”小姨說，“她每天都會在校門口等那個同學。”
林醫生點了點頭。“等同學上學？你跟她關系很好？”
陳落搖了搖頭。“不好。不認識。”
“不認識你等她？”
陳落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等那個人，不是因為認識。是因為想看到。看到了就安心。看不到就慌張。她說不清楚。她也不想說清楚。有些事情說不清楚。只能自己知道。
林醫生沒有再問。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先住兩天。觀察一下。如果情況好轉，就可以回家。”
小姨點了點頭。陳落沒有說話。她坐在椅子上，盯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絞著衣角，衣角已經被她絞爛了。她把手指松開，放在膝蓋上。小姨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小落，就住兩天。兩天後我來接你。”
陳落擡起頭，看著小姨。小姨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她伸手摸了摸小姨的臉。
“小姨，你別哭。”
“我沒哭。”
“你騙人。你眼睛紅了。”
小姨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一種澀澀的、帶著苦味的笑。她站起來，抱了抱陳落。
“我明天來看你。給你帶好吃的。”
“好。”
小姨走了。門關上了。陳落一個人坐在白色的房間裏。墻上的鐘滴答滴答響，每一聲都像在敲她的心。她盯著那個鐘，看著秒針轉了一圈又一圈。轉了多少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很久。久到她想哭。她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圈，被她憋回去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戶關著，窗簾拉著。她拉開窗簾，外面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只有遠處有幾盞燈，小小的，亮亮的，像星星。她盯著那些燈，看了一會兒。她在想那個人。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麽。也許在寫作業，也許在看手機，也許已經睡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她現在就在身邊。握著她的手，說一聲早。一個字就夠了。她不需要更多了。她只需要那個字。聽到那個字，她就能活下去。聽不到，她就死了。不是真的死。是心裏死了。心死了就跳不動了。跳不動了就不會想她了。她不想心死。她想一直跳。跳到她走，跳到她再也聽不到那個字。跳不動了再說。
她躺到床上。床很硬，被子很薄。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什麽都沒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著那片空白，覺得它像一張紙。一張沒有寫過的紙。她有很多話要寫。寫那個人，寫小姨，寫許以笙，寫梁秋潭。寫她的害怕，寫她的難過，寫她的想哭。寫不下了。紙太小了。她的心太大了。大得裝不下。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是白的，有消毒水的味道。不好聞。她想聞皂角的味道。那個人身上的味道。幹凈的，清冽的，像雨後初晴的風。她聞不到了。她在這裏。那個人在外面。她們隔著很多墻，很多門，很多走廊。她過不去。那個人也不會過來。她只能想。想了很久，想到眼睛睜不開了，想到呼吸變慢了，想到腦子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那片光裏有一個人。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看不清頭發。只是一個輪廓。一個影子。一個存在。她知道那是誰。她不用看清。她閉著眼睛也能看到。
第二天早上，小姨來了。她帶了一袋水果，一盒牛奶，還有一個包子。包子還是熱的，青菜香菇餡的。陳落接過來，咬了一口。包子皮很軟，餡很多。她嚼著包子，覺得有味道了。不是消毒水的味道。是青菜和香菇的味道。她吃完了整個包子，把牛奶也喝完了。
“今天感覺怎麽樣？”小姨問。
“還行。”
“醫生說你昨晚睡得不好。”
“認床。”
小姨笑了。“這裏不是家，當然認床。明天就能回家了。”
“嗯。”
小姨坐了一會兒，走了。陳落一個人坐在白色的房間裏。墻上的鐘滴答滴答響。她盯著那個鐘，覺得它像一個心臟。一下一下地跳，跳到一百下，一千下，一萬下。跳個不停。她的心也在跳。跳到她想那個人。想她今天穿什麽顏色的衣服，想她今天有沒有站在校門口等她，想她今天有沒有說早。她沒去。那個人不會等她的。那個人不會註意到她沒來。她只是一個人。一個隔壁班的、每天早上經過門口的人。不值得被註意。她知道。她只是想想。想一下又不犯法。
下午的時候，林醫生來了。她坐在陳落對面，手裏拿著那個文件夾。
“今天想跟我說點什麽嗎？”
陳落搖了搖頭。
“你小姨跟我說了你小時候的事。在臺北的事。”
陳落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衣角已經被她絞爛了，她換了另一邊絞。
“那些事不是你的錯。”
