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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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周，學校舉辦了春季運動會。
消息是周一早上公布的。班主任站在講臺上，手裏拿著一張報名表，念了一遍各個項目的名稱。一百米，兩百米，四百米，八百米，一千五百米，跳高，跳遠，鉛球，接力。念完之後，她掃了一圈教室。
“想報名的到我這裏來拿表。”
教室裏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舉手了。體育委員，一個高個子的男生，報了百米和接力。接著又有人舉手了，一個女生報了跳高。零零星星的，七八個人報了名。陳落坐在最後一排，低著頭，假裝在看課本。她不會報名的。她跑不快，跳不高，扔不遠。她什麽都不會。她只想坐在看臺上，曬太陽，看那個人。那個人也不會報名的。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跑步，會不會跳高，會不會扔鉛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人不喜歡動。體育課的時候，她總是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手裏拿著一瓶水，看著遠處。她不喜歡出汗。她不喜歡曬太陽。她喜歡站在樹蔭下，被風吹著。陳落喜歡看她被風吹的樣子。頭發飄起來，裙擺飄起來，整個人像一朵雲。
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報名嗎？”
“不報。你呢？”
“我也不報。我跑不動。”
“那你看臺上見。”
“看臺上見。”
兩個人笑了。陳落把課本翻到下一頁，盯著上面的字。她在想那個人會不會報名。也許不會。也許她也會坐在看臺上，曬太陽，看書。也許她會跟方念坐在一起，說話，笑。陳落也會坐在看臺上，跟梁秋潭坐在一起。她們之間會隔著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她看不到她。她只能遠遠地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那個影子很小，很小，像一顆星星。她盯著那顆星星，看很久。看到眼睛酸了，看到脖子僵了。她不會眨眼的。眨了就會錯過。錯過了就看不到了。她不想錯過。
下午的時候，班主任又來了。她站在講臺上，手裏拿著一張紙。
“運動會的開幕式，需要兩個主持人。一男一女。男生已經定了，高二一班的林遠。女生還沒有定。誰想報名？”
教室裏又安靜了。沒有人舉手。主持人要在全校師生面前念稿子，要站在主席臺上，要面對幾百雙眼睛。沒有人想去。陳落也不想。她低著頭，假裝在寫作業。
“沒有人嗎？”班主任又問了一遍。
梁秋潭轉過頭來，看著陳落。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想到了什麽。
“陳落，你去吧。”
陳落擡起頭，楞住了。“我？”
“你聲音好聽。你作文寫得好。你適合。”
“我不適合。我緊張。”
“緊張什麽？你又不是沒見過人。”
陳落搖了搖頭。她不要當主持人。她要坐在看臺上，曬太陽，看那個人。當了主持人就要站在主席臺上，手裏拿著稿子，念那些她不想念的字。她的眼睛不能亂看。她要看著稿子，看著觀眾，看著遠方。她不能看那個人。那個人坐在看臺上，她會忍不住去看。看了就會忘詞，忘詞就會卡住，卡住就會丟人。她不要丟人。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裏，不被任何人註意。
“我不去。”她說。
梁秋潭嘆了口氣，轉回身去。
班主任在講臺上等了一會兒，沒有人舉手。她看了看報名表，又看了看教室。
“陳落。”
陳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作文寫得好，聲音也好聽。你來當主持人。”
陳落張了張嘴，想說“我不行”。聲音卡在喉嚨裏，出不來。全班都在看她。她低下頭，臉紅了。
“那就定了。陳落，放學後來辦公室拿稿子。”
班主任走了。教室裏響起了竊竊私語。有人在說“陳落當主持人”，有人在說“她行不行啊”，有人在說“她平時話那麽少，能主持嗎”。陳落把臉埋進手臂裏，耳朵燙得像被火燒過。梁秋潭轉過頭來，笑了。
“恭喜你。”
“恭喜什麽。我不想當。”
“你不想當也當了。老師都定了。”
“我可以說我不行。”
“你行。你肯定行。”
陳落擡起頭，看著梁秋潭。梁秋潭的眼睛很亮，亮到她不好意思拒絕。她低下頭，把臉埋回手臂裏。她要當主持人了。站在主席臺上，面對全校師生。念稿子。那個人會在看臺上看著她。她會看著她。她會聽到她的聲音。她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傳到那個人耳朵裏。那個人會不會覺得她的聲音好聽？也許不會。也許她根本不會註意。她只是在看臺上坐著，曬太陽，看書。她不會註意誰在主持。她不會註意那個人的聲音。她什麽都不會註意。
放學後，陳落去了辦公室。班主任把稿子遞給她，兩張A4紙，打印的，上面寫著運動會的流程。開幕式，運動員入場，升國旗，校長致辭，運動員代表宣誓，裁判員代表宣誓，比賽開始。陳落把稿子折好，放進書包裏。班主任看著她，笑了。
“別緊張。你聲音好聽，念清楚就行。”
“嗯。”
陳落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亮晃晃的。她盯著那片亮光，看了一會兒。她要當主持人了。站在主席臺上，面對全校師生。那個人會在看臺上。她會看到她。她希望自己看起來不要太緊張。手不要抖，聲音不要抖，腿不要抖。她什麽都不要抖。她要穩穩地站在那裏，念完那些字。念完了就下來。下來就坐在看臺上，曬太陽，看那個人。她要先看她。念稿子的時候偷偷看她。一眼就好。一眼就夠了。
運動會定在周五。周四晚上，陳落坐在書桌前，把稿子念了很多遍。她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不想在臺上出錯。出錯了那個人就會聽到。聽到就會覺得她不行。她不想讓那個人覺得她不行。她行。她可以的。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沒有動。又喊了一聲。她爬起來，下樓。晚飯是青菜炒香菇、番茄炒蛋和一碗蘿蔔湯。她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
“明天運動會？”小姨問。
“嗯。”
“你參加什麽項目？”
“我是主持人。”
小姨楞了一下。“主持人？你不是話很少嗎？”
“老師讓的。”
小姨笑了。“那你好好念。別緊張。”
“嗯。”
許以笙坐在對面，埋頭吃飯。他吃完了兩碗飯，又盛了一碗。陳落看著他，忽然有點羨慕。他不用當主持人。他只需要坐在看臺上，曬太陽，看比賽。他可以看到很多人。她只能看到一個人。那個人坐在看臺上，也許在跟方念說話，也許在看書，也許在發呆。她不知道。她只能在念稿子的間隙偷偷看她一眼。一眼就夠了。她要把那一眼存下來。放在心裏。等以後看。
吃完飯，陳落幫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潔精分解了，變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沖掉，把碗放在瀝水架上。洗完了，把手擦幹，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把稿子又念了一遍。這次她念得很快，快到舌頭打結。她放慢速度，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時候，她背下來了。不是故意背的。是念太多了，腦子自己記住了。她合上稿子，在心裏默念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記得。她放下心，關上臺燈，躺到床上。
窗外的風不大，春天的風是軟的，吹在臉上不疼。她聽著那些風聲，覺得它們在唱歌。唱什麽她聽不清。她在想明天的事。明天要早起，要換衣服，要去主席臺。要站在那裏，面對全校師生。那個人會在看臺上。她會在人群裏找到她。她會看著她。她希望自己不要抖。手不要抖，聲音不要抖，腿不要抖。她什麽都不要抖。她要穩穩地站在那裏，念完那些字。念完了就下來。下來就坐在看臺上，曬太陽，看那個人。她要把明天存下來。放在心裏。等以後看。
周五早上，陳落起得很早。天還沒亮，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點點光，灰蒙蒙的。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今天她要從這條路上走過去。走到主席臺，站在上面，面對全校師生。她不怕。她只怕看不到那個人。那個人會在看臺上。她會在人群裏找到她。她一定要找到她。
她爬起來，去洗漱。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頭發亂成一團，眼睛有點腫，嘴唇有點幹。她捧起冷水洗了洗臉，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幾秒。臉還是那張臉，眼袋還是那對眼袋。她拿起梳子把頭發梳順，頭發已經長到肩膀了。她把劉海別到耳後，露出額頭。看了看，又把劉海撥回來。她換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裙子是校服裙，到膝蓋。襪子是白色的，鞋是帆布鞋，白色的，鞋帶換了新的。她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覺得沒什麽問題。又覺得哪裏都不對。襯衫太白，毛衣太深，裙子太短。她在挑剔自己。她知道。她停不下來。
下樓。小姨已經在廚房裏了。她看見陳落，楞了一下。
“今天怎麽這麽早？”
“運動會。要提前去。”
“吃了早餐再走。粥馬上好。”
“不吃了。不餓。”
“你每次說不餓的時候，都吃得很少。等一下餓了怎麽辦？”
陳落想了想。她不會餓。她心裏裝著一個人，裝得滿滿的，沒有地方裝食物。她不想吃。吃不下。她只想快點到學校，快點站在主席臺上，快點在人群裏找到那個人。
小姨從廚房裏拿了一個包子，用塑料袋裝好，遞給她。包子還是熱的，捧在手心裏暖暖的。陳落接過包子，換好鞋，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天還沒有全亮，巷子裏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她走在巷子裏，腳步聲在墻壁之間來回反彈，像某種空曠的回音。經過那棵梧桐樹的時候，她停下來，仰起頭，看了一眼。葉子已經長全了，深綠色的，在風裏晃來晃去。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走。