陳落沒有說話。她知道不是她的錯。她從來沒有覺得是自己的錯。她只是覺得疼。疼了就不想了。不想就不疼了。她騙自己。想了更疼。不想也疼。疼習慣了就不覺得疼了。她習慣了。從臺北就習慣了。習慣了被罵，習慣了被打，習慣了被關在那個小房間裏。她以為自己會恨。她沒有恨。她只是怕。怕那些事再發生。怕自己再回到那個地方。她不會回去了。小姨說不會。她信。
“你小姨說你每天都會在校門口等一個同學。那個同學對你來說很重要？”
陳落點了點頭。
“她知道你在等她嗎？”
陳落搖了搖頭。
“你為什麽不等她？”
陳落想了想。她等。每天早上都在等。站在校門口，等她從路口走過來。等她走近了，說一聲早。她不知道那個人知不知道她在等。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她不在乎。她只是想看到她。看到她就安心。安心了就能活過這一天。她需要她。那個人不知道。她不需要知道。
林醫生問了很多問題。問她有沒有想過傷害別人。她說沒有。問她有沒有聽到過別人聽不到的聲音。她說沒有。問她有沒有覺得有人在監視她。她說沒有。她只有一個問題。她想那個人。想得太多，想到睡不著，想到吃不下，想到整個人都不好了。她不說。她不敢說。說了林醫生就會告訴她，這不是病。這是喜歡。喜歡一個人不是病。她知道的。她只是不知道怎麽處理這種喜歡。把它放在心裏，放了很久。放爛了。爛了就開始發臭，臭得她自己都受不了。她想把它扔掉。扔不掉。它長在那裏，長在肉裏，挖不出來。挖出來就是一個洞。洞會流血，會疼，會感染。她寧願讓它爛著。爛著至少還在。還在她就能看到。看到她就能活著。
晚上，小姨又來了。她帶了一碗湯，蘿蔔燉排骨。湯還是熱的，裝在保溫杯裏。陳落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蘿蔔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她吃了幾塊蘿蔔，又喝了幾口湯。胃裏暖了，手還是冷的。
“小姨。”
“嗯？”
“我想回家。”
“明天就能回了。再忍一忍。”
“我害怕。”
“怕什麽？”
“怕回去之後又做噩夢。”
小姨看著她，眼神很溫柔。她伸出手，把陳落的手握在手心裏。
“做噩夢了就叫我。我陪你睡。”
陳落搖了搖頭。“不用。我一個人可以。”
“你可以，我也想陪你。”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盯著小姨的手。手指上有繭，切菜磨的。她摸了摸那些繭，硬硬的，像小石子。她握著那雙手，握了很久。不想松開。松開了就冷了。冷了就會想那些不該想的。想了就會哭。哭了就停不下來。
小姨走了。門關上了。陳落一個人坐在白色的房間裏。墻上的鐘滴答滴答響。她盯著那個鐘，看著秒針轉了一圈又一圈。她在想那個人。想她今天有沒有去上學。想她今天有沒有喝豆漿。想她今天有沒有說早。她沒去。她聽不到那個字了。今天聽不到，明天也許也聽不到。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聽到。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永遠都聽不到了。她不想永遠。她只想明天。明天她就能回家了。後天就能去學校了。就能站在校門口等她了。就能聽到那個字了。她在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夜又一夜。等到了，心跳加速。加速完，繼續等。等明天，等後天，等每一天。等到那個人走了，等到她再也見不到了。她還在等。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不是等。是習慣。習慣了每天早上看到她，習慣了每天經過她的教室門口，習慣了每天說一聲早。習慣了就改不掉了。她也不想改。改掉了就什麽都沒有了。留著吧。留著至少還有一個習慣。一個每天都能讓她心跳加速的習慣。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白色的，空空的。沒有裂縫。什麽都沒有。她盯著那片空白，覺得它像一張紙。一張沒有寫過的紙。她有很多話要寫。寫那個人，寫小姨，寫許以笙，寫梁秋潭。寫她的害怕，寫她的難過，寫她的想哭。她提起筆，在心裏寫。寫了一行又一行，寫了一頁又一頁。寫到手指酸了，寫到眼睛睜不開了，寫到腦子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那片光裏有一個人。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看不清頭發。只是一個輪廓。一個影子。一個存在。她知道那是誰。她不用看清。她閉著眼睛也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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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她只記得自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在動。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她眨了眨眼，裂縫不動了。是她看花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她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它們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不是叫。是喊。風在喊。喊什麽她聽不清。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今天在運動會上，那個人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頭發紮起來了。她坐在看臺上，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側臉很好看。陳落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畫面慢慢模糊了，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顏色散了，輪廓散了，什麽都散了。她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回到了臺北。那個家還在。巷子還是那條巷子，門還是那扇門。她站在門口，不敢進去。門開著，裏面黑黑的，什麽都看不見。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腳麻了，腿酸了。她邁開腳步，走進去。客廳裏沒有人。沙發還在，茶幾還在，電視還在。桌上有一杯水，水是滿的，杯壁上凝著水珠。她伸手摸了摸，水是涼的。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味道。她把杯子放下，走上樓。樓梯吱呀吱呀響，每一聲都像在嘆氣。她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門關著。她推開門。
房間裏有人。一個女人坐在床上，背對著她。頭發很長，披在肩膀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睡衣上有很多褶皺。陳落盯著那個背影，心跳加速。她認識這個背影。這是媽媽的背影。她張了張嘴，想喊“媽”。聲音卡在喉嚨裏，出不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背影。那個背影沒有動。一直坐著，像一尊雕塑。陳落往前走了一步，地板吱呀響了一聲。那個背影動了。她轉過頭來。
不是媽媽。是奶奶。奶奶的臉很瘦，眼睛很小，嘴角往下耷拉著。她看著陳落，笑了。那個笑容很冷，冷到陳落的骨頭裏。
“你回來了。”奶奶說。
陳落想跑。腳動不了。她站在那裏，看著奶奶站起來，朝她走過來。奶奶的手裏拿著一根鐵鏈，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陳落盯著那根鐵鏈，渾身發抖。她想喊，喊不出來。她想跑，跑不動。她站在那裏，等著奶奶走過來。奶奶走近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手指很冷，冷得像冰。
“你跟你媽一樣。”奶奶說，“賤。”
陳落哭了。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她張著嘴，發不出聲音。奶奶把那根鐵鏈套在她的脖子上，很緊，勒得她喘不過氣。她用手去扯，扯不動。鐵鏈越勒越緊，緊到她覺得自己要死了。她跪在地上，雙手抓著鐵鏈，指甲摳進肉裏，血從指縫裏流出來。奶奶站在旁邊，看著她，笑了。
“哭什麽哭。你媽都不要你了，你還哭什麽。”
陳落睜開眼睛。
天花板。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躺在床上，渾身是汗。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涼涼的。她的臉上全是眼淚，枕頭濕了一大片。她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沒有鐵鏈。什麽都沒有。只有汗，濕濕的，黏黏的。
她坐起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膝蓋裏。她哭了。不是那種默默的流淚，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哭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像野獸的嚎叫。她捂住嘴，不讓聲音發出來。她不想讓小姨聽到，不想讓許以笙聽到。她不想讓任何人聽到。她一個人哭，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腫了，哭到嗓子啞了，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淚了。
她擡起頭，看著窗外。天還沒亮，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點點光，灰蒙蒙的。她不知道現在幾點。她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做了一個夢。夢到了奶奶，夢到了鐵鏈，夢到了那個黑暗的小房間。她已經很久沒有做這個夢了。從去年九月到現在，一次都沒有。她以為她好了。她以為那些事情過去了，不會再回來了。它們沒有過去。它們一直在這裏，在她的腦子裏，在她的心裏，在她的血液裏。它們只是睡著了。現在醒了。醒了就開始鬧。鬧得她疼。