到學校的時候，操場上已經有很多人了。各班在看臺上排隊，運動員在檢錄處簽到。主席臺上鋪了紅布，擺了話筒。陳落走過去，把書包放在主席臺旁邊的桌子上。稿子從書包裏拿出來，放在桌上。她翻開第一頁，又念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記得。
男生主持人來了。他叫林遠，高二一班的，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他朝陳落點了點頭。
“你是陳落？”
“嗯。”
“稿子背熟了嗎？”
“背熟了。”
“那就好。我們先過一遍流程。”
兩個人把流程走了一遍。入場，升旗，致辭，宣誓，開始。每一個環節都要銜接好，不能出錯。陳落聽著林遠說話，點了點頭。她的目光在看臺上飄。她在找那個人。看臺上坐滿了人，黑壓壓的，像一片森林。她在那片森林裏找一棵樹。一棵不高不矮、不粗不細的樹。她找了一會兒，沒有找到。也許還沒有來。也許已經來了，坐在某個角落裏，被擋住了。她找不到。她不能找了。開幕式要開始了。
八點整，運動會開幕式正式開始。
陳落站在主席臺上，手裏拿著話筒。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瞇著眼睛，看著臺下。操場上站滿了人，各班方陣，穿著統一的校服，整整齊齊的。她深吸一口氣，把話筒舉到嘴邊。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上午好。”
她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很大，大到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穩住聲音，繼續念。
“春風送暖，萬物覆蘇。在這美好的季節裏，我們迎來了學校春季田徑運動會。”
她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沒有看稿子。稿子在桌上，她不需要看。她背下來了。她一邊念，一邊在看臺上找那個人。找了一會兒，沒有找到。她收回目光，繼續念。
“首先入場的是國旗方隊。”
國旗方隊從操場那頭走過來，四個人，舉著國旗，步子很齊。陳落盯著那面國旗，腦子裏是那個人。她在哪裏？她來了沒有？她是不是坐在看臺上，在看著她？她不知道。她只能繼續念。
“接下來入場的是校旗方隊。”
校旗方隊走過來了。藍色旗子，上面寫著學校的名字。陳落念完了入場詞，把話筒放下。林遠接過去，繼續念。陳落站在旁邊，目光在看臺上掃來掃去。她找到了。
那個人坐在看臺第三排，靠邊的位置。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衛衣，頭發披著，垂在肩膀上。她手裏拿著一本書，低著頭在看。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衛衣照得很亮。方念坐在她旁邊，在吃零食。兩個人沒有說話。一個在看，一個在吃。陳落盯著那個人，心跳加速。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她在看她。她在看臺上看她。她在念稿子的時候看她。她看不到她。她離得太遠了。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白白的，小小的，像一朵雲。她盯著那朵雲，看了一會兒。林遠念完了，把話筒遞給她。她接過來，繼續念。
“運動員代表宣誓。”
一個男生走上主席臺，站在話筒前，舉著右手。陳落退到旁邊，看著那個男生。她的目光又飄到了看臺上。那個人還在看書。低著頭，沒有擡起來。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什麽都不知道。
開幕式結束了。比賽開始了。
陳落從主席臺上下來，走到看臺上，找到梁秋潭。梁秋潭坐在第二排，旁邊空著一個位置。陳落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腳邊。她拿出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
“你念得很好。”梁秋潭說。
“真的嗎？”
“真的。聲音很大，很清楚。我在看臺上都聽得見。”
陳落笑了。她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聽見。也許聽見了，也許沒有。她不在乎。她只想看到她。她坐在看臺上，離那個人不遠。隔了幾排座位，隔了幾十個人。她能看到她的背影。白色的衛衣，黑色的頭發。她低著頭在看書，偶爾翻一頁。方念在旁邊吃零食，偶爾跟她說話。她偶爾擡起頭，點一下頭，然後繼續低頭。陳落盯著那個背影，看了一上午。比賽在操場上進行，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在扔。她什麽都沒有看到。她只看到了那個背影。白色衛衣，黑色頭發。書頁翻動的時候，陽光在紙上反著光，亮晃晃的。她盯著那片亮光，覺得自己的眼睛也在發光。
中午，運動會暫停。大家去食堂吃飯。陳落跟著梁秋潭走出看臺，經過三班看臺的時候，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那個人不在。座位空著。書也不在。方念也不在。她們去吃飯了。陳落收回目光，走下看臺。
食堂裏人很多，排著長隊。陳落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你今天一直在看她。”
“沒有。”
“你騙人。我看到了。你坐在看臺上，眼睛一直往三班那邊看。”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吃飯。米飯在嘴裏沒什麽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盤子裏的菜吃完，把碗裏的米飯也吃完了。站起來，端著餐盤去回收處。
下午的比賽繼續。陳落回到看臺上，坐在老位置上。那個人也回來了。她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頭發紮起來了。她坐在座位上，手裏沒有書了。她在看比賽，目光落在操場上。陳落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陽光從西邊照過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清楚。她能看到她眉毛的形狀，彎彎的，像兩道月牙。能看到她鼻梁的線條，直直的，很幹凈。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不笑的時候也微微上翹。陳落盯著那個弧度，看了很久。她想舔一口。不是真的舔。是想知道那是什麽味道的。也許是甜的，也許是淡的，也許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她永遠都不會知道。
下午的比賽結束了。運動會第一天結束了。陳落從看臺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很酸，脖子也很酸。她坐了一整天，看了一整天。她看到了一整天。那個人一整天都在。早上在，中午在，下午也在。她看到了她很多眼。每一眼都記在心裏。放在那個專門放她的地方。那個地方很大，裝得下她所有的樣子。穿白衛衣的樣子，穿淺藍衛衣的樣子，紮頭發的樣子，看書的樣子，看比賽的樣子。她裝了很多。還在繼續裝。每天裝一點。裝到那個人走了，裝到她再也看不到了。那個地方就滿了。滿了就關上門。再也不打開。
她走出操場，經過三班看臺的時候，那個人正好也站起來。兩個人隔著幾排座位，對視了一眼。很短。短到陳落來不及反應。那個人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白色衛衣，黑色頭發，在風裏輕輕晃著。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走出了操場，消失在人群中。
陳落收回目光，往校門口走。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運動會怎麽樣？”
“還行。”
“你主持得好嗎？”
“還行。”
“你什麽都是還行。”
陳落笑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笑。也許是因為許以笙說“你什麽都是還行”。她確實什麽都是還行。喜歡一個人也是還行。不是不喜歡。是不敢說喜歡。說了就收不回來了。不說還可以假裝不喜歡。假裝久了就習慣了。習慣到連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喜歡還是假的喜歡。她分不清。她只知道今天看到那個人的時候，心跳加速了。加速就是喜歡。不加速就是不喜歡。她的心不會騙她。它今天加速了很多次。每一次看到她的時候都在加速。她看了很多次，加速了很多次。她的心跳了一整天。跳得很累。累到她現在躺在床上，還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害怕。怕它跳出來。跳出來就死了。死了就見不到她了。她不想死。她想活著。活著才能看到她。看到她才能活著。
晚上，陳落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今天運動會你看到她了？】
【陳落：嗯。】
【班長：她坐在哪裏？】
【陳落：第三排，靠邊。】
【班長：你一直看她？】
【陳落：沒有。偶爾看。】
【班長：你騙人。你坐了一整天，眼睛一直往那邊看。】
陳落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的風不大，春天的風是軟的，吹在臉上不疼。她聽著那些風聲，覺得它們在唱歌。唱什麽她聽不清。她在想明天的事。明天還有一天運動會。她還要當主持人。還要站在主席臺上，念稿子。還要在看臺上坐著，曬太陽，看那個人。她希望明天也能看到她。看一整天。看到眼睛酸，看到脖子僵。她不怕酸。她不怕僵。她只怕看不到。看不到就空了。心裏那個地方就空了。空了她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還能見到她。這個念頭讓她安心。安心的像一只縮在殼裏的蝸牛。外面很吵，殼裏很安靜。她躲在裏面，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想。只想那個人。想她明天穿什麽顏色的衛衣，想她明天會不會紮頭發，想她明天看書的時候會不會翻頁。她想了很久，想到眼睛睜不開了，想到呼吸變慢了，想到腦子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那片光裏有一個人。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看不清頭發。只是一個輪廓。一個影子。一個存在。她知道那是誰。她不用看清。她閉著眼睛也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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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周，學校舉辦了春季運動會。