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在笑。彎彎的，像一張嘴。它笑她。笑她以為自己好了。笑她以為自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笑她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一個人，以為那個人能救她。誰也救不了她。她救不了自己。
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亮亮的線。陳落盯著那條亮線，看了一會兒。她該起床了。今天還要上學。今天還能見到那個人。她不想起。她不想見到那個人。她不想讓那個人看到她這個樣子。眼睛腫了，臉腫了，整個人像鬼一樣。她不能去。她不能讓她看到。
她拿起手機，給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陳落：今天不去學校了。不舒服。】
【班長：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陳落：頭疼。休息一下就好。】
【班長：那你好好休息。作業我幫你記。】
【陳落：謝謝。】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頭很疼，像要裂開一樣。太陽穴突突地跳，每跳一下，頭就疼一下。她把被子拉到頭上，把自己裹成一個繭。被子裏很黑，很安靜。她縮在裏面，什麽都不想聽，什麽都不想看。那些畫面還是鉆進來了。奶奶的臉，鐵鏈的聲音，黑暗的小房間。她在那個小房間裏待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幾天，幾周，也許幾個月。她分不清白天黑夜。沒有窗戶，沒有燈，只有黑暗。她在黑暗裏縮成一團，像一只被遺棄的小狗。沒有人來找她。沒有人知道她在那裏。她以為她會死在那裏。她沒有死。小姨來了。小姨把她從那個小房間裏救了出來。她以為她得救了。她以為她自由了。她不知道那些東西會跟著她。從臺北跟到重慶，從去年跟到現在。它們一直在。只是她假裝看不見。今天它們不讓她假裝了。
她哭了。眼淚從緊閉的眼睛裏滲出來，流到枕頭上。枕頭已經濕了，又濕了。她把枕頭翻了個面，幹的這一面貼著臉上。涼涼的，像冬天的風。她縮在被子裏，哭了一會兒。哭累了，睡著了。沒有做夢。什麽都沒有。黑黑的，空空的。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亮亮的線。她盯著那條亮線，看了一會兒。頭還是疼，沒有早上那麽疼了。眼睛還是腫的，臉還是腫的。她爬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瞇著眼睛，看著窗外。天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地，像棉花糖。她盯著那些白雲，看了一會兒。雲飄走了，天空空蕩蕩的。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抽屜打開，日記本拿出來。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筆尖抵在紙上，墨水洇出一個小黑點。她盯著那個黑點，看了一會兒。寫什麽呢。寫今天做噩夢了。寫夢到了奶奶。寫夢到了鐵鏈。寫她以為她好了，她沒有好。她永遠不會好。那些東西會跟著她一輩子。她逃不掉。
她提起筆，在紙上寫。
2019年4月12日星期五 晴
今天沒有去學校。做噩夢了。夢到了臺北，夢到了奶奶，夢到了鐵鏈。我很久沒有做這個夢了。我以為它走了。它沒有走。它一直在。只是睡著了。今天它醒了。醒了就開始鬧。鬧得我頭疼。鬧得我想哭。我哭了。哭了一早上。眼睛腫了，臉腫了，像鬼一樣。我不能去學校。不能讓她看到我這個樣子。她不會在意的。她不會看我。她每天都不看我。她只是說早。一個字。夠了。
她寫到這裏，停下來。筆尖懸在紙上，墨水又洇出一個小黑點。她盯著那個黑點，覺得它像一只眼睛。一只很小的眼睛，看著她。她在看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在看她。她眨了眨眼，那只眼睛沒有眨。她把它塗掉了。塗成一團黑色。什麽都看不見了。
她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腦子裏是那些畫面。奶奶的臉，鐵鏈的聲音，黑暗的小房間。還有媽媽。媽媽的臉已經模糊了。她記不清媽媽長什麽樣了。只記得她的手很暖。冬天的時候，媽媽會握著她的手，放在口袋裏。她的手很小，媽媽的手很大。大手握著小手，暖暖的。她很久沒有握過媽媽的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忘了那是什麽感覺。只記得暖。暖的。
她擡起頭，看著窗外。天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她在想媽媽。媽媽在哪裏？在臺北嗎？還是去了別的地方？她不知道。媽媽走的時候沒有說。她沒有回來過。一個電話都沒有。一封信都沒有。她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陳落有時候懷疑，媽媽是不是她想象出來的。那個溫暖的、溫柔的、會握著她的手放在口袋裏的女人，是不是她編出來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她想到哭。哭到沒有眼淚了，還在想。
下午的時候，小姨來敲門了。
“小落？你還在睡嗎？”
陳落沒有應。她趴在桌上，不想動。小姨又敲了幾下。
“小落？”
“嗯。”