消息是周一早上公布的。班主任站在講臺上，手裏拿著一張報名表，念了一遍各個項目的名稱。一百米，兩百米，四百米，八百米，一千五百米，跳高，跳遠，鉛球，接力。念完之後，她掃了一圈教室。
“想報名的到我這裏來拿表。”
教室裏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舉手了。體育委員，一個高個子的男生，報了百米和接力。接著又有人舉手了，一個女生報了跳高。零零星星的，七八個人報了名。陳落坐在最後一排，低著頭，假裝在看課本。她不會報名的。她跑不快，跳不高，扔不遠。她什麽都不會。她只想坐在看臺上，曬太陽，看那個人。那個人也不會報名的。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跑步，會不會跳高，會不會扔鉛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人不喜歡動。體育課的時候，她總是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手裏拿著一瓶水，看著遠處。她不喜歡出汗。她不喜歡曬太陽。她喜歡站在樹蔭下，被風吹著。陳落喜歡看她被風吹的樣子。頭發飄起來，裙擺飄起來，整個人像一朵雲。
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報名嗎？”
“不報。你呢？”
“我也不報。我跑不動。”
“那你看臺上見。”
“看臺上見。”
兩個人笑了。陳落把課本翻到下一頁，盯著上面的字。她在想那個人會不會報名。也許不會。也許她也會坐在看臺上，曬太陽，看書。也許她會跟方念坐在一起，說話，笑。陳落也會坐在看臺上，跟梁秋潭坐在一起。她們之間會隔著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她看不到她。她只能遠遠地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那個影子很小，很小，像一顆星星。她盯著那顆星星，看很久。看到眼睛酸了，看到脖子僵了。她不會眨眼的。眨了就會錯過。錯過了就看不到了。她不想錯過。
下午的時候，班主任又來了。她站在講臺上，手裏拿著一張紙。
“運動會的開幕式，需要兩個主持人。一男一女。男生已經定了，高二一班的林遠。女生還沒有定。誰想報名？”
教室裏又安靜了。沒有人舉手。主持人要在全校師生面前念稿子，要站在主席臺上，要面對幾百雙眼睛。沒有人想去。陳落也不想。她低著頭，假裝在寫作業。
“沒有人嗎？”班主任又問了一遍。
梁秋潭轉過頭來，看著陳落。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想到了什麽。
“陳落，你去吧。”
陳落擡起頭，楞住了。“我？”
“你聲音好聽。你作文寫得好。你適合。”
“我不適合。我緊張。”
“緊張什麽？你又不是沒見過人。”
陳落搖了搖頭。她不要當主持人。她要坐在看臺上，曬太陽，看那個人。當了主持人就要站在主席臺上，手裏拿著稿子，念那些她不想念的字。她的眼睛不能亂看。她要看著稿子，看著觀眾，看著遠方。她不能看那個人。那個人坐在看臺上，她會忍不住去看。看了就會忘詞，忘詞就會卡住，卡住就會丟人。她不要丟人。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裏，不被任何人註意。
“我不去。”她說。
梁秋潭嘆了口氣，轉回身去。
班主任在講臺上等了一會兒，沒有人舉手。她看了看報名表，又看了看教室。
“陳落。”
陳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作文寫得好，聲音也好聽。你來當主持人。”
陳落張了張嘴，想說“我不行”。聲音卡在喉嚨裏，出不來。全班都在看她。她低下頭，臉紅了。
“那就定了。陳落，放學後來辦公室拿稿子。”
班主任走了。教室裏響起了竊竊私語。有人在說“陳落當主持人”，有人在說“她行不行啊”，有人在說“她平時話那麽少，能主持嗎”。陳落把臉埋進手臂裏，耳朵燙得像被火燒過。梁秋潭轉過頭來，笑了。
“恭喜你。”
“恭喜什麽。我不想當。”
“你不想當也當了。老師都定了。”
“我可以說我不行。”
“你行。你肯定行。”
陳落擡起頭，看著梁秋潭。梁秋潭的眼睛很亮，亮到她不好意思拒絕。她低下頭，把臉埋回手臂裏。她要當主持人了。站在主席臺上，面對全校師生。念稿子。那個人會在看臺上看著她。她會看著她。她會聽到她的聲音。她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傳到那個人耳朵裏。那個人會不會覺得她的聲音好聽？也許不會。也許她根本不會註意。她只是在看臺上坐著，曬太陽，看書。她不會註意誰在主持。她不會註意那個人的聲音。她什麽都不會註意。
放學後，陳落去了辦公室。班主任把稿子遞給她，兩張A4紙，打印的，上面寫著運動會的流程。開幕式，運動員入場，升國旗，校長致辭，運動員代表宣誓，裁判員代表宣誓，比賽開始。陳落把稿子折好，放進書包裏。班主任看著她，笑了。
“別緊張。你聲音好聽，念清楚就行。”
“嗯。”
陳落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亮晃晃的。她盯著那片亮光，看了一會兒。她要當主持人了。站在主席臺上，面對全校師生。那個人會在看臺上。她會看到她。她希望自己看起來不要太緊張。手不要抖，聲音不要抖，腿不要抖。她什麽都不要抖。她要穩穩地站在那裏，念完那些字。念完了就下來。下來就坐在看臺上，曬太陽，看那個人。她要先看她。念稿子的時候偷偷看她。一眼就好。一眼就夠了。
運動會定在周五。周四晚上，陳落坐在書桌前，把稿子念了很多遍。她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不想在臺上出錯。出錯了那個人就會聽到。聽到就會覺得她不行。她不想讓那個人覺得她不行。她行。她可以的。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沒有動。又喊了一聲。她爬起來，下樓。晚飯是青菜炒香菇、番茄炒蛋和一碗蘿蔔湯。她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
“明天運動會？”小姨問。
“嗯。”
“你參加什麽項目？”
“我是主持人。”
小姨楞了一下。“主持人？你不是話很少嗎？”
“老師讓的。”
小姨笑了。“那你好好念。別緊張。”
“嗯。”
許以笙坐在對面，埋頭吃飯。他吃完了兩碗飯，又盛了一碗。陳落看著他，忽然有點羨慕。他不用當主持人。他只需要坐在看臺上，曬太陽，看比賽。他可以看到很多人。她只能看到一個人。那個人坐在看臺上，也許在跟方念說話，也許在看書，也許在發呆。她不知道。她只能在念稿子的間隙偷偷看她一眼。一眼就夠了。她要把那一眼存下來。放在心裏。等以後看。
吃完飯，陳落幫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潔精分解了，變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沖掉，把碗放在瀝水架上。洗完了，把手擦幹，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把稿子又念了一遍。這次她念得很快，快到舌頭打結。她放慢速度，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時候，她背下來了。不是故意背的。是念太多了，腦子自己記住了。她合上稿子，在心裏默念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記得。她放下心，關上臺燈，躺到床上。
窗外的風不大，春天的風是軟的，吹在臉上不疼。她聽著那些風聲，覺得它們在唱歌。唱什麽她聽不清。她在想明天的事。明天要早起，要換衣服，要去主席臺。要站在那裏，面對全校師生。那個人會在看臺上。她會在人群裏找到她。她會看著她。她希望自己不要抖。手不要抖，聲音不要抖，腿不要抖。她什麽都不要抖。她要穩穩地站在那裏，念完那些字。念完了就下來。下來就坐在看臺上，曬太陽，看那個人。她要把明天存下來。放在心裏。等以後看。
周五早上，陳落起得很早。天還沒亮，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點點光，灰蒙蒙的。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今天她要從這條路上走過去。走到主席臺，站在上面，面對全校師生。她不怕。她只怕看不到那個人。那個人會在看臺上。她會在人群裏找到她。她一定要找到她。
她爬起來，去洗漱。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頭發亂成一團，眼睛有點腫，嘴唇有點幹。她捧起冷水洗了洗臉，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幾秒。臉還是那張臉，眼袋還是那對眼袋。她拿起梳子把頭發梳順，頭發已經長到肩膀了。她把劉海別到耳後，露出額頭。看了看，又把劉海撥回來。她換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裙子是校服裙，到膝蓋。襪子是白色的，鞋是帆布鞋，白色的，鞋帶換了新的。她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覺得沒什麽問題。又覺得哪裏都不對。襯衫太白，毛衣太深，裙子太短。她在挑剔自己。她知道。她停不下來。
下樓。小姨已經在廚房裏了。她看見陳落，楞了一下。
“今天怎麽這麽早？”
“運動會。要提前去。”
“吃了早餐再走。粥馬上好。”
“不吃了。不餓。”
“你每次說不餓的時候，都吃得很少。等一下餓了怎麽辦？”
陳落想了想。她不會餓。她心裏裝著一個人，裝得滿滿的，沒有地方裝食物。她不想吃。吃不下。她只想快點到學校，快點站在主席臺上，快點在人群裏找到那個人。
小姨從廚房裏拿了一個包子，用塑料袋裝好，遞給她。包子還是熱的，捧在手心裏暖暖的。陳落接過包子，換好鞋，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天還沒有全亮，巷子裏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她走在巷子裏，腳步聲在墻壁之間來回反彈，像某種空曠的回音。經過那棵梧桐樹的時候，她停下來，仰起頭，看了一眼。葉子已經長全了，深綠色的，在風裏晃來晃去。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走。
到學校的時候，操場上已經有很多人了。各班在看臺上排隊，運動員在檢錄處簽到。主席臺上鋪了紅布，擺了話筒。陳落走過去，把書包放在主席臺旁邊的桌子上。稿子從書包裏拿出來，放在桌上。她翻開第一頁，又念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記得。