“你吃飯了嗎？”
“不餓。”
“你早上就沒吃。中午也不吃。會餓壞的。”
“不餓。”
門開了。小姨走進來，站在門口。她看著陳落，楞了一下。然後走過來，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不燙。你哪裏不舒服？”
“頭疼。”
“頭疼也要吃飯。不吃更疼。”
“吃不下。”
小姨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神很溫柔，溫柔到陳落的眼眶又酸了。她低下頭，不想讓小姨看到她的眼淚。小姨看到了。她沒有說什麽。她站起來，走出去。過了一會兒，端了一碗粥進來。粥是白粥，稠稠的，冒著熱氣。她把粥放在桌上，坐在陳落旁邊。
“吃一點。不吃東西不行。”
陳落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進嘴裏。粥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舀了一勺。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吃。小姨坐在旁邊，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陳落吃完了那碗粥，把碗放下。小姨把碗收走，站起來。
“還吃嗎？”
“不吃了。”
“那你休息。有事叫我。”
小姨走到門口，停下來。她沒有回頭。
“小落，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在。”
她關上門走了。
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眼淚又流出來了。她不想哭。她控制不住。小姨說“我都在”。她信。小姨從來沒有騙過她。從臺北把她接出來的那天，小姨說“小姨帶你回家”。她信了。她跟著小姨來了重慶。這個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子，陌生的人。她不害怕。因為小姨在。小姨在，她就不怕。今天她怕了。不是怕小姨不在。是怕那些東西又回來了。它們回來了，她又要開始做噩夢了。她又要開始失眠了。她又要開始吃藥了。她不想吃藥。那些藥讓她昏昏沈沈的，什麽都想不了。想不了那個人。她不想忘掉那個人。那個人是她唯一的光。光滅了，她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晚上，小姨又來了。她端著晚飯，放在桌上。一碗米飯，一盤青菜，一碗湯。陳落看了一眼，沒有動。
“小落，你今天一天都沒出房間。發生什麽事了？”
“沒有。”
“你騙不了我。你的眼睛腫了。你哭過了。”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盯著桌上的飯菜。小姨在她旁邊坐下來。
“是不是做噩夢了？”
陳落點了點頭。
“夢到什麽了？”
陳落沒有回答。她不想說。說了小姨會難過。小姨已經為她難過很多次了。從臺北到重慶，從去年到現在。小姨為她哭過。她看到了。那天晚上，小姨以為她睡著了，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哭了。眼淚滴在她的手背上，熱熱的。她沒有睜眼。她假裝睡著了。她不想讓小姨知道她看到了。小姨不想讓她看到自己哭。她不想讓小姨難堪。
“小落，你跟我說。不要一個人扛著。”
陳落擡起頭，看著小姨。小姨的眼睛裏全是心疼。她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裏。她咽了一口口水，又張了張嘴。
“夢到了奶奶。夢到了鐵鏈。夢到了那個小房間。”
小姨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心疼。心疼到她的眼眶紅了。她伸出手，把陳落的手握在手心裏。她的手很暖。跟媽媽的手一樣暖。陳落盯著那雙手，眼淚又流出來了。
“我不想回那個地方。我不想。”
“不會的。你不會回去了。你在重慶，跟我在一起。沒有人會傷害你。”
“我害怕。”
“怕什麽？”
“怕那些東西又回來。它們回來了。我今天早上醒了之後，一直在想那些事。想奶奶，想鐵鏈，想那個小房間。我以為我忘了。我沒有忘。我什麽都記得。我記得她打我，用鐵鏈抽我。我記得她把我關在籠子裏。我記得她把飯倒在地上，讓我像狗一樣吃。我吃了。我餓。我什麽都吃。我吃了那些東西之後吐了。吐完之後又吃了。我像個瘋子。我瘋了。”
陳落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快。她停不下來。那些話從心裏往外湧，像洪水一樣，擋不住。她說了很多。說了臺北的家，說了爸爸生意失敗，說了媽媽離家出走。說了奶奶打她，把她關在籠子裏，用鐵鏈拴著她的脖子。說了那些男生把她拖進男廁所，說了那些手，那些聲音，那些她一輩子都不想再想起的東西。她說了很久，說到嗓子啞了，說到喘不上氣。她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也紅紅的。她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她看著小姨，小姨的臉上全是淚。
“小落，你病了。”
“我沒有病。我只是做噩夢了。”
“你病了。我們去看醫生。”
“我不去。我沒有病。”
“小落。”
“我不去！”
陳落站起來，退到床邊。她看著小姨，眼睛裏全是恐懼。她不要去那個地方。那個白色的房間，那個穿白大褂的人，那些藥。那些藥讓她昏昏沈沈的，什麽都想不了。她不想吃那些藥。她不想忘掉那個人。那個人是她唯一的光。光滅了，她就什麽都看不見了。她不要。她寧願做噩夢，寧願失眠，寧願疼。她不要吃藥。
小姨看著她，看了很久。她走過來，伸出手。陳落躲開了。小姨沒有放棄。她又伸出手，輕輕握住陳落的手腕。
“小落，我不會害你。你相信我。”
陳落看著小姨。小姨的眼睛裏全是淚，全是心疼。她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小姨帶她出了門。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陳落走在小姨旁邊，手被小姨握著。她的手很冷，小姨的手很暖。她握緊了一點，小姨也握緊了一點。兩個人走在巷子裏，腳步聲在墻壁之間來回反彈，像某種空曠的回音。經過那棵梧桐樹的時候，陳落停下來，仰起頭，看了一眼。葉子在風裏晃來晃去，沙沙響。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走。
小姨叫了一輛車。兩個人坐在後座，陳落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夜景。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橘黃色的，亮一下，暗了。亮一下，暗了。像心跳。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那個人。是因為害怕。她要去那個地方了。那個白色的地方。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那些藥。她不想去。她不能不去。小姨握著她的手，沒有松開。
車停了。陳落下了車，站在一棟樓前面。樓很高，很暗，只有幾扇窗戶亮著燈。門口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幾個字。她不想看。她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她來過。在臺北的時候，她被送進去過一次。那些日子她不想回憶。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來了。她又來了。
小姨拉著她走進去。走廊很長，燈很亮，白晃晃的，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瞇著眼睛，跟著小姨走。走廊兩邊是門，門關著，看不見裏面。她盯著那些門，覺得它們像一只只眼睛。看著她。她走過一扇門，那扇門就閉上。走過一扇，閉上一扇。走到盡頭，所有的門都閉上了。她站在最後一扇門前，小姨推開了門。
裏面是一個房間。不大，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床。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頭。所有的東西都是白色的。白得刺眼。她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進來吧。”小姨說。
她走進去，坐在椅子上。小姨坐在她旁邊。兩個人等了很久。墻上的鐘滴答滴答響，每一秒都像在敲她的心。她盯著那個鐘，看著秒針轉了一圈又一圈。轉了多少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很久。久到她以為那個人不會來了。
門開了。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她戴著眼鏡，頭發盤起來，看起來很溫和。她坐在陳落對面，翻開文件夾。
“你是陳落？”
“嗯。”
“我是林醫生。你可以叫我林阿姨。”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絞得布料皺成一團。
“小姨跟我說了你的事。你能跟我說說嗎？今天發生了什麽？”
陳落搖了搖頭。她不想說。她不想跟一個陌生人說那些事。那些事是她一個人的。她不想給別人看。
“沒關系。你不想說就不說。我們可以聊點別的。你喜歡什麽？”
陳落想了想。她喜歡什麽？她喜歡那個人。她不能說。她說了，這個醫生就會問她那個人是誰，跟那個人什麽關系，為什麽喜歡她。她不想說。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那個人。那個人是她一個人的。她不想跟別人分享。
“不知道。”她說。
“你喜歡做什麽？聽音樂？看書？畫畫？”
“寫東西。”
“寫什麽？”
“日記。”
“寫日記是個好習慣。把心裏的話寫出來，會舒服一些。”
陳落沒有說話。她寫了很多。寫滿了整整一本日記本。她沒有舒服。她越寫越難受。寫的時候難受，寫完了更難受。那些字在紙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她看到了就忘不掉。她不想忘。她寧願難受。難受證明還在意。在意證明還活著。她還活著。活著就要繼續寫。寫到寫不動為止。
林醫生問了很多問題。問她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沒有想過傷害自己。陳落一一回答了。睡不好，吃不好，沒有想過傷害自己。她不想死。她想活著。活著才能看到那個人。她不能死。死了就看不到了。
林醫生合上文件夾，看著小姨。
“我建議住院觀察幾天。”
陳落的心跳漏了一拍。住院。她要住在這裏。這個白色的房間，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她不要。她不要住在這裏。