男生主持人來了。他叫林遠，高二一班的，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他朝陳落點了點頭。
“你是陳落？”
“嗯。”
“稿子背熟了嗎？”
“背熟了。”
“那就好。我們先過一遍流程。”
兩個人把流程走了一遍。入場，升旗，致辭，宣誓，開始。每一個環節都要銜接好，不能出錯。陳落聽著林遠說話，點了點頭。她的目光在看臺上飄。她在找那個人。看臺上坐滿了人，黑壓壓的，像一片森林。她在那片森林裏找一棵樹。一棵不高不矮、不粗不細的樹。她找了一會兒，沒有找到。也許還沒有來。也許已經來了，坐在某個角落裏，被擋住了。她找不到。她不能找了。開幕式要開始了。
八點整，運動會開幕式正式開始。
陳落站在主席臺上，手裏拿著話筒。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瞇著眼睛，看著臺下。操場上站滿了人，各班方陣，穿著統一的校服，整整齊齊的。她深吸一口氣，把話筒舉到嘴邊。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上午好。”
她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很大，大到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穩住聲音，繼續念。
“春風送暖，萬物覆蘇。在這美好的季節裏，我們迎來了學校春季田徑運動會。”
她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沒有看稿子。稿子在桌上，她不需要看。她背下來了。她一邊念，一邊在看臺上找那個人。找了一會兒，沒有找到。她收回目光，繼續念。
“首先入場的是國旗方隊。”
國旗方隊從操場那頭走過來，四個人，舉著國旗，步子很齊。陳落盯著那面國旗，腦子裏是那個人。她在哪裏？她來了沒有？她是不是坐在看臺上，在看著她？她不知道。她只能繼續念。
“接下來入場的是校旗方隊。”
校旗方隊走過來了。藍色旗子，上面寫著學校的名字。陳落念完了入場詞，把話筒放下。林遠接過去，繼續念。陳落站在旁邊，目光在看臺上掃來掃去。她找到了。
那個人坐在看臺第三排，靠邊的位置。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衛衣，頭發披著，垂在肩膀上。她手裏拿著一本書，低著頭在看。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衛衣照得很亮。方念坐在她旁邊，在吃零食。兩個人沒有說話。一個在看，一個在吃。陳落盯著那個人，心跳加速。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她在看她。她在看臺上看她。她在念稿子的時候看她。她看不到她。她離得太遠了。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白白的，小小的，像一朵雲。她盯著那朵雲，看了一會兒。林遠念完了，把話筒遞給她。她接過來，繼續念。
“運動員代表宣誓。”
一個男生走上主席臺，站在話筒前，舉著右手。陳落退到旁邊，看著那個男生。她的目光又飄到了看臺上。那個人還在看書。低著頭，沒有擡起來。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什麽都不知道。
開幕式結束了。比賽開始了。
陳落從主席臺上下來，走到看臺上，找到梁秋潭。梁秋潭坐在第二排，旁邊空著一個位置。陳落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腳邊。她拿出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
“你念得很好。”梁秋潭說。
“真的嗎？”
“真的。聲音很大，很清楚。我在看臺上都聽得見。”
陳落笑了。她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聽見。也許聽見了，也許沒有。她不在乎。她只想看到她。她坐在看臺上，離那個人不遠。隔了幾排座位，隔了幾十個人。她能看到她的背影。白色的衛衣，黑色的頭發。她低著頭在看書，偶爾翻一頁。方念在旁邊吃零食，偶爾跟她說話。她偶爾擡起頭，點一下頭，然後繼續低頭。陳落盯著那個背影，看了一上午。比賽在操場上進行，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在扔。她什麽都沒有看到。她只看到了那個背影。白色衛衣，黑色頭發。書頁翻動的時候，陽光在紙上反著光，亮晃晃的。她盯著那片亮光，覺得自己的眼睛也在發光。
中午，運動會暫停。大家去食堂吃飯。陳落跟著梁秋潭走出看臺，經過三班看臺的時候，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那個人不在。座位空著。書也不在。方念也不在。她們去吃飯了。陳落收回目光，走下看臺。
食堂裏人很多，排著長隊。陳落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你今天一直在看她。”
“沒有。”