“我不住院。我要回家。”
“小落，聽醫生的。”小姨說。
“我不。我沒有病。我只是做噩夢了。我要回家。我要上學。明天還要上學。我要見到她。”
“見到誰？”林醫生問。
陳落閉上了嘴。她不能說。說了就暴露了。暴露了她就會被問更多問題。她不想回答那些問題。那些問題她回答不了。她不知道自己喜歡那個人什麽。她不知道自己喜歡她多久了。她不知道自己喜歡她到什麽程度。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她，每天早上說一聲早。聽到那個字的時候，她的心跳加速。加速就是喜歡。不加速就是不喜歡。她的心不會騙她。
“一個同學。”小姨說，“她每天都會在校門口等那個同學。”
林醫生點了點頭。“等同學上學？你跟她關系很好？”
陳落搖了搖頭。“不好。不認識。”
“不認識你等她？”
陳落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等那個人，不是因為認識。是因為想看到。看到了就安心。看不到就慌張。她說不清楚。她也不想說清楚。有些事情說不清楚。只能自己知道。
林醫生沒有再問。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先住兩天。觀察一下。如果情況好轉，就可以回家。”
小姨點了點頭。陳落沒有說話。她坐在椅子上，盯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絞著衣角，衣角已經被她絞爛了。她把手指松開，放在膝蓋上。小姨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小落，就住兩天。兩天後我來接你。”
陳落擡起頭，看著小姨。小姨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她伸手摸了摸小姨的臉。
“小姨，你別哭。”
“我沒哭。”
“你騙人。你眼睛紅了。”
小姨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一種澀澀的、帶著苦味的笑。她站起來，抱了抱陳落。
“我明天來看你。給你帶好吃的。”
“好。”
小姨走了。門關上了。陳落一個人坐在白色的房間裏。墻上的鐘滴答滴答響，每一聲都像在敲她的心。她盯著那個鐘，看著秒針轉了一圈又一圈。轉了多少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很久。久到她想哭。她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圈，被她憋回去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戶關著，窗簾拉著。她拉開窗簾，外面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只有遠處有幾盞燈，小小的，亮亮的，像星星。她盯著那些燈，看了一會兒。她在想那個人。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麽。也許在寫作業，也許在看手機，也許已經睡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她現在就在身邊。握著她的手，說一聲早。一個字就夠了。她不需要更多了。她只需要那個字。聽到那個字，她就能活下去。聽不到，她就死了。不是真的死。是心裏死了。心死了就跳不動了。跳不動了就不會想她了。她不想心死。她想一直跳。跳到她走，跳到她再也聽不到那個字。跳不動了再說。
她躺到床上。床很硬，被子很薄。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什麽都沒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著那片空白，覺得它像一張紙。一張沒有寫過的紙。她有很多話要寫。寫那個人，寫小姨，寫許以笙，寫梁秋潭。寫她的害怕，寫她的難過，寫她的想哭。寫不下了。紙太小了。她的心太大了。大得裝不下。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是白的，有消毒水的味道。不好聞。她想聞皂角的味道。那個人身上的味道。幹凈的，清冽的，像雨後初晴的風。她聞不到了。她在這裏。那個人在外面。她們隔著很多墻，很多門，很多走廊。她過不去。那個人也不會過來。她只能想。想了很久，想到眼睛睜不開了，想到呼吸變慢了，想到腦子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那片光裏有一個人。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看不清頭發。只是一個輪廓。一個影子。一個存在。她知道那是誰。她不用看清。她閉著眼睛也能看到。
第二天早上，小姨來了。她帶了一袋水果，一盒牛奶，還有一個包子。包子還是熱的，青菜香菇餡的。陳落接過來，咬了一口。包子皮很軟，餡很多。她嚼著包子，覺得有味道了。不是消毒水的味道。是青菜和香菇的味道。她吃完了整個包子，把牛奶也喝完了。
“今天感覺怎麽樣？”小姨問。
“還行。”
“醫生說你昨晚睡得不好。”
“認床。”
小姨笑了。“這裏不是家，當然認床。明天就能回家了。”
“嗯。”
小姨坐了一會兒，走了。陳落一個人坐在白色的房間裏。墻上的鐘滴答滴答響。她盯著那個鐘，覺得它像一個心臟。一下一下地跳，跳到一百下，一千下，一萬下。跳個不停。她的心也在跳。跳到她想那個人。想她今天穿什麽顏色的衣服，想她今天有沒有站在校門口等她，想她今天有沒有說早。她沒去。那個人不會等她的。那個人不會註意到她沒來。她只是一個人。一個隔壁班的、每天早上經過門口的人。不值得被註意。她知道。她只是想想。想一下又不犯法。
下午的時候，林醫生來了。她坐在陳落對面，手裏拿著那個文件夾。
“今天想跟我說點什麽嗎？”
陳落搖了搖頭。
“你小姨跟我說了你小時候的事。在臺北的事。”
陳落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衣角已經被她絞爛了，她換了另一邊絞。
“那些事不是你的錯。”
陳落沒有說話。她知道不是她的錯。她從來沒有覺得是自己的錯。她只是覺得疼。疼了就不想了。不想就不疼了。她騙自己。想了更疼。不想也疼。疼習慣了就不覺得疼了。她習慣了。從臺北就習慣了。習慣了被罵，習慣了被打，習慣了被關在那個小房間裏。她以為自己會恨。她沒有恨。她只是怕。怕那些事再發生。怕自己再回到那個地方。她不會回去了。小姨說不會。她信。
“你小姨說你每天都會在校門口等一個同學。那個同學對你來說很重要？”
陳落點了點頭。
“她知道你在等她嗎？”
陳落搖了搖頭。
“你為什麽不等她？”
陳落想了想。她等。每天早上都在等。站在校門口，等她從路口走過來。等她走近了，說一聲早。她不知道那個人知不知道她在等。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她不在乎。她只是想看到她。看到她就安心。安心了就能活過這一天。她需要她。那個人不知道。她不需要知道。
林醫生問了很多問題。問她有沒有想過傷害別人。她說沒有。問她有沒有聽到過別人聽不到的聲音。她說沒有。問她有沒有覺得有人在監視她。她說沒有。她只有一個問題。她想那個人。想得太多，想到睡不著，想到吃不下，想到整個人都不好了。她不說。她不敢說。說了林醫生就會告訴她，這不是病。這是喜歡。喜歡一個人不是病。她知道的。她只是不知道怎麽處理這種喜歡。把它放在心裏，放了很久。放爛了。爛了就開始發臭，臭得她自己都受不了。她想把它扔掉。扔不掉。它長在那裏，長在肉裏，挖不出來。挖出來就是一個洞。洞會流血，會疼，會感染。她寧願讓它爛著。爛著至少還在。還在她就能看到。看到她就能活著。
晚上，小姨又來了。她帶了一碗湯，蘿蔔燉排骨。湯還是熱的，裝在保溫杯裏。陳落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蘿蔔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她吃了幾塊蘿蔔，又喝了幾口湯。胃裏暖了，手還是冷的。
“小姨。”
“嗯？”
“我想回家。”
“明天就能回了。再忍一忍。”
“我害怕。”
“怕什麽？”
“怕回去之後又做噩夢。”
小姨看著她，眼神很溫柔。她伸出手，把陳落的手握在手心裏。
“做噩夢了就叫我。我陪你睡。”
陳落搖了搖頭。“不用。我一個人可以。”
“你可以，我也想陪你。”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盯著小姨的手。手指上有繭，切菜磨的。她摸了摸那些繭，硬硬的，像小石子。她握著那雙手，握了很久。不想松開。松開了就冷了。冷了就會想那些不該想的。想了就會哭。哭了就停不下來。
小姨走了。門關上了。陳落一個人坐在白色的房間裏。墻上的鐘滴答滴答響。她盯著那個鐘，看著秒針轉了一圈又一圈。她在想那個人。想她今天有沒有去上學。想她今天有沒有喝豆漿。想她今天有沒有說早。她沒去。她聽不到那個字了。今天聽不到，明天也許也聽不到。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聽到。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永遠都聽不到了。她不想永遠。她只想明天。明天她就能回家了。後天就能去學校了。就能站在校門口等她了。就能聽到那個字了。她在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夜又一夜。等到了，心跳加速。加速完，繼續等。等明天，等後天，等每一天。等到那個人走了，等到她再也見不到了。她還在等。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不是等。是習慣。習慣了每天早上看到她，習慣了每天經過她的教室門口，習慣了每天說一聲早。習慣了就改不掉了。她也不想改。改掉了就什麽都沒有了。留著吧。留著至少還有一個習慣。一個每天都能讓她心跳加速的習慣。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白色的，空空的。沒有裂縫。什麽都沒有。她盯著那片空白，覺得它像一張紙。一張沒有寫過的紙。她有很多話要寫。寫那個人，寫小姨，寫許以笙，寫梁秋潭。寫她的害怕，寫她的難過，寫她的想哭。她提起筆，在心裏寫。寫了一行又一行，寫了一頁又一頁。寫到手指酸了，寫到眼睛睜不開了，寫到腦子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那片光裏有一個人。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看不清頭發。只是一個輪廓。一個影子。一個存在。她知道那是誰。她不用看清。她閉著眼睛也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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