“你騙人。我看到了。你坐在看臺上，眼睛一直往三班那邊看。”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吃飯。米飯在嘴裏沒什麽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盤子裏的菜吃完，把碗裏的米飯也吃完了。站起來，端著餐盤去回收處。
下午的比賽繼續。陳落回到看臺上，坐在老位置上。那個人也回來了。她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頭發紮起來了。她坐在座位上，手裏沒有書了。她在看比賽，目光落在操場上。陳落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陽光從西邊照過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清楚。她能看到她眉毛的形狀，彎彎的，像兩道月牙。能看到她鼻梁的線條，直直的，很幹凈。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不笑的時候也微微上翹。陳落盯著那個弧度，看了很久。她想舔一口。不是真的舔。是想知道那是什麽味道的。也許是甜的，也許是淡的，也許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她永遠都不會知道。
下午的比賽結束了。運動會第一天結束了。陳落從看臺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很酸，脖子也很酸。她坐了一整天，看了一整天。她看到了一整天。那個人一整天都在。早上在，中午在，下午也在。她看到了她很多眼。每一眼都記在心裏。放在那個專門放她的地方。那個地方很大，裝得下她所有的樣子。穿白衛衣的樣子，穿淺藍衛衣的樣子，紮頭發的樣子，看書的樣子，看比賽的樣子。她裝了很多。還在繼續裝。每天裝一點。裝到那個人走了，裝到她再也看不到了。那個地方就滿了。滿了就關上門。再也不打開。
她走出操場，經過三班看臺的時候，那個人正好也站起來。兩個人隔著幾排座位，對視了一眼。很短。短到陳落來不及反應。那個人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白色衛衣，黑色頭發，在風裏輕輕晃著。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走出了操場，消失在人群中。
陳落收回目光，往校門口走。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運動會怎麽樣？”
“還行。”
“你主持得好嗎？”
“還行。”
“你什麽都是還行。”
陳落笑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笑。也許是因為許以笙說“你什麽都是還行”。她確實什麽都是還行。喜歡一個人也是還行。不是不喜歡。是不敢說喜歡。說了就收不回來了。不說還可以假裝不喜歡。假裝久了就習慣了。習慣到連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喜歡還是假的喜歡。她分不清。她只知道今天看到那個人的時候，心跳加速了。加速就是喜歡。不加速就是不喜歡。她的心不會騙她。它今天加速了很多次。每一次看到她的時候都在加速。她看了很多次，加速了很多次。她的心跳了一整天。跳得很累。累到她現在躺在床上，還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害怕。怕它跳出來。跳出來就死了。死了就見不到她了。她不想死。她想活著。活著才能看到她。看到她才能活著。
晚上，陳落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今天運動會你看到她了？】
【陳落：嗯。】
【班長：她坐在哪裏？】
【陳落：第三排，靠邊。】
【班長：你一直看她？】
【陳落：沒有。偶爾看。】
【班長：你騙人。你坐了一整天，眼睛一直往那邊看。】
陳落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的風不大，春天的風是軟的，吹在臉上不疼。她聽著那些風聲，覺得它們在唱歌。唱什麽她聽不清。她在想明天的事。明天還有一天運動會。她還要當主持人。還要站在主席臺上，念稿子。還要在看臺上坐著，曬太陽，看那個人。她希望明天也能看到她。看一整天。看到眼睛酸，看到脖子僵。她不怕酸。她不怕僵。她只怕看不到。看不到就空了。心裏那個地方就空了。空了她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還能見到她。這個念頭讓她安心。安心的像一只縮在殼裏的蝸牛。外面很吵，殼裏很安靜。她躲在裏面，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想。只想那個人。想她明天穿什麽顏色的衛衣，想她明天會不會紮頭發，想她明天看書的時候會不會翻頁。她想了很久，想到眼睛睜不開了，想到呼吸變慢了，想到腦子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那片光裏有一個人。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看不清頭發。只是一個輪廓。一個影子。一個存在。她知道那是誰。她不用看清。她閉著眼睛也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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